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截丟失的手指

兇手的範圍已經縮小到讓人心裡發怵的地步,重案隊會議室的人面面相覷,侷促不安,誰也不敢確定坐在自己身邊熟悉的同事或朋友,會不會就是披著警察外衣、手法殘忍的兇手。

14:30,重案隊全員到場,偌大的會議室鴉雀無聲。靳局長陰沉著臉坐在那裡,聽法醫彙報。

「最致命的是喉嚨的那一刀。」身為w市首席女法醫的周琳清楚地說,「在死者的腹部被劃開一道四十三釐米的口子之前,就算沒有死,也差不多了。還有,死者右手的食指被切掉了。從屍體上的三處切口分析,兇手用的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我們在死者褲子的後口袋找到了他的錢包,裡面的三百多塊錢和四張卡都原封不動。通過死者指甲中殘留的毛髮與肉屑分析,可以確定,死者生前並沒有與襲擊者搏鬥。另外,死者的內褲沾有糞便,他在死亡的瞬間大小便失禁,這也意味著他當時驚嚇過度。」

就像昨晚的颱風把市中心主幹道上新種下的樹都連根拔起一樣,每個人心裡都狠狠揪著。這個國慶長假算是毀了。

靳局長是從遠在h市的老家匆匆趕來的,身上還穿著套頭薄外套和寬鬆的長褲,雖然穿著這樣居家的便裝,仍無法掩飾她雷厲風行的職業氣質。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女將軍,後背挺得可以拉出一條直線,雖然年過五十,卻依然精力旺盛,滿頭黑髮,只有太陽穴邊緣露出幾縷銀白,她似乎可以隨時奔走於案發第一現場。

陸凡一壓根就不懷疑這位有「鐵娘子」之稱的市公安局局長可以在大雨滂沱的叢林中,跳上顛簸的軍用吉普車,吃著和士兵一樣的部隊配給的罐頭和壓縮餅乾。任何時候看到她,都是一派女強人的模樣。

首席女法醫周琳拿出兩個物證袋,其中一個裡面裝著mp3,沒有什麼牌子,一看就知道是從電子市場隨便買的。另一個裡面是一張小紙條,「這兩樣東西都是在老呂喉嚨裡發現的。技術科已經檢查過了,mp3裡除了涅磐樂隊的那首《rapeme》沒有別的。」

靳局長從周琳手裡接過兩個物證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怒視著謝剛,言辭激烈:「你這位重案隊的中隊長居然連mp3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老呂都被斬首了,你居然說他還活著?還叫救護車?」

「報告靳局長,救護車是我讓人叫的。」李寧站起來,「不關謝隊的事。」

「李寧,你別說話!」謝剛出言阻止,他從紅雙喜煙盒中抽出一根香菸,打火機擦了三次才點著火,猛吸了一口,但還是無法冷靜下來。他吐出一口白色煙霧,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紋。

窗外的天空看上去有些昏暗,一架銀針似地飛機在雲層中穿行,拖出一條長長的白線。在沉默中,陸凡一看著那條凝結的白線慢慢擴散,最終消失。他收回遙遠的視線,瞪著窗外在風中翻騰的樹,看來又要下雨了,而且還會是一場大雨,他煩亂的思緒似乎拼命想摸索出一條路來。

「馬上就是市委換屆選舉,我只給你們五天時間,在這期間,全市的技術力量都任你們呼叫。如果到了換屆選舉那一天,許建東和老呂的案子還不能破,重案隊全體人員停職停薪!」靳局長說完後,一臉嚴肅蹭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拂袖而去。

謝剛煩躁地將半根菸掐滅,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次市委換屆,靳局長是政法委書記的熱門人選,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成功上任。到時候,這位鐵娘子就是市委常委兼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局長的三重身份了。如果說這次換屆靳局長的提拔會有變數的話,那也就只能是許建東和老呂的案件了。一旦案件被媒體大肆炒作,中央和省委領導批示公安辦案不力,那靳局長提拔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重案隊會議室一片死寂。

