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終結之日

許明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二樓,正站在樓板邊緣俯視著他們。

「當年葉潯音也是這麼保護著你離開的,哎,感人的愛情啊,讓我有種要徹底毀去的衝動。」

謝宜修抱著潯音站起來,他悶咳了兩聲,喉嚨裡血腥味湧出來,他勉強壓下,「你其實是嫉妒吧?你為了蔣清婉做了那麼多事,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她其實很討厭你很怕你吧。」

許明昭的臉色終於變了,「住口!」

因為怒急,他手裡的槍也被抬了起來,「砰砰」的就是幾槍。

謝宜修迅速避開這幾槍,然後躲到了兩步遠的一根柱子後將潯音放下來又道,「蔣清婉原本可以過平凡人的生活,哪怕有病痛有死亡,可是就因為你變態的愛而將她推向地獄。」他聲音冷冷,似乎就是要激怒許明昭一樣,「她並不想要別人的心臟,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以愛為名強加給她的!她甚至可能恨你,可能在心裡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可怕變態?她可能想方設法要逃離你,所以才會突然衝出來死在我的槍口下,也許她本來就是想死,因為你比死亡更可怕!」

「閉嘴!謝宜修,你胡說!小婉愛我!是你失手殺了她我們才會分開的!」

許明昭怒不可遏,迅速從二樓轉身下來。

他的小婉會靠著他溫柔的笑,會輕輕的說:「明昭,我喜歡你。」她是愛他的!是愛他的!

而此時,埋在樓裡的部分炸彈已經開始爆炸。

地皮在隱隱晃動,頭頂上磚塊掉落,一些碎玻璃「嘩啦嘩啦」地碎在地上。

——

楚河已經徹底破解了第二組密碼,宋景雲也在這個時候來了鑑定科。

兩人一起去了證物陳列室找到了那個叫「霍霍」的機器人。因為是犯人的物品,在霍哲死了之後警察並沒有過多檢查,誰也不會想到它的身上還有玄機。

通過霍哲留下的密碼,宋景雲和楚河從霍霍身上拿到了一瓶藥,還有一份存在機器人系統裡的檔案。

楚河將檔案複製下來,發現裡面是幾段影片。

用電腦播放器檢視,開頭正是今早許明昭通過網際網路傳播的那一段影片。

畫面中,還是早上的看到的情景,潯音手握著軍刀快速的落了下去,一切都是和之前一樣,但意外就在下一秒發生,她的刀險險地在女人脖子上停住,然後利落地往後一揮,「該死的人是你!你這個魔鬼!」

然後,鏡頭裡出現了一隻手,他牢牢捏住了潯音的手飛快一折,隔著螢幕都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潯音叫了一聲,臉色白得不似活人。

「葉潯音,你怎麼就是學不乖呢?乖乖聽我的不好嗎,非要白受這些苦。」是許明昭的聲音。

「你不可能成功的!」

「呵呵。」許明昭的手掐上她的脖子,慢慢地收緊再收緊。

潯音微微張著嘴,艱難地發出「咯咯」的聲音,直到她快徹底昏厥,許明昭才鬆了手。

隨著手掌的鬆開,她立刻軟倒在了地上,虛弱地呼吸著。

許明昭則拿起刀快速捅進了女海豹人的脖子。

鮮血迸濺,潯音離得近,身上臉上也都是濺得滿滿的血。

這才是影片的完整版。

宋景雲和楚河都是震驚不已,楚河抿了抿唇,心頭把許明昭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

「如果是我,也許不可能會堅持的住。」

宋景雲看了他一眼,「她……」一個字出口下面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潯音,她付出的遠比他們所想的要多得多。

