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鄉巴佬的思維簡直太離譜、太落後了。幸虧這裡交通閉塞,訊息無法及時傳遞出去要,要不然w市大大小小的報紙,明天的頭版頭條一定是‘荒山野人入室殺人’,或者,‘惡毒詛咒三十年後成真,被害人一家死無全屍’諸如此類。」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裡起得最早的公雞甚至還沒打鳴,歐陽嘉就把大家叫到墳嶺派出所的會議室開案件討論會。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烏沉沉的天空,整個世界依然霧氣濛濛,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禁地。
李寧和周琳明顯都精力不濟,這也難怪,三更半夜被那雙四十七碼黑皮鞋一鬧,誰還能睡得著。墳嶺派出所的民警包括馬所長也都未能倖免,被歐陽嘉一個電話從床上叫起來,天還沒亮就趕過來一起參與討論。
陸凡一不確定昨晚發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個夢,他下樓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甚至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但漸漸的,回憶又變得清晰。
「我先簡要複述一下這起滅門案的案件經過,大家隨時補充。」歐陽嘉主持會議,「前天晚上,也就是2012年1月15日凌晨2點左右,兇手翻牆進入老李家,院子裡的腳印說明兇手當時穿的是四十七碼的特大號硬底皮鞋,從腳印深度看,兇手體重大概有110公斤,從步幅可以確定兇手身高大約兩米。他先進入廚房開啟煤氣,等老李一家煤氣中毒暈厥後,再進入房間,先後殺死老李一家四口。按照周琳的推測,兇手用雙腳蹬住被害人的肩膀,徒手將被害人的頭顱扯下,最後還將四顆人頭帶走。我建議大家按兇手行兇的時間先後順序來推理,這樣邏輯會比較清楚。」
「那就從兇手翻牆進入老李家院子開始吧。」李寧說。
「不對,行兇的時間不應該從這裡開始。」陸凡一糾正,「應該從兇手產生謀殺老李一家的想法開始,也就是殺人動機,這才是整個案件的開端。」
歐陽嘉點頭表示同意。
「我認為,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滅門案。」陸凡一接著說。
「什麼意思?」其他人不解。
「普通的滅門案,兇手一般是針對一家人中的一個或幾個人下手,在行兇的時候被家裡其他成員看到,兇手為了不留下把柄,才把家裡所有人都殺害。而這一宗案件不同,可以說在案發之初,兇手就非常明確要把老李一家四口全部殺害,所以才會先釋放煤氣,在老李一家四口完全沒有反抗能力後,依然用最殘忍的手段將他們全部殺死。這樣目標明確的滅門案,必定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殺人動機做支撐。馬所長,據你所知,老李家有沒有跟什麼人結仇?」
馬所長想了想,很肯定地說:「老李夫婦都是老實本分人的莊稼人,從不與人結怨,應該沒什麼仇家。他兒子和兒媳婦常年在外地打工,這不快過年了嘛,兩人回老家過年,誰知道剛回來沒兩天,就發生了這種事。至於小兩口在外面有沒有仇家,我就不清楚了。也說不定小李兩口子在外面打工得罪了什麼人,仇家追上門來了。」
「兇手的目標應該不是小李。」陸凡一很確定地說。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歐陽嘉問。
「從兇手留下的腳印上看,他第一個下手人的是老李。大家想一想,老李父子,一個年過半百,另一個身強力壯,兇手殺老李的時候,難道不怕驚動了小李嗎?既然兇手首先選擇體質虛弱的老李下手,很顯然,兇手真正的目標一定是老李!」
