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刑警之殤

「這就是老劉的書房了,他這段時間一直忙案子,都好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每次加班回到家都會在書房待上半天……」劉嫂說著又失聲哽咽,眼淚一串串落下來。

樓巖峰看著十分鼻酸,但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只低低地叫了聲「師母。」

謝宜修的目光緩緩在房中掃過,書架上擺著各類刑偵書籍,櫃子裡有很多獎盃、錦旗,還有一些他年輕時在警校的照片。目光往左,牆壁上掛著一幅字,不是什麼裝飾品,而是寫著「人民警察入警誓詞」。

他恍惚想起了當年剛進首都警局的時候,懷抱著熱血和兄弟們一起站在警徽下,莊嚴地宣誓。

而如今他們有的死去,有的重傷離開警局,還有的依舊在堅守。

書桌上攤著一疊資料,謝宜修走近兩步拿起來檢視。

那是,樓巖峰的資料,正翻在實習評語的那一頁,空白的格子裡已經寫了幾行字:「該實習生的性格穩重,專業知識豐富……」

樓巖峰也看到了上面寫的話,眼睛瞬間紅了,想起前些天老劉還在和他說寫評語的事,而現在這份評語卻再也沒人書寫了。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格外難受,忍不住喊了聲「師父」。他一進警局就是老劉帶的,兩人一直師徒相稱,老劉對他一直很照顧,他們的感情比其他人要來得更加深厚些。

謝宜修把資料放回桌上,轉頭看向劉嫂,「嫂子,這兩天老劉有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劉嫂搖搖頭,「沒有。」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已經想不到其他的事了,等送謝宜修和樓巖峰離開才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關乎到丈夫的死她也不敢有什麼隱瞞,趕緊快步追到樓梯口。

「謝隊,等一下!」

謝宜修腳步一頓,抬頭看向從上面跑下來的劉嫂,「嫂子,怎麼了?」

劉嫂跑得急,停下來的時候還在不停喘氣,「老劉昨晚本來是要去首都的。」

謝宜修一愣,「首都?」

「對,他讓我幫他訂票,可是後來我給忘了,他還在電話裡朝我發了一通火。」

——

走在警局的長廊上,樓巖峰想了一路還是很不能理解,「老大,你說師父為什麼要去首都啊?」

謝宜修搖了搖頭,其實他也想不明白,現在案情緊張,唐子敬在湖城無法無天,老劉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去首都呢?

他到底是發現了什麼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首都……?

而就在他們走過一間辦公室的時候,裡面的民警正與一個漂亮的女人面面相覷。

今天接到報警電話說是有混混在欺負一個姑娘,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有好心人施以援手,後來他們抓到了那些混混,又將被欺負的這個女人帶回警局想要做個簡單的筆錄,但她卻一直一言不發。

一個年紀看起來不大的警察湊近自家組長,小聲道:「會不會是聾啞人啊?」

鄧組長一愣,回頭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僵坐著的女人,她長得很漂亮,金色的長髮襯得膚色雪白,即便此時一身狼狽,也掩蓋不住身上嫵媚較弱的氣質,這樣的容貌也難過會被那些地痞流氓盯上。

鄧組長腦子裡思緒飛轉,倒是覺得這個猜測很有可能,於是從本子上撕了張紙下來,寫了一行字,「你不用害怕,我們會幫助你的,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裡?」

女人的眼底忽然出現一張紙條,她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見鄧組長正努力露出友好的笑。

「我叫雲溱。」

「……」

剛剛猜測她是聾啞人的警察頓時一臉尷尬,鄧組長也有些難為情,手裡的紙條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雲溱看起來有些疲憊,勉強地笑了笑,「謝謝你們,我已經沒事了,可以走了嗎?」

鄧組長撓撓頭髮,看著她有些被撕破的衣服提議道:「可以,那個……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的。」雲溱站起來,微微朝他們點點了頭,然後轉身走出去。

走在走廊上,她不知道就在身後,有她心心念唸了數年的男人,他們就這樣一個向左一個往右。

寧朔從法醫辦公室上來,正好看到了了剛到門口的謝宜修,從陸雲溱身邊越過,立刻喊了他一聲,「宜修,屍檢報告出來了。」

雲溱離寧朔並不遠,清晰地聽到了他的話,頓時渾身一怔,僵硬地轉過身。

走廊最那頭,有個挺拔的身影,他的眉目不甚清楚,卻又那樣令她熟悉。她動了動唇,呢喃般叫出了一個名字,「宜修……」

她的聲音低不可聞,連寧朔都沒聽見,謝宜修卻猛然抬眼,目光隔著一整條走廊直直地望向她。

寧朔站在他們中間,順著謝宜修的目光轉頭望去,這才注意到身後的雲溱,她一身染了塵土汙漬的紅裙,淡金色的長髮及腰輕輕飄蕩。

他頓時一愣,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紅裙,金髮,難道……

雲溱一步一步走過來,美妙的眼睛水波流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她走到距離謝宜修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仰著頭直直地看著他。

