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刑警之殤

次日,狂風暴雨停歇。

謝宜修站在船頭,望著漸漸變得模糊的綠野島,現實和夢境交織,他彷彿又回到了夢中,他在船上,而云溱迎風立於海岸之上,身影單薄。

寧朔坐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他,默默嘆了口氣,一來是為了沒有找到「睡美人」藥劑而苦惱,二來是擔心謝宜修的狀況。

他太知道謝宜修的性格了,這樣的人不動情則已,一但動心便是一輩子的事,可是現在有了潯音,卻又突然冒出來一個不知面貌的曾經的愛人。

一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又疼了,哎,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若是找不到雲溱,那麼她就將成為謝宜修心裡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會刺得他鮮血淋漓,而他和潯音也沒有辦法再在一起了吧。

……

回到湖城時才上午11點,謝宜修沒有回家也沒有回警局,而是先去了一趟醫院。

潯音身體已經好了些,此時正在靜嫻他們的病房裡照看著。

臨近中午,她拿了外賣單準備點餐,抬眼就看見謝宜修站在門口,唇邊立刻浮起笑來,「你回來啦。」

謝宜修沒說話,她卻已起身走了過來,細細地看了一眼,見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你沒事吧?吃飯了嗎?」

一低頭就對上了她擔憂的眼神,謝宜修心底一痛,立刻撇開了頭,「我有話想和你說。」

醫院的走廊狹長明亮,一直跟著謝宜修走進樓梯間才停下,潯音有些疑惑,「你要和我說什麼啊?」

謝宜修看著她清麗嬌美的容顏,無法控制地想起這段時間他們經歷的一切。想起他在她家樓道里整晚整晚的守著,那時那種拼命想要保護她的心情;想起他在漫天煙火裡對她的承諾。

他愛她,想等案子結束帶她去北京見父母,想一生護著她,想娶她。

然而,五年前的他也同樣對另一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像現在對待潯音一樣對待過她。

她就在某座城市某個角落,一直一直在尋找,孤獨地守著那段他失去的記憶。

他不能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喉結滾動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愛得太認真也會讓人心痛。

「宜修,你是不是不舒服,頭又痛了嗎?」

潯音微微皺起眉,此時見他臉色難看還以為是頭疼又發作了。

謝宜修生生忍住想要抱她的衝動,微微偏過頭望著下面一節又一節的樓梯,「潯音,我愛過別人。」

「……」

潯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踮起腳尖伸手就摟著了他的脖子,「喂,你想套路我啊?我不上當的,你的那些事兒寧朔他們可都和我說過的,從前哪來喜歡的人啊?說吧,到底有什麼目的。」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謝宜修渾身僵硬,手指慢慢握成拳。

他長久的沉默讓潯音漸漸斂了笑,摟著他的手也鬆開了。

「你說什麼?」

謝宜修的嗓音已然沙啞,聲音很低,「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場空難嗎?」

潯音茫然地望著他,下意識地回答:「記得,你失蹤了三天。」

「不是三天,是一個月。」

「……所以?」

謝宜修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已經有些發白,「有個人救了我,我愛她,可是後來我失去那段記憶,直到昨天,才想起來。」

渾身如化石般僵住,潯音定定地站著,唇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她是誰?」

謝宜修沉默。

她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他,又問:「她是誰?」

「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唯一知道的就是‘雲溱’這個名字。」

雲溱……是她?!

潯音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沒有人色,唇上最後一抹血色也緩慢褪去,有一種不可置信的疼痛洶湧而來,似乎要將她從頭到尾撕碎。她的意識有些模糊,整個人彷彿搖搖欲墜,很多重重疊疊的幻影在眼前閃過。

「我要回去了。」然後,她僵硬地轉身離開。

「潯音!」謝宜修忽然叫住她,一向清寒的嗓音有些啞。

潯音閉了下眼睛,壓下心底深處的火氣和恐慌,努力讓自己平靜,「謝宜修,我會給你時間,一直等到你記起一切可以做選擇的那一天……」說完,手搭上門把,準備開樓梯間的門。

身後傳來腳步,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覺腰間一緊,冰涼的手掌如牢牢抓住了她,帶著淡淡菸草的氣息從身後貼近,然後腰被握著一轉,她就被按在了門板上。

