陸凡一驚愕地轉頭,正對上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眸,脫口:"賀威,真的是你?"
"我還怕認錯人呢!"一個高大的男生靦腆一笑,"凡一,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哥們!"兩人欣喜地擁抱了一下。
賀威是科大98級物理系數一數二的牛人,搞起研究來天昏地暗。02年本科畢業後,他留校繼續攻讀學位,而陸凡一直接參加工作,進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你還在刑偵支隊?"賀威問。
"算是吧!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那就慢慢說,走,我們去那邊的沙發坐一下。"
遠遠就瞧見老張窩在沙發上打盹,報紙還捏在手中。
陸凡一也不叫醒他,挨著他坐下後,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近況,最後問:"賀威,你博士還沒畢業嗎?"
"我現在有比搞博士論文更重要的事,如果成功的話,足以震撼世界。"賀威笑起來像個靦腆的大男孩,兩頰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換成別人,讀了八年的博士卻遲遲沒有畢業,還不得滿目滄桑,早就頹廢得不像樣子了。
"什麼事比你的博士畢業論文還重要,足以震撼世界?難道你推翻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陸凡一笑著。
"凡一,我怕我說出來,你會笑話我。"賀威看上去有些低落,"別人笑話我不要緊,我怕,連你也笑話我。"
"你到底在研究什麼啊?"陸凡一的好奇心被勾起,他這個哥們向來以嚴謹著稱,從來不做不靠譜的事兒,更不會用一些噱頭譁眾取寵。
"我將超弦理論和量子糾纏理論結合,推出了人類靈魂的基本原理。"賀威說得很輕很輕。
"等等,等等,你剛剛說,推出了什麼?"
"人類靈魂的基本原理。"賀威斂下眼眸,輕輕地說,"凡一,你也覺得這是無稽之談是不是?"
陸凡一囧了片刻,如果這句話從別人口裡說出來,他一定會覺得那人瘋了,但是,這話偏偏從賀威口中說出來,不由得他不信。他太瞭解賀威誠實正直的為人,賀威絕不像某些沽名釣譽的學者,為了博取大眾的關注,不負責任地誇誇其談。
"你能說得詳細點嗎?"陸凡一問。
賀威點點頭,低聲說:"美國科羅拉多有個叫弗蘭克的科學家,他發明了一種電話,可以讓人和靈魂通話。這種電話的原理是使用一個隨機電壓發生器,用來快速調整調幅接收器的模組,這樣就可以將各種靈魂的電磁波轉化為聲音。當然,效果並不好。我無意中看到了一篇關於量子糾纏理論證明靈魂存在的報告,受到了啟發。我從量子糾纏角度出發,重新設計了這種靈魂電話。"
"賀威,這種靈魂電話,真的......可行嗎?"陸凡一將信將疑。
"我做過實驗,效果還不錯。"
"你的意思是,通過靈魂電話,我們可以與死者通話?"
賀威堅定地點點頭。
"如果真有這麼神奇的話,還要我們這些警察干什麼?我們都可以回家養老了。"老張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不以為然地一笑,"我說小陸,既然這部靈魂電話可以和死者通話,你不如問問連環兇殺案的7個受害者,是誰殺了他們。"
陸凡一沉默。
"你說得很對!"賀威不僅沒有反駁,反而順著老張的話說下去,"一旦靈魂電話技術成熟,我相信,對破案會起到突飛猛進的推動作用。"
"豈止突飛猛進,簡直翻天覆地,鬼哭神嚎。"老張嗤笑,站起身,拍了拍起皺的衣服,"真是活著活著,什麼人都會碰到,今天我算是大開眼界。"然後,他看了眼手錶,已經快下午一點了,問陸凡一:"我要回警局了,你走不走?"
陸凡一拍了拍賀威的肩膀:"我先回去了,回頭再聯絡你。"
賀威目送兩人離開圖書館,嘆了口氣,想不到昔日意氣風發的陸凡一,如今,也變得如此沉鬱和滄桑。而他自己,為了研究靈魂電話,被人當做瘋子......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忽然充斥在他的胸腔。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離開,殊不知,書架後面,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回到辦公室,陸凡一馬上在網上搜尋《pna的應用和未來》,根本就搜不到這本書。再搜星空生命科技有限公司,依然一無所獲。
在紙上凌亂地寫著近日來得到的線索,所有的線索看起來似乎都有某種關聯,可是,當他深入探究這種關聯時,卻發現這些線索好像只是冰山一角,幕後黑手超乎想象的複雜、邪惡、強大。
什麼才是揭開謎底的真正線索呢?
陸凡一越來越覺得,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一點一點將他拉入重重迷霧中。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是陷阱,還是更大的危局?
