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得好,這就是關鍵!」陸凡一點點頭,「大家可以想一想,兇手難道只是因為喜歡這首歌,才選擇它,作為殺人時的背景音樂嗎?換句話說,這首歌真的只是被用做殺人伴奏的嗎?」
「除此之外,那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嗎?」李寧不解。
陸凡一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架子上的中性筆,在白板上寫下一段英文歌詞。寫完後,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這是那首歌的歌詞。從頭到尾,基本上都是在不斷重複兩句話,一句是‘強暴我吧,我的朋友。’另一句是‘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大家看了以後有什麼感覺?」
「這不是很可笑嗎?哀求別人強暴自己,然後又說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被強暴的人。」李寧覺得好笑,可是卻笑不出來,「怎麼會有這種歌詞?」
「這段令人費解的歌詞,再結合兇手把mp3放進死者喉嚨裡。」陸凡一提醒,「大家能得出什麼推論?」
「鬼才知道!」李寧小聲嘟囔。
「兇手是不是在提醒我們,謀殺還會繼續,因為歌詞裡說了,這不是唯一的一個。」楊帆遲疑著說出自己的看法。
「說的很好,很顯然,兇手告訴我們,他還會繼續殺人。」陸凡一簡短地說,「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原因?」
會議室寂靜無聲。
「有沒有可能這樣。」老馬說,「兇手內心希望這首歌是被害者唱的,所以就把mp3放進許建東和老呂的喉嚨裡,一邊聽著被害者苦苦哀求他動手,一邊爽快地進行謀殺。同時,聽到被害者瘋狂而反覆地強調,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兇手更加堅定自己繼續謀殺的動力。」
「rape不是強暴的意思嗎?」曹帥質疑,「按照你的思路,被害者是在哀求兇手強暴自己,可是強暴,最後又怎麼會演變成謀殺呢?」
老馬沉默不語,他確實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有一陣子,整個會議室誰也沒有開口,很顯然,在場的人對這個問題都束手無策,這種針鋒相對的推理對誰來說都不容易。
「如果‘rapeme’不是強暴我的意思呢?」陸凡一突然反問。
曹帥提出異議:「rape有兩個意思,‘強暴’或者‘油菜’,在這首歌裡,明顯不可能是‘油菜’的意思啊,只能是‘強暴’的意思。」
「涅磐樂隊的歌從來都是不寫清歌詞的,誰說這首歌就一定是《rapeme》?為什麼就不可能是《ripme》?」陸凡一大膽提出反問。
所有人一愣,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陸凡一平鋪直敘地說:「rape和rip的發音非常相似,再加上搖滾狂熱的演唱風格,兩個單詞在歌詞中的發音更是難以分辨。在英語中,rip的意思是‘撕裂’。」
「你是說……」曹帥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繼而渾身一震。
陸凡一相信,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有一種可能,兇手實際上聽錯了歌詞,誤把歌詞中的rapeme聽成了ripme。所以,兇手理解的不是‘強暴我’,而是‘撕裂我’,他是在假想被害者不斷哀求將自己撕裂的情況下,將被害者殺害的。」
「jacktheripper!」一直沉默不語的歐陽嘉突然站起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看著陸凡一,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在場的都是有著多年破案經驗的刑警,絕不會不知道jacktheripper,特別是這個細節現在變得如此重要。