「可老李平時沒和什麼人發生過沖突啊!」小宋說出疑惑。
「沒有衝突不代表沒有仇家。」李寧馬上反駁。「一家四口的腦袋都被擰下來了,這仇還不夠深啊?」
「好了!」歐陽嘉打斷兩人,「動機先說到這兒,接下來我們討論一下兇手本人。」
「身高兩米,穿四十七碼的特大號黑皮鞋,體重110公斤,能夠舉起800公斤的重物。」小宋難以置信,「兇手還叫‘人’嗎?會不會是周琳法醫得出的結論有誤?」
「我是根據現場的腳印初步得出的結論,如果你懷疑我的專業性,可以請其他法醫來現場調查取證。」周琳嚴肅地說,「不論是我,還是其他法醫,如果要得出確切結論的話,都必須把屍體運到w市法醫辦公大樓做完解剖才能知道最終結果。」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宋尷尬地搔搔頭皮,「我是說,如果兇手不是‘人’的話,會不會是其他東西,比如說,鬼?」
「你見過穿黑皮鞋的鬼?還是長著一雙大腳的鬼?」李寧不客氣地反問,「拜託,你好歹也是警校畢業的,能不能不要這麼迷信,笨蛋才會說出這種話。」
「那,有沒有可能是野人?」小宋坦率得近乎幼稚,他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新手,「最近,墳嶺山上經常出現一些小動物的屍體。我前幾天還聽村民說,有人在山裡看見了一個很高大的人影。」
「見鬼!」李寧粗暴地大嚷,「野人上哪兒買四十七碼的皮鞋?動動腦子好不好!」
馬所長的思緒也是一片混亂,要保持客觀並不容易,人總是容易被各種傳言影響,偏頭痛引發的疼痛令他臉色蒼白:「我可以向大家保證,墳嶺村方圓五十公里的村子我都去過,真的沒有身高兩米、體重110公斤、能舉起800公斤重物的人。」
會議室一陣安靜。
良久,陸凡一開口:「這樣吧,為了不讓我們的推理進入一個死角,我們現在假設一下,確實存在身高兩米、穿四十七碼大號黑皮鞋、體重110公斤、能夠舉起800公斤重物的人,而且這個人就住在墳嶺村附近。」
沒有別的辦法,暫時也只能這樣設定,推理才能繼續進行下去。
「我還是覺得要把野人也考慮在內。」小宋認真地說。
「好,我們就假設存在這樣一個力大無窮的野人。」陸凡一彷彿洞悉了小宋的想法,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不過,我有幾個疑問,老李一家四口對這個野人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既然這樣,他為什麼還要翻牆進去?為什麼不直接從院子正門踹門進去?為什麼擰開煤氣罐後退出房門外,等老李一家煤氣中毒無力反抗後,再動手殺人?他完全可以闖進去直接殺了他們。」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這不能說明什麼。」小宋不服氣地反駁,「除非親身經歷這種事,否則誰也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這能說明四個很重要的問題。」陸凡一說,「第一,兇手有一定的生活常識,至少知道煤氣中毒的原理。第二,兇手不敢與老李一家正面接觸,從他翻牆進入房間和開啟煤氣燻暈老李一家都說明了這一點。第三,兇手作案時戴著手套,否則,煤氣罐上一定可以提取到指紋或者掌紋,哪怕是野人的掌紋。第四,兇手還知道像老李家有這樣的三間平房,煤氣擴散至整個房間所需要的確切時間,否則他下手時憑什麼判斷老李一家有沒有被燻暈?」
會議室裡各種思緒衝撞著,相互牴觸,每個人心中都有不一樣的看法。
小宋遲疑了一下,開口說:「我可以解釋陸警官的問題。」
「你說說看。」歐陽嘉點頭。
