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宜修還在檔案室裡查資料,裴楚看得有些頭疼,正好來了個電話,是上頭打來的,說是近日就會加派警力來湖城。打完電話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裡抽了根菸。
窗外晴空萬里,走廊上都是成片的陽光。
裴楚看著外面的景色,想這個時候的美國應該在晚上,也不知道蘇子瑜睡了沒有,還是又工作狂症發作在徹夜調查。
縈繞的煙霧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然後低頭掐熄菸頭往刑警辦公室快速走去。
楚河坐在謝宜修的辦公室裡重複看著昨晚案發地附近的監控,希望可以找出些什麼來。突如其來的開門聲讓他嚇了一跳,抬頭,裴楚正大步走進來。
「上次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啊?」楚河懵了一下,「查到了,今天早上才查到的。」
裴楚讓他查的是燈光節當日停在路旁私家車的行車記錄。
「我都去查過了,那天那個時間點裡違章停車、位置又正對著停車場的有5輛車,其中有3輛車是有行車記錄儀的,不過只有這輛拍到了,」裴楚換了個頁面,調出了一輛車的資訊和行車記錄儀中拍下的畫面,「車主是個年輕人,那天因為命案離開的人流量劇增,所以他被堵了好一會兒,記錄儀正好拍到了對面的情況。」
不怎麼清晰的畫面裡,裴楚看見宋景雲從停車場出來,然後就是小馬,再過了幾分鐘樓巖峰也出來了,還有……潯音?
然後畫面中都是些進進出出的人員車輛,很久之後潯音才再次回到螢幕裡,她走進了停車場,之後沒幾分鐘畫面就換了,看來是道路疏通後車主終於離開了。
這段影片裡小馬和樓巖峰的離開時間都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有潯音說了謊,她是離開過停車場的。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她暈倒的姿勢是朝著警車的。
裴楚臉上沒什麼表情,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然後走到門口叫了王超過來,「潯音的身體情況可以做正式的筆錄了嗎?」
王超被問得愣了下,「我今天上午去看的時候,嫂子已經沒啥大事了,就是身體還有些虛弱。」
「嗯。」他應了聲,回到辦公室裡抓起車鑰匙又拔了電腦上的u盤就往外走。
楚河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他,問:「你去幹嘛?」
「去醫院。」
「喂喂喂,你別亂來啊,」楚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上拽得更緊了,「那可是宜修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有什麼問題,你也先和他說一聲吧,你這麼衝過去審犯人一樣地去問潯音,小心宜修跟你翻臉。」
「當局者迷,」裴楚甩開他的手,徑直往外,到了門口的時候才又說了一句,「如果葉潯音真有問題,讓她留在宜修身邊就太危險了。」
楚河呆了幾秒,等回過神來辦公室裡早就沒了裴楚的身影,暗道一聲:「要糟!」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往檔案室跑。
——
潯音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面色蒼白。熱烈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在身上,可她還是覺得渾身都在發冷。
「葉小姐,那晚你明明離開過停車場,為什麼要說謊?」裴楚的聲音再次響起,還是同樣的問題。
潯音抬起頭,裴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是眼底滿是銳利的懷疑,彼時,她被謝宜修之前說的那些話攪得心煩意亂,原本想去雲溱的病房看一眼,卻在走廊上迎面遇見了裴楚。
他問她為什麼說謊。
是啊,她說謊了,可是她怎麼敢說原因……
腦子裡很混亂,一會兒是謝宜修唱著歌朝她笑,一會兒又是他抱著雲溱衝進病房,然後畫面又開始旋轉,變成了黑暗的空間,滿地的鮮血,有個男人握著她的手將一把匕首放進手心。
她覺得那種精神徹底崩潰的感覺又在折磨著她,她是真的快瘋了吧?
如果,宜修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愛她了?
那她還能回得了頭嗎?