jacktheripper是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間,於倫敦東區的白教堂一帶以殘忍手法連續殺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兇手代稱。犯案期間,兇手多次寫信至相關單位挑釁,卻始終未落入法網。其大膽的犯案手法,又經媒體一再渲染而引起當時英國社會的恐慌,使得案情更加撲朔迷離,他被稱為「開膛手傑克」。
「開膛手傑克」的謀殺手法是割開被害者的喉嚨,剖開其腹部後再將腸子甩到被害者的右肩上,偶爾也會割去部分子宮和其他器官。最早提及這種謀殺方式的,是共濟會的一個古老傳說。傳說建設所羅門國王神殿的三個石匠,背叛了共濟會並謀殺了建設神殿的設計師阿比夫,最終,這三名叛徒被共濟會處決,為了對共濟會其他成員起到警示作用,處決三人的方式就是割喉剖腹,並將大腸扯出來掛在右肩上。
「我怎麼覺得案子越來越複雜了。」李寧小聲說,「就像狗屎一樣複雜。」
「我們現在知道的,僅僅是兇手在模仿開膛手傑克。」謝剛面色凝重。
「我不這麼認為!」陸凡一反駁,「兇手模仿開膛手傑克的背後,其實暗示了我們很多資訊,甚至可以說,兇手直接向我們宣戰!」
一句話說得大家瞠目結舌。
陸凡一解釋:「兇手果真把自己自詡是開膛手傑克的話,那麼,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給自己取名為jack。jack是英語國家最常見的男子姓名,是通過john演變過來的,john的暱稱就是jack。」
「難道john這個名字跟案件有關?」李寧問。
「有關!」陸凡一目光灼灼,拿起手裡的《牛津英漢字典》,「我查了英漢字典中關於john的解釋,結果令人驚訝。john的第一個解釋是男子名;第二個解釋是警察;第三個解釋是洗手間;第四個解釋是上天的恩賜。」
「別繞彎子了,你就直接說結論吧!」謝剛急了。
「其實兇手給我們出了一道謎語。如果我猜的沒錯,兇手是想告訴我們,他的名字是john,謀殺的物件是警察,謀殺地點是洗手間,謀殺方式是模仿開膛手傑克,謀殺動機是上天的恩賜!」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謝剛不同意陸凡一的猜測。
「我也這麼想啊,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如果這是巧合,呵,還真是百年不遇的巧合!」陸凡一繼續解釋,「但實際情況偏偏就是這樣,兇手把rapeme聽成了ripme。然後開始模仿jacktheripper的殺人方式,而警察、洗手間作為謀殺的物件和地點,正是john這個單詞的另外兩種意思,而john的暱稱恰恰就是jack。如果這也叫巧合,那真比中一百萬福利彩票還不可思議。所以,這絕不是巧合,而是兇手故意留給我們的線索。結合這首歌高潮部分不斷重複的那一句‘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可以確定,兇手還會繼續殺人,而謀殺物件肯定是警察,謀殺地點還是在洗手間,謀殺的方式一定是模仿開膛手傑克。兇手在向我們挑戰。」
一陣沉默,所有人都聽愣了。如果說,之前還有人懷疑陸凡一的破案才能,那麼現在,所有人都深信,他的機智與天賦絕不枉費他「首席警探」的好名聲。
「我實在不明白,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老馬抬頭怔怔地看著陸凡一,低聲一嘆,彷彿在自言自語,「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做了二十幾年的警察,逮捕了不下一百個雜種,卻從來沒有你這種獨一無二、迥異於常人的想法。這完全是一種天賦,是上天的恩賜。」
