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詭異殺戮

死者一頭長髮貼著地面,護士服、毛衣、連著腰帶的燈芯絨長褲,包括一條破損的內褲和白色鋼圈胸罩丟在地上,很顯然,它們是被人用蠻力從身上撕扯下來的。吊扇因為受了外力,一直在緩緩轉動,連帶著死者一起轉動。暈黃的白熾燈光和空氣中充斥著邪惡的氣息,全然的寂靜,靜得人心裡發毛。

「什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凡一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起來。

「墳嶺醫院出事了!」小宋撫著胸口,他快喘不過氣來。

陸凡一回頭對老何說:「何教授,抱歉,我改天再來找你。」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跳上吉普車。沒等小宋坐穩,車子就衝了出去,分秒必爭地在黃泥路上顛簸。

「發生了什麼事?」陸凡一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突突直跳。

這是小宋頭一回看到這位首席警探流露出心神不寧的樣子,說:「馬所長打電話過來,說墳嶺醫院出事了,情況很嚴重,我聽得稀裡糊塗的,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墳嶺醫院和墓地相距不遠,十分鐘後,陸凡一的吉普車風馳電掣,一個急剎車停在醫院門口。周琳的那輛東風雪鐵龍也在,她還來不及回市區就又出了這種事,沒辦法,只能打電話叫助理把老李一家四口的屍體先拉回停屍房冷凍,自己則留下來處理新的案件。

墳嶺醫院修建至今三十年了,因為年久失修,綠色的牆皮大塊剝落,每一扇窗子的玻璃都汙舊斑駁。晨霧中,這座小醫院靜靜地矗立著,與新出土的宋代古墓隔著一座墳山遙遙相望。院子裡的黑色鐵門滲出一種渾然不覺的死亡氣息,鐵門內外彷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十幾個村民圍在醫院門口,兩個墳嶺派出所的民警在維持秩序。

「你肯定猜不出裡面發生了什麼。」李寧看到陸凡一下車,立刻掐滅手中的煙,陰沉著臉走過去,極力壓制著想罵粗話的衝動,「該死的,兇手簡直無法無天,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現場有沒有被破壞?」這是陸凡一目前最擔心的問題,他的腦中浮現出各種可怕的意外,心頭的壓力有如沉重的晨霧。

「沒有,周琳法醫和歐陽隊長正在現場。」李寧在前面帶路,從左側的樓梯走上醫院二樓。

一上走廊,就看到馬所長安靜地站在在護士值班室門口,深深地吸著煙,長滿皺紋的臉酸澀得讓人不忍心看,地上已經掉了一地的菸頭。聽到腳步聲,他驚了一下,抬起浮腫疲倦的眼睛看了陸凡一和李寧一眼,又繼續沉悶地低頭抽菸。他的大衣敞開著,毛衣的領子也扯鬆了,臉上愧疚的神情就好像墳嶺村發生兇殺案是他的錯一樣。

這也難怪,這位老民警擔任墳嶺派出所所長的這些年,這個村子連小偷小摸的盜竊案都沒有,本以為可以這樣穩穩當當直到退休,誰知道,要麼不出事,一齣事就是要人命的大事,而且還是匪夷所思的滅門案。他深受打擊,最初的憤怒到現在變成了無助和難以置信。

陸凡一知道馬所長不願意讓自己手下的民警看到他在接連發生的慘劇面前驚慌失措,尤其是不願意讓外人看到。於是,他沉默地繞過馬所長,徑直走到護士值班室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只往裡面瞄了一眼,高大英挺的身體頓時像被電擊似地一僵,脈搏砰砰直跳,衣服底下滲出汗來,儘管走廊上呵氣成冰。

天哪,難怪李寧會說兇手無法無天。

只見護士值班室的天花板吊扇上垂下一條紅黃雙絞漆包電線,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被捆住雙腳,倒懸在吊扇下,兩條胳膊像兩根煮熟的麵條,軟綿綿地垂在身體兩側。那情景,像是某種宗教象徵。