謝剛把桌上的兩個物證袋拿過來,看完後,遞給坐在他旁邊的歐陽嘉。就這樣,在座的每個人都仔細看了從老呂喉嚨裡拿出來的兩個物證。

陸凡一最後一個接過物證袋,周琳剛剛說了,mp3裡除了涅磐樂隊的那首《rapeme》沒有別的,所以,他把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03231979,因為是列印的,所以看不出筆跡。

許建東被害的那一次,從他喉嚨裡拿出的紙條上寫著1303231979,十位數字。這次卻變成了03231979,八位,最前面的「13」沒有了。

少了兩位……陸凡一皺眉。

「小陸,你是我們重案隊的數字密碼專家,你對這一次的數字有什麼看法?」謝剛開口。

「首先,我想知道,我們從‘許建東抓獲的罪犯’這條線,查到了什麼?」陸凡一問。

「調查許建東從參加工作以來抓獲的罪犯,這項任務是由我負責的,經過三天的排查,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楊帆回答,「曾經被許建東抓獲又刑滿釋放的殺人犯一共有七人,目前還活著的只剩下兩個,其中一個因為吸毒關在戒毒所裡,另一個因為別的案件又進監獄了。我們原來懷疑以130323開頭的是河北秦皇島市撫寧縣的,據我調查,許建東抓獲的罪犯裡,沒有一個是秦皇島撫寧縣的。另外,在w市打工的撫寧縣人我也都去查了,都是一些幹體力活的勞務工,沒有符合高水平犯罪的人員。」

陸凡一點點頭,說出自己的推理:「所以我認為,這組數字應該不是身份證號碼。這次老呂被殺,數字從1303231979變成了03231979。可以肯定一點,這組數字是兇手故意留下的謀殺密碼。這兩宗案子有太多細節值得推敲。」

「譬如說?」謝剛緊蹙雙眉。

「雙重密碼。」

「雙重密碼?」謝剛毫不掩飾他語氣中的疑問。

「千萬別忘了謀殺現場的音樂。」

「你的意思是,這次的密碼實際上有兩個,一個是兇手留下的這組數字,另一個是謀殺現場播放的音樂?」謝剛問。

「不錯。」陸凡一點頭。

「除了雙重密碼,你認為,還有什麼線索?」謝剛繼續追問。

「兇手一定是我們重案隊的人。」陸凡一目光掃視全場,緩緩說出結論,「現在就坐在這個會議室。」

一石激起千層浪,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先不說兇手是不是重案隊的人。」謝剛沒有同意陸凡一的觀點,卻也沒有反對,緊接著說,「我破案的方式大家都清楚,就是要死死抓住案子的疑點。疑點才是案件的突破口。大家說說看,許建東和老呂這兩起案子,最大的疑點是什麼?」

一陣沉默。

「怎麼一個個都不吭聲了?被那個混蛋嚇破膽了?」

被謝剛這麼一激,李寧霍地站起來,大聲說:「我認為許建東和老呂這兩宗案件,最大的疑點是謀殺的物件。兇手為什麼偏偏選擇重案隊的警察下手?如果兇手認準了我們重案隊,那也沒理由殺老呂啊!他才調過來幾天啊?要找也應該是像我這種一直在重案隊的人!」

「聽你這麼說,好像是巴不得兇手主動找上你似地!」曹帥不屑地撇撇嘴,低聲譏笑。

「我就是巴不得兇手主動找上門怎麼了?我倒是希望這樣,他要是敢找我,我就用這把槍親手了結了他,替許建東和老呂報仇。」李寧聲音緊繃,拔出腰間的64式配槍,「啪」一聲拍在桌上。

陸凡一知道李寧這想法是認真的,倘若真是這樣,這將是兇手製造的最大的麻煩,訴諸暴力不是重案隊的一貫作風,那位已經去世的中隊長絕不允許自己的手下因為那些惡棍的罪行而失去理智。

「有人要是不同意我的觀點,或者有什麼別的高見,不妨說出來聽聽,別會上不說,會後亂說。」李寧極力剋制著心中的惱火,但說話的語氣還是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

