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拂過樹林和警局大樓的屋頂,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雨。
孫保軍的辦公室在十二樓,陸凡一沒有搭乘電梯,而是從十樓直接走樓梯上去。
黑暗中,他像一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裡的聲控感應燈一直安靜地沉睡著。
孫保軍的辦公室關著燈,陸凡一靠在門上,仔細聽了一會兒,確定裡面沒有人。他左右張望,掏出葛艾青給他的那串鑰匙。
試了幾次,有一把鑰匙對了。他輕輕地轉動鑰匙,門鎖是反鎖兩圈的狀態,很好,辦公室果真沒有人。
門開的時候他飛快地閃入,回手把門關上,開啟手電筒。
孫保軍的辦公室井井有條,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養花,三個窗臺上一溜十幾盆照料得很好的美人櫻、海棠、長壽、鬱金香,還有一盆仙客來,花開得正豔。
陸凡一可沒時間欣賞這些漂亮的花,他的時間不多。
對於一樁五年前的舊案,現在想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根本不可能。而絕密的資料一定都鎖在孫保軍的保險櫃和抽屜裡,短時間內無法開啟。眼下,他能做的,只是找一些間接證據,然後推理真相。
孫保軍辦公檯面上都是一些工作上的東西,沒有任何破案的價值。陸凡一盼望著能找到記事本什麼的,可惜,一無所獲。
他飛快地調出孫保軍辦公電話所有的來去電號碼,一一記在本子上,這樣就可以知道,孫保軍平時都和誰有工作往來。
電話突然響了,陸凡一嚇得差點跳起來。
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黑暗中格外刺耳,他很快冷靜下來,趕緊把這個號碼記錄下來。
辦公室連著休息室,裡面的陳設很簡單,床鋪整理得十分乾淨。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頭的一份材料,是一篇學術論文,題目是《人類大腦進化的外因》,署名:章南生。
章南生?這個名字很熟悉。陸凡一想了想,恍然大悟。對了!章南生不正是科大鼎鼎有名的生物學教授嗎?當年,他在科大上學的時候,還選修過章南生教授的生物課呢!如果沒記錯的話,葛艾丹就是這位大教授的得意門生。
只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章南生的論文怎麼會在孫保軍這裡?這位支隊長什麼時候對生物學研究感興趣了?
他飛快地翻閱論文,論文發表的日期,2004年5月25日。
孫保軍為何保留著章南生04年發表的論文,而且就放在枕邊拜讀?論文的內容相當深奧,別說一般人看不懂,就算是科班出身的生物學研究生也不一定能馬上看懂。陸凡一百思不得其解,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勁,但是究竟哪裡不對勁,他一時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裡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糟了,孫保軍回來了!陸凡一連忙關閉手電筒,閃身躲進衣櫃。他猛然想起自己進辦公室後,忘了把門反鎖了,孫保軍只要一開門,立刻就會知道有人進來過。
現在去鎖門已經來不及了,鑰匙在鎖孔裡旋轉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
孫保軍開啟門後,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馬上拿出手機:"小李,你進過我的辦公室嗎?"
得到小李肯定的答案後,孫保軍繼續發問:"你出去的時候沒有鎖門嗎?怎麼我的門沒有反鎖呢?"
"你確定?"孫保軍口氣嚴厲起來,"你明天早上查一下這層樓的監控,看看誰在你離開以後來過這個樓層!"
陸凡一躲在衣櫃里長出了一口氣。他直接走樓梯上來,就是為了避開電梯裡的攝像頭。經過走廊時也沒有驚動聲控燈,走廊的攝像頭拍不到他。
孫保軍結束通話電話,飛快地掃了一眼辦公桌,徑直走向臥室。
腳步聲越來越近,陸凡一一顆心怦怦直跳。
孫保軍拉開陸凡一隔壁的衣櫃門,找出一件夾克扔在床上,脫掉身上的西裝,換上夾克。接著,他將床頭櫃上章南生的論文裝進自己的公文包。
經過陸凡一藏身的衣櫃時,他腳步沉穩,壓根兒沒有停留。關燈,鎖上辦公室的門,孫保軍總算是離開了。
陸凡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滲透了。
不到片刻,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孫保軍直奔休息室,一把拉開陸凡一藏身的衣櫃門。
裡面空空如也!