死者一頭長髮貼著地面,護士服、毛衣、連著腰帶的燈芯絨長褲,包括一條破損的內褲和白色鋼圈胸罩丟在地上,很顯然,它們是被人用蠻力從身上撕扯下來的。

吊扇因為受了外力,一直在緩緩轉動,連帶著死者一起轉動。暈黃的白熾燈光和空氣中充斥著邪惡的氣息,全然的寂靜,靜得人心裡發毛。

周琳正穿著鞋套,戴著口罩,專注地用真空吸管吸取屍體指甲內的殘留物,這項工作著實枯燥繁瑣。幾分鐘後,她收起真空吸管,先提取了死者的下體分泌物以便做精液檢測,然後將體溫計插入死者的直腸測量體溫。

歐陽嘉安靜地在一旁拍照,她凝神注視,目光灼灼,不放過周琳的每一個動作,聆聽這位首席法醫的每一個疑問和指示,那種專注讓人肅然起敬。

完成一系列前期工作後,周琳把探測儀裝在三角架上,插上電源,散熱的風扇開始運轉。預熱完畢後,她把一副護目鏡遞給歐陽嘉,戴上這種護目鏡就能看見高能光線。然後,她關閉值班室的燈,拉上窗簾,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這使得現場氣氛又平添了幾分詭異恐怖的色彩,尤其是天花板的電扇下還吊著一具長髮女屍,正隨著吊扇一起緩緩轉動。

這種探測器能夠偵測出多種殘留物和汙點,當然包括血跡和指紋。探測器一開,屍體背後的牆壁一下子就亮了。光束裡的塵埃猶如璀璨的銀河一般瀰漫在整個房間。房間裡的桌子、椅子、櫃子,包括桌上的兩盒牛奶、殘留的麵包屑和幾張揉皺的紙巾立刻散發出濃淡不一的黃色和白色的熒光,散佈在地上的大量毛髮和纖維散發出幽幽的藍光,這是有人頻繁出入值班室常有的現象,不足為奇。

「屍僵階段已經過去,這說明被害人死亡時間超過六個小時,另外,被害人在死亡前曾大小便失禁。」周琳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桌上的錄音筆靜靜地記錄著。然後,她把三角架移近死者的身體,護目鏡後面墨色的眼睛聚焦在屍體的額頭上。

「她的額頭上好像寫著什麼東西。」一旁的歐陽嘉問,「你看得出來是什麼嗎?」

女孩額頭上被人用血寫著三個字母——xxx,字母的線條平滑工整,在光線的照應下,這三個字母彷彿是死刑前的判決書,或者是某些異族處決叛徒前的祭祀。

「好像是三個‘x’,看上去像是某種宗教符號,不過目前還不能確定。」周琳把探測儀輸出亮度調整了一下,「不過,這對兇手顯然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當她把那束超亮光線移向死者的脖子時,忍不住低聲咒罵,「見鬼!」

「怎麼了?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歐陽嘉在黑暗中緊盯著周琳。

「你知道屍斑是怎麼引起的嗎?」

「人死後血液迴圈停止,屍體高位血管空虛、屍體低下位血管充血,血液透過皮膚呈現出來的暗紅色斑痕,就是醫學上所謂的屍斑。」

「不錯!」周琳握著探照儀前端的光纖管,眼睛像鋼鐵般冰冷,「被害人死亡時間超過六小時,按理說這麼長時間,臉部必定會積存大量血液從而形成屍斑,可是,你看這裡。」她戴著乳白色橡膠手套的手,指著被害人的頭部和麵部,「死者的臉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你的意思是……」歐陽嘉也是反應相當快的人,馬上瞧出了端倪,「死者因為某種原因大量失血,所以無法形成屍斑?」

「毫無疑問,兇手放幹了她的血。兇手一定在這裡逗留了相當久,他看起來很輕鬆,不慌不忙,好像把人殺了就殺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直到血跡幹了他才像個大老爺一樣離開。」

「那地上怎麼只有這麼少的血?」

「這就是你和陸凡一接下來要調查的了。」周琳說著,繼續檢查死者的皮膚。

歐陽嘉出神地望著倒懸在吊扇下的屍體——被害人年僅十九歲,衛校畢業後分配到墳嶺還不到一個月,遇害時正在加班。「這一塊皮膚怎麼顏色這麼深?」她戴著手套的手指在死者右腋下方靠近右側乳房的部位,圈出一塊硬幣大小的黑斑,「看上去像紋身,不過誰會把紋身紋在這個地方呢?」

