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院子裡,突然黑暗的空氣中響起一個女人的哭聲,充滿了怨氣和詛咒,彷彿孤魂野鬼,聽得人毛骨悚然。陸凡一的神經如電線走火般嘶嘶作響,心臟狂跳不止。這可不是夜貓子叫魂。
下午,天氣陰沉,雪花沉重地落下來,整個世界很快被風雪淹沒。派出所會議室氣氛凝重,就像有一座冰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死亡,越演越烈的死亡,籠罩著墳嶺這座小山村。
「我覺得護士謀殺案破案的關鍵應該放在方榮榮被殺這個案子上。」派出所會議室內,陸凡一緩緩開口,「首先,為什麼兇手非要選擇在殺死馮雅麗的第二天,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方榮榮?昨天晚上,他只要隨便來一刀,方榮榮就必死無疑了。」
「會不會是兇手當時認為方榮榮已經死了?」李寧問。
「你覺得電棍會電死人嗎?」小宋反問。
李寧頭一回被問得啞口無言。確實,電棍是無法使人致命的。
「還有一種可能。」馬所長想了想說,「兇手原本並不想殺方榮榮,可後來因為某種原因,這才起了殺意,所以不得不冒險在醫院殺了她。」
「我同意這個觀點。」歐陽嘉說,「可是,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兇手重新起了殺意?」
「方榮榮當時都瘋了,還能提供什麼線索。」李寧提出疑惑。
「其實方榮榮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咬傷了我。」陸凡一下意識地摸了摸被咬傷的脖子,「我推測,案發時,方榮榮一定是看到了兇手對馮雅麗行兇的全過程!」
「你的意思是方榮榮當時並沒有被電暈?」李寧問。
「應該就是這樣,這就能解釋方榮榮為什麼會發瘋。如果她一直是暈的,直到警察趕到現場她才醒,怎麼可能瘋呢。所以,我認為,方榮榮當時沒有被電暈,也許只是無法動彈,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反倒是兇手行兇的過程把她嚇暈了,她受了強烈的刺激,這才會發瘋。」陸凡一解釋。
「所以,當方榮榮咬傷陸凡一,兇手才明白方榮榮看到了自己行兇的過程,兇手害怕她神智恢復正常後說出實情,就謀殺了她。」歐陽嘉補充。
「對。」陸凡一繼續說,「還有一點,殺害方榮榮的兇手應該就是殺害老李一家的兇手,因為當方榮榮被兇手從四樓吊下來的時候,腳上穿著一雙超大號的黑皮鞋,那雙皮鞋很可能就是殺死老李一家的兇手穿的鞋。」
「那雙鞋呢?」歐陽嘉問。
「等我們從天台跑到樓下的時候,那雙鞋就不見了。」
「一定是被兇手拿走了。」小宋若有所思地拿過現場人員的名單,挨個兒名字看下去,「看來兇手就隱藏在今天醫院的36個人裡面。」
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暴風雪吹得窗戶哐哐作響,陸凡一起身去關窗,往外頭看了一眼,原本關窗的手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歐陽嘉發現了他的異常。
「噓,院子裡有人!」陸凡一壓低聲音。
所有人立刻警覺起來,就在這時,會議室牆壁上的鐘突然「噹噹噹」地響起,嚇得人心頭一顫。頭頂的白熾燈閃了幾下,啪一聲熄滅了。屋裡屋外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該死的,又停電了!」黑暗中響起了小宋的咕噥聲。
「我猜昨天晚上潛入我房間的人,今晚又來了……」陸凡一說著,開啟了手槍的保險。
「歐陽隊長,你和李寧警官負責盯住院子的每個出入口,我和陸警官假裝出去檢查線路。」馬所長也掏出槍,開啟保險,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好主意。」陸凡一跟在馬所長身後,兩人走到院子裡。
暴風雪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又冷又溼的空氣如千萬支鐵釘扎進骨頭縫裡。
陸凡一故意抬高語調:「馬所長,你們這裡經常停電嗎?」
「我們這裡停電是常有的事,有時候碰到縣裡檢修線路,也會臨時停電。」馬所長回應著,「今天可能是暴風雪的原因造成電壓不穩才停電的。」
陸凡一一邊和馬所長說話,一邊警覺地豎起耳朵聽院子裡的動靜。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沉重的雪花簌簌地落在院子裡。突然,黑暗的空氣中響起一個女人的哭聲,充滿了怨氣和詛咒,彷彿孤魂野鬼,聽得人毛骨悚然。
