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斯頓看來,輪椅上的老人病入膏肓、神色恐懼,已經時日無多。這情景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死亡,正是霍斯頓的生意。作為一名獨來獨往的殺手,他曾在職業生涯中把死亡帶給十八個男人和六個女人。他當然知道死亡長什麼樣子。
那房子——事實上,是所豪宅——冷颼颼、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木柴在巨大的石頭壁爐裡微弱的噼啪聲和窗外十一月寒風的低吼。
「我想給你筆生意,」老人開口了,聲音尖利、煩躁,有些發顫,「我知道你就是幹這一行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霍斯頓問。
「我跟一個叫索爾·洛奇亞的人談過。他說你認識他。」
霍斯頓點點頭。如果是索爾·洛奇亞介紹的,那就沒問題。而萬一這是個圈套的話,那麼這老頭——他叫德魯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陷阱。
「你想幹掉誰?」
德魯根按了一下裝在輪椅扶手上的一個按鈕,輪椅便發出嗡嗡的聲音向前開過來。離得近了,霍斯頓可以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恐懼和尿液的老朽的味道。這味道讓他作嘔,但他沒有任何表示。他的臉仍然舒展而平靜。
「你的獵物就在身後。」德魯根輕聲說。
霍斯頓一躍而起。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性命完全取決於反應能力,因此他的神經是時刻緊繃的。一眨眼,他已經跳下沙發,單膝跪地,面向後方,一隻手伸進特製的運動衫裡,握住了那把短膛點四五手槍。這把槍掛在他腋窩下方一個帶彈簧的皮套裡,輕輕一按就會彈出。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掏出了槍,瞄準了……一隻貓。
有那麼一會兒,霍斯頓和那隻貓你瞪著我,我瞪著你。霍斯頓是個不迷信、而且毫無想象力的人,但和這隻貓對視卻讓他有奇怪的感覺。就在那單膝跪地,槍指向前方的一刻,他覺得自己認識那隻貓,儘管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見過長相這麼奇特的貓的話,他肯定是不會忘記的。
這貓是陰陽臉:一半黑,一半白。分界線從腦袋上方開始,順著鼻子,再到嘴,剛好把貓臉一劈為二。陰森森的貓臉上,兩隻眼睛顯得特別大,圓形的深色瞳孔像兩團鬱郁燃燒的煤球,散發著憎恨的光芒。
貓似乎回應了霍斯頓的感覺,它的神情告訴他:我們,你和我,彼此認識。
然後,霍斯頓把這感覺拋諸腦後。他收起槍,站起身來。「我會為此殺了你的,老頭兒,少耍我。」
「我沒有開玩笑,」德魯根說,「坐下,看看這個。」說著,他從蓋在腿上的毛毯下面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霍斯頓坐下來,而那隻貓剛剛還弓著腰蹲在沙發上,現在卻輕輕巧巧地跳到他的腿上。那雙瞳孔巨大的黑眼睛盯著霍斯頓看了一會兒,包圍瞳孔的金綠色細圈微微閃光,隨後它安穩下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貓喘。
霍斯頓懷疑地看著德魯根。
「它很友好,」德魯根回答了他的疑惑,「開始的時候是這樣。這個友好的傢伙已經殺了這屋裡的三個人了。只剩我了。我老了,又有病……但我還是希望得享天年。」
「真不敢相信,」霍斯頓說,「你竟然僱我來殺一隻貓?」
「請看看信封裡的東西。」
霍斯頓照辦了。信封裡裝滿了面值五十和一百的錢,都很舊。「有多少?」
「六千美元。等你拿來這隻貓已經死了的證明,我再給你六千塊。洛奇亞先生告訴我,一萬二是你的慣例。」
霍斯頓點點頭,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趴在他腿上的貓。那隻貓還在呼呼地睡著。霍斯頓喜歡貓。事實上,貓是他唯一喜歡的動物。貓自己就能過得很好。上帝——如果有的話——把貓塑造成完美而冷淡的殺戮機器。貓是動物世界的殺手,對於他在動物界的同行,霍斯頓給予恰如其分的尊重。
「我並沒有向你解釋的義務,但我願意這樣做,」德魯根說,「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希望你不要輕敵。而且,看起來我有必要為自己辯護一下,以免你把我當成老瘋子。」
霍斯頓再次點頭。他已經決定接下這單古怪的生意,並不需要進一步被說服。但既然老頭兒想說,聽聽又何妨?