「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是……啊!」
突然,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迅速蔓延,她支撐不住往後跌了一步重重地撞在窗柩上。
「葉小姐,你怎麼了?」她額頭都開始細密地冒出冷汗,整個人呼吸急促彷彿是窒息一般,裴楚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也顧不上別的直接伸手撐住她的手臂,然後朝著前大喊:「醫生!醫生!」
「許……」她已經說不出話來,手抓著裴楚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腦子裡劇烈的痛瘋狂地撕扯著,有很多的記憶都在急速閃過,然後化為泡沫。
……
「潯音!」
謝宜修從另一頭狂奔而來,墨黑的眼底只有她緩緩倒下的一幕,心裡有一種沉悶的痛一下子炸裂開來。
「潯音,潯音你怎麼了?!」他衝過去,將她從裴楚的懷裡抱出來。她的臉上掛滿了淚珠,面色蒼白幾近透明,整個人連呼吸都快停止了一般。
「醫生!」他抱起她快步往病房走去。
潯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那種強烈的痛讓她彷彿在下一秒就要死去。
「宜修……」
聲音輕不可聞,謝宜修卻聽在了,啞著嗓子回應:「我在,你別怕,我就在這裡。」
「對不起……」
緊緊地抱著她,謝宜修的雙手可以感受到她的顫抖,和那深深的不安和恐懼,他只覺得心臟絞起陣陣的痛,牙關緊咬,幾乎要將一口牙盡數咬碎。
「說什麼傻話。」
「別相信他……」劇痛再次襲來,潯音終於在滅頂的痛苦中失去了意識。
謝宜修正走到病房門口,感覺到懷裡的人已經昏迷過去腳步頓了一下,喉嚨發澀,抱著她久久沒有動作。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喊,「宜修……」
轉頭,是雲溱站在病房門口,沒有穿他記憶中熟悉的紅裙,而是淡藍色的病號服,金色長髮垂在身後,腳上沒有穿鞋,露出雪白的雙腳,正不安驚疑地看著他和潯音,「出什麼事了?」
謝宜修怔了幾秒,然後避開她的視線,默默抱著潯音走進了病房。
寧朔和楚河跟著謝宜修匆匆趕過來,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朝雲溱的方向望了一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受傷,寧朔有些不忍但也不好多解釋,只是走過去溫聲道:「雲溱小姐,我送你回病房吧,你這樣赤腳會受涼的。」
雲溱卻是怔怔地望著謝宜修身影消失的那個房間,許久才扯了一個比哭還讓人覺得難過的笑來,「好。」
她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
醫生正在病房裡做檢查,謝宜修退了出來,看見裴楚還站在剛才走廊盡頭的地方。
想起裡面昏迷不醒的潯音,謝宜修的臉色沉得嚇人,腳步一邁就要往前走。寧朔送了雲溱回去一出來又看見這樣的情況,立刻追過去攔住了他,說話還喘著粗氣,「你……你別衝動啊,有話好好說。」
「放開。」
他沉著聲音,語氣冷得像是結了冰渣子,寧朔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態,一時被嚇到,下意識就鬆了手。
謝宜修走到裴楚面前咬牙切齒地問:「誰讓你來的?誰允許你來質問她的!」
裴楚抬頭,皺著眉拿出手機塞過去,「你自己看!葉潯音是不是有問題不用我來提醒你吧!」
影片已經被點開,謝宜修垂眸,視線緩緩落在螢幕上。
沉默的氣氛彷彿會感染一般,謝宜修的世界裡一下子變成了悄無聲息的默劇。
裴楚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你應該明白了吧?」
謝宜修沉沉吸了口氣,下頜微收,目光冷淡地看他,「不明白。」說完,竟然轉身走了出去。
「……」裴楚低聲不知罵了句什麼,然後一把扔了菸頭追了出去。
已經是傍晚,西面的天空晚霞絢麗如同火焰一般燃燒著。
站在天台俯視,可以望見這座城市一天之中最後光明的模樣,絢麗得如同焰火。
裴楚看著謝宜修孤直的背影,靜立了幾秒才走過去。
「宜修,你還記得你做警察為的是什麼嗎?」走到謝宜修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目光落在這座美麗的城市上,「這麼美的地方,可是卻有人讓它染上了血色,我們為的不就是還這個世界清明,還受害者一個公道嗎?可是現在你是不是連最起碼的冷靜公正都失去了?你就這樣讓魔鬼打敗了?」
謝宜修心底狠狠一顫,雙手不由握拳,「不是她。」
「為什麼不能是她!」裴楚揚了聲音,殘忍地揭開他不願承認的事實,「她明明離開過停車場為什麼要說謊?而且又為什麼只有靜嫻和景雲被注射了藥劑?她們三個都是你在乎的人,一起解決了不是更能擊垮你嗎?你覺得除了葉潯音還會有誰?!」
謝宜修只覺得心口一陣一陣麻木的疼,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線索不斷在腦海裡閃現。
她說:「宜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錯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她說:「對不起。」
她為什麼放棄了美國優渥的工作,來到湖城做一名普通的博物館職員?為什麼從霍哲案到現在的人偶案,或多或少都和她有關係?為什麼ruin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她卻沒有動手?
然後他猛地轉頭低吼了一聲:「我說了不是她!」
為了案子,裴楚這段時間也是一肚子的火,現在憤怒的情緒一下子被推到了頂點,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謝宜修!別忘了你是個警察!」
「我是不是警察不需要你來提醒!」
謝宜修手腕一使勁,快速將裴楚的手推開,然後就是狠狠一拳,裴楚一驚,下意識一個側身,險險躲過了這一拳,不過還是被拳風掃到。他舔了舔自己被打到的嘴角,已然怒不可遏,「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到了這個份兒上再忍就是孫子了!