「首先,我認為兇手很可能就是荒山裡的野人。」小宋堅持自己的看法,「從我警校畢業分配到墳嶺派出所也有一段時間了,經常聽到關於墳嶺山裡野人的傳說。其實,這個案子也許並沒有像陸警官說的那麼複雜,野人的動機很簡單,冬天荒山上食物匱乏,他就從山上跑下來找食物,碰巧進入了老李家。翻牆進去完全是因為他動物的本能,一方面他有很強的跳躍力,另一方面,在他的意識裡也沒有‘門’這個概念。至於煤氣中毒,也許只是巧合,碰巧老李家今晚做飯忘記關煤氣了,野人進入房間的時候,老李一家已經煤氣中毒了。野人當然不清楚怎麼回事,就把他們的腦袋拔下來帶回去當晚餐了,因為腦髓對於很多肉食動物來說,可是最豐盛的晚餐。」
這種說法簡直匪夷所思,不過仔細想想似乎還挺合情合理。
「那野人為什麼不會煤氣中毒?」李寧提出質疑。
「野人的肺活量肯定比普通人大上幾倍,這點煤氣對於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小宋腦子裡似乎出現了當時的情景,繼續說,「我的推理可以非常完美的解釋陸警官提出的每一個疑點:第一,兇手為什麼翻牆進去而不走院門;第二,煤氣罐上為什麼沒有留下兇手的指紋;第三,老李一家四口的腦袋為什麼會被擰下來;第四,兇手如何知道煤氣中毒的原理和擴散時間。」
「你似乎是在暗示,這起滅門案不是謀殺,而是意外。」李寧不以為然的語氣顯然是要蓄意激怒小宋。
「你怎麼就知道不是意外?墳嶺村地勢奇特,村子四周全是高聳入雲的山脈,沒人知道山裡有什麼東西,就算有野人也不足為奇。再說,荒山野人的傳說也不是最近才傳出來的,都傳了三十多年了。」小宋冷眼看著李寧,怪異地笑了笑,「不過,像你這種一輩子待在大城市裡的人,自以為什麼都比我們鄉下人高明,接受不了我們的觀點也是自然的。」
李寧先是一驚,然後有些氣惱:「這跟城裡人鄉下人有什麼關係,推理就推理,不該抱任何偏見!」
「我只是實話實說,無意冒犯。」小宋的語氣中充滿懷疑和戒備。
「放狗屁,你這個只會戴著偏見和妒忌的有色眼鏡來評判別人的毛頭小子,老子出生入死的時候,你還在警隊練習立正稍息呢!」李寧氣呼呼地站起來。
「李寧!」歐陽嘉打斷他,「你們這樣爭吵對案子沒有半點幫助。」
馬所長拿出打火機,點燃一根菸,彷彿對兩人的爭吵充耳不聞,只怔怔地望著窗外,他走神了。
窗外陽光被鉛色的雲層掩埋,只剩下一片晦暗,幾隻矮腳雞在院子裡覓食。陸凡一感覺馬所長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想法沒有說出來,問道:「馬所長,你對野人行兇這個觀點怎麼看?」
「從我當上墳嶺派出所所長到現在,這裡已經三十年沒發生什麼案子了。」馬所長看上去又累又孤單,一顆心像快要乾涸了,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我老得都要退休了,卻突然發生這種事,難道三十年前那個詛咒是真的?」
這已經是陸凡一第二次聽馬所長講到「詛咒」兩個字了,心裡立刻警覺起來,問:「究竟是什麼詛咒?」
「三十年前,墳嶺村有個四十多歲的瘋女人,大家都叫她王半仙。那時候,王半仙四處散佈謠言,說村子裡的瘟疫是惡鬼出來造孽,還兜售自己的特效藥,結果很多人吃了她的藥,沒幾天就都死了。瘟疫結束後,村裡開公審大會批鬥王半仙,公審的時候,王半仙不停地高喊‘三十年後,冥門遁開,惡鬼還魂,死無全屍!’」
「這就是所謂的詛咒?」李寧覺得好笑,「惡鬼還魂就是指這件事嗎?馬所長,你也算是老民警了,竟然會相信這種鬼話?」
「你們一定覺得是無稽之談是不是?」馬所長苦笑,「開始我也不信,直到半個月前,考古學家在荒山上發現了一座宋代的古墓,聽說昨天墓門剛被開啟,村裡就發生了滅門案。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詛咒的每個字都成真了,老李一家的腦袋至今下落不明,不就印證了最後那一句‘死無全屍’嗎?」寥寥數語根本無法傳達他內心的驚恐。
昏黃的白熾燈下,所有人表情不一,惶恐和不安如同血液在每個人的血管裡潺潺流動。外面的霧越來越濃,就像有一根來自地獄的煙囪在源源不斷地吞吐白色的灰燼。
許久,陸凡一才開口:「我需要做一個偵查實驗。」
歐陽嘉怔了一下,不明白陸凡一想幹什麼,墳嶺村條件這麼差,怎麼做偵查實驗?
