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音,你怎麼來了啊?」秦苗拉著她進來坐下,「臉色好難看啊,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張宇浩也停了手頭的工作看她,只見那張細白的小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對啊,沒事吧?是不是病了啊?」
「沒事的,」潯音笑了笑,目光掃過,發現辦公室裡少了個人,就隨口問了一句,「楊彥呢?」
「他在樓上吧,最近二樓在裝修,反正他不是在上面就是在收藏室。」
潯音點頭,「你們忙你們的吧,我就是來拿點東西,很快就走。」
「哦,好吧。」
緩緩拉開了自己的抽屜,潯音垂眸,視線落下。
裡面都是一些雜物和資料夾,唯一特別的就是一個小小的藍色首飾盒。
開啟來一看,那是一條精巧的tiffany項鍊,項墜是個銀色十字架。
一些記憶潮水般在腦海裡湧過,胸口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她拿起項鍊,指尖觸感冰冷,一滴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
「潯音,你怎麼哭了?」秦苗不放心的回頭望一眼,就看見她悄然而落的眼淚,立刻嚇到了。
潯音手背在臉頰上一抹,快速擦了眼淚,「沒……沒事。」但那淚水卻似斷絃了一般,一顆又一顆地落下來。
她心裡煩躁又難過,握著項鍊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先出去一下。」
「她怎麼了啊……」秦苗一臉茫然,去看張宇浩發現他也是詫異的神色。
……
潯音原本要去洗手間洗把臉,但在經過「古服飾文化」展廳的時候停了腳步。
這時博物館裡參觀的人並不多,零零散散的能看到幾個遊客。
她繞過一對情侶走了進去,一扇老舊具有年代感的窗戶直對著展廳大門,潯音一步一步走過去,這樣的場景如此熟悉,就像被刻在記憶裡一樣。
她記起那個雨夜,謝宜修狂奔進來,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緩緩停住了腳步,溫柔的替她穿鞋。
宜修,我的宜修。
我是如此愛你,連有你的記憶都愛著。
當真相揭曉的那一天,你可以恨我、討厭我,但你千萬不能否認我愛你。
她緊緊捏著項鍊,然後轉身退出去。
此時,大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起,舉步走來都彰顯出一種很特別的魅力,他的臉很英俊,但上面卻沒什麼表情,冷冷地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
看到潯音從展廳走出來,啟唇吐出幾個字:「葉潯音,我們談談吧。」
潯音心頭煩亂,乍然聽到有人喊她下意識地抬頭,見到來人緩緩睜大了眼睛,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景雲……」
——
裴楚一路狂飆趕到醫院,護士說宋景雲醒來離開醫院後就沒回來過,於是立刻打了電話給謝宜修。
謝宜修正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接到裴楚的電話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宋景雲沒回醫院會去哪裡?難道……
忽然想到什麼,他猛地打了方向盤掉頭往博物館駛去。
心底湧出一股一股不安的情緒,他一路連闖了好幾盞紅燈,一到停車場,就碰上了兩個便衣警察,正是派來跟著潯音的。
那兩人也認出了他,立刻下車打招呼,「謝隊。」
他皺眉,「你們怎麼在外面?」
其中一個胖些的警察回答:「剛才宋先生來了,說是有話要和葉小姐說,就讓我們離遠點。」
謝宜修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裡面走,走在臺階上時手機響了,是裴楚打來的。
「宜修,景雲是不是去博物館了?」
他腳步微微一滯,「我剛到,正要進去。」
那頭是馬達的轟鳴聲,「嗯,我現在過來……」
「啊!」
正走到門口,身旁的一個遊客忽然驚叫了一聲,和頭頂的聲音融為一體。
他還來不及抬頭,就聽見一陣巨大的聲響,一個人從樓上墜落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
血,緩慢的流淌開來,宛如在白色瓷磚上開出了一段豔麗妖異的花,那樣妖豔的顏色在一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
「啪——」謝宜修手中新換的手機落在地上碎成好幾塊,他卻只是怔怔地望著前面。
耳邊傳來很多雜亂的聲音,他的世界彷彿只剩下了黑白與無聲,眼前的畫面就像是悲劇電影的結尾,壓抑得令人窒息。他一下子覺得有一隻手握住了他的心臟,竟連呼吸都悶悶的疼。
血泊之中潯音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胸口微微的起伏,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謝宜修的手都在顫抖,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呼吸間帶出錐心的痛,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尖上。
「潯音……」
他伸手想要抱她,但又不知道她傷在哪裡生怕弄疼了她,那隻手就這樣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著。
潯音的眼前全部是往昔的畫面,那些她連想都不敢想起的回憶,終究還在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而手裡也死死地握著那條項鍊。
她的天堂和地獄,她的甜蜜和痛苦,她掙扎著的努力擺脫著的,都要結束了吧。
不過幾秒,謝宜修的褲子上就已經沾滿了鮮血,那溫熱的、此刻讓他覺得無比驚恐的液體,一寸又一寸地劃過皮膚。