「首先,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的錢又是怎麼來的?」
「德魯根製藥公司。」
「正確。全球最大的製藥公司之一。我就是靠這個發家的。」老人從睡袍口袋裡掏出一個沒有標籤的小藥瓶,遞給霍斯頓,「複方苯巴比妥促睡劑,很容易產生依賴性,所以幾乎都是給臨終的人開的。這種藥可以止痛、鎮靜,同時會讓人產生輕微的幻覺,可以很好地幫助臨終人面對和適應病情。」
「那你吃這種藥嗎?」
德魯根全當沒聽見。「全球都在廣泛使用。五十年代,我們新澤西的實驗室合成了這種藥。由於貓科動物獨有的神經系統剛好合適,所以試驗基本都是用貓做的。」
「你們殺了多少隻貓?」
德魯根抽了抽鼻子。「‘殺’這個說法是不公平的,你對我們有偏見。」
霍斯頓聳聳肩,不置可否。
「從實驗開始到食品藥品管理局批准生產的四年間,大概有一萬五千只貓……結束生命。」
霍斯頓吹了聲口哨。也就是說,差不多一年四千只。「所以,現在你認為貓來報仇了?」
「我絲毫不覺得愧疚,」德魯根不耐煩地說,聲音發顫,「死了——一萬五千只實驗動物,成千上萬的人可以——」
「無所謂。」霍斯頓打斷他。這種自我辯護實在索然寡味。
「這隻貓是七個月前來的。我從來就不喜歡貓,這些攜帶疾病的噁心畜生……總在野外瘋跑……在穀倉裡爬來爬去……身上不知沾了什麼細菌……還喜歡把一些腸子都露出來的東西拖到你家裡來。是我姐姐收留的它。她發現了它,併為此付出了代價。」他用憎恨的眼光盯著睡在霍斯頓腿上的貓。
「你剛才說這隻貓殺了三個人。」
德魯根開始講述。殺手用他結實有力的手輕輕給貓撓癢,那隻貓仍在呼呼大睡,只是脊柱的某個環節會偶爾一跳,貓背就突然緊張起來,摸上去就像藏在皮毛和肌肉下的鋼彈簧一樣。窗外,康涅狄格郊外的風繞著這棟巨大的石頭房子盤旋呼嘯,風聲中帶著冬天的凜冽。老人低沉的聲音繼續說著。
七個月前,這個家裡有四個人:德魯根,他姐姐阿曼達,七十四,比德魯根大兩歲,阿曼達一生的好友卡洛琳·布羅德莫——是「西切斯特的布羅德莫家族」,德魯根強調——有嚴重的肺氣腫,最後是管家迪克·凱吉,受僱於德魯根家二十年了。已經六十多歲的迪克是那輛大車——林肯馬克4型——的司機,是廚師,還負責準備晚間的雪利酒。白天會有女傭來幫忙家事。三個老人和他們的侍者以這種方式生活在一起已經近兩年了。這是個沉悶的老年組合,有限的樂趣是收看《好萊塢廣場》,和看誰活得更長命。
然後,貓來了。
「凱吉第一個發現它。他看見那隻貓一直在房子周圍晃悠,叫得很慘,就想把它趕走。他衝著貓扔小樹枝和小石頭,打中了好幾次,但貓就是不肯走。當然,貓肯定是聞到屋裡食物的味道了。它瘦得皮包骨頭。夏天快過去的時候,人們總把貓扔到路邊讓它們自生自滅。真是毫無人道、可怕的做法。」
「還是拿貓的神經做試驗更人道,對吧?」霍斯頓問。
德魯根再次假裝沒聽見,繼續往下講。他討厭貓。一直都是。所以,當怎麼都趕不走那隻貓時,他讓凱吉下毒。準確地說,是準備了幾大盤摻了複方苯巴比妥促睡劑的嘉璐貓糧,看上去足夠誘「貓」。但那貓對誘惑絲毫不理。而就在這時,阿曼達注意到了這隻貓,一定要養它。德魯根對此堅決反對,但阿曼達還是達到了目的。顯然,她一向如此。
「她還是發現了那隻貓,」德魯根說,「她抱著它,親自把它帶進了屋裡。貓嗚嗚地喘著,就像現在一樣。但這隻貓不願接近我。它……從來都不接近我。阿曼達給它倒了一碟牛奶。‘噢,看這可憐的小東西,它餓壞了,’她用溺愛的口氣說。她和卡洛琳都寵著這隻貓,真令人作嘔。當然,這是她們倆報復我的方式。她們知道自從二十年前的複方苯巴比妥試驗專案開始以來,我有多討厭貓科動物。她們喜歡取笑我,用這個折磨我。」他陰沉地看著霍斯頓,「但她們付出了代價。」
五月中旬的一天,凱吉起床準備早餐,發現阿曼達·德魯根躺在主樓梯的腳下,身邊散落著破瓷片和貓酥脆。她的眼睛微微凸起,瞪著天花板,嘴巴和鼻子大量出血。她摔斷了脊柱和兩條腿,脖子碎得就像玻璃碴。