他今天的心情格外煩躁,恨不得將手中寫得很凌亂的紙撕成碎片,忽然,他看到自己無意中在幾條線索上連成了一個奇怪的符號"y"。
左上角是孫保軍正在拜讀的論文"人類大腦進化的外因",右上角是章南生的演講"人類何時毀滅?",最下面是星空生命科技有限公司,中間的節點是人造生命。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步步深入到了某個中心地帶,也許,真相陰森駭人。
"怎麼樣了?"身後突然響起老張的聲音。
"什麼?"陸凡一不知道他指什麼。
"你手上這個y啊!"老張努了努嘴,盯著紙上鬼畫符似的"y"說,"找到什麼線索沒有?"
陸凡一搖搖頭,將那張紙扔進了碎紙機。
"小陸,你這麼心煩意亂可不好,會影響你做出正確的判斷。你現在的狀態可以用四個字形容!"
"哪四個字?"
"慘不忍睹!"老張很認真地說。
"沒那麼嚴重吧!"陸凡一笑了,"最多就是'病急亂投醫',哦,那是五個字。"
"你也承認自己亂投醫是吧!"老張總算找到陸凡一話語中的漏洞,責備他,"不把精力放在連環兇殺案上,還專程跑到科大找線索。線索沒找到,找到兩個瘋子。"
陸凡一不吭聲,他知道老張說的瘋子是誰。
"我就不明白了......"老張露出不屑的神色,"國家花了那麼多錢培養這些高階人才,難道就是讓他們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搞這些亂七八糟的研究嗎?什麼人類何時滅亡?什麼靈魂電話?這年頭,胡說八道的人越來越多了。"
陸凡一倒了杯水給老張。
老張一口氣喝完,意味深長地說:"小陸,我們的時間可不多。"
"不是我們,是我,是我的時間不多。"陸凡一輕輕苦笑,"老張,不管怎麼樣,我不會連累你的。"
"我想聽的可不是這些狗屁話!"老張怒視他,"你知道歐陽嘉一直懷疑你,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抓住你的把柄,把你扔進監獄。你除了儘快抓到兇手,證明自己的清白,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陸凡一沒搭腔,低頭在抽屜裡找著什麼。
"你找什麼呢?"老張詫異地問。
"屋子裡又冷又溼,空調沒制熱,凍死了凍死了。"陸凡一站起來,拿著遙控器重新把空調開啟。
"別岔開話題!"老張將他按回座位上,"告訴我,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你不會想聽的。"陸凡一把遙控器扔進抽屜。
老張沉默了幾秒,遲疑著開口:"小陸,你不會是想試試那個靈魂電話吧?"
"你聽你聽,我肚子咕咕叫,忘了吃中飯,怪不得這麼餓。"陸凡一拍著肚子,笑嘻嘻的。
老張臉色發青:"你瘋了?那種東西也能信嗎?我們可不是巫師神婆。我們是警察,警察破案講究的是證據!是證據!你這顆聰明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陸凡一不說話,用一根指頭戳著自己餓扁的肚子,形同預設。
"你連那種東西都信,我看你真是病急亂投醫,胡鬧!"
"我想試試。"陸凡一輕聲說。
"陸凡一,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老張,我還是想試試!"陸凡一眼神堅定。
"我一定是瘋了,當初才會同意你回警局當協警。"老張憤怒地摔門而去。
陸凡一呆滯了幾秒,他能體會老張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他一點都不怪他。他已經身處界限邊緣,不得不抓住每一次稍縱即逝的機會。這不是曾經的陸凡一會做的事。
五分鐘後,他撥通了一個的電話:"賀威,我想請你幫個忙......"
胡亂吃過中飯後,已經是下午14∶30,重案隊辦公室依然那麼忙亂。
陸凡一走出辦公室,他要去找許建東。
在走廊上,他碰到了歐陽嘉。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凝望著他,顯得如此深不可測,這讓陸凡一很不舒服。
兩人面對面擦肩而過,誰都沒有說話。
"章南生教授的演講怎麼樣?"歐陽嘉突然扭頭看著他。
她提起的名字令陸凡一震驚,警覺地眯起眼:"歐陽隊長,你怎麼知道我去科大找章南生?你跟蹤我?"
"跟蹤?"歐陽嘉嗤笑,"我沒有那種癖好。坦白說,我不喜歡章教授的演講。"
原來當時她也在演講現場。陸凡一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而他壓根就沒有注意到她。
"別浪費精力在不相干的案子上。"歐陽嘉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你該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重案隊可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很難區分誰是對的,誰是不對的,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不過,還是謝謝歐陽隊長的提醒。"陸凡一略一點頭。
"跟你說話,真是讓人很不愉快。"歐陽嘉絲毫不掩飾對陸凡一的反感。她扭頭就走,留下一個不可親近的背影。
陸凡一怔怔地呆了幾秒,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清新的檸檬香味,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電梯出故障的那一天。
走進許建東的辦公室,陸凡一被濃重的煙味嗆到了,茶几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還有十幾個空的啤酒瓶罐。
"許隊,我有個事想彙報。"
許建東從辦公桌後抬起頭,眼中是掩蓋不住的疲憊:"坐下說,是不是案件有什麼進展了?"