其後,他們又檢視了其他的,霍哲留下的影片裡不止早上的那一些,還有其他的,都是許明昭控制潯音的一些片段,恐怕這都是霍哲為了自保偷偷留下來的。

潯音不但不是殺人犯,而且更是被許明昭控制折磨了五年之久的受害者。

——

爆炸的瞬間,謝宜修跟著劇烈的震動晃了兩下,勉強才穩住身形。

一輪爆炸之後,他再次抬眼,冷冷看著已經出現在一樓樓梯口的許明昭,「許明昭,這都是你咎由自取,蔣清婉會死都是因為你。」

「呵呵,」也不知是不是爆炸使許明昭忽然冷靜下來,低低笑了一聲,一步一步走過來,「今天葉潯音如果死在這裡也是因為你。」

謝宜修立刻拔了身上的另一把槍。

許明昭卻毫不在意那黑洞洞的槍口,依舊掛著笑,泰然自若地站定,然後雙手抱胸。

謝宜修皺眉,臉上寒意深沉,身影一晃就到了許明昭面前,槍口直接抵在他的心口上。

手指微勾就要扣下扳機。

然而……

「告訴我,你想殺我嗎?」

這個聲音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輕輕淺淺的,一遍又一遍在耳邊重複,全是蠱惑的意味。

謝宜修的意識一下子渙散,心底暗道一聲糟糕。

因為知道許明昭的催眠很厲害,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地避開他的眼睛,可沒想到他竟然能在沒有任何工具的輔助下就能將人催眠。

「你想殺的是誰啊?」許明昭在謝宜修耳邊輕飄飄地說著。

謝宜修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許明昭的話在不停地響著,他眼神渙散,沒有焦距,茫然地重複:「殺誰?」

許明昭微微退開一步,握住謝宜修的槍慢慢地反轉了一個角度,槍口對著他自己的心臟。

「你以為只有你有超能力嗎?難道你不知道有些人的精神力也會異於常人?催眠只是小兒科而已。謝警官,死在自己手上的感覺一定不差。」

謝宜修木然地站著。

「動手吧……」

還是蠱惑至極的聲音。

謝宜修表情麻木,眼睛無神,腦子裡只有許明昭的話。

動手?

他的手指慢慢勾住扳機。

許明昭嘴角上揚,笑意盈盈地欣賞著謝宜修的動作。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砰」的一聲槍響。

謝宜修被槍聲一驚,手下意識地偏了一下,子彈穿過了他的左臂。

子彈強大的衝擊力令他踉蹌了一下,他捂著傷口跪在了地上。

許明昭也很是狼狽,險險側身,身後的子彈還是擦過了他的脖子。他滿臉怒容地看過去,就看見右側柱子的地方,潯音白著臉,一隻手抵在地上支撐著上半身,一隻手裡拿著謝宜修摔下來時掉落的手槍。

許明昭快步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潯音本就剛醒渾身都沒有力氣,此時被他掐著,臉色更加蒼白,無力地倒在地上,艱難地喘息。

「你倒是醒得很是時候啊。」許明昭有些咬牙切齒,手裡卻是一鬆,反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不過你醒了更好。」

潯音似乎知道他要做什麼,拼命的扭頭不肯去看他的眼睛。

許明昭怎麼會就此放過她呢?只見他一雙眼睛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殺了他,殺了他,只要你殺了他,我就放過你,再也不會控制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潯音呼吸急促,拼命地搖頭,下嘴唇被咬的血淋淋的,可是許明昭的聲音一直往腦子鑽,不斷地侵蝕著她的意識。

「殺了他……」

許明昭抬起她的手,槍口對準了謝宜修的胸口。

潯音皺著眉,可是神智已經混亂,腦子裡只有許明昭的話,她茫然地抬著槍。

剛才墜樓時的撞擊和大量的失血讓謝宜修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他隱約知道許明昭在做什麼,可是卻無力阻止。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潯音,忽然抿唇微微的笑了。

如果今天註定了是我長眠之日,那我寧願死在你的手裡。

潯音心口一痛,一滴淚緩緩滑落,她的意識還是混亂著的,可是卻不由自主叫他的名字,「宜修……」

許明昭冷笑,心底滿滿的都是報復的快感,附身在潯音耳邊再次重複:「殺了他,殺了這個男人……」

潯音一怔,臉上又是麻木茫然的神色,手指勾著扳機。

「砰——」槍聲響起。

子彈直接射入了謝宜修的胸口,他本就被染紅的警服上血色更重,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晃就倒向了一邊。

