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時候,他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
"我恐怕不能回去過春節了。"他看上去極度沮喪,對方是他的父親,"老實說,我不回去反而更好,我不記得有哪個假期被這些恐怖案件弄得心情低落,影響到全家人的情緒。所以,我還是單獨一個人比較好。"
"你必須學著放開些,凡一。"他的父親在電話裡說。
"我已經盡力了。"
可是他辦不到。沒有一天,回憶不被勾起,死亡的影像不斷地在眼前閃動。他經常看到一張因受傷而腫脹的臉,一具被捆綁的屍體,幾段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殘肢。他太瞭解受害者了,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在冰冷的解剖臺上掙扎的女人,血,像鮮紅的念珠,沿著兇手鋒利的手術刀一串串滾落。
"你必須把某些事情關在門外,要不然,你會陷在那些罪惡裡,越陷越深。"他父親的語氣聽上去有些悲傷,"過去幾年,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在一起。你知道你有多少個假期沒有和家裡人共度了嗎?"
"我知道。"
"凡一,你母親病得很重,你應該回家看看。"輕輕的一句話。
陸凡一閉上眼睛,聲音有些哽咽:"我儘量。"
結束通話電話,他站在走廊上,長久地沉默不語。恍惚中感覺有人走過來,一回頭,是歐陽嘉。
"你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的?"他問。
"從你說不能回去過春節開始,也許更早。"歐陽嘉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陸凡一,看來你陷在這宗連環殺人案中,已經無法自拔了。"
"偷聽別人講話是你的癖好嗎?"陸凡一語調冷漠。
"我沒有偷聽,在你接電話之前,我一直站在這裡。只是你自己太專注了,沒注意到我而已。"
陸凡一四下望了望,彷彿有第三個人會突然冒出來。確定走廊上只有他們兩人後,他把目光落在歐陽嘉身上,這才看到她手裡夾著一根菸,已經燃燒了一半,留下半截長長的菸灰。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抽菸。
"要不要來一根?"歐陽嘉問。
"不,謝謝,我不抽菸。"陸凡一緊盯著她,"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
"好!"歐陽嘉沒有迴避他的注視,"說吧!"
"看來必須由我先開始。"
"我先開始也可以,但大概你不會喜歡聽。"
"說說看,沒有什麼事情我不喜歡聽。"
歐陽嘉冷漠的表情充分表達了她心中的情緒:"我在想,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你,是不是真正的陸凡一?"
"你還是懷疑我有雙重人格?"
"我沒法不懷疑,醫院的鑑定不一定百分百準確。"歐陽嘉掐滅煙,就像掐死一個惡貫滿盈的殺人犯,"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的人,領導怎麼會讓你繼續留在警局。"
兩人之間的氣氛隨著他們的談話一直在惡化。
陸凡一垂下眼睛:"是啊,我也覺得很諷刺,讓兩個被懷疑的警察繼續留下來辦案,最要命的是,你我陷入了互相指證的狀態。"
他沉默的時候,歐陽嘉看到他臉上犀利的稜角和漂亮的唇形,不可否認,他是個英俊的男人,也是個隱藏得極深的殺人犯。
"誰說互相指證就一定是件壞事?"她冷漠的表情不帶一絲起伏:"如果我找到你是兇手的證據,我會親自把你扔進監獄,哪怕那一天是大年夜,我也會這麼做。一旦你要保釋,我就會告訴法官你人格分裂,將對社會造成極大的威脅。這輩子,你休想再出來了。我想,等到那個時候,你的父親一定很傷心,他的兒子恐怕再也不能陪他過春節了。陸凡一,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很難說。"陸凡一說,"我想要的不多,但不包括這個。我相信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你會很遺憾。"
走廊如此寂靜,兩人刀子一樣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鏗然有聲。
"這樣的談話很難繼續下去。"歐陽嘉笑著,眼神冰冷,"謝謝你昨晚的款待,改天我會請你喝一杯的。希望那時候你不是在監獄。"她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陸凡一擠了進去。
"還有話要說?"歐陽嘉問。
"不,我剛好要下樓。"
兩人都不再說話,氣氛沉悶,電梯緩緩下降。
快到八樓的時候,"哐當"一聲,電梯猛地一震,停在兩個樓層中間,伴隨著鋼索"嘎吱嘎吱"的聲音。
糟糕!陸凡一飛快地看了歐陽嘉一眼,見她後背緊貼著電梯壁,驚恐和無助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中閃動。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真實的表情,他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頭頂的燈閃了幾下,突然滅了,狹小的空間裡頓時一片漆黑。
陸凡一試了試電梯裡的緊急求助電話,一陣嘟嘟的忙音,一連試了幾次都是這樣,看來電話線路出故障了。
氣氛壓抑地令人不安。他靜默了幾秒鐘,開口:"歐陽隊長,你沒事吧?"