裴楚一下子撲上去,謝宜修早有準備蹲下來就是一個掃堂腿,對方立刻又換了一記鐵拳,兩人你來我往,頓時掐在了一起。
兩人交手十多分鐘都沒分出勝負來,到了最後,裴楚來了陰招,腳一絆,連帶著謝宜修和自己一起滾到了地上。
所有的景物都在眼睛裡倒轉,裴楚望著絢麗的天空,一隻手揉著自己的肩膀,「你小子下手還真黑。」
謝宜修轉頭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末了,兩個人突然一齊笑起來,心裡積壓著的負面情緒也都散光了。這樣的情景彷彿回到了當年在公安大學時的那段歲月,當時他們誰也不服誰,不管是私下還是比賽都沒少交過手。
一晃眼,那些日子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五年的警隊生涯,一起又一起的命案,早就磨沒了那些驕傲和放縱,剩下的只有冷靜和理智。
裴楚忽然嘆了口氣,「宜修,我也不希望是潯音。」
謝宜修:「……」
——
潯音的身體沒有問題,是因為受到刺激才昏迷的。
裴楚和寧朔他們都已經先回警局了,謝宜修一個人在病房裡坐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站起來附身抱了潯音一下,薄唇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落了一個吻,「潯音,不是你對不對……」
裴楚說的那些他怎麼會不知道?可是他不相信,不相信這段時間的溫情與愛戀都是假的。
寂靜的空間裡只有輕輕淺淺的呼吸聲,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放開了她。
走出病房,謝宜修疲憊地鬆了脊背靠倒在了牆壁上。
過了很久他才站直,一邊往電梯口走一邊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陳叔叔,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經過某間病房的時候,雲溱忽然開門走了出來,「宜修。」
「怎麼不躺著休息?」謝宜修停下來,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拉著她進了病房。
雲溱躺回床上,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水杯,「你忙不忙?陪我聊一會兒吧。」她微微抿了一口水,然後把水杯捧在手裡,目光靜靜地望著他,「宜修,我在島上給你留了信,你沒有回去過嗎?」
謝宜修斂眉,想起那封留在石屋中的信,心底有些軟有些痛,聲音壓低了,慢慢著說了一句話,「那段時間的事,我不記得了。」
雲溱臉色瞬間一白,嘴唇蠕動,顫抖著問:「你說什麼?」
「……對不起。」
「不記得也沒關係,」她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睛卻還是紅的,「我會讓你記起來的,你說過要娶我,我是不會讓你賴掉的。」
謝宜修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長髮,那淡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流轉著迷人的光華。
「當年的墜機地點離荒島很遠,為什麼我們會一起出現在島上?」
雲溱抿了抿唇,「那一年我參加了一個橫渡太平洋的探險隊伍,剛出碼頭沒多久就有人發現你浮在海上,後來你被救上船,但是隊長並不同意為了你返航,於是就帶著你一起繼續航行。之後在經過公海時遇到風浪,大風吹得輪船東倒西歪,我和你一起掉進了海里,後來浪潮將我們衝到了一座荒島上。」
謝宜修久久沒有說話,他沒有想到原來事情竟然會是這樣,「那我們為什麼會分開?」
他想不通,既然一起在孤島生活了那麼久,又為什麼會突然分離,而這一分別就是整整五年。
「有個男人,突然出現在了島上,他想要殺了你。」雲溱抿了抿唇,神色又變得有些難看,顯然那時的記憶讓她並不愉快,「我們躲了很久,可是你受傷了,他卻還窮追不捨,我沒有辦法只好讓你先離開,然後自己去拖住他。之後的事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昏迷了,再之後就是在一艘貨船上,船員說是在海上救起我的。」
謝宜修一愣,「什麼樣的男人?」他想起夢中踏著大火,浴血而來的那個人,找出手機裡唐子敬的照片遞給她,「是不是他?」
雲溱皺眉,臉上血色又褪了幾分,立即肯定地說:「就是他。」
謝宜修沒再追問,默默地收了手機,轉頭對她笑了笑,「早點睡,明天我來幫你辦出院手續。」
「宜修,」雲溱拉住他,猶豫了片刻低聲問,「剛才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不是。」謝宜修拉開她的手,心底有痛苦和無力的感覺糾纏著,「這件事晚點再說,我先去工作了。」
——
刑警隊裡,眾人忙忙碌碌地做著自己的事。
詳細的驗屍報告證實了老劉是被人掐死後拋屍的,而在他鞋底提取到了一些物質,經過對比後發現正是羅菁家門口新塗的綠色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