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天 下午3:51—伊麗莎白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如果她回來?」

「你想想,霍利突然被綁架了,西恩娜消失不見了……」他攤開雙手好像在說著:「需要我再說下去嗎?」

「西恩娜不可能那麼做,她愛霍利,而且,你看她也沒有紋身啊。」

「警方也一定是這麼想的,不管她有沒有紋身,她都是頭號嫌疑人。」

伊麗莎白剛想表示反對,德萊尼的聲音就從樓下傳了上來。「麥克萊恩先生,一切還好嗎?」

理查德快速走到門前,開門探出頭說:「是的,我們馬上就下來。」說完他又關上門。「天吶,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伊麗莎白開啟了更多的抽屜,在裡面找來找去,然後又推了回去,最後她無助地看著整個房間搖了搖頭。「好吧,我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早上走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我們為什麼不按綁匪要求的數目直接給他們贖金,讓他們放了霍利?至少這樣我們又可以繼續過安穩日子了。」

理查德並沒有理睬她,他凝視著窗戶,茫然的眼神放空。「那是不可能的。」他心不在焉地說。

「不可能?你什麼意思,什麼叫不可能?紙條上明明寫著如果我們付了贖金,他們就會放了霍利。」理查德一言不發,伊麗莎白向前走近了一步。「你在聽嗎?」

「交錢?你難道不知道他們要多少錢嗎,伊麗莎白?我們說的可不是一毛五分,他們要的是一千萬美元。」他眯著眼思考。「等著吧,我要親手把這些雜種抓住,他們以為自己是誰?」

「贖金多少很重要嗎?警察抓到他們,我們就能拿回那筆錢了,不是嗎?」

他哼了一聲。「那可不一定,這筆錢可能會從海外的銀行賬戶轉到另一個,這些人都這麼幹,我們不會再拿到那筆錢了。」

「那很重要嗎?我們失去了錢,但是我們換回了霍利的平安。」說完伊麗莎白低頭髮現自己正拿著霍利的毛衣,她疊著毛衣感受著柔軟和溫暖,那個嬌小嬰兒的樣子烙在她的腦海——回憶著懷抱裡剛出生的她,回憶著低頭看她那美麗的天使臉龐,那個她曾無時無刻不在為之祈禱的孩子,那個她可以為之出生入死的孩子。但是她在嬰兒的臉上看到那個可怕的、受了傷的地方。她的母性告訴她儘管如此依然要抱緊自己的孩子,愛她,保護她,但是心裡卻有另外一個聲音告訴她趕快跑開。

她把毛衣推到一邊,好像毛衣可以把自己的回憶帶走一樣。「她是我們的女兒,理查德。」她說道。「我們得做些什麼,她現在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某個地方,她需要我們。」

「好吧,但是我們給不了他們一千萬美元。」他回頭看見她正盯著自己。「這件事並不那麼簡單,我們沒……」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看向了別處。

「什麼?我們沒什麼?」

「我們沒那麼多錢。」他立刻回答,然後轉身背對她。

伊麗莎白驚訝地看著他。「別開玩笑了,我們當然拿得出這筆錢,我們這麼有錢。」

「我們曾經這麼有錢,伊麗莎白,已經成為過去式了。」他走到窗邊,注視著室外的泳池和周圍的花園,逃避她的目光。

伊麗莎白皺了皺眉,就好像在聽一個她根本聽不懂的笑話。「你在說些什麼?」理查德一言不發,她向他走近一步說:「理查德?」

「我的意思是,」他邊說邊轉向伊麗莎白,好像這都是她的錯。「我們沒有一千萬美元。我們甚至連一百萬都沒有,天吶,如果他們問我們要一千美元,我們說不定都給不起。」

「你的意思是我們銀行裡的存款連一千美元都不到?」

他又轉回到視窗。等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小得像是在低語。「我以為我能讓情況好轉,但事實卻正好相反。」他用雙手捂著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到底還有多少錢?」

「天吶,伊麗莎白,還要我說多少次?我們沒有錢了,有錢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復返了,我們已經負債兩個月了,即使我們有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伸了伸頭轉了轉緊張的脖子。「我們晚點兒再說這件事,先把照片給警察,讓他先走吧。」

伊麗莎白似乎感到被寒冷黑暗包圍了,這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倍感沉重。如果她在過去六年中經歷的只是令人沮喪的現實,那現在的情況可比之前糟糕十倍。「那些股票呢?那些公司賬戶還有海外銀行賬戶呢?」

「噓,小點聲。」他說道。「我剛剛怎麼跟你說的?都沒了,錢都花在競選上了,估計進了每個官員的腰包。我們先下樓吧,趕在警探—」

「但是肯定—」

「聽我說,收到你的簡訊時你知道我在哪兒嗎?我正在佩恩斯維爾的東飛建設公司裡,告訴250名信任我的職員,今天,他們失業了。現在250個人在回家的路上,會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的家人,下個禮拜的今天他們可能就要露宿街頭了。