他嗓子澀得厲害,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顫抖的手小心地撫過潯音的臉頰,卻只感覺到冰冷的溫度。
兩個便衣警察一進來便看見這樣的場景,頓時愣在了原地。
潯音的眼睛睜著,裡面染了血色,眼前都是紅濛濛的一片。她微微轉頭,視線裡謝宜修的臉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清俊迷人。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湧出一口鮮血,瞬間染紅的謝宜修的手,他嘴唇抿得死死的,一遍又一遍徒勞地替她擦拭血跡。
「對……對不起……」
她每說一個字,便湧出一股鮮血來,謝宜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低吼,「別說了!」
「咳咳……」她低低地咳起來,吐出越來越多血,周圍地上都是鮮紅一片。
謝宜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麻木得讓人心驚,但雙手卻都在微微發抖,心底湧起一波又一波滅頂的痛。在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痛到極致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潯音的瞳孔在慢慢放大,每次的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謝宜修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下沉,衝後面大喊:「快叫救護車!」
門口的一個警察總算反應過來,摸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救護車!博物館有人墜樓……宋先生?」
他忽然驚訝地低叫了一聲。
謝宜修狠狠一怔,抬頭望去,宋景雲正踏著樓梯往下走,看見樓下的場景腳步頓時停住,扶著欄杆往下望。
四目相對。
謝宜修的眼神冷得像是冬夜寒潭裡的第一塊冰。
——
裴楚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剛剛趕到,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潯音被抬著與他錯身而過,他的視線裡只看見雪白的擔架上血跡斑斑,心臟猛跳了一下。
博物館大廳里拉了長長的警戒線,白色瓷磚上已經微微凝固的血液幾乎要蔓延至門口。
入眼滿地的血讓裴楚的心又是一沉。
抬頭看去,謝宜修還站在潯音墜落的那個地方,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那雙漆黑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視線微轉,宋景雲站在兩個便衣警察中間,手腕上顯然是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他頓時覺得腦子裡的一根弦「啪——」的一聲崩斷了。
「宜修。」挑開警戒線,他走到謝宜修身邊。
謝宜修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只有薄唇抿得死緊,將他的痛苦徹底暴露。
「阿楚,」他嗓子啞的幾乎讓人聽不見聲音,「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她的……」
裴楚分明覺得自己在這句話裡聽到了無助和害怕,正要安慰,他已經卻猛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然後跳上了救護車。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說不出話來。
謝宜修和潯音一路走來,從重逢到相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也都真心的祝福他們,可自從ruin出現後意外接二連三地發生,若是這次潯音……
過了很久,樓巖峰才不安地低聲開口,「裴隊?」
「都去做事吧。」裴楚轉身走向了潯音的辦公室。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潯音的辦公桌,半晌都沒有說話。
秦苗站在他後面,眼淚已經止不住了,捂著嘴小聲啜泣著,張宇浩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楊彥原本在二樓負責展品的轉移和保護工作,聽了潯音出事的訊息也匆匆跑了下來,此時正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難過,「她之前還好好的,我還看見他和那個宋先生在說話,怎麼一轉眼就……」
裴楚轉頭看他,「你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嗎?」
楊彥搖頭,「我在展廳裡,沒多注意外面,不過他們好像有些爭吵,很多工人都看見了,他們也許有聽見的。」
裴楚沒再繼續問,戴了手套去檢視桌上的東西,上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一臺筆記本,一堆資料書籍,還有一袋零食。
開啟抽屜,入眼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個首飾盒,淺藍色盒蓋,深藍色盒身。
張宇浩雖然心底也難過,但好歹比秦苗鎮定些,一看見那首飾盒便道:「那裡面本來是條項鍊,潯音出去前就是拿著它的。」
裴楚定了定心神,問:「知道它是哪兒來的嗎?」
秦苗擦著眼淚,語氣還是有些哽咽,「霍哲送的。」
「future的那個霍哲?」
「嗯。」
裴楚想了數秒,然後將首飾盒裝進了證物袋裡。
——
呼嘯著賓士在路上的救護車裡。
謝宜修麻木地坐著,醫生已經做了最基本的急救,潯音沒有聲息地躺著,呼吸器的罩子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有血跡還在臉上,蒼白的皮膚、鮮紅的血液,強烈的對比下生生有一種悽絕的脆弱,她彷彿會在下一秒就消失一般。