孫保軍怔了半晌,懷疑自己是不是多疑了,甩手關上衣櫃門,緩緩地離開辦公室。原來,孫保軍剛才不過是假裝出去,實際上,他一直在門口原地踏步,佯裝走遠。最後,他殺了一個回馬槍。
這一切,陸凡一早就料到了。對他而言,臥室裡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孫保軍剛剛取衣服的這個衣櫃了。所以,他在孫保軍佯裝離開的半分鐘內,馬上換了個藏身之地。
孫保軍萬萬不會想到,自己剛剛開啟的衣櫃,這時已經藏著一個人了。
眼下,陸凡一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聽到關門聲後,他又在衣櫃裡等了好一會兒,確定孫保軍不會再回來,這才走出來。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仔細地把門反鎖了兩圈,然後從樓梯下到十樓。
回到重案隊辦公室,把鑰匙還給葛艾青的時候,手,依然在微微顫抖。
葛艾青看見他滿頭的冷汗和蒼白的臉色,知趣地沒有問任何問題,接過鑰匙時,他握了握陸凡一的手:"凡一,早點回去休息吧!看你這樣,我心裡難過。"
陸凡一點點頭,他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葛艾青靜靜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個背影,如此疲憊,如此蕭瑟。
雲開霧散,寒雨停歇,沒有風雪的深夜,空氣依然冰冷。陸凡一走在空蕩蕩的街上,連日來發生了太多的事,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放鬆,沒走出幾步,他轟然倒在地上。
等他醒來的時候,露水沾溼了臉龐,頭頂的天空幽藍如深邃的寶石。
好安靜啊!
他記得他小的時候,有一晚也像今天這樣。那天,他真的看到美麗的雪山女神駕著馬車,揮舞著銀鞭,從他頭頂經過。他去跟父親說,卻換來一頓手板,誰也不信他。
很久以後,他把這個故事告訴一個女人。那個溫柔的女人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他們一起並排躺在院子裡,等待美麗的雪山女神駕著馬車歸來。他相信,女神一定還會回來的。
現在,繁星在他眼裡已經散亂了,它們再不表示什麼,而那個陪他一起躺在院子裡,等雪山女神回家的美麗女子,已經香魂遠去。
樂樂,今天是你二十五歲生日,孤身一人你是否寂寞?
陸凡一蜷縮著身體躺在街邊,將臉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胸前,一行淚滑落。
回到警隊宿舍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
胡亂地洗漱完畢,陸凡一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審視鏡子裡面與他對視的男人。如果一頭短寸變長,如果曬黑的皮膚變成小麥般的黃色,如果還能笑得燦燦爛爛......最重要的是,如果眼睛裡減掉這五年多出來的沉鬱,添滿陽光和自信。那麼,他就變成了五年前的陸凡一。
"陸神探、陸神探......"他是怎麼被冠以"首席警探"之名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破了幾起離奇的大案後,莫名其妙地,有人開始用充滿崇敬的眼睛看著他,叫他陸神探。反正那時候他年輕,聽別人這麼叫他,他一笑而過。
直到有一次,他破了一起震驚全國的連環謀殺案,市長親自表彰他是重案隊"首席警探",他才意識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這輩子,怕是再也推不開了。
換成現在,他大概會推脫的吧!然而那時候的他年輕氣盛,再加上和樂樂的感情順風順水,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做不了的事。所以,當他被警局開除,接著又被王樂樂拋棄,半年後,又查出腦瘤,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幾乎崩潰。
五年了,"首席警探"的名號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被人遺忘。他也重新振作起來,開始了追查真相、洗刷冤屈的漫漫長路。
呵!洗刷冤屈!為什麼他覺得這四個字離自己遙遙無期呢?......鏡子裡的人嘴角微微彎起,自嘲一笑,然而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已經收斂。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明明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想起章南生在論文中提出的一個驚人觀點,他有點被嚇到了。
章南生認為,擁有23對染色體的人類必將滅亡,屆時,新型人類物種將取代老一代人類物種,創造不一樣的歷史。
新型人類物種?看上去怎麼像山寨手機更新換代?呵,這位大教授的想法實在太超前了!難道他不知道嗎?超前半步是創新,超前一步就是......無稽之談。
陸凡一搖了搖頭,茫茫然望向窗外,星斗清澈如洗,明天應該是個好天。
天還沒亮,客廳傳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陸凡一從半夢半醒間驚醒,像彈簧一樣從床上跳起來。
電話是黎冉打來的,說是那首曲子已經編好,e-mail給他了。
陸凡一飛快地登陸郵箱,將曲子下載到電腦上。
點下播放按鈕,一首恐怖哀怨的鋼琴曲從音箱裡飛出來。
陸凡一聽得心中發堵,不知道為什麼又覺得悲傷。寫下這首曲子的人,似乎帶著遙遠的思念,思念自己悄然遠去的愛人。那是一種複雜的愛,交織著深沉的恨,也交織著無奈和絕望,如此刻骨銘心。
"曲子我正在聽,很棒。"陸凡一讚道。
"呵呵,我也就是隨便用鋼琴彈著玩。"
"你沒給這個曲子取名字嗎?"