曹帥看了他一眼,一臉嚴肅地說:「李寧剛才說,這兩宗案件的最大疑點是謀殺物件,這一點我同意。可是,為什麼死的是老呂呢?大家別被老呂是新來的這個因素困住了思路,還要想到另一個層面,那就是,老呂曾是殺害許建東最大的嫌疑犯。」

此言一齣,整個會議室躁動起來。

「這會兒先別討論了,等一下有的是時間讓大家討論。」謝剛擺擺手示意安靜,等會議室寂靜無聲時,他緊接著又丟擲第二個問題,「我們先回頭看看許建東的案子,我再問各位,大家覺得殺害許建東的兇手是單人作案,還是多人作案?」

「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兇手有同夥。」老馬說。

「好,既然沒法確定,我們有理由懷疑兇手可能不止一個人。現在,請大家回答我的第三個問題。」謝剛繼續問,「按照許建東被殺的手法,謀殺過程大概需要多久?」

所有人都沉默了。老馬想了想說:「法醫從現場血跡的噴濺軌跡鑑定,許建東是完全裸體後被殺的。我們算上兇手脫去許建東衣服的這段時間,如果按照單人作案來計算的話,那麼至少要五分鐘。」

「我不這麼認為!」楊帆遲疑著說出自己的觀點,「許建東被殺是一次非常複雜的謀殺,我認為兇手絕不是單人作案,至少有兩個人,所以老馬推理的謀殺時間為五分鐘應該是不對的。」

「你們說,老呂會不會是一枚棋子呢?」曹帥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說,「我們先假設兇手不止一人。這幾個兇手精心設計了謀殺許建東的過程,不過,哪怕是最完美的謀殺計劃,也會出現疏漏。而他們完美計劃中的疏漏,就是老呂因為某種原因,在監控錄影中消失。兇手們早就料到老呂一定會因為在監控中消失而被懷疑,所以在殺許建東之前,他們就已經決定第二個謀殺物件是老呂。只要老呂一死,他們謀殺許建東的計劃就完美無缺,沒有任何人會抓住他們的把柄了。」

「呵,按照你的推理,謀殺老呂的計劃也應該有一個疏漏啊?」李寧反問。

「有!」曹帥堅定地說。

「什麼?」李寧心中暗暗驚愕會議桌對面的曹帥,這個平日裡悶不吭聲的傢伙,今天的表現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謀殺地點。」曹帥回答。

「兩次謀殺案的地點不都是女洗手間嗎?」李寧看上去很驚訝,「這怎麼算得上是疏漏呢?」

「雖然同為女洗手間,但還是有所不同的。」曹帥堅定不疑地說。

「怎麼不同?」

「許建東被殺,是在五星級酒店的女洗手間,來來往往那麼多人,使用女洗手間的人不止一個人。而這一次,老呂被殺,是在我們重案隊所在樓層的女洗手間,使用的人很明確,只有歐陽嘉和賈蘭。」曹帥的手指向會議室裡唯一的兩位女性。

「那又怎樣?」李寧反問,「你不會懷疑歐陽嘉和賈蘭是兇手吧?」

「為什麼不呢?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曹帥解釋,「在工作時間,重案隊每個人都有可能出入各個辦公室、會議室、檔案室,只要路過走廊,一打眼就能看到女洗手間。按這個頻率來計算,平均每十秒就會有人出現在走廊,而且是隨機出現,兇手根本沒辦法算準時間。如果這時有男人出入女洗手間,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唯一具有隱蔽性的辦法,就賈蘭或者歐陽嘉出入女洗手間。所以,她們兩個人,其中一個必是兇手。」

賈蘭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裡。什麼話也不說都能禍從天降,她實在是無辜極了。

歐陽嘉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地反問曹帥:「按照你的推理,如果男人進出女洗手間如此顯眼,那麼老呂是怎麼進去的?」