「什麼聲音?」陸凡一的神經如電線走火般嘶嘶作響,心臟狂跳不止。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就聽到了這個聲音,當時誤以為是夜貓子叫魂,現在聽得非常清楚,是一個女人的哭聲。他飛快地環顧周遭,在濃黑的陰影裡尋找蛛絲馬跡,曠野裡吹來一陣陣能把人凍僵的暴風雪,這個小山村越來越讓他覺得心神不定。
沒等馬所長回答,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雜沓急促的腳步聲。
「那人跑上樓了!」陸凡一大叫一聲,和馬所長一前一後衝上樓梯。歐陽嘉、李寧、小宋聽到陸凡一的喊聲,從會議室衝出來,緊跟在他們身後也跑上樓。
二樓的走廊一片漆黑,一個黑影在其中一個房間門口一晃就不見了。
「馬所長,那是什麼房間?」歐陽嘉問。
「空置的教室,我們派出所是由學校改建來的,這間教室我們一直沒有用。」
歐陽嘉雙手握著槍,緊貼牆壁向前挪步,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悄無聲息地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停下來。
走廊上的燈閃了一下,教室中間突然出現一個一頭長髮穿著紅衣的女人,一晃就不見了。這樣一個暴風雪的夜晚,一切都令人膽顫心驚。
「什麼人?」黑暗中響起小宋驚駭的嗓音,他手裡的槍如同走火一般陡然響了。被他這麼一嚇,緊接著,其他人的槍也跟著響了起來。
一片亂糟糟的火光中,歐陽嘉大喊一聲:「別開槍!」
槍聲停止了,望著黑漆漆的教室,沒人敢冒然走進去,都守在門口一動不動。寒冷和壓力讓人渾身僵硬,每個人太陽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李寧,去拿手電筒。」歐陽嘉命令道。
李寧馬上折回隔壁的宿舍,從行李中翻出強光手電。很快,一道光柱在教室內晃動,那個紅衣服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人呢?」李寧的目光在黑暗中緊張地來回掃視。
「別慌,守住門口,她跑不掉的!」歐陽嘉說。
教室裡全是桌椅,很多死角手電筒根本照不到。突然,靠牆角的桌子動了一下,手電的光一下子追到了那裡。
「過去看看!」歐陽嘉示意李寧守住門口,其他幾個人都向牆角移動。
走到最角落靠近窗戶的桌子,歐陽嘉一腳把桌子踢飛,桌子底下空無一人。
那一邊,李寧正緊繃著神經守在門口。說時遲,那時快,他眼前的一個桌子突然飛了起來,直接向他砸過來,他躲閃不及,一下子被砸中摔在地上,緊接著,一個人影竄出了門外。
「她跑了!」李寧急得大喊。
歐陽嘉幾人立刻調頭從教室裡向外追,可滿屋的桌椅將人絆得東倒西歪,只有陸凡一身手敏捷,率先衝出了教室,可是,走廊裡空蕩蕩的,窗外的風嗚嗚地吹。
「我看到她跑下樓了。」陸凡一伸手一指,大喊。
李寧這時已經從地上站起來,立刻追下樓。歐陽嘉和馬所長他們也連忙趕過去,反倒是陸凡一閃身躲進了陰影中沒動,他需要的是等待。
走廊裡慢慢地安靜下來,過了很長一會兒,三樓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等那人走下樓梯,躲在黑暗中的陸凡一齣其不意地撲了過去,把人牢牢按在地上,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這時候,剛剛跑下樓的幾人都回來了。歐陽嘉連忙用手電筒一照,強光下出現一頭烏黑的長髮和一身紅衣,長髮下是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田恕恕?怎麼是你?」馬所長目瞪口呆,絕不敢相信夜闖派出所的神秘人居然是她。
陸凡一也認出了來人正是墳嶺醫院的護士田恕恕,一下子就想到了考古學家老何上午提到的關於她的事。陸凡一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先鬆開她再說。
「你三更半夜來這裡做什麼?」馬所長抑制不住怒氣。
田恕恕又驚又怕地站起來,迅速地垂下頭,凌亂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那張美麗的臉龐。
「我告訴你,田護士,現在你的嫌疑最大。你最好老實交待,是不是你殺了馮雅麗和方榮榮?」小宋一句狠話就把這位護士給嚇住了。
田恕恕嘴唇打顫,連聲音也在發抖:「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馮雅麗。」
「什麼?」一句話就把五個人驚住了。
「你再說一遍!」馬所長一把拽過田恕恕的衣領,脖子上青筋浮凸,憤怒的眼神像要把她的胸口燒出一個洞來。
「村裡人說的沒錯,我是個被詛咒的人。」淚光在田恕恕眼中閃爍,她輕聲說,「是我害死了馮雅麗,都是我的錯。」
