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冉渾身一僵,不敢相信,這位向來作風嚴謹的首席警探竟然毫不避諱地赤裸裸地站在自己面前。他飛快地錯開視線,俊朗容顏沒來由地染上一層緋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二人同為男子,刻意迴避反倒引起對方的尷尬。
不必找人打聽住址或電話,李寧那張大嘴巴早就把什麼都告訴他了,歐陽嘉和許建東的新房就在優雅的南海大道。這一帶是w市著名的豪宅區,以有著百年曆史的林蔭大道而著稱。平日裡靜謐的林蔭路在這個颱風夜顯得格外陰森,樹枝被狂風撕扯著左右搖擺,那是一種要被連根拔起的驚人架勢。
打電話給歐陽嘉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悶,讓人的心不由輕輕地揪起來。
「歐陽,我是凡一,你睡了嗎?」陸凡一問。電話裡傳來電視嘈雜的聲音,顯然,歐陽嘉把電視音量開得很大,他不知道,她怎麼還能聽得見手機鈴聲。
「還沒有。」她低聲說,「我正在客廳看電視,我忘了演到哪兒了,你看過公共頻道的《遺骨檔案·620》嗎?」
「歐陽,我有幾個關於許建東的問題想問問你,希望你願意抽空談談。」陸凡一知道她心裡不好受,試探著說,「我現在離你家只隔一條街,方便過去嗎?」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然後是歐陽嘉輕得彷彿沒有重量的聲音,「你過來吧,外面風大,小心點。」
「好,我十分鐘後到,一會兒見。」陸凡一踩下油門,在街頭拐了個彎,等訊號指示燈由紅燈轉換成綠燈,他快速駛入另一條街。
處理這種朋友或同事死亡的悲劇,是他工作裡最殘酷的一面,多少年來,死者親屬的各種反應他都見過,他們悲泣、慟哭、謾罵、憤怒、無助、迷茫,或不知所措,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收斂自己的情緒,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儘可能快地把案子破了。然而,一年一年過去了,一宗一宗案子接連發生,惡魔不斷地將死者送到他門前,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就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組成一個沒頭沒尾的怪圈。
看過了太多的死亡,現在的陸凡一,儼然成為一個隱藏情緒的高手。只有當夜深人靜或一人獨處時,那些死亡的景象和死者親屬悲痛的臉龐,便會毫無預警地跳出來,弄得他心神不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時,他只想放聲大哭一場。
許建東和歐陽嘉的新房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別墅,牆壁刷成乾淨的乳白色,屋頂有兩扇拱形天窗,是很有懷舊的歐式風格。看得出來,為了娶歐陽嘉,這位中隊長几乎傾盡了自己十幾年來全部的積蓄。
精緻的磚造別墅靜靜地矗立在林蔭大道的盡頭,靜得讓人膽寒。院子裡停著許建東那輛半新的吉普車,在悽風冷雨中像一隻僵死的甲蟲。
陸凡一把車停在路邊,開啟車門,僅一眨眼功夫,他渾身都溼了。這種鬼天氣,撐傘也沒用,他乾脆把傘扔回副駕駛座,一頭衝進雨裡。
按了兩次門鈴才聽到一個倉惶的聲音從厚實的木門後傳來:「來了。」
「快進來吧,今晚的天氣實在太糟糕了。」門後露出歐陽嘉疲憊而蒼白的臉,「我聽天氣預報說,有十級左右的颱風。」
「你門口那條林蔭大道,左側的路口有棵樹的枝椏被風颳斷了,擋在路中央,你明天開車恐怕得繞道而行。」陸凡一進屋,他渾身溼透了,頭髮滴著雨水,踩在地板上的時候,鞋子咯吱作響。
歐陽嘉穿著黑色的外套,頭髮從光滑的額頭往後梳,最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她竭力讓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然而眼裡卻難掩痛失丈夫的悲傷。她領陸凡一進玄關,從鞋架上給他找出一雙棉拖鞋,直起腰時,她腳步踉蹌。
「你喝酒了?」陸凡一聞到她身上的酒氣。
「喝了一點。」她似乎不想多談喝酒的事,指指陸凡一溼漉漉的外套,「要不要換一件,我這裡有乾淨的。」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她又補充,「是新的,沒人穿過。」
「不用了。」陸凡一婉拒,「就淋了一點雨,不礙事。」
客廳佈置得既溫馨又高雅,雪白的波斯長毛地毯,鋪著華美軟墊的淺灰色雞翅木傢俱,掛在牆上的結婚照裡的兩人笑容燦爛。
「我早該來看你的。」坐定後,陸凡一艱難地開口。
