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凱爾西開著suv回到他們藏身的地方時,太陽西下,溫度也降到了零下,街道上的燈也亮了起來。她拎了三袋麥當勞,檢查了一下袋子裡的包裝,然後走進屋。
聽到她的關門聲,坐在電視機前的萊昂內爾和馬特轉過身,然後馬特站了起來,「我去,你這是去哪兒了?難不成去加拿大兜了一圈?」
凱爾西遞給他一袋吃的,又遞給萊昂內爾一袋,他一把從她手裡搶了過來,隨意的扔在茶几上。「我他媽去藥店給她買藥了,然後就被堵在路上。」
「在遇到這種情況,提前打個電話,」馬特說著,開啟眼前的袋子拿出巨無霸,又朝裡面看了看,接著皺起眉頭盯著袋子。「就這個?你就買了這些?」
「我沒那麼多錢了,而且我也得給霍利買點兒。」
「真不知道幹嗎還要管她吃飯,」萊昂內爾說道。他坐在椅子上抓著扶手來回悠盪,就像椅子要把他丟擲去一樣。凱爾西看了他一眼:興奮過度,緊張又憤怒的面部表情,黏膩的汗水,雙手打顫,兩腿抖動——種種跡象顯示,他的毒癮發作了。萊昂內爾一生中的大好時光,不是在吸毒就是在戒毒。他清醒的時候會有些刻薄,飄飄欲仙的時候又變得反覆無常。他現在的狀況比吸毒時還要嚴重得多,甚至連瞳孔都有些渙散,兩個眼睛就像兩個黑洞。「怎麼了?」他說,膝蓋抖起來,肩膀也跟著晃。
她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你給她買眼藥水花了多少錢?」馬特問道。
她把車鑰匙扔在茶几上。「我沒買,那個要33塊錢。」
馬特驚訝的下巴都要掉了。「我的天吶,看來我們的方向錯了,我們應該去搶藥店。」說著,他咬了一口漢堡。
「我把霍利的那份拿給她,」凱爾西說道。
「然後讓她閉嘴,」萊昂內爾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說。「從你走後她就開始哭哭啼啼的,他媽的,鄰居都該聽見了,然後整個警局的警察都會過來敲門了。」他有些急躁,坐在那用手摸摸鼻子和嘴,然後眨眨眼睛,好像要掙脫某種束縛。
凱爾西轉向一直沒說話的馬特,而馬特正盯著他對面的兄弟。「他沒事,你趕緊去吧。」他說著,把最後一口漢堡塞進嘴裡。
凱爾西走到樓上開啟門向裡面看去,她能聽到霍利正窩在被子裡小聲地哭泣。
「嘿,嘿,怎麼了?」她關上門走過去,她坐到床沿兒靠過去時,被子裡突然安靜了。「我有東西給你,難道你不想知道是什麼嗎?」
被子開啟,霍利露出頭來,她眼睛哭得紅腫,還流著鼻涕。
「噢,看看你的小臉,快過來。」凱爾西從兜裡拿出紙巾擦了擦霍利的鼻子。「可別再製造噪音了,他們在樓下正生氣呢,」她小聲說。「看看我拿了什麼。」她從夾克裡掏出一個滲著紅色果汁有些壓扁的盒子。「是草莓,雖然有些壓扁了,不過非常好吃。」她開啟盒子,拿了一個給霍利,而霍利正坐直了盯著盒子看。
「早梅?」
「對,草莓,我沒給你買眼藥水,不過藥劑師說了你應該多吃點兒水果,補充維生素。我小時候媽媽就經常給我買草莓。」她拿起一顆遞給霍利。「嘿,嘿,」她看到霍利一下子把一整顆草莓塞進嘴裡然後嚥下去。「你別把綠色的根葉也吃進去,應該把那個扔掉。」但是霍利又飛快地從盒子裡拿了一個,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也許可以吃,只要沒毒就行。我猜如果有毒的話,盒子上應該會寫。」凱爾西擺弄著盒子,在上面尋找相關說明。「沒有,什麼警告都沒有,所以我想是安全的。」
一道紅色的口水順著霍利的下巴流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後拿了一顆草莓遞給凱爾西。
「吶,你也吃……個。」凱爾西的視線落在了孩子的胳膊上,被她撓過的地方都是紅色的血印。「媽的,有跳蚤,真是他媽的太扯了,如果不加床,這張床都不夠我們倆睡,而且蟲子就在這些破被子裡。」她站起來,拉起被子使勁抖了抖,然後放到床上,圍在孩子身上。
凱爾西鋪平被子後坐下。「我敢打賭你家裡絕對不會有跳蚤。」她說道,這時霍利把草莓塞進嘴裡,沒怎麼嚼又吃了一顆。「好吃,對嗎?」她擦了擦孩子嘴角的草莓汁,然後看著她微笑。
霍利嚼了一半,停了下來。「妮妮辣。」
「我告訴過你了,我沒有獅子莉莉,真的抱歉。」凱爾西注視了孩子片刻。「我想你很快就可以回家找爸爸媽媽了,然後你就能跟獅子莉莉玩了,還能每天都吃到草莓。」
「什快。」
「啊?」
「什快。」霍利又重複了一遍。
「笨蛋?誰說你是笨蛋?你一點都不笨。」
霍利用手背擦了擦嘴。「抱抹。」
「你的保姆?西恩娜?她說你是笨蛋?別理她,她就是個賤人。」
霍利的小臉都皺到一起,然後發出一聲哀嚎。
