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病房裡忽然多了很多人,床頭的桌子上鮮花盛開,果籃也擺了好幾個。
楊彥站在最前面,臉上苦笑連連,「你是不知道,秦苗一聽你住院了,都快把我罵死了,非說我沒照顧好你。」
潯音笑了笑,「我會和苗苗說的。」
轉頭,看見站在後面的蘇維,他的臉上神色溫和,一雙棕褐色的眼睛看過來,裡面帶著關切的笑意。
初見,他披著一身陽光,眼底毫無塵世喧囂,渾身都充滿著禪意。
後來,漸漸發現他有著世間最冷的心,連死亡都不足以令他憐憫。
而現在,他有著傅筠瑤失竊的手鍊,變成了警方懷疑的嫌犯。
可是為什麼呢?他和林筱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殺人?又或者他根本與此事無關,這一切都只是她想多了?
潯音心裡五味雜陳,只是勉強維持著微笑。
「致遠怎麼樣了?」
蘇維揚起嘴角,安撫地笑,「昨天聽說你住院了,秦大娘怕我照顧不好就把他接走了。」
潯音暗暗鬆了口氣,不管蘇維是不是幕後操縱者,在事情沒有清楚之前,小致遠待在他身邊總是不讓人放心。
——
楊彥等人並沒有待很久,稍稍坐了會兒就要回村了。
謝宜修與他們一行人迎面遇上。
「謝警官。」楊彥打了聲招呼。
謝宜修微微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最後面的蘇維。
「不知道蘇老師有沒有時間聊聊?」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聚集到蘇維身上,他還是神態自若的樣子,神色沒有一絲變動,微笑著點頭,「好啊。」
宋景雲打量了他片刻,轉身進了病房,王超等人看看謝宜修又看看宋景雲,然後默默地也走進了病房。
——
已經黃昏,天邊雲霞璀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霞光溫柔稀薄。
謝宜修長手長腳的,往那裡一站,霞光頓時被擋了大半。
「水庫焦屍的身份已經確定了,這個人蘇老師也認識。」
他看著蘇維,不放過其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林筱,不知道你還記得嗎?你們是同學吧?」
蘇維嘴角綴著最完美的弧度,「算是認識吧,不過不熟。」
「是嗎?那你認識這個嗎?」
謝宜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然後開啟。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兇手要拿走這條手鍊,現在我知道了,這是林筱親手做的,一條送給了你,一條自己留著,後來傅筠瑤殺了她拿走了她的手鍊,因為傅筠瑤喜歡你,會殺林筱其實也不僅僅是害怕秘密洩露吧,還有瘋狂的嫉妒。」
以傅筠瑤的性格,怎麼會喜歡上林揚那樣溫吞毫無特點的男人呢,直到他們看到了蘇維。
謝宜修想起見到林揚的時候,他正在給學生上課,坐在鋼琴前,十指跳躍飛舞,那個時候的他氣質和蘇維很像。
蘇維還是那樣的神態,聽他說完,竟連眼底都浮起笑意。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很可惜,你猜錯了,我和林筱的確不熟,至於她喜歡我,那是她的事。」
他的記憶被拉回12年前,那個奇怪的女孩總是躲在後面悄悄地看他,然後說一些奇怪的話。
她是喜歡他吧?
不過,那和他有什麼關係。
胸腔裡跳動的那顆心,火熱卻也冰冷,從來就沒有「愛」這個字眼。
……
謝宜修皺眉,蘇維神色坦然,提起林筱眼神里似乎沒有任何情愫。
難道,他真的不喜歡林筱?
忽然,蘇維抬眼看著謝宜修。
「我知道你在懷疑我。」他的聲音溫潤如水,此刻卻帶了一絲嘲諷,「可是,你要用什麼證據來定我的罪呢?這條手鍊嗎?」
謝宜修臉色一下子冷下來,「真的是你?」
蘇維不置可否地勾著嘴角,眼底的諷刺一閃而過,「讓他都遭遇滑鐵盧的神探刑警,我等著你找到證據來抓我。」
——
呼嘯行駛在路上的警車裡。
吳英氣得一下子摔了警帽,「真是這個孫子?靠!這麼囂張,這是篤定了我們沒證據抓他嘛!」
開車的王超通過後視鏡看了眼謝宜修和宋景雲,「蘇維說的那個‘他’是誰啊?」
副駕駛的吳英也好奇地轉過頭來。
車廂裡,氣氛瞬間低至冰點,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
很久之後才聽見謝宜修沉沉的聲音,「ruin。」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王超差點撞上一輛轎車,險險避過將車猛地停在了路邊。
轉頭看了眼吳英,他的臉上也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不會是,那個ruin吧?」
宋景雲抬起眼皮,臉色很臭,「你覺得呢?」
……
蘇維說的沒錯,警察沒有證據抓他,他藉著王翠娟的手殺人,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所以他才會很坦然地承認。
可是,如果他和林筱並不是情侶關係,那他殺人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難道僅僅是為了還林筱一個公道?
王翠娟還在昏迷,當年的知情者全部死亡。
案情到了似乎已經走進了死衚衕裡,擺在警察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將這個案子以王翠娟的落網告終。
但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氣,他們明明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卻不能抓人,實在可恨。
但他們還有機會,那就是王翠娟。
一時間,王翠娟的病房外加派了不少警力,蘇維既然有殺她的念頭,那就不會輕易放棄,只要他還想殺人,那麼他總會露出破綻的。
——
次日一早,潯音在喧囂的吵鬧中睜開眼睛。
開啟門,走廊裡圍了很多人。
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男人狠狠地扯著一個男醫生的領子就是一陣破口大罵,身後還幾個醫生都在攔著。
這是……在醫鬧?