「宜修,真的是你嗎?」

謝宜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底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像是痛,又像是難過。

雲溱已經控制不住情緒哭了起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哭聲細細的,讓人聽著忍不住心生憐惜。「你不是認識我了嗎?我是雲溱啊,我一直在找你。」

窗戶上忽然圍滿了不知情況的警察,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都在心裡琢磨,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是誰?和老大是什麼關係?

雲溱並沒有哭很久,被混混欺負的時候她其實很害怕,反抗時也受了些傷,此時又情緒劇烈波動,腳下一軟便失去了意識。

謝宜修一驚,下意識地伸手抱住她,她很瘦很瘦,抱在懷裡感覺不到重量一般。

她說,她叫雲溱,那個他在失去的記憶裡深愛過的女孩。

眾人直愣愣地看著謝宜修抱著雲溱衝出去,半晌都沒有回神。

寧朔不禁扶額,覺得事情發展儼然有一種失控的趨勢。裴楚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邊,「那個女人是誰?」

寧朔嘆氣,無奈地看他一眼,有氣無力的回答,「宜修愛過的人。」

裴楚:「……」

「這件事說來話長啊……」

——

雲溱的臉色蒼白,此時枕在白色的枕頭上襯得肌膚更加沒有血色,金色長髮如海藻披散開來,她睫毛微微顫抖,全是不安的模樣。

謝宜修沉默著站在床前,細細地看著她,原來,他曾經愛的人是這個模樣。

他記不起那段時間裡發生的事,只有零碎的片段可供緬懷,然而和記得的人相比,他還是幸運的。他不記得了也就沒有了煩惱和心痛,他可以重新做回自己,然後,又愛上了別人。

可是,她呢?她被回憶禁錮,不停地在城市間遊走,為的只是找到他。

此刻的心情已經沒有辦法言說,他的心臟麻木地痛著,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眼前這個女人而痛,還是為了那段記憶而痛。

昨天之前的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個人,空耗青春,只為尋找他而存在。

……

病房外的走廊裡潯音靜靜地站著,身影寂寥蕭瑟,她的手裡緊緊捏著熱水瓶,指節發白,目光直直地望著謝宜修所在的那間病房。

——

警局裡死了位刑警不是件小事。

謝宜修送雲溱去醫院後沒待多久就趕回了警局,雖然感情的事折磨得他心煩意亂,可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老劉死得不明不白,他根本沒有時間去處理自己的事。

除了裴楚和寧朔,其他人都低著頭,但是眼角餘光卻不停瞄向上首的謝宜修。

謝宜修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忽然「啪——」地一聲把屍檢報告扔到了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聲音淡淡,「難道沒什麼發現、沒什麼要討論的了嗎?嗯?!」

眾人頓時一個激靈。

楚河趕緊舉手道,「我真沒什麼發現,案發地點也太偏了,老劉的車到了老城區的牡丹小區就沒蹤影了。」

小馬低頭咳了兩聲,說:「我們在弄堂的垃圾堆裡找到了副隊的指紋,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在裡面找到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提到老劉的死,眾人都嚴肅起來,認真地聽著,「我想會不會是老劉藏了什麼東西,不過被唐子敬拿走了?」

樓巖峰點頭,「很有這個可能。」他神色悲痛,皺眉思索著,「根據羅菁的鄰居所說,他曾在12點多時聽到過一些很匆忙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追趕奔跑,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師父在追唐子敬或者自己在逃?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師父都不會有時間去翻垃圾堆才對,除非,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需要在當時藏起來。」

眾人都陷入沉思,老劉是個老刑警了,參加工作都快小20年了,經驗豐富,絕對不會做什麼沒有意義的事。但是能有什麼需要在那樣的環境下藏匿呢?是關於唐子敬的事嗎?

蘇羽接著開口,「副隊最近有些地方是挺奇怪的,我好幾次看到他在翻看6·20案的受害者資料。」

王超附和,「我也看到過。」

謝宜修皺皺眉,當年死者的資料他至今還記得,可是老劉並未參與6·20案,現在的情況也和五年前不盡相同,老劉為什麼要關注那些?