凱爾西抓著她,「嘿,別出聲,別吵,我剛剛怎麼跟你說的?你再叫會讓他們生氣的,他們一生氣就會跑上來,我們都不想看到他們對不對?所以保持安靜,好嗎?」
霍利用兩隻手急忙捂住嘴然後坐回去,睜大眼睛盯著門口。
「還有,如果萊昂內爾說你是笨蛋的話,你也別理他,他就是個混蛋——我是說他就是個傻子,對吧?」
霍利搖了搖頭。「哪尼。」
「呃,你爸爸?你爸爸說你是笨蛋?好吧,那他也是個混蛋。我告訴你,有那麼一幫混蛋,我爸爸就是頭號……混蛋,不過這也是為什麼我有這麼一個名字,莫尼—凱爾西·莫尼。」
「南希·媽咪,」
「啊?」
「納西·莫米」她指著凱爾西重複了一遍。
「啊,對,就是凱爾西·莫尼。這簡直就是個笑話,因為我壓根就沒什麼錢,而且可能永遠也不會是有錢人,你知道嗎?他實際上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其實應該叫凱爾西·特拉桑,我媽媽跟維克·莫尼結婚了,然後他收養了我。我媽說她要嫁給錢,真他……」她突然停下來沒有說出那個字眼,連她自己都有些吃驚,為她自己的行為感到好笑。
「哎,不管怎麼說都很可笑,我們這幾個人誰也沒有錢,一直都是。維克·莫尼靠嗑藥活,不過他還是做了件好事:教會了我打架。看見了嗎?」她坐起來,挽起袖子,右臂彎曲鼓起二頭肌。「看看,怎麼樣?我現在還一直在健身。」她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我身體很好,非常結實,我能跟比我塊頭大的傢伙硬碰硬,照樣打得他們屁滾尿流,我還得過一次金牌。」她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有一個人我打不過,就是馬特,他真的很強。不過重點是,要時刻保持警惕,出拳移動,出拳移動。」她握緊拳頭——學著舒格·雷的動作,來回躲閃。她的手放下來,用手指按著手上的關節。「任何人都可能會先出手,如果你放鬆警惕,那你就輸了。我曾經跟維克打過一架。」凱爾西的笑容漸漸消失,回憶起過去,她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把我媽媽當出氣筒,有一天我回到家,發現他正在打她,我跳起來正好打到他的嘴角,非常漂亮的一記右勾拳。」她說著,握緊了拳頭展示著動作。「我打破了他的鼻子,踢了他的屁股。十五歲,那時我才十五歲。」她低聲說著,「太滑稽了,你是沒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當時的情景彷彿浮現在眼前,維克·莫尼當時站起來狠狠地朝她臉上打去,等她一個小時後醒來後發現維克已經跑了,而她的母親卻陳屍在廚房的地板上。
「真是個蠢女人。」她喃喃地說,然後眨眨眼,想讓被眼淚朦朧的雙眼清晰起來。「我早就告訴過她,讓她離開。」她沉默了一會兒,陷入沉思中。等她轉過身,發現霍利正瞪著眼睛,張著嘴,滿臉都是吃完草莓後留下的汙漬。「天啊,光聽我在這兒嘮叨了半天,你應該讓我閉嘴。」她笑著點了下孩子的鼻子。「無論如何,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遇到了馬特,他照顧我們。他很聰明,總是知道該怎麼做。」她盤腿坐在床上,向後靠在霍利身邊,把她拉得更近些,霍利也依偎在她身邊,「我明天就找他談談,看看什麼時候可以讓你回到你母親身邊。」
她們剛安靜地坐了會兒,樓下就傳來喊叫聲,是馬特在叫她。
「媽的,什麼事啊?等會兒,」她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樓下,馬特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而萊昂內爾正躺著,眼睛盯著電視。
「什麼事啊?」她問道。
馬特停下來坐到椅子上。「有人要來見我們。」他的語氣彷彿在責怪是她犯了錯。
「來見我們?誰呀?」
萊昂內爾轉過頭看著她,臉上掛著弱智一般的笑容。「斯蒂克·克萊蒙斯。」他說。
凱爾西雙手插兜,什麼也沒說。顯然,斯蒂克是萊昂內爾的毒品供貨商,不出所料,她想。
「送貨上門,」萊昂內爾笑著補充道。「這服務怎麼樣。」
馬特向前傾了傾身,用手按住眼睛。「到底他媽的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在這兒?啊?」
「就斯蒂克,」萊昂內爾說著,那愚蠢的笑容更燦爛了。當他感到吸毒的快感時就變了個人——溫柔,沉穩,和藹可親。每當此時,你幾乎會相信他說的話,幾乎。他輕輕皺了下眉頭,伸出一個手指。「啊,還有維恩,就斯蒂克和維恩,就這兩人。」
「我的上帝啊,」馬特說著搖了搖頭,「你告訴維恩·克萊蒙斯了?你他媽怎麼不告訴全世界啊。」
