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天 下午3:51—伊麗莎白

麥克萊恩家的豪宅坐落在海灣村景色絕佳的湖畔。此時此刻,伊麗莎白正坐在客廳寬大的黑皮沙發上有些不知所措地咬著大拇指甲。她還在消化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剛剛說的話,直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並且想知道為什麼她丈夫這麼久還沒到家。

她已經無數次地看手錶時間,一聽到前門有動靜,就立刻站起身來。

「伊麗莎白,你在哪兒?」理查德大聲喊道。

曾幾何時,大家都管她丈夫叫麥克,無關乎身份,不管是建築師,公司董事會成員,還是那些為了微薄收入而辛勤工作的建築工人都這樣叫他。直到他宣佈要競選美國參議院議員,他就成了理查德。這是他做派強硬的競選負責人艾麗絲做出的指令,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人敢。

「我在這兒,」伊麗莎白一邊大聲回應,一邊將她泛白的手指在嘴唇上摩挲,緊皺的眉頭下是一雙寫滿憂慮的眼睛。

理查德一進門,就徑直走到她面前,想要保護她一般用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我收到了你的資訊,發生了什麼事?」四十九歲的理查德是一位完美的政客——俊朗的相貌,得體的髮型,還有鬢角那一抹灰白。他先是瞥到了咖啡桌上的馬提尼酒杯,接著才注意到妻子對面那位正在起身的男子。

這個男人看起來大概五六十歲,但看上去有些顯老,穿著一件已經過時的、完全不合身的羊毛外套,額頭上刻著兩道深深的皺紋,發青的下眼袋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名受長期失眠困擾的患者。「麥克萊恩先生,」他一邊點頭示意,一邊打招呼。

「霍利出事了,她被綁架了。」伊麗莎白有些緊張地對丈夫說。「這位是德萊尼警探,」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向那個男人的方向示意。「霍利不見了,理查德,有人把她帶走了。」

理查德臉上本來露出那招牌式的政客微笑,同時還禮貌地伸出了手,聽到這句話後馬上定住,皺起眉頭說:「綁架?」他看了一眼伊麗莎白又看著警探。「你說的綁架是什麼意思?」

德萊尼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裝著方形白紙的密封塑膠袋,然後把它遞給了理查德。

「這是勒索信。」伊麗莎白說。她雙手抱胸,看著他撫平那個塑膠袋以便閱讀紙條上的資訊。

理查德反覆地看著這張字跡潦草的勒索信。在他看到贖金金額後,倒吸一口冷氣,就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天吶。」他說道。

「他們要一千萬美金才肯放了霍利。」伊麗莎白說道。

「一千萬……我的天吶。」理查德用手捂住了嘴,轉過身,眼神迷茫地環視著整個屋子,心裡千頭萬緒。接著他又轉過身朝著德萊尼的方向搖了搖手中的塑膠袋。「簡直荒唐。怎麼……?」他艱難地哽咽著。「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麥克萊恩先生,我剛剛已經跟您的妻子說了,我們正在進行徹底調查。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

「什麼時候出的事兒?」理查德問。「你們確定綁匪帶走的是霍利嗎?「

德萊尼警探從夾克口袋中拿出了筆記本翻了幾頁。「今天下午大約兩點半,有目擊者看到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孩子跑了,我們核查了班裡的所有學生,除了您的女兒,同時,您的妻子認出了掉在現場的書包,書包正是您女兒的。」

理查德轉向自己的妻子,問道:「你確定那是她的書包?」

「當然了,我肯定。」她說道,聲音比想象的要尖銳,她瞥了一眼警探,調整了自己的聲調。「那是她‘愛探險的朵拉’書包,而且她是班上唯一一個警方還沒找到的孩子。難以置信,理查德,他們撞了老師,帶走了霍利,甚至還開車把帕特森女士拖了一段兒,現在她還躺在醫院。什麼人會做出這樣的事?」

「天吶,奧德麗還好嗎?」

「目前還沒有她的訊息。」德萊尼回答道。「帕特森女士進醫院時已經失去意識了,我這兒還沒得到什麼新訊息。」

伊麗莎白有些激動地捂住嘴,喃喃道:「親愛的上帝,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理查德又看了看勒索信,皺著眉,搖了搖頭。他看起來有些茫然,失魂落魄的神情就像根本讀不懂這些字一樣。「那警察們都在哪兒?聯邦調查局的人呢?誰在負責調查這件事?」

德萊尼揚了揚下巴。「麥克萊恩先生,現在是我們在負責這個案子,就像我剛剛說過的,我們派遣了大量的增援警力參與調查。」

「好,那就好。」

德萊尼再次翻開筆記本,拿著筆。「能不能跟我說一說你們的保姆,西恩娜·阿爾瓦雷茨小姐?」

伊麗莎白皺眉道:「西恩娜?她怎麼了?」

「你們今天和她交流過嗎?」

伊麗莎白與丈夫交換了下眼神。接著,理查德說:「沒有,我們需要跟她談談嗎?」

「我們也沒聽她說有什麼事兒。」伊麗莎白補充道,「我倒是試著聯絡過她,但並不知道她在哪兒。」

「你覺得她和這件事有關?」理查德問道,歪著腦袋想看清德萊尼在記錄著什麼。「你給她打過電話嗎?」他問妻子。

「當然了。」她回答道,邊說邊又瞥了一眼警探,柔聲說道:「但是她的手機關機了。」

德萊尼點了點頭。「你們有沒有跟什麼人結仇,那些仇家想恐嚇你們?」

「沒有。」伊麗莎白說。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人?比如屋外停著不常見的車之類的?或許有人對你們的女兒感興趣,也說不定……」德萊尼問。