「我沒事,真的,你們都不用為我擔心。」歐陽嘉努力擠出笑容,但看上去幾近崩潰。
「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很難受。」他低聲說,「許建東是個好警察,他的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是個好警察,也是個好男人。」她久久凝望著跟前茶几上的水杯,兩手緊緊交握,「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指什麼?」
「這段時間傳言滿天飛,說我和老許婚前冷戰,兩個人差點掰了,而你,正是這一切的導火索。」
「哦。」陸凡一以一個輕輕的鼻音回應她的話,就好像從未聽說過類似的傳言。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走進面前這個女人的生命中,是一個錯誤。但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
她移開目光,表情茫然而無助,交握的雙手微微顫抖:「抱歉,把你牽扯進來。這根本是無中生有的事,你沒理由因為我,遭受這樣的誤解。」
「先不談這些,我認為許建東的死,可能跟音樂或者樂隊有關。」陸凡一直截了當地說。
「樂隊?」
「許建東被害現場,手機中播放的那段音樂,正是涅磐樂隊的那首《rapeme》。」
歐陽嘉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涅磐樂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我現在還不能肯定,因為這還涉及到另外三宗案子。」陸凡一把上海大劇院的割舌案和一個月前的入室謀殺案,以及最近w市郊區一對戀人被殺案的共同點一一羅列,還告訴她最近這起郊區謀殺案中,兇手拿走了被害人的一條玉觀音項鍊,最後又把許建東被害現場的手機音樂《rapeme》的幕後故事告訴歐陽嘉。
「許建東平時喜歡哪些型別的音樂?」他問。
「他壓根兒不喜歡音樂,更別說什麼涅磐樂隊了,他連目前國內很著名的信樂團和鳳凰傳奇都沒聽說過。」她的眼中急速湧出淚水,「還有其他的可能嗎?」
「各種可能性都有。」他回答,「比如,許建東並不知道什麼涅磐樂隊,只不過恰好下載了那首《rapeme》作為手機鈴聲,或者,他在某個酒吧跟朋友喝酒,無意中抨擊了涅磐樂隊,而兇手恰好坐在他隔壁。現在,我真的沒法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許要過很久我們才會知道,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有沒有什麼關於他的,或者你們的事,可以告訴我嗎?任何一點可以幫得上忙的都行?」
她沉默許久,眼淚在眉睫間閃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輕聲說:「其實,老許是個一根筋的人,你也可以說他固執,他認準一件事,就會一條道走到黑,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喜歡音樂,甚至連大家都喜歡的鄧麗君,他都不喜歡。他開車的時候,車裡的廣播一定在播放世界某地的足球比賽。他喜歡ac米蘭,喜歡梅西,喜歡c羅,他喜歡足球勝過任何一個明星。他從來不去有人在臺上彈唱的那種音樂酒吧,‘世界盃酒吧’是唯一一個他常去的地方。酒吧裡的熟客都認識他,他們大杯大杯地喝啤酒,談英超,談德甲,談各個球員的表現,總是談得熱火朝天。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壓根兒就沒有談過音樂。」
歐陽嘉悲慟地談論往事,而陸凡一靜靜地聽著。
「你要看看嗎?我們的臥室?」她問。
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驅使,陸凡一停頓了三秒鐘,最後點點頭,跟著歐陽嘉走上打磨上蠟的硬實木地板來到二樓。
許建東和歐陽嘉的臥室在東側,推開窗就可以看到日出日落,也可以看到風從南海大道茂密的樹蔭頂上吹過。整個房間看上去簡單而優雅,傢俱是歐式的,用上好的楠木製成,外表刷著乳白色的漆。一條繁花錦繡的大紅色棉被蓋在一張雙人床上,地上是一條編織著玫瑰和百合花的烏蘭巴托羊毛地毯。書架左側盡是與刑偵有關的百科書,右側三層擺滿了獎盃和由紅色緞帶懸掛的鍍金獎牌。書架最上面一層是一副放大的照片,w市的市長和許建東親切握手,這位中隊長被授予「w市優秀警察」榮譽稱號,而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沉浸在自己的聖殿裡,一種純粹的自我滿足和幸福。