「別緊張,我可沒告訴全世界,我就告訴斯蒂克和維恩了,我怎麼可能再告訴別人?嗯?」
凱爾西繼續保持沉默,她想看看結局會怎樣。根據以往的經驗,馬特生萊昂內爾的氣不超過三分鐘,她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不管這傢伙做錯了什麼,或者闖了多大的禍,馬特總是會原諒他。
此時此刻,馬特的手肘撐著膝蓋,手指按著太陽穴。「我要說的是,你其實應該再等等。」
「等什麼啊?我需要他們啊,難道不是嗎?還等什麼?」當他看到馬特的表情時說道。「好,難道你想看到我難受地滿地打滾,你想這樣嗎?還是說你想讓我吐的哪兒都是?」
「我沒那麼想過。」
「你難道想讓我徹底變成一個廢人?因為你知道我發作的時候他媽的什麼都幹不了,是吧?」
「是的,我知道。」
「然後我就會毒癮發作。」
馬特垂下雙肩。「我知道,我知道。」
「你他媽根本就不知道毒癮發作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萊昂內爾繼續說道。「我也不想變成那樣。」
「聽著,沒事了兄弟,我只是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哪兒,只是……沒關係。」
就是這樣:他倆的態度來了個互換。凱爾西討厭萊昂內爾,討厭他的多嘴多舌和令人作嘔的德行,當然最重要的是,她討厭馬特對他的妥協。
他們陷入尷尬的沉默,馬特和萊昂內爾在看電視,凱爾西假裝自己不存在。馬特看向凱爾西,就好像剛注意到她在這兒一樣。「你剛才在樓上幹嗎呢?你跟那個孩子待的時間比跟我們的還長。」
「不,我可沒有。」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一隻腳搭在茶几上,另一條腿蜷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你想讓那孩子保持安靜,對吧?她的眼睛還有點兒腫,而且那床上好像有數不清的跳蚤,你怎麼找這麼個破地方?簡直就是豬圈。」
「我怎麼找到的不重要,反正就一個晚上,你就消停點吧,賤人。」
萊昂內爾叫了一聲打破了緊張的氣氛,他大笑的指著電視裡重播的老劇——蓋裡甘之島。「嘿,夥計,我特喜歡這部劇,」他激動地喊叫著像個孩子。「天啊,這他媽太好笑了,快看快看。」
馬特衝著他笑笑。「我們以前小時候就經常看這個節目。」
又來了,凱爾西想著,另一個「當我們小時候」的故事。她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等著他們說故事。
萊昂內爾攤開手。「你聽過嗎?現在想想都覺得有意思,你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相當搞笑。」
「記得你逃走的那次嗎?」馬特說。「那才搞笑呢,那年才八歲,你離家出走了兩天,那個老太太根本就沒發現。」然後他笑了。
萊昂內爾什麼也沒說,只是衝著他咧嘴一笑,然後搖了搖頭。
「還記得那次……」馬特指著他說道。
凱爾西想,馬上要講到洛林·普賽爾了,馬上。
「你高中的時候打橄欖球一直都是四分衛。」馬特舉起雙手,就好像在讓不存在的人群安靜。「嘿,你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凱西。既是班裡的尖子生又是萬人迷。曾有一個女老師問過他,‘祖布里茨基先生,你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馬特模仿著女人尖細的嗓音和傲慢的語調。「然後這個傢伙轉過身,看著老師的眼睛說,‘成為上帝’。就是這樣,‘成為上帝’,他就這麼跟她說的。」他又開始大笑。
萊昂內爾笑地更開懷了。「對,我記得,啊,當時還有兩個女孩來著,對吧?你還記得她們嗎?」
「啊,對,她倆相當搞笑,直接向你跑過去,就在四分之一決賽的間歇,好像就那麼一分鐘,但是她們都跑向你,拉起她們的上衣露出胸——」
「——然後又都跑掉了。」萊昂內爾擦了下臉。「那時候真是咱們的好日子啊,兄弟,真是好日子。」
再等等,凱爾西想,馬上就到了。
馬特指著萊昂內爾。「這傢伙,」他告訴凱爾西,就像她從來沒聽過一樣,「他是個傳奇,給他一個橄欖球,他就變成‘滾開,混蛋’的狀態。」
萊昂內爾只是坐在那兒什麼也沒說,沉浸在遐想中。
凱爾西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吧,或許她預測錯了,這回可能不講洛林·普賽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