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絲租了劇院附近的一座辦公大樓的二層,寬敞的大廳天花板上鑲嵌著一排頂燈,給每個人都披上了一層淡綠色。房間前面臨時搭建起一個演講臺,使得整個房間看起來就像一間教室。
與艾麗絲所說的截然不同,現在這個房間裡可不止六個人,到處都擠滿了舉著iphone和麥克風的記者。攝影師用鏡頭捕捉著每一個動作,和他們的助手一起帶著各種器材線纜跑來跑去。布萊克·雷斯尼克站在艾麗絲的右邊,撫弄著下巴,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們倆看起來就像是監督行動的將領一樣,周圍都是記者在想盡各種辦法佔據最有利的位置,閃光燈閃個不停,隨著房門的開開合合,越來越多的人擠進來,以至於屋子的空氣流通得更加不暢。導演們蹲在演講臺前,檢查著相機的角度、音響和照明裝置。為了獲得最好的畫面和聲音效果,他們大聲命令著帶著器材纜線的工作人員,把他們呼來喝去。艾麗絲的公關運作系統就像是某種戰爭機器一樣,每當投入到戰鬥時,隨時準備好碾壓經過的一切。
伊麗莎白戴著一副大大的墨鏡,面無表情地站著。理查德站在她的左邊,用一隻手摟著她,手指都快捏進她胳膊的肉裡了,伊麗莎白很想把他的手掙脫,只要能夠稍稍鬆開些就會舒服許多,但是她不敢輕舉妄動。她想知道這麼多人當中到底有多少是為競選而來,又有多少是衝著他們女兒被綁架的訊息而來,當然訊息是無意間被「洩露」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虛偽。
她等待著時鐘指向九點半,無意間瞥了一眼艾麗絲,只見她正打手勢讓伊麗莎白摘掉墨鏡。她不情願地抬起手將墨鏡摘下,摺好,緊握在右手中。她知道自己看起來糟糕透了:齊肩的金色捲髮凌亂而稀疏,嘴上的口紅也沒有重新補過,這是艾麗絲教她這樣做的。現在她感覺自己毫無遮攔地被曝光在媒體前,那麼脆弱無助。每一份雜誌都會在想要擊垮她的時候,將這些照片刊登在報紙上。她轉身想讓理查德別把她的胳膊抓得那麼緊,正在這時她聽到有人說。
「……三,二,一,開始……」
理查德抬起了頭,將伊麗莎白拉得更近些,然後像艾麗絲指示過的那樣,環視了整個房間。「感謝大家能夠在接到臨時通知後來到這裡,你們當中的一些人……許多人可能都想知道,為什麼在美國參議院競選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這個競選……」在他的對面,艾麗絲偷偷地打手勢示意中斷這個話題,理查德清了清嗓子,立刻垂下了眼睛。「我和我的妻子今天下午到家時發現我們的女兒失蹤了。」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在進行大量的搜查後仍然沒有任何線索,直到我們聽說在她學校門外發生的事故……」艾麗絲攤開雙手,疑惑地看著他。「……然後……」他的臉在那一刻皺成了一團,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然後一個小時前我們發現了一封信,看上去我們的女兒被綁架了。」
潮水般湧起的鎂光燈閃了有十幾秒,伊麗莎白咬著下嘴唇,眨著眼睛避免直視。她抬起頭看著上方的頂燈,從那裡散發出的熱量簡直讓她難以忍受,她不能讓任何人覺察到她在這種場合下不夠強大的氣場,不然報社又將會大做文章了。
「還有那些……」理查德繼續說著,觀眾席的嗡嗡聲逐漸減弱,伊麗莎白感覺到緊抓自己胳膊的力道變小了。「可能有些人還不知道,我的女兒患有唐氏綜合徵。」他猶豫了一下,要說出的話就像卡在了喉嚨一般,抓著伊麗莎白胳膊的手又緊了緊,手指再次深陷,捏痛了她的骨頭。伊麗莎白抬頭看著他:這不是表演而是真情流露。在那一瞬間,伊麗莎白感覺自己的丈夫散發出一種久違的光芒。她側了側身,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想安撫他,但是突然那種光芒又消失了,他手上的力道鬆下來,又切換到政客的模樣。
理查德抬起頭,筆挺地站著,顯得信心十足。「不論是誰帶走了我們的孩子,我們會按照你們的要求去做——i任何要求/i。我們會滿足你們的條件,只要你們能把孩子送回我們身邊,但是請你們,」他直視前方的相機說。「請求你們,不要傷害她,她無法正常說話和交流。因為手術,她的鼻子下方到嘴唇之間有一條傷疤,所以她都說不出完整的字。」他停了一下,斟酌著合適的措辭。再次開口,聲音柔和而又顫抖著:「她只有六歲,她還是那麼的天真無邪,拜託了,不要傷害她。我們想讓她回家,但是我們需要多一些時間,我們只有一個小時……」他環視著每一張望著他的臉。「……在滿足你們的要求之前,我們必須知道她現在是安全的,並且請再給我們一天時間。」
「麥克萊恩先生,我有個問題。」一位前排的女記者大聲說。伊麗莎白認得這張臉,卻想不起她的名字。從她寫的文章可以明顯地看出,她是這個州最具影響力的參議員之一雷·湯森德的支援者,這個人同時也是理查德目前的競爭對手。房間裡的每個麥克風都轉向了她。「這是否意味著您將不再參加美國參議院議員的競選了?」
「弗雷澤女士,無意冒犯,但是現在不是談論競選活動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我女兒的安危,我確信,無論是你還是其他美國父母都是這麼認為的。」
伊麗莎白看到艾麗絲的眉毛向上揚了揚,表示贊同。
「已經通知了警方嗎?」提這個問題的聲音來自人群的中心。「如果已經報警了,那警察有什麼行動?」
「警方什麼時候會發表宣告呢?」還有人問道。