「貓睡在她的房間,」德魯根說,「她像對待嬰兒一樣對它……‘你餓了嗎,寶貝兒?要到外面去噗噗嗎?’從一個像我姐姐一樣潑辣的老女人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可真肉麻。我猜是那貓喵喵叫著把她吵醒了。然後她起身給它準備貓糧。她以前說過,除非倒一點牛奶把貓糧泡溼,否則山姆是不喜歡吃貓酥脆的。所以她要到樓下去。貓在她腿上蹭。而她,年齡大了,腿腳不穩,又半睡半醒的。人和貓走到樓梯口,那貓竄到她身前……絆了她一腳……」
是的,可能是這樣,霍斯頓想,他彷彿看到了老婦人向前一踉蹌,摔了出去,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她滾下樓梯,貓糧潑得到處都是,碗也摔碎了。最後,她滾下了最後一節臺階,摔斷了一身老骨頭,眼睛瞪得大大的,鼻子和耳朵汩汩淌血。而那隻貓一邊嗚嗚叫著,一邊優哉遊哉地下了樓梯,心滿意足地吃起它的貓酥脆來。
「驗屍官是怎麼說的?」他問德魯根。
「當然說這是意外。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你那時為什麼不扔掉這隻貓?既然阿曼達已經死了。」
答案顯而易見。因為卡洛琳威脅他,貓走她就走。她很偏執,談到這個話題就變得歇斯底里。這個病歪歪的女人對於魂靈一事很是迷信。在收取了二十美元的酬金之後,一個哈特福德的靈媒告訴她,阿曼達的靈魂寄託到了山姆這隻貓的身體上。卡洛琳對德魯根說,山姆曾是阿曼達的,如果山姆走了,阿曼達的靈魂就不見了。
霍斯頓一向長於捕捉別人並未說出的話。據他推測,德魯根和這位布羅德莫家的老小姐很可能多年前是戀人,而這位老夥計可不想因為一隻貓就失去她。
「她離開這裡無異於自殺,」德魯根說,「在她心目中,自己還是個富有的女人,完全有能力收拾收拾,帶上那隻貓一走了之,去紐約、倫敦,甚至蒙特卡洛。而事實上呢,她不過是沒落望族的最後一員,六十年代投資不利,敗光了家產,只能靠微薄的收入維持生計。她住在這棟房子的二樓,室內環境是特殊設定的,高度潮溼。那女人七十歲了,霍斯頓先生。直到死前的最後兩年,她一直抽菸抽得很兇,患有嚴重的肺氣腫。我想讓她待在這兒,如果這樣就不得不留下那隻貓……」
霍斯頓點點頭,若有所指地看了看手錶。
「六月末的一天夜裡,她死了。醫生似乎認為她的死亡不過是早晚的事兒……他過來,寫了份死亡證明書,就了事了。但那隻貓當時在她房裡。凱吉是那麼告訴我的。」
「人都有死的時候,朋友。」霍斯頓說。
「此話不假,醫生也是這麼說的。但我知道真相。我記得。貓喜歡對熟睡的老人和嬰兒下手,偷走他們的呼吸。」
「愚蠢的傳說而已。」
「像大多數所謂愚蠢的傳說一樣,是有事實依據的,」德魯根反唇相譏,「貓喜歡用爪子撓柔軟的東西。枕頭啦,厚地墊啦……或者是毛毯。嬰兒毯或是老年人蓋的毯子。一個本來就虛弱的人身上再壓上額外的重量……」
德魯根不吭氣兒了。霍斯頓的腦中浮現出了畫面。卡洛琳·布羅德莫在房間裡熟睡,破舊的肺部拉風箱般喘著粗氣,聲音卻幾乎淹沒在空氣加溼器和空調的嗡嗡聲中。長著陰陽臉的貓悄悄跳上老姑娘的床,深色的貓眼閃著綠光,盯著她長滿皺紋的臉。它悄無聲息地爬上她單薄的胸膛,全身的重量壓在那兒,呼呼喘著氣……老婦人的呼吸變慢了……在胸口重量的壓力下,她慢慢窒息,貓仍在呼呼喘氣。
儘管霍斯頓不是個有想象力的人,但想到那情景,他仍然不寒而慄。
「德魯根,」他說,手仍在撫摸躺在腿上的貓,「你為什麼不處理掉這隻貓?花上二十塊錢,獸醫就能解決問題。」
德魯根說:「葬禮安排在七月一號。我把卡洛琳葬在家族墓園裡,就在我姐姐旁邊。她會喜歡這樣的。就在七月三號,我把凱吉叫到屋裡來,交給他一隻柳條籃……野餐用的那種。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霍斯頓點點頭。