「而且,劉副隊還經常跑檔案室,」蘇羽說著又拿過手邊的一堆檔案遞給前面的人觀看,「對許承洲的事也很感興趣。」

檔案很快傳閱到謝宜修手裡,他開啟看了幾眼,裡面全是許承洲的生平資料,有家庭背景,戀愛史還有各種傳言八卦。

這可不僅僅是簡單的感興趣了。

謝宜修的腦海裡快速閃過一些思緒,他抬眼望向坐在角落裡的寧朔,「你還記得在許承洲實驗室裡看到的那個記號嗎?」

寧朔愣了下,想起在實驗室顯微鏡底部看到的那個記號,「十字圖案!」

謝宜修點頭,當時他被突來的記憶亂了神智,並未多想,可現在再細細想來,卻有許多可疑之處。其實除了顯微鏡下的那個十字圖案外,還有很多裝置上都應該是有的,只是似乎被人刻意劃掉了。

「難道許承洲和唐子敬有聯絡?不會吧?十字圖案並沒有什麼代表性,也許許承洲是個基督教徒喜歡刻十字呢。」

謝宜修:「既然沒什麼代表性,又為什麼會有人去刻意劃掉呢?而且那裡明顯在近年內被人徹底清理過,也許是想要掩藏什麼。」

裴楚微微斂眉,也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雖然十字不能說明什麼,但是唐子敬有著許承洲的藥這點不可能是巧合,這兩者之間應該是有著關聯的。而且,老劉突然查許承洲的事肯定也是發現了什麼才對,現在是唐子敬在犯案,他怎麼會反而把時間浪費許承洲上呢?」

樓巖峰不解地撓頭髮,「不可能吧,他們能有什麼關係啊,朋友?搭檔?許承洲死的時候唐子敬不過才十來歲吧,難道他那時就已經變態了?」

謝宜修腦子裡的某根弦猛的顫了一下,「如果,是父子呢。」

「……」

所有人都愣生生地呆住了。

樓巖峰睜大了眼睛,重複了一遍,「父子?」

「許承洲並沒有娶妻,而且,唐子敬在15歲之前是有父母的。」裴楚對許承洲有過了解,對於這個「父子」的猜測有些懷疑。

「沒有娶妻但是可以有戀人啊,唐子敬和許承洲的關係肯定不正常,」謝宜修揉了揉發疼的額角,「你給子瑜打個電話讓她查一下。」

「好的。」

——

開完會,謝宜修和裴楚去了趟檔案室。

檔案室的管理人告訴他們,老劉這幾天查閱的都是刑警隊重案組人員的資料,而且不止檢視了一遍,有些人還反反覆覆地核對了很久。

「我們之前就懷疑局裡有ruin的同夥,一開始以為是張宇辰,可後來發現他不是,之後又沒別的證據,這件事就從無查起了。」

裴楚之前不在湖城對這些不太瞭解,此時聽謝宜修說起,凝神沉思了一會兒,「你們的懷疑應該是對的,而且這個內鬼不但在局裡,更有可能就在你們身邊。前天圍堵唐子敬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他怎麼就偏偏往北邊逃了呢?與其說是運氣我倒寧願相信是有人給他報信。」

老劉看的都是隊裡的人員資料,這就說明他也在懷疑,並且可能已經找到了這個人。

……

兩人將老劉所有翻看過的資料全部都看了一遍,但是隊裡所有人的資訊都沒有任何問題,刑警不同於別的警察,所有進刑警隊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資料是不可能造假的。如果有內鬼,那他又是怎麼混進來而又不讓他們發現的呢?

「這個內鬼能隱藏得這麼深,相必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應該不會只是個小角色,說不定就是死亡團的成員。除了死去的蘇維和霍哲,死亡團還有兩個人不是嗎?之前我們因為在美髮生的案子而排除了其他成員來湖城的可能性,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這樣了,那很可能只是個障眼法。」

死亡團僅剩的兩個成員中一個可謂是徹頭徹尾的瘋子,還有一個則是女人。

謝宜修聞言抬起頭,「從時間上來看,這五年內才來的刑警都有嫌疑。」

「除了少數幾個人,有一大部分都是近些年才來的,」裴楚拿著一本資料隨手翻著,「小馬前天沒有按時到達指定地點導致唐子敬跑了;王超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應該是最不容易讓人懷疑的,這反倒是一個偽裝的好辦法;還有樓巖峰他是學犯罪心理的又在美國留過學,不管是時間上還是能力上也都挺附合的,可是……」

謝宜修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後面想說的是什麼,「年齡。樓巖峰的年齡不符合,死亡團最早犯案的時間是在8年前,而那時樓巖峰只有17歲。」

「沒錯,至於蘇羽……」

一番分析下來,似乎每個人都有疑點,但又不足以構成確切的證據。

謝宜修:「既然分析不出來,那就用別的手段吧。」

裴楚揚唇笑起來,「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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