沒有聲音。
陸凡一自討沒趣,也就不再做聲。
就在這時,又是"哐當"一聲巨響,電梯猛地下降幾米,最後卡在六樓和五樓中間的某個位置。頭頂響起一道破空之聲,聽起來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空氣。
陸凡一很快意識到,有一根鋼索斷了。再加上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使用電梯的人寥寥無幾,沒有人發現電梯的異樣。
情況一下子變得嚴峻起來。
黑暗中聽不到歐陽嘉的聲音,甚至感覺不到她的呼吸。她如同一道青煙,憑空消失在了電梯裡,只留下陸凡一獨自一人面對危險。但是,陸凡一知道,她就在對面,也許正嚇得發抖。
"歐陽隊長,既然你相信我犯下了連環殺人案,倘若我和你死在一起,你會不會覺得遺憾?"陸凡一問。
沒有人接腔,一瞬間,氣氛略顯尷尬。不過在這樣冷澀壓抑的空間裡,連生死都成了懸念,沒人在乎尷尬不尷尬。
"嗨,你怎麼了?"他隱隱覺得不對勁,摸著黑,一點點朝對面挪過去,指尖忽然碰到一具顫抖著的冰涼的身體,他心中一怔......這位向來冷靜強勢的美女警官竟然嚇成這樣,這太不像她的作風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你沒事吧?"
歐陽嘉沉默不語,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陸凡一忽然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問:"歐陽隊長,你該不會有幽閉恐懼症吧?"
話音剛落,他明顯感到掌中的肩膀猛地一僵,看來他猜對了。
瞧著這個女人明明怕得要死卻故作堅強的模樣,他覺得好笑,本能地伸手抱住她。
歐陽嘉掙扎了幾下,最後安靜了下來,靜靜地靠在他胸口。
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一股淡淡的髮香飄進陸凡一鼻中,他偷偷地吸了幾口,是檸檬的清香,很好聞。
她的身體依然在輕輕地顫抖,陸凡一感覺到了她的焦躁、驚恐和不自然。
他想,作為幽閉恐懼症患者,歐陽嘉一定忍受了很大的折磨吧!但是,轉念一想,這個女人忍受多大的折磨關他什麼事。她處心積慮地想幹掉他,他卻像個青皮娃兒似的貪戀她的髮香,甚至試著讓兩人目前的狀態變得自然一點......這事情就徹底變味了。
一時間,思緒轉來轉去,究竟是個什麼念頭,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算了!看在兩人生死未卜的分上,先不想那麼多了。
黑暗中,他低聲問:"歐陽隊長,你知道,小鰻魚為什麼叫小鰻魚嗎?"
沒人搭腔,那一瞬間,陸凡一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不敢相信這個愚蠢的問題竟然出自自己的口中。
"算了,當我沒說。"說完這句話,他保持沉默,決定再也不開口。
過了片刻,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因為總是慢吞吞的,所以叫小鰻魚。"
他愕然,她竟然回答他這個愚蠢的問題。不過,她的反應似乎遲鈍了些。
他又脫口問道:"那海膽為什麼叫海膽呢?"
"因為膽子特別大!"
"秋刀魚為什麼叫秋刀魚呢?"
"因為長得像秋天的刀子!"
