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宜修頷首,「死者呢?」
「在這邊。」一名民警帶著他往衛生間走。
宋景雲落後他一步,也沒急著去看屍體,視線在屋內一寸寸地掃過。
比起上次來,客廳裡明顯整潔了許多。
櫃子上、茶几上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地板也像是才拖過的,整間屋子都看起來明亮舒適。
另一邊,謝宜修來到了衛生間門口,一股鹹腥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裡面的浴簾已經被拉開,白色的瓷磚上鮮血蔓延,再往裡看,老式的浴缸裡一片血紅色,李露躺在血水中,烏黑的頭髮溼淋淋地搭在異常蒼白的臉上。
她的脖頸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但是最為可怖的是她的眼睛。
那原本屬於眼睛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空洞森然的血窟窿,兩顆眼珠不翼而飛。
跟著謝宜修一起進來的幾個民警別開了頭,甚至有幾個剛工作的新手已經受不這場面衝出去了。
謝宜修蹲下來檢查,戴了白手套的手指撥開她的頭髮,臉上並無其他傷口,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外傷。
等檢查到雙手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上戴著一枚鑽石戒指,鮮血已經將其染紅,晶瑩的鑽石在血色下折射著妖豔的光芒。
他漆黑如墨的眼底倒映著李露最後的姿態,有很多的疑惑在腦子裡生根發芽。
聽見後面寧朔的腳步聲,謝宜修起身讓了位置給他,然後轉身出了衛生間。
剛到門口,就聽見樓巖峰的聲音,「是誰發現屍體的?」
一個民警指了下電視機櫃的位置,「是這小子。」
電視機旁站著一個高大的少年,穿著件黑色背心,紋了一條手臂的紋身,頭髮染得又黃又紅的。
樓巖峰默默地看了他兩眼,「你成年了嗎?」
那少年神情緊張,乍一聽見有人問話,嚇得差點一抖,雙手不由自主地攢在一起,「當……當然。」
「混幫派的?」這時,宋景雲轉身問。
他走近了兩步,少年嚇得趕緊往後退,直到撞到電視機櫃才停下。
「我沒殺人!我,我進來她就死了!」
蘇羽已經拿到了他的資料,遞給謝宜修,小聲的說,「這人叫虎子,18歲,跟著一個叫天哥的人混幫派,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替天哥來請李露算命的。」
那邊宋景雲已經叫了小馬先帶虎子回警局做筆錄。
謝宜修沒說什麼,默默進了臥室,視線最先落到梳妝檯上,上面擺了很多瓶瓶罐罐,眾多化妝之間還夾雜著一張商場小票。
和客廳的復古裝修比起來,臥室的裝潢要現代化得多,床上的被褥鋪得很整齊,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空相框,拉開抽屜,裡面是些零碎的雜物和幾張面額不等的紙幣,最邊上還有一隻打火機。
檢查完床周邊,謝宜修站起來走進更衣室,左邊的衣櫃裡衣物眾多,一年四季都歸類放得很規律。右邊的要相對來說雜亂一些,衣服褲子凌亂地塞成一堆。
最底下的一個櫃子裡裝著一個保險箱,箱門緊鎖,並無撬動痕跡。
宋景雲看過了外面,走進來問,「有發現嗎?」
「嗯。」謝宜修走出來,關移門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一抹亮綠色,凝神望去,是一件白色裙子上的熒光星芒胸針,他伸手一扯,針頭勾在蕾絲布料上稍稍用了力才扯下。
把胸針裝進證物袋,謝宜修對宋景雲道:「出去吧。」
——
從房間裡出來,謝宜修叫了大家過來做個簡短的討論。
出去走訪的人並未帶來什麼好訊息,李露平日一般都待在家裡給人看相算命,很少出門,鄰居們和她接觸不多,而且平日裡來看相算命的人來來往往,大家也都沒注意到有什麼特別的人。
昨天下午,鄰居說她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好像還哭了,之後她就一直沒從公寓裡出來過,直到今天被人發現死在自家浴室裡。
王超帶人去問過小區保安,據他們說這是個老小區,租住著很多外來務工者,平日裡什麼人都可以隨意進出,並且沒有監控。
因此,初步調查之後基本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
謝宜修安靜地聽他們彙報完,然後問:「大家有什麼看法?」
小馬先開口:「房間裡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兇手不可能是為財,而且室內沒有掙扎痕跡,防盜門也是完好的,死者和兇手應該是認識的。」
樓巖峰點頭,「嗯嗯,我同意,而且兇手整理過現場。」
謝宜修一直沉默著,等到樓巖峰說完才開口,「兇手的意圖還不能確定,但可以確定的事有兩點。第一,李露近期有一個情人,他們時常一起過夜;第二,從現場處理的情況來看,兇手擁有很專業的反偵察能力。」
王超:「兇手有著極強的反偵察能力可以理解,但是情人什麼情況?」
「李露不抽菸,但是抽屜裡卻放著打火機,很可能是有一人能隨意進出她的臥室並且是抽菸的。再者,在梳妝檯上有很多近期購買的化妝品,衣櫃裡也有不少新購置的衣物,我們剛接觸她的時候,她雖然打扮靚麗,但並不化妝。當一個女人開始精心裝扮自己,會為了什麼呢?