鳴笛的聲音裡,謝宜修的目光長久落在她臉上,視線裡虛虛實實,出現一些畫面,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他多希望潯音忽然睜開眼衝他微微笑了一下,溫柔靜美仿若是3月盛開的粉櫻,又帶著小小的狡黠,「嘿,被嚇到了吧?」,可是一晃眼所有的幻像卻又如泡沫般破碎消失。
他的眼底一陣陣地被水霧模糊,伸手去握她的手,手心裡冰冷的觸感卻讓他一愣,那是一條項鍊,銀色的表面染滿了血。
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謝宜修覺得自己幾乎快要被這股痛淹沒。
「潯音……」他拿過項鍊抓在手裡,因為用力過猛,項墜尖利的地方劃破了手心,緩緩流出的鮮血和她的融合在一起。
而他的另一隻手還是緊緊握著她,不斷地用力再用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她一般。
——
博物館二樓這段時間在重新裝修,所有的安保系統都停了,從監控來看,案發時段除了工人外就只有宋景雲去過樓上。
這次的調查工作,大家都很沉默,收集指紋、採集腳印、現場重演……過程中幾乎無人說話。
宋景雲已經被帶回警局了,裴楚也沒在博物館待很久,檢視完潯音的辦公室和二樓出事點之後就直奔醫院。
……
手術外的走廊裡散發著刺鼻濃重的消毒水氣息,門外的紅燈依舊亮著,偶爾有護士急匆匆地進出。
白日里的氣溫熱得灼人,謝宜修卻覺得渾身都是冷的,僵著身子靠在牆上,眉目低垂,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蹬蹬」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裴楚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抬頭瞥了眼亮著的紅燈。
「宜修,不可能是景雲,他不會……」
謝宜修忽然抬頭,血絲遍佈的眼睛裡滿是冰冷的暗芒,裴楚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蘇子瑜是從警局直接來醫院的,比裴楚先到,此時拉住了他的袖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裴楚默默斂眉,心裡深深地嘆了一聲,雖然沒看見當時的情況,但是現場那一地的血卻著實讓人心驚,潯音怕是傷得不清。
如果這次潯音死了,也許警界會少一個好警察吧,他想。
時間在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走過。
裴楚已經站得腿麻,索性在蘇子瑜旁邊坐下來,同時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不過是平常的幾個數字卻令他心下狠狠一沉,距離潯音被送往醫院手術到現在快要5個小時了,外面天都黑了,冷月高懸。
又過了許久,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個全身手術服加身的醫生走出來,謝宜修全身都已經僵硬,目光卻陡然一亮,立刻直起身上前兩步。
「誰是葉潯音的家屬?」醫生摘了口罩問。
謝宜修聲音啞得厲害,「我是,她怎麼樣?」
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病人現在深度昏迷,自發呼吸停止,腦幹反射、腦電波消失,如果在12個小時之內無變化,就可以確認為腦死亡了。」
裴楚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轉頭去看謝宜修,只見他怔了一下,臉上血色褪盡,但依舊沒有明顯的表情,麻木而冷靜,視線下移,他垂在一側的手卻止不住地在輕顫。
……
謝宜修的耳朵嗡嗡作響,不斷重複著醫生的那句話:「腦死亡,腦死亡……」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詞,處理過的案子裡也有腦死亡受害者,他還清楚地記得受害人父母在病房裡哭得歇斯底里,怎麼都不願意相信孩子死亡的事實。是啊,一個有心跳,偶爾還會動動手指的人怎麼就是死了呢?
病房裡安靜異常,只有各種儀器工作的聲音。
潯音無聲無息地躺在病床上,面無人色,膚色蒼白,頭上纏了厚厚的紗布,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來,整個人都透毫無生命力,只有胸口在很微弱地起伏。
呼吸機的罩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謝宜修坐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入手的觸感冰冷刺骨,那寒意一直順著皮膚流進血液再蔓延全身。
他想這段時間和她經歷的點點滴滴,想起她站在萬春江畔,倚著欄杆仰望著漫天的煙火輕輕微笑,那一刻他覺得再美的煙火也不及她的笑。
又想起她柔弱無骨的倒在他懷裡,臉頰緋紅,倉皇又無措地嬌聲喊他「宜修」。
還有古塘老街裡,他們牽手走在街上,看過每一處景色,走遍古街的每一個角落,那時遊人如織,他的眼裡卻只有她……
有些人就如同空氣,一點一滴地侵蝕著呼吸和記憶。
謝宜修的心絞著一股又一股劇烈的痛,終於閉上眼睛將臉埋在了她的手心裡。
——
謝宜修從未覺得12小時的時間如此難熬,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窗外天矇矇亮,微弱溫和的日光緩緩照亮了病房。
12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謝宜修僵坐了一夜,整個人仿若要成了化石一般,潯音的手還是冰涼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
他緩緩地站起來,動作很慢也很僵硬,附身在她額上落了一個吻,「潯音,其實我的心早就有選擇了。」
說完,他轉身出去,在離開病房的一剎那,渾身散發出一股凌冽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