「這兒所有東西都是老許挑的,傢俱、地毯,包括顏色搭配,我們本來打算再買一個書桌的。怎麼會這樣?書桌我都已經挑好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的聲音在顫抖,「在生活上,他也許不是個細心的人,他在餐桌上剪腳趾甲,從來不清理菸灰缸,不會把碗碟放進洗碗機裡,也從不做把自己的髒衣服從地板上撿起來的家庭瑣事,你無法想象他洗完澡後,浴室變成什麼樣子。有一段時間,我無法忍受那樣的日子。可是,我從沒想過沒有他的日子該怎麼過。這幾天,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自己要呼吸、要呼吸、要呼吸,可是,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煎熬。吃飯的時候看到他,走路的時候看到他,甚至閉上眼睛也能看到他。」
陸凡一靜默著不予評論。
歐陽嘉突然離開房間向樓梯走去。陸凡一知道,她再也無法忍受在兩人的新房裡多待一分鐘。他跟著她走出下樓梯,來到客廳。
看著她踉蹌的腳步,他伸手想拉拉她,她卻突然停住,轉過身望向他的一剎那,淚水滑落她的臉龐。她胡亂擦去,移開目光,低聲說,「我忘了問,你想喝茶還是喝飲料。」
「你不用在意我。」陸凡一輕聲婉拒。
「要不要喝一杯?」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深吸一口氣,「冰箱裡有酒,是他送我的,我本來不知道這種酒,他說是託一個朋友從法國帶來的。他總是送我一些出其不意的小禮物。」話題又不知不覺轉到許建東身上,她的眼淚再一次簌簌滑落。
陸凡一直視她,等她嚥下眼淚,低聲說:「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進廚房,開啟冰箱,一瓶繫著紅色蝴蝶結的高階lafite紅酒孤零零地放在冷藏室,瓶身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這就是許建東送給歐陽嘉的禮物。也許,這位中隊長本打算在結婚當晚開一瓶頂級紅酒慶祝喜結良緣的,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暴風雨「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吵得人心煩意亂。
這並不是一個適合開紅酒的夜晚,陸凡一關上冰箱,走回客廳。
可以肯定一點,許建東的案子和另外三宗謀殺案不會是同一個兇手做的。
繼續追問已經沒有意義,任何更進一步的舉動和詢問都會直接侵入她強撐的心,陸凡一不敢看歐陽嘉憔悴的臉龐,怕多看一眼便會忍不住擁她入懷。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他的內心深處,是多麼多麼想說些什麼話來安慰她,撫平她緊蹙的眉宇間那道解不開的憂愁。
「你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開早會。我回去了。」他幾乎是逃也似地匆匆告辭。
歐陽嘉也沒有挽留。
身後的門輕輕地關上了,他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走下正門臺階,長久地站在院子裡。
犀利的風像長著倒刺的皮鞭,抽在臉上生疼。雨很大,像整條天河的水倒下來,眨眼間把他從裡到外澆透了。一瞬間,陸凡一有一種既看不清來路,也看不清去路的茫然。
他知道,他和歐陽嘉也就這樣了,不會遠離,也不會再更近一步。他沒有勇氣對她說什麼,經歷了620連環謀殺案,他們由針鋒相對到惺惺相惜,再到現在整個警局的流言蜚語。
原來,有些人的感情,註定如同角落裡的鮮花,寂寞地開放,寂寞地凋謝,永遠不會有人去採摘,永遠……也不會有人去欣賞。
將近凌晨,街道兩邊的路燈因為線路故障而熄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颱風夜,有兩次,他驅車差點撞上被風颳到路中央的垃圾桶。將近深秋,冷風刺骨,枯枝滿地,他的車在暴風雨中艱難地前行,一路雨刷急掃,為了避免車窗蒙上霧氣,他不得不開啟冷氣。
他現在知道,許建東喜歡足球勝過任何一個明星,人緣一向很好,唯一常去的地方是「世界盃酒吧」,不喜歡音樂,甚至不知道信樂團和鳳凰傳奇。他在餐桌上剪腳趾甲,不清理菸灰缸,還把浴室弄得一團糟,看起來,這位中隊長生活不拘小節而又缺乏野心。
然而,似乎沒人真正瞭解外表粗糙背後的許建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能送歐陽嘉世界頂級的lafite紅酒,還在精緻的別墅裡鋪上雪白的波斯長毛地毯,甚至捨得花高價購置昂貴的雞翅木傢俱。他真是一個充滿了矛盾的人。
陸凡一奇怪自己居然想在這種鬼天氣去拜訪許建東的鄰居並談論他。他以前怎麼就沒想過要了解這位中隊長呢?