「更可疑的是兇手整理現場的程度太不尋常了,從衛生間到客廳再到臥室,幾乎每一處都被清理過,甚至是衣櫃,李露有一個衣櫃是被人翻動過的。如果是普通的命案,兇手沒有必要這樣子大幅度地清理現場。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人在這間公寓裡的每個角落都留有生活痕跡,所以他才進行了大面積處理。
「當然,這些還只是猜測,最為關鍵的是李露手裡的戒指,那上面沒有絲毫刮痕,是新的,常理來說,一個女人不可能自己給自己買鑽戒帶著玩吧?」
「那為什麼是情人而不是戀人呢?」王超又問。
謝宜修沒再說話,宋景雲倒是給了他答案,「李露在小區裡也算是名人了,她若是有正常戀愛關係的男朋友,並且經常來家裡過夜,怎麼可能沒有人知道呢?」
「也就是說這是一起情殺?」老劉下意識地摸著下巴思考,「不過這麼殘忍的手段實在少見,更奇怪的是為什麼要挖走死者眼睛?會不會李露的這個情人就是ruin?」
提到ruin,眾人人的臉色都有點難看。
王超小聲嘀咕了一句,「見鬼了,不會吧……」
這時,衛生間裡傳來動靜,寧朔走了出來。
他摘了口罩,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從手法來看不能確定這起案子和ruin有關。」
所有人都靜默了數秒。
只聽他解釋:「ruin擅長使用刀具殺人,手法利落乾脆,但是李露身上基本沒有刀傷,因此很難比對,我還需要一些時間來作具體詳細的對比分析。
「她的死亡時間在昨晚10點到凌晨1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也就是說她是被勒死的,兇器應該是尼龍繩。」
樓巖峰聽得有些愣,「勒死的?那……那一缸血水是死後放的?」
「當然不是,人死後血液就會開始凝固,不會再呈現流動狀態,如果是死後放血,不可能會有這麼多量,」寧朔否定了他的猜測,「應該是兇手先刺破了她的手腕大動脈,然後勒住了她的脖子,她開始不停地掙扎,但是這反而讓血流得更快。」
眾人持續失語中,每個人脊背上都爬上了一絲寒意,覺得一陣噁心。
照這樣說來,李露是在被勒死的同時放光了身上的血?
寧朔繼續說,「她手腕的傷口呈方形窟窿,是由三稜軍刺造成的,這種傷口無法包紮止合,即便沒有被勒死也活不了多久。至於眼珠是死後挖去的,工具應該不止一樣,初步判斷是醫用手術刀具,兇手很完整很小心的挖走了她的眼睛。」
「另外還有一個情況,」他忽然停住,臉上神色有些難看,「李露在妊娠期,不過現在我還不能判斷是幾周,要進行更詳細的屍檢。」
這個爆炸般的資訊讓所有人都瞬間一愣。李露有孕也直接證明了謝宜修之前提出的那個假設,的確是有一個秘密情人的存在。可是現在一條人命卻變成了一屍兩命,兇手對一個孕婦下手,實在是令人髮指。
謝宜修臉色微冷,抬眼看向宋景雲,「你有什麼看法嗎?」
「暫時沒有,不過這起命案有些奇怪,」宋景雲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腦海裡有很多雜亂的想法,但都無法理清,「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情殺,兇手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小馬附和,「我也覺得不像是情殺,要是情殺的話何必搞得這麼變態。」
眾人還在各抒己見,樓巖峰卻想起方才的一個發現,不由有些出神,猶豫了很久他才開口:「兇手會不會是警察?」
一瞬間,所有的討論聲都戛然而止。
眾人詫異的目光紛紛投向他,
王超差點沒叫起來:「警察?!」
「兇手處理現場的手法太專業了,而且有一些警察慣有的小習慣,」樓巖峰伸手特地點了幾處地方作為例子,「總感覺他好像知道我們會查什麼,會關注哪些地方。」
謝宜修斂眸沉思,「光這點並不能說明什麼,這些知識並非只有警察才能學習到。」
「可是,我還發現了這個,」他走到電視機櫃前,彎腰從下面取出幾張光碟,「我看過了,這些都是有關警察的一些紀錄片和一些專業知識介紹。我記得,上一次李露去警局的時候並沒有對我們和局裡表現出太大的興趣,那麼會是什麼讓她突然關注起這些呢?」
電視機櫃那一塊是樓巖峰檢查的,其他人之前都沒注意那些光碟,此時被單獨點出來,眾人這才覺得有些奇怪。
如果李露的情人是個警察,那麼為了愛的人而去了解其職業也是合理的。
「可是……」小馬想要反駁,張了張口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長久的沉默,眾人心頭都蒙上了重重的陰影。
難道局裡的同事之中,真的有一個人是兇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