「你做了什麼?你給我們說清楚!」馬所長再一次拽緊田恕恕的衣領,像一隻受傷的野熊開始咆哮,「說,你到底是不是兇手?」
「馬所長,你冷靜點。」陸凡一好不容易才拉開馬所長,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唯恐他一個失手掐死田恕恕。
「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兇手來自首了,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嗎?」這位老所長越說越憤慨,一邊用袖子擦著眼睛,一邊啞著嗓子質問,「田恕恕,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現在後悔了嗎?你殺了馮雅麗,還害死了方榮榮,你怎麼做得出來?你說你怎麼下得了手?」
「馬所長,我們能不能別在這裡討論這種事。」陸凡一也心煩意亂,焦慮和疑惑再次佔據了他的心,「你別激動,我們先回會議室,聽田護士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清楚,再做出判斷也不遲。」
就在這時,走廊上的燈閃了一下,突然亮了,村子裡恢復了供電。昏暗的白熾燈下,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很複雜。
「昨天晚上本來是我值班的。」田恕恕抬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地吐出,「因為私人原因,我和馮雅麗調班了。如果我沒有和她調班的話,死的人,本來該是我。」
她的目光綿長、溫柔而又悲傷,陸凡一沒料到這樣一個簡單純淨的眼神竟會令他心頭一顫,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田恕恕所謂的私人理由是什麼,老何曾見過她半夜三更在墳嶺山腳下等人。
「什麼私人原因?」果然,有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問出相同的問題。
田恕恕一陣漫長的沉默。她的沉默,明白地表達了這個問題帶給她什麼樣的壓力,她為自己感到羞愧,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
「說啊!什麼私人原因,讓你和馮雅麗換班。」小宋步步緊逼。
「我……」田恕恕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我在等一個人。」
「等人?」小宋哼了一聲,「狡辯!我看,你就是兇手!」
「我覺得,田護士應該與今天的案件無關。」陸凡一說。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小宋反問。
「因為田恕恕有兩個不在場證明。第一,今天在醫院的三十六個人中,並沒有田恕恕,所以方榮榮的死與她無關。第二,馮雅麗被殺的時候,她確實在墳嶺山那邊等人,同樣不在現場。」
「你怎麼知道?沒準是她自己編的。」
「有人看見了,具體是誰我就不說了,總之,田恕恕確實沒有作案時間。」陸凡一不願把老何跟蹤田恕恕的事說出來。「而且,不論是殺死老李一家,還是把馮雅麗和方榮榮吊起來,沒點力氣是絕對辦不到的,單憑這一點,田恕恕就不可能是兇手。」
「好吧。」李寧點頭。
一直沉默的歐陽嘉冷靜理智地開口:「田恕恕,你剛才為什麼要跑?」她明白,如果一個人是兇手,絕不會大半夜主動跑到派出所哭訴自己犯了錯,但這種事沒有模式可循,誰也說不準。
「我本來是想到派出所把自己和馮雅麗換班的事情說清楚,剛走到院子的時候,突然停電了,隨即就聽到一陣野貓的怪叫聲,我一下子就想到被殺死的馮雅麗和方榮榮,越想越害怕,慌忙地跑上二樓,然後發現有人在後面追我,我以為是兇手,跑上二樓後連忙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後來就聽到一陣槍聲,我嚇得……」
「田護士,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闖下大禍,」歐陽嘉嚴厲地看著她,「要是我們不小心開槍誤傷了你,那可怎麼辦?」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田恕恕羞愧地低下頭。
「歐陽隊長,我想單獨和田護士談談,可以嗎?」馬所長突然開口。
大家看著馬所長,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我要和她談的事與案子無關。」馬所長見大家一臉疑惑,繼續解釋,「是一些私事,其實說起來,也算是我的家事。」