許明昭愉悅地大笑。

大名鼎鼎的謝神探,最後竟然死在最愛的人手上,當真是有趣的緊。

他重新蹲下來,怡然自得地看著茫然、沒有自主意識的潯音,「我用了五年都沒能徹底控制你,結果你殺的第一個人竟然是謝宜修,哈哈哈……」

許明昭是真的心情愉快,沒有什麼能比謝宜修死在心愛的人手裡更能令他覺得痛快的了。

他微微有些出神,卻沒發現潯音原本沒有焦距的眼睛裡陡然變得清明,她身子往前一撲,直接壓在了許明昭身上,手裡一直悄悄握著的一塊玻璃碎片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脖子。

她用了所有的力氣,玻璃一下就深入皮肉之中,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手。

她顫抖著,一字一頓的說:「我殺的第一個人,是你!」

在許明昭手裡五年了,他會做怎麼樣的事,她太清楚了,因此從醒過來的那一刻她就抓過了一塊玻璃片,手心的痛意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你還不知道吧,其實我一直在偷偷練習射擊,槍法並不差,那一槍根本就不在心臟上。宜修不會死,死的是你!」

許明昭大動脈被刺破,鮮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會傷在潯音的手裡。

想到這裡,他心中氣極,手在地上摸索著,終於拿到了潯音扔下的槍,槍口直接抵在了她腹部,手指一扣就開了一槍。

潯音渾身一震,劇烈的痛讓她幾乎要握不住玻璃片,她咬著嘴唇,死死的不肯放手,一點一點繼續將碎片往許明昭的脖子裡扎。

許明昭痛極,意識都快要消失了,但心頭怒火支撐著他,他手指按在扳機上,又要開下一槍。

而此時,謝宜修從昏迷中渾渾噩噩地醒來,模糊的視線裡就出現這樣的一幕,他的傷口不停地流著血,可他的眼睛裡只有前面的那個身影。

潯音。

他慢慢握起槍。

「砰!」一聲槍響,子彈從許明昭的左腦穿出,一瞬間,他手裡的槍一下子落地,整個人終於撐不住軟軟地倒在地上,大量的噴湧著從他脖子裡、腦子裡流出。

他渾身微微抖著,瞳孔開始放大,只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潯音,又像是看著另一個人。

「小婉……」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這個曾經讓全國震動的男人,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這一生。

潯音依舊死死地握著玻璃片,手上用了最大的力氣,不停往許明昭脖子裡扎。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鬆了手,手心裡傷可見骨。她另一隻手捂著腹部,艱難地從許明昭身上翻身下來。

她趴在地上,疼痛讓她全身都在顫抖,她白著臉,抬頭看著幾米外的謝宜修。

他渾身都是血,警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臉上膚色蒼白,眼睛閉著,已經陷入了昏迷。

「宜修……」

眼淚一顆一顆滑落,潯音手臂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著他爬過去,她經過的地方留下了長長的血痕。

短短的距離,她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有很多畫面在腦海裡浮現——

白色的輪船上她和朋友們聊天說笑,那時的她一頭長長的金髮,最愛穿豔麗的紅色。

漫無邊際的大海里,昏迷漂浮著的男人,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他們還是像年少時那樣互看對方不順眼,站在甲板上爭吵,風暴來的那一刻,她跌進海里,而他卻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來。

之後的荒島,他們從爭吵到相互扶持,彼此依靠,在每一個黃昏,他都會陪著她看日落。

他說,離開這裡我們就結婚。

他把妹妹送的項鍊當做求婚禮物送給她,承諾了以後的每一年、每一天。

可是,有一天許明昭出現了,帶來死亡和血色。送重傷的他離開的那一刻,她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覺得真好,起碼他平安了。

但是之後五年,她卻墜入了地獄,許明昭不停地催眠她,控制她。

她痛苦、絕望,可是她一直記得,她愛他,這是一直堅持的信念,反抗、堅持,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再相見……

7月的陣雨來的沒有什麼徵兆,外面的天已經越來越陰沉,天邊隱隱有雪白閃電劃過。

「宜修,我一直記得你說過的:同生,同死。」

潯音終於爬到謝宜修身邊,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失血和疼痛讓她慢慢失去了意識。

地面不停地搖晃,許明昭埋下的定時炸彈已經計時結束,四面八方傳來劇烈的爆炸聲,樓板石塊紛紛往下墜落,灰塵揚起,這幢爛尾樓裡牆壁搖晃,巨石墜落,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呼——」