「老馬,現在可不是開表彰大會的時候!兇手還逍遙法外,隨時都可能有人慘遭毒手。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儘快找到兇手,避免更多無辜的人受害。」謝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些溢美之詞不像是那位自視甚高、冰冷傲慢的老刑警能說出來的話,看得出來,這一刻的老馬有點沮喪,這是謝剛絕料不到的。
老馬點燃一根菸,不說話了。會議室裡的其他人無言地看著陸凡一,每個人心中都懷著不同的想法。
「小陸,之前你說,兇手一定是重案隊裡的人。」謝剛並無敵意,但粗啞緊繃的聲音裡透著戒備,他犀利的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陸凡一。
「是!」陸凡一答,「兇手就在我們身邊,而且一定就在這個會議室裡。他所做的一切都經過周密的計劃。解開‘上天的恩賜’這個謀殺動機,符合這個動機的人,就是兇手!」
兇手的範圍已經縮小到讓人心裡發怵的地步,會議室的人面面相覷,侷促不安,誰也不敢確定坐在自己身邊熟悉的同事或朋友,會不會就是披著警察外衣、手法殘忍的兇手。
「凡一,我們在等你揭開謎底。」一片靜默中,李寧艱難地開口。
「我看不用等陸凡一揭開謎底,我已經猜到兇手是誰了!」謝剛站起身,望向陸凡一的目光變得強硬。
「哦,謝隊,你已經知道了?」陸凡一迷惑地看著這位中隊長,像是陷入了沉思。
兩人複雜難解的目光在空中鏗然相遇,彷彿兩對漩渦,要將對方吸入其中,看得人不寒而慄。
「陸凡一,我同意你說的兇手在模仿開膛手傑克的殺人方式。」謝剛話鋒一轉,「不過,我的推理向來是從案件的疑點入手。」
「你認為疑點是什麼?」陸凡一問。
「如果按你的推理,兇手在模仿開膛手傑克的話,那麼,許建東的生殖器被割,老呂的右手食指被切斷,這些行為明顯和開膛手傑克的手法不一樣。」謝剛篤定地說,「當然,如果兇手是愛慕歐陽嘉的人,那麼割去許建東的生殖器合情合理。可是,兇手為什麼要切去老呂右手的食指呢?這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剛才,我突然想到了原因。」
「什麼原因?」李寧和曹帥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陸凡一,你還想隱藏到什麼時候!」謝剛霍然起身,一聲厲喝,「你暗戀歐陽嘉,她與許建東結婚讓你無法承受,所以你在婚禮上殺死許建東。然後,你借老呂在錄影中消失,質疑他殺了許建東,把矛頭和焦點引到他身上。老呂據理力爭,一怒之下用右手食指指著你,說你賊喊抓賊。所以你懷恨在心,殺了老呂后,要砍掉他的食指洩憤。現在,你又想編造什麼開膛手傑克來誤導辦案,藉機混淆視聽。我說得沒錯吧?」
「你懷疑我是兇手?」陸凡一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不等謝剛下令,重案二隊幾位民警立刻衝上來摁住陸凡一,一根烏黑的槍管死死頂住了他的頭。
「謝隊,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情況急轉直下,這讓歐陽嘉始料未及,她站起來,一邊回頭注視著被摁住的陸凡一,一邊說,「這是兇手設下的圈套,兇手是故意的,那個混蛋殺了人,留下一大堆線索,讓我們互相懷疑。我們被他整得夠苦了,不是嗎?別再任他宰割了。」
謝剛沒作聲,顯然,他也想過這可能是兇手設下的圈套。
「許建東和老呂究竟是怎麼進入女洗手間,怎麼被人殺死,還是個謎。」歐陽嘉的語氣中透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我相信兇手另有其人。」
「我認為你現在需要回家,好好睡一覺,歐陽隊長。」謝剛恢復了作為歐陽嘉上司的身份。
「相信我,我好的很。」歐陽嘉語氣強硬,「況且事情還沒弄清楚,我們不能隨便抓人。」
「我從不隨便抓人!」謝剛遲疑著將歐陽嘉打量片刻,然後坐下來,「好,我就來推理一下陸凡一的謀殺手法。」
會議室靜得只聽見沉悶的呼吸聲。