周琳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說:「這不是紋身,是電擊留下的疤痕,你看這裡。」她用手指示意,「外圈的皮膚有被灼燒的痕跡,兇手一定是用電棍擊暈被害人,在她毫無反抗能力之後再把她吊起來。那時她已經相當虛弱,但是還沒有死。按理說,死者身上應該會染上一大灘血,但是沒有,兇手一定是先把她吊起來再放血。」

「我不明白,兇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她吊起來?他完全可以一刀殺了她,然後掉頭走人。」這是歐陽嘉最疑惑的地方。

「也許這起兇殺案牽涉到兇手和被害人之間的私人感情。」周琳說,「除非兇手瘋了,否則不會花這麼大力氣把人吊起來,還剝光她的衣服。」

「這麼說,你認為這樁謀殺案很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

「根據我的經驗,兇手很可能神志失常,或者精神錯亂。很多變態殺手都是這樣,將人虐殺後,希望自己的傑作被人關注,往往會把屍體擺放成某種特殊的姿勢,或者乾脆把屍體拖到公園裡展示,或者扔在高速公路邊。」

「雖說我們不該忽略任何可能性,但我認為,兇手絕不可能精神錯亂。」歐陽嘉站起來,在高亮光線下再一次仔細檢視屍體,「相反,他非常聰明,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放血的傷口在什麼位置。」

「你太抬舉這個混蛋了,他還沒聰明到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地步。」周琳換下探照儀的藍色光學濾鏡,在輸出鏡頭上重新裝上奈米的紅色光學濾鏡。然後,她把三腳架移近死者的脖子,調整光通量,「看到了嗎?」

「什麼?」

「我再放大一些,看到了嗎?頸動脈的位置,珍珠色澤的,兩個正圓形的斑點。」

焰火般的紅光正對著的那一片慘白的肌膚,放射儀下一切都無所遁形。歐陽嘉看到,正好在死者頸動脈的位置上,兩個斑點幾乎成正圓形,讓人想起冰冷陰森的滿月,以及邪惡的吸血鬼。她忍不住一陣哆嗦,像感嘆似地脫口而出:「怎麼可能?這麼微小的創傷!」

「這樣的創傷確實無法讓受害人在短時間內死亡,但是,如果兇手把自己當成德古拉伯爵,吸乾被害人的血,這種小創傷就足以致命了。」周琳關了探測儀,摘下護目鏡,「不是我憤世嫉俗,我真是受夠了這些異想天開的混蛋。有些人真的把自己當成吸血鬼,或者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試圖讓自己變成吸血鬼,巫術、祭祀、喝血、殺戮。你想,兇手會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德古拉伯爵?或者想要變成德古拉那樣的吸血鬼?」

「除非這個人瘋了。」歐陽嘉咬著牙說。

「這倒是一個完美的脫罪的理由。」周琳說,「很多謀殺犯都借精神異常的理由脫罪,就好像那是一道護身符。」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傳說。」歐陽嘉說,「被吸血鬼咬了的人,也會變成吸血鬼。也許兇手是想讓馮雅麗變成吸血鬼,這樣,他就擁有一個紅粉知己,一個和他一樣的怪胎。」

「現在還無法確定兇手一定就是男性。」周琳客觀地提出異議。

「這倒也是!」歐陽嘉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無論兇手是男是女,他兇殘的本性是不會改變的。」

「我越來越覺得老李一家的滅門案和目前這起案子,有點超越我的專業範圍。」周琳有些沮喪地說。

「別談什麼專業,只談問題。」

「問題是墳嶺村似乎藏著一大堆秘密。」周琳直言不諱,「從踏上這塊土地開始,這裡的一切就讓我很不舒服。」

就在歐陽嘉和周琳檢查現場的時候,護士值班室門外的走廊上,陸凡一心情沉重,他明白,這種凌虐行為是一種操控欲的極致表現,但是他不明白,這種行為如何能帶來虐殺的滿足感,也無法理解兇手如何藉著他人的痛苦而獲得快感。

