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葛艾青敲開了陸凡一警隊宿舍的門,交給他一個沉沉的檔案袋:"明天早上六點,我過來拿。"
檯燈下,陸凡一竭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開啟這個塵封已久的絕密檔案,一頁頁地仔細翻看。
檔案中大部分資料是一些很表面的案情介紹,陸凡一越看越失望,看來最秘密的內容已經被人毀掉了。
凌晨00∶45,一篇論文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葛艾丹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發表的一篇研究論文。全篇有一半是專業英文詞彙,他看得一知半解。
揉了揉痠痛的眼睛,猛然看到葛艾丹的署名,adage。他像被針紮了一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隱隱覺得似乎抓住了什麼線索,馬上撥通葛艾青的電話:"小葛,你姐姐的英文名是不是adage?"
"是啊!"葛艾青還在半睡半醒間,"我姐的中文名叫艾丹,和英文中的'ada'發音類似。她乾脆就給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叫'adage'。"
"adage,adage......"陸凡一默唸著,突然靈光一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英文中,adage還有古語、格言的意思。"
"對,我聽她講過,adage這個單詞的寓意很深刻。"葛艾青醒了一半,"她在國外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時,一定會用adage署名。凡一,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暫時還沒有!"陸凡一安慰他,"別擔心,一定能找到線索的。你快睡吧!"
結束通話電話,陸凡一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adage......adage......太熟悉了,我一定在哪裡見過。可是,究竟在哪裡見過呢?"
答案彷彿就在嘴邊,下一秒就要脫口而出,又如同身處茫茫迷霧,什麼也抓不住,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天哪!原來是它!他猛然間想到了什麼,一顆心狂跳起來,一頭衝進書房,發瘋一樣地翻著自己的包:"我明明放在這裡的,怎麼不見了呢?放哪裡了?"
突然,他渾身一僵,找到了!
他顫抖著手,從包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是黎冉修改過的曲譜。黎冉把殺手刻在被害者身上的數字編成了一首死亡旋律,他在一旁標註的和絃依然清晰可見:am-dm-am-g-e。
陸凡一用筆劃掉字母m,紙上立刻就出現了"a-d-a-g-e"。
他的心,跳得越來越急促,大腦飛速運轉著,一個謎底似乎昭然若揭:"第二個受害者代表a,第三個受害者代表d,第四個代表a,第五個人身上沒有數字代表空格,第六個代表g,第七個代表e。"
紙上出現了"adage",的字樣!
天啊!他當時還天真地推理出第五個人身上沒有數字,是因為兇手在殺第五個被害者的時候,還沒有確定下一個拋屍地點。原來,真正的原因是兇手為了表示空格,不是別的,僅僅只是為了表示姓和名之間的空格而已!
如果不加空格,adage是古語、格言的意思。加上空格,就是葛艾丹的英文名字。天哪,他真蠢,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
短暫的狂喜後,陸凡一又陷入了沉思。這宗連環殺人案件,怎麼和五年前去世的葛艾丹扯上關係了呢?案件似乎剛剛有了眉目,馬上又變得錯綜複雜。
他仔細閱讀葛艾丹的那篇論文,突然被文章裡一個反覆出現的單詞吸引了:pna。
pna?他低頭沉思,這個詞他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事情蹊蹺,自己一定在哪裡見過!這一晚上,老天給陸凡一的驚喜實在太多了,他的心臟一直狂跳不止,渾身的血液一起湧向頭頂。
一瞬間,他如醍醐灌頂,猛然想起出院那天,收拾東西時,在重症病房的抽屜裡發現的那張紙條。
紙條上面寫的,不正是pna三個字母嗎?
這張紙條現在應該還在他的背包裡。陸凡一像火箭一樣蹦起來,匆忙翻看自己的背包。可是,裡裡外外找了三遍,壓根沒有發現什麼紙條。
不可能啊!他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明明把紙條塞進包裡了。這個包,從醫院揹回來後一直沒動過。再說,他絲毫沒把紙條的事放在心上,不可能特意把它扔掉的。
可是,紙條確實不見了。那麼,只有一個可能,紙條被人拿走了!
陸凡一後背一涼,隱約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什麼。那張紙條,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的抽屜裡,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拿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真後悔當初沒有重視這張紙條。
難道有人在暗中協助他查清真相,也有人在暗中阻撓他破案?可是,這些究竟是什麼人呢?他們有什麼背景?而他為何成為這兩股力量博弈的交叉點?
