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等很久很久,直到你接受我。」
——「蘇維,你喜歡我嗎?」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個永遠帶著笑的奇怪女孩,那樣的明媚,讓他覺得自己骯髒黑暗得像一個惡魔。
淡淡瞥了眼前面圍成半圓形的眾多警察,他忽然把雙手伸進褲袋裡,那裡面有兩條手鍊,一直被他扔在一邊從未帶過的手鍊。
當初那個女孩小心翼翼地把手鍊遞過來說:「生日快樂,不是什麼值錢的禮物,可都是我親手編織的。」
那個時候的她表現得很拘謹,當他伸手接過時,她卻又忽然笑了,比那天的陽光還要燦爛。
其實,那真的是一條很醜的手鍊,廉價得讓他覺得好笑,「真醜。」他毫不客氣地貶低,可是後來十幾年的時光裡,他雖從未正眼瞧過它,但卻也一直沒有丟棄。
對美國的一切失去興趣之後,他回到了湖城選擇支教,接著他暗中治好了王翠娟,也終於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那一刻,忽然就想起了似乎已經被他遺忘的林筱,想起了她在明媚的陽光裡羞澀的笑,和勇敢說出的那些告白的話。
他從沒有喜歡過她,可是知道一切的時候他竟覺得生氣,也許是厭惡美好的事物消失吧。
「我不愛你,但我會為你報仇。」
蘇維收回視線,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散漫的笑。
然後,他轉身進了石屋。
「站住!」樓巖峰等人離門口近,舉了槍就要追進去。
「滴答——」
謝宜修的耳朵裡忽然聽見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他皺眉看著蘇維進屋,然後猛然反應過來。
「快回來!趴下!」
他大喊,正要拉著潯音臥倒,卻見她忽然掙脫了他的手一下子撲到了致遠身上。
「潯音!」謝宜修用力一躍,撲過去將她護在身下。
「趴下!都給我趴下!」耳邊有人在奔跑大喊。
「砰——」的一聲巨響,火光沖天。
強烈爆炸帶起的熱浪幾乎要融化人的皮膚,飛濺的石子和泥土不停掉落下來。
潯音在謝宜修的身下,臉上感受到了恐怖的熱度,整個大地都因為爆炸而顫動了兩下。
數秒之後,山林又恢復平靜,只有石屋附近還在繼續燃燒。
大家心有餘悸地抬起頭,面面相覷。
謝宜修拉著潯音站起來,望著燃燒的屋子,臉上神色複雜。
潯音則蹲下來輕聲叫著致遠。
小致遠被巨大的聲響和潯音的呼喚驚醒,慢慢睜開了眼睛,「葉姐姐?」
謝宜修詫異地望過來,「他……」
蘇維沒有殺致遠。
小小的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裡面全是懵懂和迷茫,「我怎麼在這裡?老師說讓我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什麼事都沒了,老師呢?」
潯音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沉默地扶著他坐起來,「他去找你姑姑了。」她的手在致遠黑亮的眼睛上撫過,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張被王翠娟珍藏的照片,那裡面的林筱也是這樣一雙迷人的明眸。
也許就是他們眼裡相似的單純和美好,讓蘇維放過了致遠吧?
潯音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緊了一樣,難受得不行,她抬頭看著那漫天的火,眼底也湧出一絲眼淚。
謝宜修忽然抱住她和致遠,擋住了她們的視線。
「別看。」
最後,大火漸漸止息,人們從石屋裡只找出了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骨。
——
山腳下圍滿了村民。
「老師!蘇老師!」
「蘇老師,你回來,不要死……」
……
當看見警察抬著屍體下來的時候,有孩子哭叫著要衝上來,卻被家長死死抱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悲傷和不敢置信。秦大娘也聞訊趕來,她從警察手裡抱走了哭得快喘不過氣的小致遠,使勁安慰著。
潯音走在最後面,眼眸低垂著不知在想什麼,快下山的時候她才啞著嗓子問:「蘇維真的不愛林筱嗎?」
就在剛才,在他說「我不愛你」的時候,目光還是那樣純粹的冷,超脫世俗、看透一切,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眼底有一種沉靜的失落。
他以為自己沒有愛,卻早已在12年前就將林筱刻進了心裡。他不懂、不明白,所以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去表達他的心情。
12年前她愛他卻沒有結果,12年後他為她報仇以此來回應。
這個案子,究竟是誰的錯?換孩子的王翠娟、殺人的傅筠瑤,還是混賬不堪的林家父子?