他走到悶聲抽菸的馬所長身旁,低聲問:「馬所長,我們目前掌握了哪些線索?」

馬所長把菸頭扔在走廊地板上,用腳踩滅:「被害人叫馮雅麗,十九歲,老家在河北廊坊,衛校畢業後分配到墳嶺醫院工作還不到一個月。」

馬所長沙啞的聲音把陸凡一嚇了一跳,連忙問:「你沒事吧,馬所長?」

「我沒事。」馬所長神色憔悴,強壓下湧上喉嚨的陣陣咳嗽,他沒有告訴陸凡一他昨晚通宵寫案情分析報告,那是一項非常耗精費神的工作,讓人片刻不得喘息。停頓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派出所的民警詢問了馮雅麗在醫院的同事,每個人都說她性格很好,與醫院裡的人都很合得來,基本可以排除仇殺的可能。」

「誰最先發現的?」

「墳嶺醫院另外兩名護士早上來交接班的時候,發現這裡的情況,馬上打電話給派出所報警。當時,我和歐陽隊長正準備走訪村民,接到報警後馬上趕到醫院。」

其實,偵辦案子最難的一點是每件案子都千頭萬緒,永遠都不會那麼單純。警方拼命收集證據,在結案的時候都可以為受害者寫一篇傳記了,但很多時候,那些線索根本是無關緊要的。

陸凡一沉默了一會兒,問:「據我所知,晚上值班一般都有兩名護士,另外一個呢?」

「另外一名護士叫方榮榮,我和歐陽隊長接到電話趕來的時候,她臉朝下趴在地上,處於昏迷狀態。」

「她人呢?」

「還沒來得及帶她回警局做筆錄,暫時把她關在傳染病隔離病房,等她情緒稍微穩定一點了,我會安排民警對她進行問詢。」馬所長安排小宋守在護士室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入,自己則帶著陸凡一來到傳染病隔離病房門口。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戶,只見方榮榮縮在牆角,臉深埋在兩腿間,空洞的眼睛半閉著,安靜地像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她的頭髮糾結成一團,看上去像洗滌餐具的鋼絲球。一陣陣刺骨的寒風從走廊的窗縫中鑽進來,連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似乎處在高度緊張狀態。

「我能進去和她聊幾句嗎?」陸凡一問馬所長。

「最好不要。」一個低沉的聲音插進來。

陸凡一抬頭,看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男人走過來,一頭濃密的黑髮,體格高大精瘦,穿著醫生的白大褂,鼻樑和下巴的線條顯得十分剛毅,有一雙犀利而睿智的眼睛,沉沉的目光讓人想起冬夜裡冰封的平靜湖面。

「我是負責給方榮榮做心理輔導的醫生馬亮。病人遭受了非常嚴重的刺激,很容易受驚,現在的時機和場合不適合與人接觸。」

「你好馬醫生,我是市重案隊刑警陸凡一。」陸凡一跟眼前這位醫生說話的同時,注意到縮在隔離病房角落裡的方榮榮抱緊了身體,似乎要用單薄的雙臂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收回視線,繼續說,「在我開始詢問方榮榮之前,馬醫生,你是否需要讓我瞭解她的什麼情況?」

「陸警官,我想你沒有明白我在說什麼。」這位馬醫生絕對不是那種一看對方是警察就輕易妥協的人,他表情嚴肅而冷峻,「病人情況很不穩定,再受什麼驚嚇的話,很可能會發狂,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喂,醫生,我想沒明白情況的人是你!」李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暴躁地嚷道,陸凡一擔心他隨時會像一頭野獸那樣跳起來,「你該清楚吊在值班室天花板上的那具屍體不是一條狗或者一頭豬,她是你們墳嶺醫院的護士!這裡死了一個人,明白嗎?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跟墳嶺醫院的醫生護士聯絡感情,也不是為了參觀你們醫院的體制如何得運作,有一樁謀殺案正等著我們破。如果你不想看到那個人渣逍遙法外繼續作惡的話,就把這該死的門給我開啟,聽到沒有?」

馬亮被李寧這麼一吼,並不惱怒,面容平靜地看著陸凡一,目光相接,久久沒有移開,過了五秒鐘他才開口:「我無意干涉你們的工作,只是現在真的不是錄口供的好時候,病人的情緒非常不穩定,你冒然出現會對她造成傷害,也許會變成一場災難,我們誰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陸凡一能聽出馬亮話語中的懇切,但並不打算就此讓步,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他必須採取行動,一分一秒都耽誤不起。