「我叫他把貓裝在籃子裡,送到米爾福德的一位獸醫那裡解決掉。他回答:‘是,先生。’然後接過籃子,出去了。對於我的吩咐,他一向立刻執行。這是他活著時我最後一次見他。發生了車禍。林肯車以超過六十英里的時速撞在了橋墩上。迪克·凱吉當場死亡,被發現時,屍體的臉上有抓痕。」
腦中的畫面讓霍斯頓陷入沉默。房間裡很安靜,只能聽到壁爐裡木材燃燒的劈啪聲和貓平穩的呼吸聲。爐火前的貓和他看上去一定是幅美好的畫面,正如埃德加·賈斯特的一首詩:「在腿上熟睡的貓,爐火如此美好/……如果你問起,我是快樂的。」
迪克·凱吉駕駛林肯車朝米爾福德開去,超速大約五公里,類似於野餐用的柳條籃放在身旁。他全神貫注地看著路面上的車輛,或許前方正駛過一輛大的載貨汽車,所以,當那張半邊黑半邊白的貓臉從柳條籃一邊探出來的時候,他並沒有注意到。貓是從靠近司機的那一邊鑽出來的。他沒有留意是因為大貨車就在前方,而那隻貓,也正是在此時抓住時機,跳到他臉上,又抓又撓,邪惡的貓爪伸向他的一隻眼睛,摳進去,抓破眼球,弄瞎了他的眼,另一隻爪子則吊在他的鼻子上,讓人疼得無法忍受。此時車子時速高達六十英里,林肯的大發動機在轟鳴,或許一個右疾轉,衝到貨車的車道上,貨車的氣動喇叭隨即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但凱吉什麼都聽不到,因為那隻貓正在嘶叫。它展開身體,像一隻巨大的長毛黑蜘蛛般趴在凱吉臉上,耳朵向後翹著,深綠色的眼睛彷彿地獄的鬼火,兩條後腿則又蹬又撓,利爪刺進了老人脖頸柔軟的肉裡。車朝反方向猛一打彎,正是橋墩的所在。貓跳下車,而林肯則像一枚閃閃發亮的黑色魚雷,衝著水泥墩撞了過去,爆炸了。
霍斯頓用力嚥了口唾液,聽見自己嗓子裡「咯」地響了一下。
「貓又回來了?」
德魯根點點頭。「一週後。事實上,是在迪克·凱吉葬禮的當天,正像那首老歌唱的。貓又回來了。」
「時速六十英里的撞車都沒死?難以置信。」
「人們說貓有九命。它又回來了……我就是在那時開始懷疑它會不會是……是……」
「鬼貓?」霍斯頓輕聲替他說出來。
「是的,如果沒有更合適的詞的話。魔鬼派來的貓,來……」
「來懲罰你。」
「我不知道,但我害怕它。我餵它,或者說,做家務的女傭幫我餵它。她也不喜歡那隻貓。她說那張臉是被上帝詛咒的。當然,她是本地鄉下人,也沒什麼見識。」老人試著擠出個笑臉,但沒成功,「我想讓你殺了它。過去的四個月裡,我和它住在一起。它總在陰影裡發出慘叫。它盯著我看,就好像在……等待時機。每晚,我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但仍然擔心會不會在凌晨醒來,發現它蜷在我胸口……喉嚨裡嗚嗚地響。」
孤寂的風在外面吹著,石頭煙囪裡發出類似於貓頭鷹號叫般的古怪聲音。
「終於,我找了索爾·洛奇亞。他向我推薦了你。我記得他說你是一把好手。」
「而且是個獨行俠。」
「他說你從未失手,也從未引起過懷疑。他說不管發生什麼,你總能安然脫險……像貓一樣。」
霍斯頓看看輪椅上的老人。突然,他細長而有力的手移到了貓的脖子上方。
「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能幹掉它,」他輕聲說,「擰斷它的脖子。它甚至感覺不到——」
「不!」德魯根喊道。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青灰色的臉頰漲紅了。「不……不要在這裡。帶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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