也許,他和許建東本來可以成為很好的哥們兒。
只是……
他們之間有歐陽嘉。
到家後,陸凡一沒有開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踩著溼漉漉的鞋子直接走進洗手間,他凍得發抖,迅速脫下溼透了的外套和襯衫。
熱水「嘩嘩」地衝下來,他腦子裡再次浮現歐陽嘉送他到門口時說的那句話:「倘若沒有許建東,我走不出高健留給我的陰影。」
如果許建東是穿透重重陰霾照進她生命的陽光,那麼,他算什麼呢?
他苦笑。
淋浴到一半時,黎冉走進來,站在霧氣濛濛的玻璃浴門外,低聲說:
「我送你那位同事回去了。」
「哦,你怎麼還沒睡?」陸凡一關了水龍頭,把烏黑濃密的頭髮順著額頭擼到腦後,修長的手從玻璃浴門後伸出來,「幫我拿一下毛巾,掛在你左手邊壁鉤上的那一條。」
黎冉取過毛巾遞給他。
不一會兒,門安靜地開了,陸凡一溼漉漉地走出來,一絲不掛。
黎冉渾身一僵,不敢相信,這位向來作風嚴謹的首席警探竟然毫不避諱地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他飛快地錯開視線,俊朗容顏沒來由地染上一層緋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二人同為男子,刻意迴避反倒引起對方的尷尬。
察覺到黎冉的侷促不安,陸凡一一邊穿衣,一邊隨口問:「怎麼了?」這位始作俑者倒是從容得很。
令人懷念的溫柔語調……畢業十年了,大學時彼此共有過的時光悉數浮現。黎冉胸口一緊,苦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而已。」頓了頓,語氣一轉,「之前的事,很抱歉。」
「什麼?」陸凡一開啟吹風機,吹乾溼漉漉的頭髮。
「我並非不願見你,只是……」
「呵呵,你又不知道我人在哪裡。」陸凡一看著鏡子中友人那張好像藏著什麼的臉龐,笑了笑,「我回老家做腦瘤切除手術,不想讓你擔心,所以就沒告訴你。該說抱歉的人是我,上次匆匆一別,一直都沒聯絡你。」
「其實……我知道你在瀋陽。」
「呃!」陸凡一愣了一下,沉默半響,收起吹風機,笑著說,「你不用解釋。」
「是我……不敢見你。」
看似平常的一句話,卻讓陸凡一突來的沉默。
「這十年來,我過得很痛苦,我痛苦的原因,在於對一些事情的迷惘。是我自己看不開、放不下。」黎冉敘述的語調,極其真誠,「對我而言,能同你結為知己,是我這一生中最為自豪、也最為珍惜的一件事。這趟能同你重逢,我真的十分高興。」
「今晚好像不是說這些的好時機。」陸凡一打斷他的話。
「王樂樂離開後,你一個人過的好嗎?」黎冉低聲問。
「很好。」
「你家人呢?你母親的病好點了嗎?」
「很好。」陸凡一再一次說,他很奇怪黎冉今天這是怎麼了。看著那張英俊臉龐,那雙扶著門框的堅實的手,黎冉的每一個輪廓,每一道線條,甚至每一根血管,皆如往昔般熟悉美好。他的心,忽然因為某些莫名情緒的翻騰而隱隱作痛。
「工作怎麼樣?」
「停止你這混賬的禮貌,黎冉。」陸凡一咒罵了一句。
「難道你要我像你一樣粗魯嗎?」
「我不是粗魯。」陸凡一大聲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黎冉沉默以對。
「我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抱歉對你發火。」陸凡一推開洗手間的門,低著頭出去。
「我也一樣。」黎冉淡淡的語調,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
「如果你有話對我說,改天行不?不要今天晚上。」陸凡一的聲音裡纏繞著說不出的疲憊,也不開燈,就那樣默默地坐在沙發上。
「凡一,你不懂,其實我……」
「不,黎冉,不要再說了。」陸凡一打斷他,「今晚我什麼都不想談。」
風,狂野地搖晃著樹影,雨點以一種粗暴的旋律打在玻璃上,途徑w市的颱風正猛烈地釋放它所蘊藏的巨大能量。