「阿亮,讓陸警官進去吧!」一直沉默的馬所長走過來,站在陸凡一旁邊,「我和李寧警官在外面看著,不會有事的,你就通融一下。」

「你們認識?」陸凡一的目光在馬亮和馬所長之間來回切換。

「他是我兒子。」馬所長皺紋密佈的臉在談到自己兒子時終於舒展了一下,「不好意思啊,陸警官,我兒子是頭倔驢,死腦筋,不懂得變通。」

年輕的醫生沉默寡言,臉上至始至終都是同一個刻板的表情,就算醫院出了命案他心裡不好受,情緒上也不會有任何波動,就像一尊紋絲不動的石佛,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夜空中兩顆冰凍的星斗。

進入傳染病隔離病房,一共需要開啟兩道門,門與門的連線部位是一個密閉的空間,裝著風淋,牆上掛著天藍色的連體防護服。三十年前那場瘟疫爆發的時候,政府以甲級醫院的標準成立了這家墳嶺醫院,並建了隔離重症傳染病人的隔離病房。現在,瘟疫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回憶,而昔日象徵著死亡的隔離病房也成了堆放雜物的倉庫。

畢竟是自己父親開口求情,馬亮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用牆上的按鍵輸入六位密碼,咔嚓一聲,內外兩道沉重的鐵門先後被開啟。

陸凡一解開槍套,取出槍交給李寧,然後看著馬亮,「馬醫生,你不是說病人很容易受驚嗎?如果我單獨進去的話,運氣可能會好一點。你放心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馬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陸凡一走進隔離病房,身後的門就自動關上了,整個房間立刻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不知怎麼的,他頓覺後背一陣涼意。

四面的牆壁刷成白色,裡面的病床很早前就搬走了,徒留一室蕭瑟,檢測報告、死亡證明、就診記錄的影印件像枯死的落葉飄散在地板上,昏暗窒悶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氣息。

隨著陸凡一的一步步靠近,縮在角落裡的方榮榮逐漸不安起來,就像某種從未進化過的原始動物,只憑本能對外界環境做出反應。

在離她三米的地方,陸凡一站住,蹲下來,用溫和的語氣說:「早上好,我是重案隊首席警探陸凡一,這是我的警官證,你要看一下嗎?」他掏出警官證,遞過去。

方榮榮始終把整張臉埋在兩個膝蓋之間,身體像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我能再靠近一點嗎?這樣你就能看到我的警官證了。」陸凡一不動聲色地往前挪動了一些,「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們見過面的,昨天晚上,在雜貨鋪,還記得嗎?和你在一起的還有另外兩位護士,一位叫田恕恕,一位叫馮雅麗。」

聽到馮雅麗的名字,方榮榮從兩個膝蓋中抬起頭。那是一張飽受驚嚇的臉龐,不安和恐懼交織著如逐漸擴散的黑雲籠罩住了她的眼睛。

某種警示在陸凡一意識深處響起,他確定,方榮榮一定看到兇手了,也許還目睹了整個行兇的過程。他迫不及待地想追問值班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兇手是誰,但是他必須忍住,輕聲說:「在雜貨店見到你們三個的時候,我就想,墳嶺醫院怎麼會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小護士,你叫方榮榮是吧,榮是榮譽的榮嗎?昨天晚上是你和馮雅麗一起值班嗎?」

再次聽到馮雅麗的名字,方榮榮用手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面色慘白,一雙眼睛深不可測地冷冷地注視著陸凡一,那裡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恐懼。

「放輕鬆,放輕鬆,你是安全的。我不能讓你孤孤單單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無聊地坐著,我陪你一起坐著聊聊天,怎麼樣?餓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麼?」陸凡一謹慎地斟酌著下一步的行動,他不能直接質問方榮榮,但必須讓她明白,他是值得信任的,如果她繼續躲在角落裡沉默不語,對她自己沒有半點好處。

兩人一陣沉默。

過了很久也沒有等來對方的任何回應,陸凡一意味深長地說,「我是個警察,也許你可以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這樣我才能幫助你。」