有些熟悉的畫面浮光掠影般在她的腦海裡閃現著。
想起這段時間糾纏不斷的噩夢和幻覺,她終於明白了什麼。
一個月前針對傅筠瑤的那次醫鬧也許就是蘇維策劃的!
……
站在刑警隊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潯音還是一身病號服,只在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外套。
「嫂子?」王超笑著就想迎上了,轉念想起前天的事又硬生生地停了腳步,「嫂子,咱要不先對個暗號?」
小馬一腳踹過來,他回頭剛想罵人,就見老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身後了,他頓時收斂了表情,默默地躲到一邊。
謝宜修問:「你怎麼來了?」
因為一路上跑得急,潯音還在微微喘氣,「你還記得我陪霍哲在二院的那天嗎?」
謝宜修微怔,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提起這件事,「記得。」
「那天傅筠瑤差點被家屬砍死,是我救了她。當時那個家屬表現得很極端,也很詭異,現在想來似乎是被人操縱著。」
「你是說蘇維?」
潯音點頭,「他原本應該是想在那次醫鬧中就殺了傅筠瑤的,可惜被我破壞了,會不會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用幻覺來折磨我,算是對我多管閒事的一種報復?」
謝宜修沉默下來。
「不管是因為什麼,可他這樣隨性妄為的人,人命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他對我這樣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那林虎的兒子他又怎麼會放過,林家的人他一個都不會留!」
眾人都聽呆了。
謝宜修轉身,把放在桌上的手槍手銬往腰上一別。
「去蕎麥村。」
——
一行人到達村長家的時候,秦大娘正在曬被子,一眼看見潯音,立刻放了手裡的活。
「葉小姐回來啦,身體都還好吧?」
潯音探頭看向屋裡,問:「大娘,致遠呢?」
「致遠這孩子一直心情不好,蘇老師一早就帶著他去山裡散心了。」
潯音的臉色瞬間變了。
……
快速翻過前面的小山,就看見巍峨高聳的蕎麥山。
王超累得直喘氣,「蘇維不會下手的吧,他不是都操控著別人殺人的嗎?咱們是不是太緊張了?」
宋景雲看著面前的高山,神色凝重。
「蘇維當然不會讓林新強他們的血髒了自己的手,可是林致遠不一樣,他對孩子是有感情的,所以,他會親自動手。這是他對致遠的尊重,證明致遠和林家其他人的不同。」
吳英簡直聽傻了,「我靠!太變態了!」
……
蕎麥山太大,想找兩個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水庫,考古隊都在下面進行著挖掘工作。
潯音喊了楊彥上來。
「潯音你怎麼來了?身體都好了嗎?」楊彥抹了把臉,手上的泥漬都蹭到了臉上,看起來有些好笑。
潯音:「蘇維和致遠有來過這裡嗎?」
「來過,這才剛走沒多久呢。」
謝宜修立刻問:「往哪個方向走了?」
楊彥這才注意到潯音身後的一群警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指了一個方向。
——
沿著楊彥指的方向大概走了十分鐘左右,大家終於在石屋外找到了蘇維和小致遠。
已經是中午了,天空中驕陽似火,炙熱明亮的陽光被成片的樹林剪得細碎,斑斑點點地灑落。
蘇維身姿挺拔的立在門口,神色溫和。陽光碎碎地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仰著頭,看著樹葉間的天空,這樣的畫面讓人覺得美好又溫暖。
而小致遠安靜地躺在他身邊的空地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
聽見動靜,蘇維低頭看向他們,面對無數黑森森的槍口,他的臉上竟然露出笑意,「大神探,你來晚了。」
潯音眼底一下氤氳起一層霧氣,「你殺了致遠?」
蘇維朝她看去,眼底寒意微閃,「我原本早就想殺了你,也免得你來壞事,不過既然那人不許就算了吧。」
當初在醫院他就動了殺機,這個女人壞了他的事實在是該死,可是那個男人卻忽然找到了他。
那是時隔五年的第一次見面,他看起來有很大的不同,從前那種凜冽傲然的氣質被盡數收斂,整個人看起來很無害、很平凡,「葉潯音你不能殺。」
「為什麼?」
「我自有打算,不過,她既然壞了你的事,那就折磨她一下吧,有時候折磨一個人不是比殺了她更有意思嗎?」他冰冷地勾著嘴角,終於流露出當年的神情,「她如此不受控制還是該警告教訓一下啊……」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男人為了復仇隱忍了整整五年,或者說是謀劃了五年,當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怕啊。
……
潯音晃神間又聽他道:「你最好記住霍哲的話,離謝宜修遠點兒,不過,你也躲不了了。」
謝宜修臉色微變,「你和ruin是一夥的?」
蘇維沒有回答,低笑了一聲,「一夥的嗎?也許吧,」他又看了潯音一眼,「我給致遠注射了氯化鉀,林家人都不該活在世上。」
潯音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氯化鉀,一種執行現代死刑的藥劑。
蘇維並不在意他們的反應,仰頭又看向澄澈的天空。
入眼是沒有雜質、乾乾淨淨的藍。
林筱的聲音穿過12年的距離輕輕淺淺飄蕩開來。
——「希望有一天,你能感受到喜悅和悲傷,希望有一個人,能給你豐富的靈魂,讓你覺得這個世界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