陸凡一越想越覺得可怕,越想越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謎團,一股冷氣從腳底升起。他感覺自己剛剛開始接近案件的核心,但是,直覺又告訴他,這裡面隱藏著一個驚天的機密。
他彷彿站在一片黝黑的海面上,兩股巨大的海浪像兩條兇惡的黑龍,相互博弈、角逐、較勁,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而他,正被漩渦拉向漆黑的深淵。
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立刻清醒了很多。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猛然瞧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鏡子裡,就站在自己身後,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兩顆突兀的眼珠子嵌在漆黑的眼眶裡,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
關涵?他嚇得連忙轉頭,身後空蕩蕩的,一股陰冷之氣從窗戶中吹進來。
是他的幻覺嗎?陸凡一慢慢扭頭,鏡子中,關涵就站在他身後,眼中射出青灰色的光芒,那是屍體的顏色。
陸凡一喉嚨幹得像要冒煙,再次飛快地轉頭,身後依然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從衛生間的窗戶吹進來,颳得浴簾嘩啦作響,像一群索命的孤魂野鬼。
那一刻,陸凡一忽然有種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迷茫。他在做夢嗎?夢中撞見了關涵。如果不是做夢的話,那就是......見鬼了。
"陸警官,別來無恙!"關涵突然開口,聲音清清楚楚地響在他耳邊。
"關涵,你已經死了,少在這裡裝神弄鬼的。"陸凡一臉色蒼白,顫抖著嘴唇,"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做夢嗎?"關涵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冷冰冰的。
陸凡一覺得有一隻冰冷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與自己十指交纏。剎那間,他像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極寒之地,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開始往外冒冷氣。一低頭,看到自己手中正捏著黎冉寫的那張樂譜,上面有他剛剛用鉛筆劃去的m。
一切真實得不像夢境。難道,他不是在做夢?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陸警官,如果再找不到兇手,你會死得比我還慘。"
一句話,說得陸凡一冷汗涔涔,"害我的人是誰?"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真相被謊言埋葬。"
"真相是什麼?"
關涵滿不在乎地說:"你不是已經找到adage和pna兩條線索了嗎?真相已經握在你手中了,問我做什麼?"
"真相在我手中?"陸凡一愕然:"我只知道,adage是葛艾丹的英文名字,可是,葛艾丹已經死了五年了,她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620連環殺人案的七具屍體上呢?一位世界知名的生物學教授和一宗變態的殺人案之間能有什麼關係?更讓我想不明白的是,pna這三個字母究竟代表什麼意思?誰在幫我?誰又在阻撓我?真相到底是什麼?究竟誰是兇手?"
關涵犀利的眼睛彷彿穿透了鏡子,直勾勾地看著他:"如果我說歐陽嘉是兇手呢?"
"歐陽嘉聰明過人,如果她真是兇手的話......"陸凡一沉默良久,聲音低沉,"那實在太可怕了。再加上她的冷血無情,簡直就是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魔。我怎麼鬥得過她?"
"是啊!善良正直的陸凡一怎麼鬥得過惡魔呢?"關涵冷冷一笑,"謀殺者最瞭解謀殺者,你只有把自己變成歐陽嘉的同類,才能瞭解她的犯罪心理,揭開她的真面目。"
"變成歐陽嘉的同類?什麼意思?她是冷血變態的殺人犯,我是警察,'同類'兩個字從何說起?"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每個人只是壞的程度不同。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身體裡還隱藏著另一個陸凡一,只是被你的潛意識壓制,沒有表現出來而已。那個陸凡一,說不定,正是歐陽嘉的同類。"
"你的意思是,我有多重人格?"陸凡一搖頭,"不可能,醫生鑑定過了,我的心理完全正常。"
"呵,"關涵眯眼,"誰知道呢!"
"不對,你已經死了,我不可能和死人對話。"陸凡一很快意識到了什麼,"天哪,如果我不是在做夢,就一定是在自言自語。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大半夜的自言自語。"
陸凡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恐慌過,他飛快地走到門口,開門離去的時候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鏡子。就是這一眼,嚇得他臉色大變,一股冷氣從腳底升起。
鏡子中哪有什麼關涵,他看到另一個自己正慢慢地、慢慢地從鏡子裡走出來。陸凡一突然像釘子一樣釘在門口,挪不動腳步,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自己面無表情地走過來。
"來吧!陸凡一,讓我們融為一體吧!"一句話,說得如此認真。
詭異的氣氛在周身蔓延,陸凡一像被誰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喘不過氣來。他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他打了個激靈,像突然從定身法中解脫出來,一口氣喘過來。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哪有什麼關涵,哪有什麼另一個陸凡一,只是看到鏡子中的自己,臉色煞白,白得像鬼。
"凡一,是我。"葛艾青的聲音。
霧靄沉沉,窗戶中透進沉重的光,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陸凡一用手擼了一把臉,滿頭的冷汗,他走向門口的時候,腳還在發軟,開啟門,連聲音也有些顫抖:"小葛,進來坐。"
"不了,已經六點了,我得趁現在沒人,把檔案放回去。"葛艾青驚愕地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你怎麼了,凡一?怎麼看上去這麼驚慌?不,應該是......魂不守舍。"
"哦,也許是被今晚的重大發現嚇到了。"
"你找到線索了?"葛艾青眼睛一亮。
"明顯的線索倒是沒有。"陸凡一壓低聲音,"不過,我有一種直覺,你姐姐的案子和620連環殺人案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只要解開620案件的真相,就一定能找到殺你姐姐的真兇!"