大火焚燒的究竟是林筱的冤屈,還是他隱在心底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痛?
——
同一時間,縣醫院某間病房。
王翠娟陷在美好的夢境裡,夢中可愛的女兒躺在她懷裡一聲一聲地喊著「媽媽」,很久之後她慢慢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筱筱……」夢境與現實的交替,讓她一時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筱筱?是了,她的筱筱已經死了,剛才只是個夢啊。
她覺得自己又像是要瘋了,曾經的記憶不停地在腦海裡盤旋,她聽見筱筱在喊她。
——「媽,我一定好好讀書,以後賺了錢讓你過好日子。」
——「地裡的活就讓我來吧,我不念書了!我可以幫你的,媽,我捨不得你這麼辛苦。」
——「今天我遇到傅小姐了,她竟然和我一個班,好巧啊。」
——「傅叔叔和傅阿姨對傅小姐真好啊,她好幸福,不過,我有媽媽也很幸福。」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他好像擁有一切可也一無所有,我很心疼他,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麼才會養成那樣的性子。」
——「我送了生日禮物,他雖然不喜歡但還是收下了,對了,媽,我走的時候在樓梯口看到傅小姐了,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她是不是也喜歡蘇維?」
——「蘇維不喜歡我,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
傻筱筱,他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王翠娟閉了下眼睛,想起了那個讓她恢復正常、又幫她策劃殺人的男人,想起他從傅筠瑤的包裡那走那條手鍊,問及原因他卻只冷漠嘲諷地說了三個字:「她不配。」
其實,王翠娟早就知道自己的情緒不對勁了,可她越來越無法控制,心底的恨和愧疚像是藤蔓般瘋長。可那本就是心底深處隱藏的東西不是嗎?蘇維不過是將它釋放出來而已啊。
她也很恨,恨為什麼偏偏是她過得苦不堪言?為什麼她的親兒子、親女兒都和林新強那個殘暴的男人一樣?為什麼唯一關心她的筱筱也那樣悽慘地死去?
按響鈴聲,有警察走進來,她聽見自己內心平靜的聲音。
筱筱,媽媽不會讓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過了很久,重歸平靜的病房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炙熱的陽光從半開的窗簾裡透進來,王翠娟轉頭看著外面蔚藍色的天空,她彷彿看見自己的乖女兒在家鄉的湖邊玩耍,看不清模樣的母親朝著她揮手。
——「傅先生他們在別墅裡,去找他們吧,這個錯誤到今天可以結束了。」
——「媽,你跟我走吧,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不了,媽媽還有什麼臉來面對你啊,你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一定要幸福啊,不用管我。」
一轉眼,場景變換,她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筱筱拼命地跑進了山裡,嫩黃色的長裙在黑夜中漸漸消失……
「筱筱啊,媽媽把他們都送下去給你賠罪了,」她渾濁的眼珠裡落下淚來,「都是媽媽對不起你,下輩子,媽媽再補償你。」
王翠娟的聲音越來越弱,枯槁的手臂上不知何多了一支針管。
明媚的陽光裡林筱的身影彷彿漸漸浮現,她還是那身嫩黃色長裙,微微地笑著,「媽媽,我很想你,你怎麼還不來呀,我一個人很害怕。」
「筱筱,媽媽來陪你你了。」
——
蕎麥村上。
一下山,看見樓巖峰匆匆跑來。
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說:「老大,你快過去看看。」
學校院子裡有很多警察,老劉站在宿舍門口,看見謝宜修立刻迎了上來,神色有些凝重。
「我們的人搜查房間的時候發現的,像是那個人。」
謝宜修微微點頭。
屋子裡,宋景雲站在書桌前,側臉清寒,嘴唇抿得很緊。
身邊有兩個清縣的警察正在拍照取證。
土黃色的書桌上已經有些掉漆,邊上整齊的碼著一摞書,而此刻書桌中間的地方,有一行血色的字跡。
「hi,reyouready?」
宋景雲的聲音緩緩響起,嗓音沙啞,帶著不同以往的邪魅氣息。就像是從地獄裡飄蕩而來。
拍照的兩個警察忽然覺得身上一冷,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讀書桌上的那行字。