一問一答,十足的默契,緊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歐陽嘉知道陸凡一在盯著她,她臉頰忽然發燙,不清楚這個男人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他這些問題雖然無厘頭,卻讓她緊繃的心稍微放鬆了點兒。
"砰"的一聲巨響傳來,像是悶在棉花裡的爆炸聲,電梯飛速下降,猶如一輛呼嘯而過的列車。短暫的一秒鐘後又猛地停住了,兩人的身體重重一震,這一次不知道停在幾樓。又是極度驚險的一次空中旅行。
見鬼!陸凡一急促地喘息著,脖子上青筋畢現,抱著歐陽嘉的手浮凸著小塊肌肉。
他懷裡的女人僵直不動,驚恐地用十根手指抓著他的腰。他敢肯定自己的腰上一定留下了很多爪印。
一陣寂靜後,黑暗中,陸凡一突然開口:"歐陽隊長,我曾經說過,其實我們是同一類人,一輩子都活在愧疚、恐懼、悲傷和罪惡感中,比任何人都更想抓住兇手。我也曾要求你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不,應該說是請求。現在想想,我那時候多傻。很顯然,有人想讓我做替罪羊。如果有天理,那個人應該下油鍋才對。"
"你說得對極了!是該這樣!"歐陽嘉知道陸凡一在盯著她,她仰起頭,毫不迴避他的注視,"那個混蛋毀了7個無辜的女人,我會替她們討個公道。"
"很好,要是能活著出去,就這麼做吧!"
"我會的。"
就在這時,一道亮光穿透沉寂的空氣,電梯門開了。
一個電梯維修工站在門口,驚愕地看著擁抱在一起的兩人:"電梯在維修,你們不知道嗎?"
陸凡一和歐陽嘉怔了幾秒,各自倒退一步,同時放開對方。
歐陽嘉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走出電梯的時候,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修理工:"你有在十樓放維修警示牌嗎?"
"放了!可能清潔工打掃的時候,挪開了。"修理工有點委屈。
"你應該把電梯鎖上。你可知道電梯故障有多危險,會出人命的。"歐陽嘉怒氣衝衝地離去。
陸凡一倒是從容,臨走之際拍了拍維修工的肩膀,"說起來很諷刺,這是我第一次玩垂直極限,還是免費的,謝謝。"
維修工聽得目瞪口呆。
沒走出幾步,陸凡一突然站住了,覺察到手背涼颼颼的,一低頭,上面有幾道暗紅的液體,是鼻血。他胡亂擦了擦鼻子,嘆了口氣......原來自己的身體真的差到了這個地步。
不到六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同事陸陸續續地離開,辦公室裡只剩下寥寥幾人。葛艾青留下來加班,而陸凡一則是在等待一個開口的時機。
眼看著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人,陸凡一走到葛艾青座位旁,壓低聲音說:"小葛,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葛艾青抬起頭,面容極度憔悴。這個英俊的小夥子被許建東交代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幾乎天天加班到凌晨一兩點。
"我想進孫保軍的辦公室。"
"啊?你去那兒幹什麼?"
"我得確認他和你姐姐的案件無關。"
"這麼做太冒險了。"
"我知道!"
葛艾青略微猶豫:"我沒有孫保軍辦公室的鑰匙,不過,我和孫保軍的秘書小李很熟,我可以進李秘書的辦公室。孫保軍辦公室的備用鑰匙一定放在他那裡。凡一,你懷疑孫保軍?"他再度遲疑,"坦白說,我不認為孫保軍跟我姐姐的案件有關聯。他的人品,我很清楚。"
"先不要急著下結論。"陸凡一說,"所有跟這個案子相關的嫌疑人我都得一個個排除。"
葛艾青眼眶微微發紅:"凡一,你把大部分精力用在我姐姐的案子上,那620連環殺人案的調查怎麼辦?"
"我開始覺得620連環殺人案並非第一要務了。"
"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你不會陷入麻煩中。萬一你在孫保軍辦公室被發現了......"
"我不會提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葛艾青急了,"我的意思是,萬一你在孫保軍辦公室被發現了,我們不如實話實說,我想孫保軍會理解我們破案的心情。"
呵,理解才怪!陸凡一笑著拍了拍這個年輕小夥子的肩膀:"別擔心,沒事的。"
葛艾青沉默不語,過了片刻,他起身:"凡一,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陸凡一知道他一定去找李秘書了。
果然!二十分鐘後,葛艾青回來了。他的臉頰因緊張而通紅,飛快地將一串鑰匙塞進陸凡一手裡,氣息不穩地說:"小心點。"
這個小夥子顯然不適合幹間諜這類工作,他太容易讓人看穿了。陸凡一朝他點點頭:"有什麼訊息,我會馬上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