全身頓時僵住。

謝宜修俯下身,低下頭壓住了她的唇。

潯音腦海裡轟然一聲炸開,空白一片。

他用力地吻她,禁錮在她腰上的手不斷收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裡一般,似乎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拋卻了一切的顧忌和猶豫。

「放開……」

潯音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想要伸手去推,卻被壓得很緊,肌膚相貼,她能清晰地聽見他一聲又一聲有力的心跳。

頭暈目眩裡,身子順著門板緩緩地滑落,她不得不緊緊抱著他的腰來支撐。

似乎很久很久之後,久到潯音真的覺得她要快要暈倒了,才迷迷糊糊地聽見一陣手機鈴聲。

就像一個夢境被打碎了,謝宜修停下了所以的動作,灼熱的氣息在潯音頸間流連著不動。

手機鈴聲持續響著。

謝宜修終於輕喘著稍稍退開了一點,漆黑如墨的眸子近在遲尺地凝視著潯音,一隻手還撐在門板上將潯音圈在其中,一隻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潯音不肯看他,又掙脫不了桎梏,只微微轉過身子,「謝宜修,你怎麼能這樣?」

謝宜修接電話的動作立時一僵,低頭看她,她的嘴唇抿得死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低垂的眸子裡,眼神大抵是冷寂的。

「潯音……」謝宜修有些懊惱,又有些心痛,他從未這樣失控過,只知道那些忽深忽淺的疼痛,讓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幾近崩潰。

潯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將身子轉了回去,死死盯著他,「你愛的究竟是夢裡的女人,還是現在的葉潯音?」

這話問得其實有些奇怪,然而謝宜修此時心思混亂,沒有多加思索,只是微微地偏開了頭。

他愛她,可是零碎記憶裡那種曾經深愛過的感覺也是那樣的深刻,深刻到他已經沒有辦法忽視。

潯音心狠狠一抽,有些情緒「蹭——」地直往上冒,猛地推開了謝宜修,眼底有霧氣纏繞。

她轉身開了門,卻又停了一下,聲音很輕,「宜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錯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然而,她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沒等他說話就走了進去。

手機還在瘋狂地響著,謝宜修追去的腳步還是停住了,手指在螢幕上輕劃了一下。

電話一被接通就傳出王超凝重的聲音,隱隱有些哽咽,「副隊出事了!」

謝宜修臉色登時一變,猛地推門衝了出去。

——

一條河流貫穿著老城區,此時在某個堤岸上站滿了警察。

所有人都脫了帽子,神色悲痛地低著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進行勘察,也沒有人驗屍。

地上那具屍體上的淡藍色警服刺痛著每一個人,而他的手裡還緊緊握著手槍,面目已然被泡得有些浮腫發白,額上卻是一個大大的十字圖案。

一個屈辱而殘忍的記號。

謝宜修下了車一路飛奔而來,到的時候還在微微喘息,王超回過頭來,這個大男人一向大大咧咧的沒正經,此時卻紅了眼眶。

眾人自動給他讓了路,他走到最前面,終於看清死者面目的那一刻瞳孔緊縮。

老劉!

這個總是和藹又認真的中年男人,就在前天還和他們一起開會一起討論,不過一夜的時間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周晴已經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蘇羽也有些忍不住,抱住她無聲地流淚。

小馬和樓巖峰一大早就被派去搜尋唐子敬的蹤跡,此時也是匆匆趕來。

樓巖峰停住老劉的屍體身邊,看見這樣的情景臉色一下子就白了,滿臉的不敢置信,他蹲下去想要握老劉的手,卻又害怕破壞線索,只能帶著哭音低低地喊了聲「師父。」

謝宜修面色陰沉,渾身僵硬,心底的憤怒像是潮水般洶湧,他的手緊緊握成拳,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都散開去做事。」

「媽的,那個畜生,老子一定要宰了他!」王超狠狠罵了一句,轉頭戴了手套去做取證工作。

所有人都沉默地散開,然後一個個埋頭工作。

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不能讓老劉白死。

寧朔冷著臉蹲下來檢視屍體情況,他的手扎著繃帶還沒完全好,可此時卻堅持自己來驗,他聲音有些沉,「死亡時間昨晚11點到凌晨2點之間,頸部兩側有類圓形的指壓痕,頸部皮下和肌肉組織出血,喉頭軟骨和舌骨骨折,下頜及四肢等部位有輕微的掙扎、抵抗傷,口中沒有泥沙、水,肺部應該沒有積水,初步判斷是被人掐死的,死後拋屍河中,更準確地判定要等做了矽藻檢驗才能得出。」