既然馬所長都這樣說了,歐陽嘉幾人只好先行迴避。馬所長和田恕恕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馬所長點上一根菸,緩緩開口:「你剛才說的等人,是在等阿文嗎?」
田恕恕低頭,一言不發。
「還等什麼啊!」馬所長不耐煩起來,「你不是說這個月會離開墳嶺村嗎?」
「也許阿文很快就回來了。」
「就算他回來,我也不許你們見面。」
「我這輩子沒有別的願望,就想再見阿文一面。」田恕恕低聲懇求。
「你還沒明白啊?不行!」
「只要遠遠地見他一面就可以了,馬叔叔,讓我再等等他吧。」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馬所長鐵了心,「再說,阿文已經失蹤七年了,要是十年不回來呢,你要等他十年啊!沒什麼可說的了,你走吧,我一秒鐘也不想看到你。」
「為什麼要讓她離開?」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馬所長的話。
田恕恕驚愕地抬頭,看到馬亮站在走廊上,燈光下,他的頭髮如烏檀木般又黑又亮,墨色的眼瞳藏的某種深沉如海的情感。
「你來這裡幹什麼?」馬所長不滿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為什麼偏要她走?」馬亮像是沒聽見父親的話,繼續問。
馬所長沉默不語,低頭吸了幾口煙。
「你在怕什麼嗎,父親?」
馬所長忍了又忍,像是賭氣似地說:「是啊,我是在害怕,我怕你也像阿文那樣,為這個女人神魂顛倒,連家也不要了。」
「阿文離家出走跟她沒有關係。」馬亮反駁,「您為什麼要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她身上,這樣對她不公平。」
「馬醫生,別說了。」田恕恕拉住馬亮的胳膊,含著淚懇求他,「我求求你,別說了。」
「父親,你沒有資格要求別人離開,也沒有資格干預別人的生活。」這是馬亮頭一回反抗自己的父親,他一貫沉穩的情緒終於激動起來,「田護士一直在為某個不該由她負責的錯誤受到心理上的煎熬,她獨自承受著所有苦難,她已經過得夠苦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逼她?」
「阿文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才離家出走的,你還護著她?」
「阿文離家出走,有一部分原因在我,他誤會我,以為我對田護士有什麼超出普通朋友的想法,一氣之下才走的,你要恨就恨我吧!但是,真要說起來,其實你最該恨的人,是你自己。」
「你說什麼?!」馬所長不敢置信地瞪著自己的兒子。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反對阿文和田護士在一起,阿文也不會走。」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清清楚楚地落在馬亮的臉上,馬所長咬著牙說:「你是在責怪我嗎?你母親去世後,我是怎麼把你們兄弟倆拉扯大的,你忘了嗎?難道你和你弟弟一樣,要為了這個女人背叛我?我告訴你,田恕恕是一個被詛咒的女人,和她在一起,阿文早晚會沒命的,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阿文去死。」
「什麼詛咒?村裡人胡說八道你也信!」
「是不是胡說八道,我心裡很清楚,不清楚的人是你。」
「好,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沒關係,田護士是什麼樣的女人我不管。她是我的朋友,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對她。」
「真讓人寒心。」馬所長氣得咬牙切齒,「這個女人算什麼?」
「她不算什麼的話,那我呢?那我呢!」馬亮眼中含著淚光,他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感情,更是極少動怒,如今卻溼了眼眶,「我這輩子有哪一件事不是聽從你的安排,你說讓我學醫,我就學醫,你讓我進墳嶺醫院,我就進墳嶺醫院,你說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人家都說我是個沒有主見的懦夫!說我是懦夫你知道嗎!難道我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朋友被欺負,卻無動於衷嗎?」
「你這個臭小子。」馬所長憤怒地揚起手,眼看著一個巴掌又要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