「有可能是另一個兇手在男洗手間擊暈老呂,然後由女兇手以某種方式把他帶進女洗手間,再把他殺害!」曹帥說。

「呵!」歐陽嘉冷笑,「一個男人出入女洗手間就顯眼,反過來講,一個女人,無論她用何種方式,無論是抱著、拖著、揹著,還是扛著,把一個大男人帶進女洗手間,難道就不顯眼了嗎?你剛剛不是說,平均每10秒就會有人出現在走廊,而且是隨機出現,兇手根本沒辦法算準時間。既然這樣,兇手難道就不怕被人看見嗎?反過來說,要想把老呂帶進女洗手間又不引起懷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先在男洗手間分屍,然後將屍塊分批帶入。可是,老呂的屍體大家都看到了,很完整。一個大男人,無論兇手以何種方式把他帶進女洗手間,都很冒險。」

「呵,曹帥,看來你的推理還不成熟啊。」李寧扯了扯嘴角,「胡亂猜測,那可是會出人命的。」

「我也只是說說我的看法。」曹帥憤憤地瞪了李寧一眼,「我們必須考慮各種可能的情況,謝隊不是一直強調,不放過任何一種可能性嗎?諷刺的是,有些人只會質疑別人的推理,卻又提不出自己的觀點。」

這讓李寧有一種被刺的感覺,一連串死亡事件讓他近來情緒極其容易失控。他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地說:「你知道嗎?曹帥,你真是一頭蠢豬。」

「夠了!」謝剛低沉的怒喝打斷他的話,「我說過,重案一隊和重案二隊屬於同一陣線,你們是不是要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同一陣線啊?如果有人想短兵相接的話,請到門外繼續,沒工夫陪你們胡鬧。」

李寧和曹帥看了眼對方,帶著口角過後剛剛複合的尷尬表情,都低下了頭。

「靳局長限我們五天內破案,所以,各種可能性我們都必須考慮。」謝剛聲音堅定,但眼神難掩挫敗,許建東的死對他打擊很大,現在又加上一個老呂,縱然他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也扛不起這樣的慘劇。然後,他看向陸凡一,語氣十分懇切:「小陸,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對兇手留下的那組數字,我暫時沒有什麼想法。」陸凡一坦言。

「陸凡一,把你手上那本該死的《牛津英漢字典》放下來。」謝剛有點怒了,「從剛才到現在你都沒有說話,除了那組數字,你就有沒有發現其他什麼線索?」

陸凡一猶豫起來,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疑點?」謝剛聲音裡透著急迫,「有什麼就說。」

「現在說這些還嫌太早。」陸凡一遲疑了一下說,「我需要再想想。」

「我猜你大概該沒明白我們所面臨的情況!」謝剛語氣聽起來冷靜客觀,臉色卻越發陰沉,「靳局長限我們五天內破案,抓不到殺害許建東和老呂的兇手,我們都得滾回老家喝西北風,這倒還是其次,關鍵是丟不起這個人。連自己人死了都查不出原因,我們重案隊會被人戳著脊樑骨罵軟蛋、孬種、無能、廢物、二百五,誰都跑不掉——所以,有什麼就說。」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其實,兇手給我們提供了大量的資訊。」陸凡一緩緩說出答案,卻沒有一絲興奮的感覺。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

「譬如呢?」謝剛不敢置信地瞪著陸凡一。

這位首席警探剛剛說什麼?兇手提供了大量的資訊?不僅僅是蛛絲馬跡,而是大量的資訊,這麼說來,是他這位中隊長沒有看出來嗎?

「謀殺現場播放的歌曲。」陸凡一也不賣關於,直截了當地說,「那首歌其實告訴我們很多事。」

「說說看。」謝剛一動不動地直視他。

「首先,這首歌的名字叫《rapeme》,翻譯過來是‘強暴我’的意思,是美國九十年代紅極一時的涅磐樂隊的歌。」陸凡一說,「兩次謀殺現場都出現這首歌證明這不是巧合,兇手極有可能是一個熱愛搖滾音樂的人,而且內心陰暗狂躁。」

「全世界有那麼多搖滾歌曲,兇手為什麼偏偏選這首歌作為殺人伴奏呢?」老馬敏銳地抓住問題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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