理查德揚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警方已經聯絡我們了,他們建議我們按照綁匪的要求做,但是我們還在等待綁匪和我們再次聯絡,至於宣告。」他邊說邊抬起雙手,「我不知道警方什麼時候會發布,但我確定到時候會通知大家的。」
「麥克萊恩先生。」一位坐在前排的女士高舉著筆,看起來就像是在證券交易所工作一樣。她下身穿著一件紅色的緊身短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的上衣配一件紅色的夾克,扣緊的夾克顯露出豐盈的體態,腳穿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兩腳交叉放著,黑色的短髮捋在腦後,腿上放著一本筆記本。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請說。」理查德朝著她的方向點點頭,沉著地說。「杜普萊西女士。」
她微微地歪了下頭說:「你們的女兒應該有名字吧?」
伊麗莎白看到艾麗絲垂下頭,用右手扶著腦袋。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表情看起來十分糟糕。
「噢,呃……當然了。」理查德結結巴巴地說,頓時接不上話了。
伊麗莎白靠近麥克風說:「她叫霍利。」那一瞬間,那個小嬰兒躺在臂彎的回憶撲面而來,小小的、完美的雙手,頭頂那一簇蜜色的金髮,還有她那小嘴上方裂開地可怕的小洞……
伊麗莎白想把這個畫面從腦海中抹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而且不能在這麼多相機前,也不能這麼多人面前。
房間裡仍然一片寂靜,臺下那麼多張臉都望向她,等待著。「她叫霍利。」她低聲說,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房間裡的空氣和所有人都凝固住了。「我的女兒叫霍利。」
「請求你們。」理查德邊說邊用胳膊摟住他的妻子,伸手示意拒絕回答更多的問題。「拜託你們。」他再次對喧囂的人群說。「現在對我們倆來說都很艱難。」
有聲音從房間的後方傳來。「他們需要多少錢?」
「警方有沒有綁匪的線索?」一個人喊道,房間裡瞬時爆發出成千上萬的問題。
「謝謝,謝謝大家。」艾麗絲喊道。她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走上演講臺。「很抱歉,今天到此為止。麥克萊恩夫婦幾個小時以來一直處在痛苦中,現在他們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一會兒再回來,但是你們也知道,他們今晚會徹夜無眠,所以現在需要休息一下,如果還有什麼問題,我肯定他們會在合適的時間做出回答,我們已經設定了呼叫中心,號碼是……」她轉向布萊克,只見他抬起一隻手指,表示肯定。「是的,根據我同事提供的資訊,號碼目前已經顯示在各位的螢幕上了。如果誰可以提供任何資訊的話,請打電話告訴我們。所有的通話內容將會保密,不會被洩露出去。如果想要捐款,也可以撥打呼叫中心的電話,謝謝大家。」人群再一次喧譁起來,艾麗絲轉身抓住理查德的胳膊肘,將他拉下演講臺,指著一個角落說。「去那裡。」
他們從記者和攝影師中間擠過去,跨過裝置線纜,一邊向新聞記者還有在做最後錄製和收拾音響裝置的工作人員點頭微笑,一邊走向角落。
「你覺得怎麼樣?」理查德問艾麗絲,「我表現得還可以嗎?」
艾麗絲突然轉身面向理查德,忍耐地看著他。「好,非常好,但是我們還有客人要招待。」
伊麗莎白轉身,視線同德萊尼警探冷酷的眼神相遇,只見他正在從人群外圍設法走到他們這兒來,雙手插兜,身後跟著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員。
「天吶。」理查德低聲抱怨道。
德萊尼大步向前,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說:「晚上好,克萊斯利女士。」
「您好,警官。」她回應道。
接著,德萊尼便看向理查德和伊麗莎白。「我難道沒有跟兩位說過,待在家裡不要同任何人說這件事?」
伊麗莎白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到了布萊克身上,他正用肩膀撞開擋路的人群朝他們走來。
「怎麼了?」布萊克擠到他們這裡問道。
艾麗絲打了個響指,指了指德萊尼。「警方終於現身了。」
布萊克轉向德萊尼說。「不能再等會兒嗎,警官?謝潑德參議員和理查德有一場緊急會議,我們行程安排得很緊。」
「不行,不能再等了。」德萊尼告訴他,「現在是警方調查,請您不要介意。按照之前的指示,麥克萊恩夫婦應該待在家中。」
布萊克似乎在斟酌著他的處境。「我問一下謝潑德議員,看他是否能等會兒。」他對理查德說。
理查德點點頭,等布萊克離開後,艾麗絲立刻對德萊尼說道:「聽我說,你們沒有給予任何警方支援就把他們晾在那兒,他們該怎麼辦?等著自己的女兒被撕票?」
「謝謝你,克萊斯利女士,我一會兒再和您說。」
「不好意思,警官。」她說。「但是你們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所以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了,而且我們要比你們早了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