助理在本子上快速的記錄。

謝宜修一直站在一旁,寧朔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冷上一分,然後轉頭問蘇羽,「老劉昨晚幾點下班的?」

蘇羽擦了下眼淚,仔細回想了一下,「10點,昨天大家都是到了10左右才下班的,副隊和平時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謝宜修點頭不再說話。

眾人都在悲痛的心情下做著平日裡他們最為熟悉的工作,然而這一次的受害者變成了他們身邊最親近的人,這種感覺令人很不好受。

現場安靜得沒有任何聲息。

最終是一個民警打破了寂靜,他是從弄堂裡跑過來的,額頭上冒著汗,喘息著說:「又發現一具屍體!」

——

羅菁是一個外來的農村姑娘,在6年前和戀人私奔到湖城,可惜的是她遇人不淑,在被騙光所有的錢後被人拋棄。

對一個沒有錢、沒有學歷、沒有家人的女孩子來說,怎麼才能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她失去了一切,但她還有青春和美貌,她開始流連於紅燈區,賺取那些用身體換來的錢。

她不是妓女,卻過得連妓女都不如,住在最老舊的小區裡,忍受著鄰里異樣鄙夷的目光,在每個晚上陪著不同的男人,被凌辱、被虐待、被狠狠地踐踏。

而她這樣不幸的人生最終以一種更加屈辱的方式結束。

她死了,死在狹小陰暗的出租屋裡。

裴楚已經到達現場,看了眼臥室,沉默了半刻。

白色床單上已經被血染得通紅,羅菁半裸地仰躺在上面,睜著眼睛,還保持著死亡時麻木又絕望的眼神。她的臉上沒了嘴巴,只有一個大大的血口子,露出血跡斑斑的兩排牙齒,而額頭上一個十字圖案分外刺眼。

法醫很快就來了,沒多久就給出了判斷,羅菁的死亡方式和李露他們是一樣的:機械性窒息、放血、還有消失的五官。

謝宜修到的時候,現場的取證勘查工作還在繼續。

裴楚從臥室出來,抬眼看了他一下,臉色有些不太好,淡淡道:「他已經湊齊一張臉了。」

這起命案與之前相比算是低調不少,可以看出唐子敬現在對警方的追查也是有所顧忌的,可是這一次他卻連帶又殺了一個警察。

謝宜修握了下拳,轉身走到窗戶邊,從這裡望出去能看見老城區大半的情況。

裴楚走到他旁邊,遞了根菸給他。

「羅菁的死亡時間也是在11前後至凌晨2點之間,假設羅菁先死亡,而老劉的遇害地和這裡如此相近,會不會是老劉看到了什麼才被殺害滅口的?」裴楚緩緩吐出煙霧,雖然面上沒什麼表現,但是心底卻是煩躁又憤怒。「老劉的死亡方式和羅菁他們都不同,而且,即便唐子敬要殺警察,首當其衝的也該是我們才對。我想,唐子敬殺老劉只是臨時起意的。」

謝宜修:「就算老劉撞見了唐子敬殺人,以他的本事想要逃脫很容易,沒必要殺人,一定還有什麼別的原因讓他不得不殺人滅口。還有一點很奇怪,老劉是怎麼知道唐子敬會在昨晚殺人的?老劉家住在城南,和老城區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會無緣無故來到這裡,更不會這麼巧合地撞上唐子敬。」

裴楚吸了最後一口眼,然後慢慢掐滅了菸頭,「也許找到老劉遇害的真相,就能知道唐子敬的致命弱點了。」

——

老劉的家並不大,一家三口就生活在八十多平米的小公寓裡。妻子自從生了孩子後便沒有再上班了,一直當家庭主婦,女兒才讀高中,他一直是家中的頂樑柱。

劉嫂是個典型的江南女人,溫柔謙遜,和丈夫結婚快20年了都沒紅過臉吵過嘴,失去丈夫對她來講無異於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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