老劉站在門邊,看著謝宜修沉肅的臉色,又看了看宋景雲唇邊越發諷刺的冷笑,「是他嗎?」
謝宜修還沒回答,宋景雲忽然轉頭,依舊還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你準備好了嗎?」
謝宜修長眸微斂,眼底有暗芒一閃而過,「只要他敢來。」
——
「咚咚——」
敲門聲響了兩下。
寧朔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臉上口罩都沒摘,手裡拿著個證物袋。
「嘿,恭喜啊恭喜,」他揚了揚證物袋,似乎說著玩笑話,可臉色卻很沉,「殺人十字重現啊。」
袋子裡裝著的是一塊燒變形的金屬片,有一半已經完全融化了,還有一半也都有些發黑,但哪怕只剩一半,還是可以認出那是一個十字圖案。
「這是在蘇維身上找到的,應該是條項鍊,不過鏈子已經全部燒化了,只剩這一半墜子。」
「嗯。」謝宜修看了一眼,「先回局裡再說。」
——
回警局的路上,吳英接到來自醫院的電話。
「王翠娟死了。」
謝宜修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警察已經將病房圍的如鐵桶一般,但是王翠娟還是死了。
來到醫院,縣公安的法醫初步檢查了屍體,王翠娟是因為被注射了氯化鉀導致死亡。
監控影片已經被調出來了。
就在昨天傍晚,蘇維去看潯音之前曾經去過王翠娟的病房,待了大概有一分半鐘的時間,當時只有兩個警察守在門外。對於蘇維進出病房竟然毫無反應,彷彿沒有看見他一般。
吳英正好走過來,「我已經問過當天值班的人了,他們根本不記得有人來過。」
王超直皺眉,「是被催眠了?」
監控影片已經播放到今天,畫面中並無人員進出,除了來查房的醫生護士,但也都是在有警察陪同的情況下才允許進入的。
「是自殺。」宋景雲淡淡地給了結論。
謝宜修沒有反駁,轉頭問吳英,「王翠娟死亡前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嗎?」
「她清醒後叫了人進去,交代了12年前的事。」吳英回答,「等我們的人第二次進去的時候就發現她已經死亡。」
「氯化鉀是蘇維昨天留下的吧?」樓巖峰低頭想了,然後開口道,「蘇維恐怕早就算好了,王翠娟是不會苟活下來的。」
老劉脫了腳套從病房裡走出來,「沒錯,現場沒有任何線索,監控影片也沒有改動的痕跡,注射藥劑的針管上只有王翠娟自己的指紋,初步判斷應該是自殺。」
——
殺人者和幕後操縱者皆已自殺,這個鬧得人心惶惶的案子,最終以這樣的形式落幕。
而隨著王翠娟死前的陳述,林筱死亡的真相也終於浮出水面。
12年前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一切,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慘烈。
林筱在那一天無意中聽見了林家父子的對話,震驚和憤怒讓她沒有離開反而推開了門,她質問著他們,聲音歇斯底里。隱瞞了18年的秘密一朝被發現,林家父子從最初的驚惶到後來的冷漠,他們將她關在了屋子裡然後強暴了她。他們想要用這樣的方式讓她屈服,這樣一直關著她。至於暑假後學校裡怎麼交代,山裡的孩子突然輟學是不會有人在意的。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王翠娟會在晚上悄悄放走了她,這個善良的母親為了此生唯一一件錯事,愧疚自責了18年,她沒有想到丈夫和兒子喪心病狂至此,她沒有勇氣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放走她。
可是,林筱卻再也沒有回來。
那晚傅家夫婦因為好友相邀,臨時去了縣城,林筱去往的是一條通向死亡的路。
傅筠瑤的人生並沒有常人想象中的那樣完美,她時時刻刻處在恐懼之中,面對林筱她自卑又嫉妒,而那夜林筱的到來帶著隱瞞了18年的真相,這種情緒也被推到了頂點。
她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而後傅筠瑤用廚房的菜刀殺了她,並和其後趕到的林家父子拖了她的屍體帶往石屋焚燬。
林筱永遠都來不及見上自己的親生父母一面。
那夜漆黑森冷的山林裡,沒有人知道一場大火焚燒了一個花季少女,她原本該擁有慈愛的父母、殷實的家境、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而現在她卻只能被挫骨揚灰,埋葬於深不見底的寒冷水庫之中。
真相往往令人難以接受,媒體大肆報道著這個荒誕到匪夷所思的故事,而活著的人還將繼續生活,哪怕帶著一生不可遺忘的痛。就如同傅家夫婦,愛女已經死去12年了,而一週以前他們卻在為真正的兇手悲痛欲絕。
這個故事於他們而言,也將永遠沒有結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