陸凡一從沙發上猛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思緒和影像依然如噩夢中那般在他腦海中閃動,他看到一個長著翅膀、赤裸著身體的女人背對著他,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巨浪拍打著漆黑的礁石,激起驚天的浪花,夜幕下的大海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敵意。那個女人逆著風浪,用一種奇異的旋律低聲吟唱著那首《rapeme》。當她轉過身的剎那,她左側的翅膀被風折斷了。
陸凡一揉了揉痠痛的太陽穴,從沙發上坐起來。
天還沒亮,時間還早,幾盞零星的街燈在濛濛的霧氣中模糊不清。
黎冉不在房內,沙發跟前的茶几上壓著一張便籤,陸凡一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飛快地拿起便籤,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看到一行熟悉的筆跡。
「凡一,其實,我只是想說,天一亮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你多保重。」
很輕、很淡的一句話,卻平靜得令人心慌。
黎冉一直都是如此的。
對人太過善良、太過溫柔的他,極少將藏在自己心中的話說出口,越是遇上了痛苦、難受的事,便越是冷靜地逼著自己去面對。黎冉一直都是如此的!而作為至交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可他……卻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昨晚是破天荒的一次,黎冉想找他談談,卻被他莫名其妙地拒絕……說來可笑,似乎只有在碰到音樂方面的難題時,他才會想起這位友人。所謂的「至交」,終究不過是他種種自私行為的託辭而已。
黎冉不過想跟他道一聲保重,他居然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他。
陸凡一懊惱地閉上眼睛,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漸漸變白。
上午8:00,離案件討論會還有一個小時,刑警樓負一層的射擊訓練館內,陸凡一帶著耳罩,握著常用的64式手槍,他對面的假人已經千瘡百孔,看起來像一場大屠殺。
這個射擊館幾乎可以成為槍械專賣店,77式手槍、84式手槍、92式手槍,甚至還有散彈槍、來復槍等,幾乎掛滿了整個牆壁。
陸凡一射擊了兩圈後,系統幫他換了個假人,就在這時,李寧突然出現在射擊練習場館,大步朝他走來,一副瞪著眼睛、緊抿著嘴唇的模樣,似乎有一股怒氣爬上了他的脖子。
「那個該死的混賬!」李寧一開口就說。
「誰?」陸凡一摘下耳罩,收起槍。
「曹帥,就是他,這個不講義氣的混賬,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你昨晚是不是去找歐陽嘉了?」
「你怎麼知道?賈蘭告訴你的?」陸凡一太陽穴上的脈搏忽地跳動了一下。
「你在歐陽嘉家裡待了將近三十分鐘,猜猜看發生了什麼?昨晚那個該死的颱風夜,我、你、賈蘭被全程監視,從頭到尾。你開車去找歐陽嘉的時候,難道就沒發現自己身後跟著一輛奧迪車。對了,你和歐陽嘉沒發生什麼吧?」
「你的意思是,謝隊還派曹帥監視我們?」陸凡一驚愕地問,「你和曹帥談過了嗎?」
「哼,沒有。」李寧氣得咬牙,「那個混蛋可以去死了。謝隊根本就沒有下令派他監視你,是那個小子自作主張。對了,你昨晚跟歐陽嘉都說什麼了?」
「怎麼了?」陸凡一警覺地問。
「歐陽嘉正在舉行記者招待會。」
「你說什麼?」一句話就把陸凡一愣住了,他犀利的眼神就像射擊練習場館的牆壁一樣叫人難以穿透解讀。
「我相信,她已經在辦公室裡面對記者的照相機和攝像機了,你昨晚到底跟她說什麼了?」
陸凡一沉默不語,快步走向厚重的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射擊練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