「不是我不想幫你,陸警官。」馬所長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無論碰到什麼難做的事,也不見他有什麼過激的反應,他皺了皺眉,又為難又溫和地苦笑,「墳嶺派出所的條件實在……太簡陋了,恐怕做不了什麼偵查實驗。」
「我這個偵查實驗還必須就在墳嶺村做。」陸凡一站起來,走到馬所長身邊,耳語了幾句。
馬所長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就這樣?」
「就這樣!」陸凡一點頭。
「好吧!那我去準備一下!」馬所長叫上墳嶺派出所的其他民警一起離開了會議室。
眼下,會議室裡就剩下陸凡一、歐陽嘉、李寧和周琳四個人。
「這些鄉巴佬的思維簡直太離譜、太落後了。」李寧憎惡地說,彷彿小宋和馬所長的想法猥褻淫穢,褻瀆了科學和真理,「幸虧這裡交通閉塞,訊息無法及時傳遞出去,要不然w市大大小小的報紙,明天的頭版頭條一定是‘荒山野人入室殺人’,或者‘惡毒詛咒三十年後成真,被害人一家死無全屍’諸如此類。」
陸凡一知道李寧的想法有些偏激,但他現在沒心思去反駁,望著窗外的大霧,他想起老何讓他一早就去考古挖掘現場,說有些事情要告訴他,但他現在脫不開身,只能任思緒飛馳,他想象不出來一位考古學家找自己能談什麼事,肯定不會是談大霧天氣或者抱怨挖掘工作有多緩慢,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事。
「法醫辦公室派來運送屍體的車子下午就會到。」周琳站起來,「我下午就跟車子一起走。這鬼地方讓人覺得壓抑,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在掌握了所有的科學和醫學真相後,這位女法醫稍作想象,便可重建老李一家垂死前那幾分鐘的場景,那些細節會像電影一樣在她腦中播放,比如老李一家因煤氣中毒而呼吸困難,被兇手擰下腦袋、流血、直到嚥氣。況且,屍體解剖刻不容緩,越晚動手,有用的線索就流失得越多。掉落在屍體某個部位的兇手的毛髮或衣服纖維,那些人眼看不到的微小顆粒也許正是破案的關鍵。
「搬運屍體的時候需要我們幫忙嗎?」歐陽嘉問。
「不用,我的助理知道怎麼做。」周琳婉拒。
歐陽嘉點點頭,然後轉向陸凡一,問:「你覺得兇手為什麼要把受害者的腦袋割下來?不,應該說是擰下來。」
陸凡一揉了揉痠痛的額頭,聲音帶著倦意:「明明可以很輕鬆地殺害毫無反抗能力的受害人,卻刻意割下受害人的腦袋,這也許是兇手的一種作案模式。一刀斃命太輕鬆,也結束得太快,或者說太仁慈。相對而言,擰下一個人的腦袋會更有快感。」
「我敢打賭,你雖然嘴巴上不說,心裡也覺得馬所長和小宋這兩個鄉巴佬在扯淡。沒錯,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李寧語氣誇張,這些話由他的潛意識通過舌頭脫口而出,「什麼野人、惡鬼、詛咒,全他媽是狗屁!凡一,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搞這個偵查實驗,你就是要讓這些鄉巴佬明白……」
「你說夠沒有?」陸凡一不客氣地打斷李寧的話。
「幹嘛啊這是?我說的都是實話,這些鄉巴佬的腦袋裡裝的全是封建迷信思想。」
「李寧,別忘了馬所長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陸凡一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提醒道,「一個在山區為老百姓操勞了一輩子的老警察,只是思想有點跟不上時代,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這麼輕蔑他。」
「我也沒說他什麼嘛。」李寧小聲嘀咕了一句,馬上閉口不言,目光像一尾滑溜溜的泥鰍般迅速游離。
就在這時,馬所長走了進來:「陸警官,都準備好了。」
「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吧!」陸凡一站起來。
一行人重新來到案發現場。
墳嶺村因為三十年來沒出過什麼案子,派出所甚至連隔離用的黃色警戒線都沒有準備,只能用兩隻交警用的雪糕筒拉起簡陋的紅色尼龍繩當作警戒線,將老李家的院子封鎖。幾個愛看熱鬧的村民圍在院子外面竊竊私語,看到陸凡一等幾個人過來,都將手伸進袖筒裡,縮緊了脖子,誰都不吭聲了,眼睛滴溜溜地轉來轉去。
偵查實驗其實很簡單,陸凡一請馬所長準備了一個新的煤氣罐,替換了案發現場原有的那隻煤氣罐,又把兩頭羊分別綁在左右兩間臥室門後。
他開啟煤氣罐,立刻退出房間,把門關死,回頭對李寧說:「你負責計時。」
李寧連忙看了看手錶,剛好10點。
20分鐘後,屋子裡的羊開始咩咩地連聲叫喚,聲音中透出無限驚恐。45分鐘後,門板被羊撞得哐哐作響。
11∶00,小李房間的羊一邊抽搐一邊口吐白沫。
11∶10,老李房間的羊也開始不停地抽搐。
瞧著如此,陸凡一立刻捂著口鼻進屋,關閉了煤氣罐,開啟門窗,將屋子裡的煤氣散出去。他將煤氣罐拎到院子背風的角落,在出氣口的地方黏住一張紙條,又將煤氣罐擰開,擰到開口最大的位置。
「計時!」陸凡一對李寧說。
只見出氣口的紙條被溢位的煤氣吹得緩緩擺動,不一會兒,擺動漸漸停止。
「多長時間!」陸凡一問。
「10分鐘。」
陸凡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