伊麗莎白搖搖頭,看向自己的丈夫,但是他這幾天一心全在競選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我們沒注意到這些。」

德萊尼點點頭,做著筆記。

「綁匪說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伊麗莎白對警探說道,「勒索信上是這麼寫的,如果我們找了警察,他們就會傷害她,如果他們發現你已經在這裡了可怎麼辦?」

德萊尼將筆記本合上並放在夾克衫的胸前口袋。「我已經讓警官們開始在學校周圍調查,詢問目擊者了,因此要想讓警察不介入已經不可能了,但是請放心,我不會將資訊外洩。」德萊尼看著他們二人。「不要擔心,我們已經掌握一些重要線索了。如果你們想起了任何事兒,不論多麼無關緊要都必須立刻告訴我。如果一時聯絡不上,就給我發個簡訊。」說完,他從口袋的一疊名片中掏出兩張遞給理查德和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掃了一眼名片,也沒仔細看。「我們會的,謝謝。」

「我需要一張你女兒的近照,麥克萊恩女士。」德萊尼邊說邊快速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還有,請描述一下她今天早上的穿著。」

伊麗莎白跟隨著他的目光掠過高高矮矮的櫥櫃,並沒有看到家庭合照或者紀念照。「在樓上。」她說道,「我去找一張。」

「我呃……我來幫你一塊找吧。」理查德說。

*****

霍利的房間空空蕩蕩,就連室內溫度似乎都比別處低了幾度。伊麗莎白抱緊了自己,像是突然感受到了冬日的蕭殺。

理查德從走廊進來,迅速關上了門。「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出事兒?還有五天就要競選了,只剩下該死的五天了。」他一邊抱怨一邊向窗戶走去。

「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伊麗莎白一邊說一邊看著屋子裡被碼放成好像電影場景的玩具和衣物。過去六年的一幕幕好像被抹去了,她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卻發現其實陷入了一個更可怕的境地。

理查德一手扶著額頭,一手搭在胯上。「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只派了一個警察,就這麼一個,我的天吶。我是正在參加美國參議院議員競選的候選人,聯邦調查局的人在哪兒?通知他們了嗎?就算是告訴我,是這個警官把那些調查人員拒之門外,想在自己局裡解決這個案件我都能接受,他的辦事效率才是關鍵。」

伊麗莎白沒有聽他說話。「誰會做出這樣的事呢?一定有人一直在觀察、跟蹤霍利。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都有可能已經離開這個國家了。我們怎麼才能找到她呢?」理查德盯著玻璃外的某處。「一定是那些瞭解我們的人——他們可能一直在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等待著機會。現在他們要求一千萬美金才肯放了我們的孩子。」他沉默了許久,什麼也沒說,氣得七竅生煙。他看了看手錶。「天吶,半個小時後我還有個記者招待會。」說完便拿出了黑莓手機檢視著。「我得取消這個招待會了,還有明天在哥倫布市的集會。天吶,我得重新安排整週的工作,都不知道該先從哪兒開始。」說完後,他又關了手機。

伊麗莎白拉開抽屜,漫無目的地翻找,然後又關上。她連回憶上一次見到女兒的情景都很費勁,更不用說和她說話是在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不喜歡那個警察,我覺得他在指責我們是不稱職的父母,一點兒都不關心孩子。」她「嘭」的一聲把抽屜推回去,接著又拉開另一個。「那我們應該怎麼做?把她時時刻刻帶在身邊?這也太荒唐了,而且她願意這樣跟我們形影不離嗎?我不覺得。」

「我想知道接霍利的車出了什麼問題,」理查德說,「我們專門僱了司機每天接送她上下學,警察找他問過話嗎?我覺得應該先跟他談談。」

伊麗莎白在梳妝檯那兒沒有找到照片,接著走到旁邊的高腳櫥櫃,拉開了頂部的抽屜。在最裡面,找到了一張在學校拍的照片。照片上霍利在對著鏡頭微笑,她那圓圓扁平的臉上雙眼微紅浮腫,上嘴唇上有一道疤。她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幾秒,終於崩潰了。熟悉而又陳舊的痛感一點點滲出,她用了三年的時間才從這種情緒中解脫出來,只有在與霍利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她才會鎮定,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儘管這種緩解作用微乎其微,但起碼可以讓她喘一口氣。然而現在暫緩之計也沒了,只剩下血淋淋的現實填補空白。她深吸一口氣,強打著精神說:「這兒,我找到一張她在學校的照片。」

理查德走上前來。「沒有更好點兒的照片嗎?」

「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她來到壁櫥前,將掛在裡面的裙子和毛衣一件件分開,她壓根就不知道壁櫥裡都有些什麼,更不清楚裡面缺了什麼。她摘下來一條裙子,看了看標籤。接著又看了兩三件。「怎麼回事兒?我不明白,這些都是塔吉特的衣服,我每個月給西恩娜兩千美元當作霍利的置裝費,她都用這些錢幹什麼了?」

理查德站在房間中央,向四周環視著就好像剛從睡夢中醒來一樣,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伊麗莎白的話一語驚醒了恍惚中的他。「什麼?兩千美元?難道我們給她的工資還不夠嗎?也許我們該辭了她,她總是鬼鬼祟祟地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從來也不笑,也不說話,我真不明白我們為何要僱她。」

伊麗莎白隨手把裙子扔進壁櫥。「別瞎說,我們需要她,況且,重要的不是你喜不喜歡她,而是霍利是否喜歡。」

「這樣偷偷摸摸的人你還要留著她嗎?」

伊麗莎白來到梳妝檯前開啟另一個抽屜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檢視過,又將它關上。「沒那麼誇張,她並沒有偷我們的東西,她回來的時候,我會找她談談的,她一定有什麼原因。」

「如果她回來的話……」理查德話裡明顯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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