有風開始颳起,穿過空空蕩蕩沒有遮掩的爛尾樓,發出鬼嘯一般的聲音。

謝宜修緩緩睜開眼睛,鮮血瀰漫了他的臉、他的眼睛,眼前的世界都是紅色的,潯音就趴在他身邊,臉色蒼白,滿身滿臉的血。

身下的土地在晃動著,抬眼,一道閃電再次劃過,乍然亮起的光芒裡,他看見一塊巨大的樓板正在砸下來。

忍著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一下子撐了起來整個人伏在了潯音背上。

她身上冷冰冰,病號服上都是血。

他緊緊抱著她,身下的軀體那樣瘦又那樣熟悉,這一刻,他的心裡沒有責任,沒有親人朋友,沒有痛苦和悲傷,只有懷裡的這個女人,他的世界裡滿滿的全部都是她。

——

大雨突至,豆大的雨滴潑灑而下,四周都是「啪嗒啪嗒」砸落的聲響。

外面烏雲壓低,大雨傾盆,白天彷彿瞬間變成了黑夜,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緣故,連續爆炸聲彷彿突然都消失了。

但之前的爆炸還是讓整個世界都在搖晃,粉塵掃落,謝宜修隱約聽見了王超的喊聲,很空,很遠……

不一會兒,一聲又一聲的石塊砸落髮出的巨響,他知道,這幢爛尾樓樓就要塌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甚至連睜眼都很費勁了,唯一還能做的就是將潯音抱在身下,他們的血緩緩地流淌在地上,然後融合蔓延。

死亡即將來臨,而他的心卻從未有過的平靜。有些記憶也在此刻湧來,他們在無人海灘上奔跑,她的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潯音,沒有什麼能阻擋我愛你,哪怕沒有了記憶和過去,我始終相信你還會出現,而我,一定會再次愛上你。

就像我曾為自己想好的那句墓誌銘:「他只愛過一個人。」

那個人她叫葉潯音。

——

「砰——」

樓板終於砸落,瞬間蓋住了他們的身影,晃動的大樓也在坍塌了一半後停止了搖晃。

樓裡到處是裸露著鋼筋的樓板,消防隊員和警察們一處一處尋找著,之前派出去的警察都已經趕來。

裴楚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大樓,臉色沉得嚇人。

過了片刻,他拿著工具和其他人一起進行搜救。

現場沒有人說話,「砰砰砰」的都是搬動石塊的聲音。

「在這裡!」

有誰大喊了一聲。

某一處樓板堆積的地方,許明昭被抬出來,他已經斷氣多時,腿骨被壓得變形。

許明昭被找到了,只有謝宜修和潯音還被壓在樓板最集中的地方。

大家花了很長時間才基本清理完上層的石塊,搬開最後一塊樓板,眾人終於看清了下面的情況。

他們倆渾身是血,卻緊緊交疊在一起。

裴楚眼眶一熱,猛的大喊:「圍著做什麼!快叫救護車!」

——

「轟隆——」

雪白的閃電彷彿劈在眼前,緊接著是乍響的雷聲,雨下得更大了,風聲攜帶著雨勢「呼呼」作響。這樣的大的雨似乎要將連日來所有的血色都盡數洗去一般。

驚天的陰謀與殺戮在今日被徹底粉碎了。

惡魔終結之日,英雄歸來之時,正與邪的較量永遠不會止歇。

而此刻,遠處的路上救護車鳴笛而來。

大雨滂沱,天色陰沉。

暴雨之後就是彩虹,黑暗之後就是光明。

其實這個世界上並無那麼多歲月靜好,只是有人在負重而行。他們孤獨地行走於黑夜之中,為了尋找希望而堅守付出著。也許人們不會知道那身淡藍色的警服上染了多少的血,亦不會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但就是這樣的他們,在守護著城市裡的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這座城市很快將會再度重現光明,它會恢復以往的寧靜與平和,人們也將漸漸淡忘這場殺戮,而美好的生活,仍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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