「我們還可以貸款……」

「伊麗莎白,你還是沒明白。我們在過去的一年中花費得太多了,所有賬戶上的數字都是負數,信用卡已經快被刷爆了,我們已經沒有資產了。如果競選成功會讓我們擺脫困境;刺激經濟,刺激生產,但是眼下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伊麗莎白慢慢地坐到床上,試著努力接受全部的現實。「房子。」她一瞬間又清醒地說。「我們可以抵押我們的房子,這樣的話,我們起碼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她停了下來。「怎麼了?」

他雙手抱胸垂著頭,輕輕地說:「房子早已經被抵押了。」

她站起身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抵押了我們的房子都不跟我說一聲?」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已經訴說了一切。

「那我們就必須得找到她。」她指著窗外。「我們得先離開這裡然後——」

「然後怎麼樣?」他打斷了她的話。「挨家挨戶地敲門去問他們是否看到了我們的孩子?整個州的人都認識我們,都知道我們的身份,那些記者和新聞小報會怎麼寫你知道嗎?然後會發生什麼呢?綁匪會殺了她的,你想要這樣的結果嗎?」

他的話就像是打在她身上的一記重拳,讓她幾乎無法清醒地思考。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她的世界用一種難以置信的方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今天早上她還擁有孩子、家庭,一種正常的生活——如果這能夠勉強稱之為幸福的話。而現在,他們的生活正遭受著天崩地裂的鉅變,末日雷雨席捲了她所熟悉和深愛的一切,將他們沖走,只剩下從天而降的十二道地獄酷刑。「但我們得做些什麼,我們不能只等著警方來找她,自己卻像沒事兒人一樣繼續生活。」

聽到臺階上的腳步聲,理查德開啟了門,喊道:「我們找到照片了,警官,馬上就下來。」

停了一會,德萊尼說道:「麥克萊恩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請快點兒。」

「我們馬上就來了。」理查德說完又關上了門。

「所以,我們要怎麼做?」伊麗莎白低聲問。「如果我們沒錢付贖金的話,怎麼才能讓霍利回來呢?」

「這是警方要做的事,他們會找到她的。」他說道。

「那你的父親呢?」

「不。」他厲聲道,然後又向門看去。「不可能,絕不能讓我父親知道這件事,我不想讓我的父母捲進來,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會想辦法的。」他補充說道,儘管聲音聽起來並不那麼使人信服。

*****

德萊尼站在樓下的落地窗前,邊聽電話邊看著窗外的花園。當麥克萊恩夫婦走進來時,他掛了電話,對他們說:「我需要接霍利放學的司機姓名。」

「當然可以。」理查德邊說邊開啟了自己的手機,找到了號碼,等著德萊尼記下來。

伊麗莎白將照片遞給他。「我們找到了這張照片,可是我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麼衣服,負責她著裝的是西恩娜。」她邊說邊憤怒地瞥了丈夫一眼。

德萊尼從夾克衫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副眼鏡,以一種彆扭的角度戴上,然後低頭看著照片裡的孩子,臉上浮現出了悲傷的笑容。「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

伊麗莎白全身僵硬,防禦性的雙手抱在胸前。「是的,對,她很漂亮,也很特別。」語氣有些冷淡,她很清楚接下來的話題是什麼。

警官將照片放進衣服右邊的口袋中,然後摘下眼鏡,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放回到自己的夾克衫口袋中。「那她……」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碰了一下嘴唇。

「噢,那道傷疤。」伊麗莎白說,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又來了,她心裡想。

從霍利呱呱墜地的那天起,伊麗莎白就一直忍受著那些病態的好奇心,雖然這些人似乎想成為她的朋友。完美的女人帶著漂亮的孩子,他們的生活是那麼無可挑剔,這些人都盯著搖籃裡的寶寶說,噢,她可真漂亮。對別人來說是平常的一天,對她來說可不是。「她是先天性唇顎裂。」伊麗莎白乾脆地說。「本來做了修復手術,但是她對麻醉劑過敏,所以嘴唇還是—」

「我們不打算讓她再做一次手術,等她身體條件符合了再說……」理查德打斷她的話。他摟住妻子的肩膀,「第一次手術讓她很痛苦,我們差點兒失去她。」

「是的,她非常柔弱。」伊麗莎白邊說邊低下頭,用中指摸了一下前額,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很不自然地說:「並且她的溝通能力不怎麼好,她經常……喃喃自語。不管是誰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噢,理查德,霍利她到底在哪兒?」說完,她將手捂住嘴,理查德見狀將她拉近了些。

德萊尼將雙手插進口袋裡,目光掃了一眼地板。「我得回去了,一有訊息我就會通知你們的,但是。」他的語氣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待在電話旁,綁匪還沒有告訴你們交付贖金的時間和地點,但他們會通知你們的,如果他們打電話,我們會監聽的,並且派人隨時跟著你們。同時,切記不要和任何人說話,不要離開這座房子。」他們點點頭。「我馬上會派一位警官到這裡,相信我,我們會抓到這些人的。」他說。

交代完這些他就離開了,久久的,伊麗莎白就站在那兒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現在不知道霍利身在何處,或許被藏在某個黑暗可怕的角落。理查德是對的——他們別無選擇,只能交給警方。

祈禱他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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