方榮榮的嘴唇動了動,牙齒在白熾燈的映照下閃著不鏽鋼刀刃般的寒光,喉嚨裡滾動著一串模糊不清的聲音,像是要開口說出兇手的名字。

「什麼?你說什麼?」他急忙湊過去,心狂跳不止。

說時遲,那時快,方榮榮突然一躍而起,像一頭兇悍的狼撲向陸凡一,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身體,張開嘴巴一口咬住他的脖子。這一下電光火石,陸凡一完全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做,人一下子被撲倒在地上。兩排牙齒立刻深深地嵌進他的脖子,血噴湧而出。

一直站在落地窗外耐心等待的馬所長和李寧看到這副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時間都驚呆了,只覺得頭皮發麻,脈搏狂跳。還是馬所長先反應過來,朝馬亮大喊:「快,快開門!」

馬亮還算沉著冷靜,飛快地按下六位密碼,兩扇沉重的鐵門慢慢開啟。馬所長搶先一步衝進去,李寧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七手八腳地想拉開方榮榮,可這個發狂的小護士死活不肯鬆口,而且力氣大得嚇人,喉嚨裡不斷髮出含糊不清的低吼,像野獸捕獲獵物後向其他掠食者發出的警告。危急之下,馬所長只好揮起一拳將她打暈。

陸凡一驚魂未定地從地上站起來,伸手按住傷口,血還是從不斷地從指縫中湧出來。

馬亮立刻帶他到二樓醫務室包紮,李寧和馬所長則把昏迷的方榮榮抬到三樓的302室,那裡是醫院的精神科。還好沒有傷到動脈,簡單包紮後,陸凡一脖子上的血總算止住了。

「陸警官,要不要打一針破傷風?」馬亮收起紗布和止血棉,轉身放回櫃子裡,他臉上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像一尊不動石佛,看不出情緒的絲毫波動。

「沒事的,謝謝你,馬醫生。」陸凡一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輕轉動了一下脖子,「其實,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已經提醒過我病人情緒不穩定,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馬亮沉默,對陸凡一的話不置可否。

「怎麼回事?」歐陽嘉聽到陸凡一受傷的訊息也趕了過來,看到他脖子上纏著紗布,大吃一驚,「怎麼弄的?」

「被方榮榮咬了一口,皮外傷,沒大礙。」陸凡一問,「周琳呢?你們有沒有在現場查到什麼線索?」

「她正在做dna對比,對比結果今天晚上才能出來。」看到李寧和馬所長從門外走進來,歐陽嘉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在這裡先簡單討論一下案子吧。」

「我找精神科的醫生討論一下方榮榮的情況。」馬亮很識趣地離開。

「李寧,你去車子後備廂把筆記型電腦和微型投影儀拿來。」歐陽嘉說。

不一會兒,投影儀高亮的白色光束打在醫務室的牆壁上,馮雅麗倒懸在天花板上的照片在螢幕上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先來說說目前掌握的情況吧。」歐陽嘉直接進入正題,「死者叫馮雅麗,19歲,o型血,衛校畢業後分配到墳嶺醫院還不到一個月,人緣很好,基本可排除仇殺的可能。死亡時間約是今天凌晨二點左右,因為護士值班室每天來往的人很多,現場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指紋,地面有少量血跡,經檢測,已經確定是死者的血。」

「另外,死者身上未發現有被性侵犯的痕跡,右肋靠近右側乳房的位置有一處電擊的痕跡,右側頸部有一處致命傷口。」歐陽嘉把傷口的特寫照片調出來,畫面上立刻出現馮雅麗頸部的兩個正圓形的紅斑,「就是這兩個微小的傷口導致死者失血性休克死亡。」

「在死者的額頭上,我們還發現了一個符號。」螢幕上出現馮雅麗的臉部特寫,她的眼睛還圓睜著,灰白色的眼珠子散發出驚恐的氣息,在她的額頭上,有一個用血畫下的符號。

「看上去像三個‘x’。」李寧疑惑地說。

「目前還不能肯定是不是三個‘x’。」歐陽嘉說,「通過周琳法醫的鑑定,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符號是用第三者的血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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