「先說謀殺許建東的方式。」謝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歐陽嘉出去找車準備送許建東去醫院,陸凡一趁這個機會,把醉醺醺的許建東從男洗手間扶到女洗手間。因為當時參加婚禮的賓客已經散去,整個酒店幾乎沒幾個人,所以沒人注意到陸凡一的行動,而許建東那時候醉得一塌糊塗,基本上已經失去自控能力了,只能任憑陸凡一的擺佈。接著,大家就發現許建東失蹤了。就在大家尋找許建東的時候,陸凡一趁機溜進了女洗手間,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地方。就在那裡,他殘忍地殺死了許建東。」
所有人都聽傻了。
歐陽嘉淚眼朦朧,望著陸凡一的身影,他人還被摁在地上,腦門上還頂著那根黑乎乎的槍管。當陸凡一艱難地轉過頭,深深的目光緊緊鎖住她時,有那麼一瞬間,歐陽嘉忽然覺得又冷又孤單,像一段早已被註定的命運般無處可逃。無數疑問、答案、推論、爭吵在她腦子裡盤旋。她看到許建東坐在對面,看見他被刀切割得慘不忍睹的身體,看見他瞪著無神的眼珠望著自己。
「下面我再說說陸凡一謀殺老呂的方法。」
她聽到謝剛在分析案情。
「在上一次的案件分析會上,陸凡一原本計劃誣陷老呂以自保,沒想到老呂的話反而讓大家都開始懷疑他,這讓他惱羞成怒,暗中計劃殺死老呂。」謝剛說,「由於老呂懷疑陸凡一,所以處處留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這就給陸凡一造成了絕佳的謀殺機會。陸凡一假裝不知道老呂在暗中監視他,故意在老呂的眼皮底下溜進女洗手間,當然,要刻意選擇一個走廊上沒人的機會,這並不難。老呂豈能放過這個機會,他馬上跟著陸凡一進了女衛生間,結果被藏在門後的陸凡一逮了個正著,一下子被擊暈了。首席女法醫周琳彙報檢驗結果時不是說了嗎,老呂沒有跟人搏鬥過的跡象。同時,這也可以解釋,老呂為何會離奇地死在女洗手間。」
形勢千鈞一髮。
陸凡一一言不發,平靜得彷彿在討論的那個嫌疑犯不是他。
謝剛的聲音響在會議室,歐陽嘉卻不清楚他究竟又說了什麼。她心中茫然,只是奮力又徒勞地抵抗著腦中的重重影像。尤其是陸凡一逆著風雨站在她家院子裡,仰望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的畫面。而她,那時候,就站在玻璃窗後看著他。
那張輪廓分明的英俊側臉和極力剋制自己情緒的神情,她這輩子都忘不了。她知道,他冷漠堅硬的外殼下藏著一顆仁慈溫柔的心。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結局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她總是一遍遍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因為在陸凡一齣現之前,她就已經接受了許建東的心意。這兩個人,無論傷害哪一個,她都不願意。
如今,卻有人提出,陸凡一是殺害許建東的兇手。
如果真是這樣,她會死。
歐陽嘉感覺身邊有人靠近,是李寧,他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直視著陸凡一,然後,轉頭看向她,眼裡滿溢著悲憫:「你要相信凡一,他絕不是兇手。」他低聲強調。
她輕輕點頭,沒有說話。但實際上,她難過得快要掉下淚來。
「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陸凡一就是兇手。」謝剛說,「陸凡一是重案隊內部人員,又是嫌疑犯,我作為目前兩起案子的主要負責人,有權進行內部處理。既然我們一致認為兇手還會繼續作案,那麼,我決定關陸凡一禁閉。如果禁閉期間兇手再次作案,就證明陸凡一無罪。否則,為了大家的安全考慮,只好一直關他禁閉,直到我們找出真兇為止。」
「你憑哪一條關陸凡一禁閉?」李寧氣憤地反問。
「禁閉條例的最後一條,對於其他有必要採取禁閉措施的,可以禁閉。我作為重案隊的負責人,認為目前確有必要對嫌疑人採取禁閉。」
「你這是濫用職權!」李寧氣得口不擇言。
「如果是我濫用職權,我願意接受上級的任何處置。」謝剛也怒了,「老李,陸凡一禁閉期間,由你負責看管和送飯。我只有一點要求,在我沒有下達釋放命令之前,無論如何,絕對不許讓陸凡一離開。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