"沒想好。"
"不如叫《星空下的安魂曲》吧?你看怎樣?"陸凡一說。
"嗯,很貼切。"
陸凡一掛了電話,繼續聽這首《星空下的安魂曲》,每到一個熟悉的小節,他腦中就會出現5個字母:a-d-a-g-e。
他拿出紙筆,在音樂的伴奏下,寫出了目前知道的線索:pna、adage、關涵、葛艾丹、安魂曲、王樂樂以及其餘6具無名屍體、屍體上的數字、高健、孫保軍、歐陽嘉、章南生,以及章南生認為的新型人類物種......
陸凡一忽然眼前一亮,一顆心怦怦直跳。
真相似乎昭然若揭......
他拿起外套飛快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給老張打電話:"老張,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科技大學。"
十分鐘後,老張出現在警局宿舍樓下,按著喇叭叫陸凡一上車。
"去科大幹什麼啊?"陸凡一剛上車,老張就問。
"聽演講。"
"少來,你可不是那種不安心辦案,還專門跑去聽演講的人。是不是查到什麼線索了?"
"呵,去了你就知道了。"陸凡一神秘一笑。
兩人開車來到科大,百年老校是不怎麼會變的,陸凡一置身其中,恍恍惚惚就像走在自己的舊夢裡。那些參天大樹、那些看來很陳舊的教學樓、那些歡笑著走過他身邊的學生......一種惆悵而酸楚的心情漲滿了他的胸腔。
時間過得真快啊!原來,他真的已經離開了那麼多年了。
演講大廳位於生物教學樓的五樓,他們走過展示的長廊,那些被福爾馬林浸泡的人體器官讓陸凡一想起被兇手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屍體。唯一不同的是,這些器官來自捐贈者,而那些殘肢來自被迫害的7個女人。
老張停在一個浸泡著嬰兒的容器前,指著標本,問:"這個是真的吧?"
"據我所知是真的,它的年紀比你我都要大上一圈。"陸凡一轉身,"我們該去演講廳了,除非你想先逛一逛。"
"下次再看吧!辦正事要緊!"
陸凡一領著老張來到走廊盡頭的階梯教室。
能容納千人的科大第一大階梯教室已經擠滿了人,連門口都被堵塞了,好在學校充分考慮到這種情況,在階梯教室外設定了電子大螢幕,直播演講現場。
陸凡一站在人群裡,仰望著螢幕上揮灑自如的教授,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五官立體得像是花崗岩雕成的。他沒穿西服,也沒打領帶,穿著一身寬鬆隨意的外套和長褲。他的眼神因歷經滄桑而沉靜,偶爾閃過犀利的光芒,一副不苟言笑,難以親近的神情。
這就是章南生。
中國生物學界大名鼎鼎的大教授。
葛艾丹的老師。
章南生演講的題目很嚇人----"人類何時滅亡?"。
"這個章南生是誰啊?口氣這麼大。"老張瞪大眼睛,盯著大螢幕。
"他是全國著名的生物學教授,研究領域一向以前衛大膽著稱。我在科大時也聽過他的課。"陸凡一說。
章南生在臺上侃侃而談,他獨特的視角,有力的分析,特殊的身份卻讓他的演講變得與眾不同。臺下掌聲不斷。陸凡一身邊的一群學生已經為這位大教授儒雅的風采和旁徵博引的學識而沸騰了。
"哇,章教授好儒雅好英俊啊,就算老點我也認了。"
"拜託!誰說他老了,人家才四十九歲好不好,正當壯年。"
"喂,你們聽說沒?章教授最得意的門生葛艾丹五年前出車禍死了,從那以後,章教授再也沒笑過。"這句話一齣,把周圍原本凝神聽演講的人也吸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