葛艾青顯得很激動,一把握住陸凡一的手,"凡一,拜託你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出殺我姐姐的兇手。"
"我儘量!"陸凡一取了檔案袋交給葛艾青,"你趕緊把案件卷宗放回去,別被人發現了。"
葛艾青離開的時候,正好六點。天快亮了,街上車輛稀疏,夜晚靜止的一切慢慢喧囂起來。
陸凡一深深地陷在沙發裡,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和疲倦讓他一動也不想動。
早晨八點,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老張驚愕地看著他:"小陸,你看上去像打了一晚上的仗!"
"有這麼明顯嗎?"陸凡一緊盯著老張,"咦,你嘴巴怎麼破了?眼角也青了。老張,你跟誰打架了?"
老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該記得什麼嗎?"
"沒什麼。"老張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我告訴許隊,你是趁我睡著的時候離開去賽文路的。"
陸凡一睜大了眼睛,瞬間明白了:"天哪,我打昏了你是不是?"
老張沒做評論。
"這太可怕了,我竟然一點都不記得。"陸凡一懊惱地抓自己的頭髮,"我到底還做了些什麼?還有哪些事,是我毫無意識的時候做下的?"
老張沉默。
"我當時還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
"你沒說太多話,說話就好像要你命一樣。不能說你暴力,但你下手之重,簡直像要把我打死。"老張笑了笑,"幸虧我身子骨結實,要不然,現在就躺在醫院了。"
"那時候,我是......清醒的嗎?"陸凡一聲音有些發抖。連日來,那些詭異的夢,讓他忽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老張想了片刻,凝視著陸凡一的眼睛,"既然你提到了,坦白說,那時候你很清醒,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小陸,我們沒有時間談這些。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老張打斷他,"關於620連環兇殺案,你有什麼線索?"
"盒飯!"
"什麼?"老張愕然,"什麼盒飯?"
"關涵的死,一定和盒飯有關。"
"你怎麼還在調查這件案子啊?"老張皺眉,"都過去五年了,而且案子早就結了,你現在查還有什麼意義?"
"老張,你還記得關涵出事那一天的情況麼?"
"我想想。"老張沉默良久,"那天是大年夜,當時孫保軍還是我們的大隊長,由於葛艾丹這個案件社會反響很強烈,我們幾個人當時都在他辦公室研究如何應對媒體。到了吃晚飯的時間,老孫問大家年夜飯想吃什麼......"
說到這裡,老張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最後訂了哪一家的盒飯,總之,那一天的飯菜特別豐盛,我們一個個都吃得狼吞虎嚥。當時,你還催促我趕緊回家過年,你說你一個人審關涵就夠了。然後,你隨便挑了兩個盒飯就去審訊室了。"
陸凡一沉默不語。
老張嘆了口氣:"要是那一天我和你一起審關涵的話,也許事情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陸凡一依然沉默。
"小陸,你該明白,現在可不是查這件舊案的時候。"老張用他一貫謹慎的態度說,"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懷疑什麼?"
陸凡一目光沉靜:"我記得很清楚,盒飯是孫保軍親自提進辦公室的。"
"這不是重點。"
"不,這正是重點。"陸凡一認真地說,"我懷疑孫保軍!"
"別瞎說,怎麼能懷疑領導?"老張急了,"就算孫保軍有這個可能性,可是,他不會這樣害你的。當年,他多器重你啊!即使現在,他依然愛惜你這個人才。你當協警就是他同意的,否則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而且現在,歐陽嘉一直懷疑你是兇手,孫保軍力排眾議處處為你擔保。沒有老孫,你小子現在已經在看守所了。你憑什麼恩將仇報!"
"這是兩回事。"陸凡一堅持。
"要是你這樣說,我也應該懷疑你!歐陽嘉對你的推理提出的質疑,我認為不無道理,而且你確實有充分的作案動機。如果我也和你一樣無情無意,我早就躲得你遠遠的,能多遠就多遠。你說,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殺人犯?"
"老張,你是最瞭解我的,我怎麼可能去殺人呢?"陸凡一也有點急了。
"人家歐陽嘉都說了,你經歷失業和失戀的雙重打擊,產生了嚴重的人格分裂。就算醫院鑑定你不存在多重人格問題,誰知道呢,說不定醫院搞錯了。另一個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根本就不清楚。前天晚上你怎麼打昏我的,你現在還記得嗎?"
陸凡一回答不出來,心中的挫折感逐漸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