陸凡一在沙發上坐下:"我想我破譯了屍體身上的密碼。"
"啊!快說說。"許建東一下子來了精神,"噌"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坐到陸凡一旁邊的沙發上。
"屍體上的數字可以從音階轉化成和絃,再從和絃轉化為英文,這個英文是adage,是葛艾丹的英文名。"
"怎麼和葛艾丹扯上關係了?她不是五年前出車禍死了麼?"許建東問。
"不錯,她被關涵撞死了。我現在懷疑葛艾丹的案子和620連環兇殺案,這兩起案子的幕後黑手都是科大教授章南生。"
許建東眼睛都直了:"你找到證據了?"
"沒有。"
一聽沒有證據,許建東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小陸,沒證據可不行啊!"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章南生就是兇手,不過,我有辦法可以確認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
"什麼辦法?"
"需要許隊您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儘管說,只要能破案。"
"您能不能以協助調查案件為由,約章南生今晚在學校的實驗室見面。我今天已經找過他了,他不太願意配合警方,看來非得您出面才能請得動他。"
許建東想了想:"這個忙我可以幫。"
"晚上十點,您約章南生到科大實驗室的樓下,我會在那裡等你們。"
"十點?這麼晚啊?"許建東不解地問,"今晚你有什麼計劃?章南生要是問起來,我總得有個理由吧!"
"章南生要是問,您就說我們進行一個偵察實驗,需要他幫我們做個證人,而且這個證人非他莫屬。具體安排,您到時候就知道了。"
"小陸,你還是不死心啊!"門口突然響起老張的聲音,"雖然我很懷疑你的方法是否可行,既然你決定要做,也算上我一個吧!"
陸凡一感激地看著老張,每次關鍵時刻,老張總是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這一邊。
"有老張我就更加放心了。"許建東點頭。
許建東敲開章南生辦公室大門的時候,正好是下午18∶00,科大下班的時間。
"你是......"章南生迷茫地看著一臉胡楂的許建東。
"章教授您好,我是公安局重案中隊的中隊長許建東,這是我的工作證。"許建東把自己的警官證遞到章南生跟前。
章南生不耐煩地看了一眼:"今天上午有個小夥子來過了,你們是一起的嗎?"
"對,是我讓陸凡一過來看望您的。"
"看望?我看分明是誣陷!"
"章教授,我們能不能進屋再談?"
"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
"章教授,您別生氣。這次的案件非常特殊,我們確實是希望您能配合我們。"許建東窘迫地笑了笑,心想這個陸凡一可真是給他找了個好活啊!這個刺頭可是軟硬不吃。
"怎麼配合?難道要我接受你們的誹謗?"
"不不不,您誤會了,這次我是專程來邀請您的。"
"邀請我?"章南生冷冷地說,"許隊長,別繞彎子了,直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想請您做我們的證人。"
"證人?"
"對,今晚我們要做一個偵察實驗,希望您能作為我們的現場證人。"
"抱歉,我很忙。"章南生直接拒絕,"如果沒有別的事,請吧!"
"等等,章教授,今晚的證人非您不可。"
"非我不可也不行,我不愛跟警察打交道,抱歉,您請回吧!"章南生"砰"的一聲關上門,把這位重案隊的中隊長關在了門外。
許建東吃了閉門羹,又不甘心這樣回去,把自己的名片從門縫裡塞進去:"章教授,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同意的話,給我打電話。"
辦公室裡寂靜無聲。
天色已晚,許建東坐在專家樓正門口的臺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地上留下一堆菸頭。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往學校外的餐館走去。他快餓扁了。
章南生在十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許建東離開,這才下了樓。
今天地下車庫沒有停車位了,他就把車停在了操場邊上的露天停車場。
剛走到操場,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中充滿了驚恐。
"天哪......"他震驚得無法言語,大火傳來的熱浪和爆裂聲撕扯著寒夜的空氣。他的新車在夜空下燃燒成了一團火球。火焰像神婆一樣跳著舞,張牙舞爪地像發了瘋。
好在露天停車場車子寥寥,那些車離得很遠,不會被大火殃及。
這時,車的警報器響了,尖銳的聲音像要把耳膜刺穿,油箱轟然爆炸。天空突然被照亮,幾團火球四處亂竄,點燃了操場邊上筆直的白楊樹。
學生們陸陸續續聚了過來,驚恐地看著這場面。
消防隊很快趕來,一條條水柱噴在火焰上發出嘶嘶的喘氣聲,車子旁邊還有一具小小的焦屍,是食堂一個胖子廚師養的一條狗,叫盧比。汽車爆炸的一剎那,可憐的盧比一定是剛剛經過,噴出的巨大火焰包圍了它整個身軀,把它燒成了灰。
十分鐘後,章南生的新車只剩下一團焦黑,趕來的警察很快用黃色警戒線封鎖了現場。
這個夜晚真是糟透了!
章南生頹然地回到辦公室,就在這時,電話響了,他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