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頓淡淡一笑,又開始溫柔地撫摸正在熟睡的貓的頭、肩和背。「好吧,」他說,「成交。你要驗屍嗎?」
「不。殺了它,把它埋了。」他停頓一下,向前探了探身體,背弓著,像一隻老禿鷲。「把尾巴帶回來給我,」他說,「好讓我把它扔到火裡,看它燒成灰。」
霍斯頓開的是一輛一九七三年的普利茅斯,車內安裝了訂製的水星氣旋發動機。車的外觀彪悍結實,發動機罩向下傾斜,與地面呈二十度角。他自己對差速齒輪和車尾進行了改裝,換擋裝置是潘西牌的,連結裝置是赫斯特的。車身架在鮑比·溫賽爾式的大輪胎上,最高可以飆到時速一百六十英里。
霍斯頓離開德魯根家時剛過九點半。頭頂上,一彎冷冷的新月掛在破碎的雲層之中。瀰漫在屋裡的衰老和恐怖的味道彷彿沾到了他的衣服上,讓他渾身不自在,於是他開啟了所有的車窗。窗外的冷空氣像動物的獠牙,堅硬而鋒利,但霍斯頓無所謂,好歹這風把那股討厭的味道吹散了。
他在砂礦谷下了收費公路,駛過靜悄悄的鎮子。鎮子的十字路口有一盞黃色的警示燈在閃爍,於是霍斯頓把車速控制在絕對沒有問題的三十五英里。出了鎮子,駛上35號州際公路,他微微加速,讓普利茅斯跑了起來。引擎發動的聲音有點像今晚早些時候那隻睡在他腿上的貓發出的嗚嗚聲,這個聯想讓他不禁莞爾。車以略超過七十的速度行駛在十一月霜凍的田野裡,玉米早已收割,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玉米稈。
貓被塞進一隻加厚的購物袋裡,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袋口用粗麻繩紮緊。被放進袋子裡時,貓就一副睡眼惺忪的倦相,這一路都在呼呼大睡。也許它能感覺到霍斯頓喜歡它,所以跟殺手待在一起它很自在。就像霍斯頓自己,貓也是孤獨的動物。
奇怪的殺手,霍斯頓想,隨即又為自己竟然真把它當成殺手而吃驚。也許最奇怪的在於,事實上他喜歡這隻貓,覺得跟它投緣。如果它真的解決掉了那三個老傢伙,它的確挺厲害的……特別是對付凱吉,那老頭正打算把它送到米爾福德的獸醫那裡,後者則會很高興地把它塞進鑲著陶瓷邊兒的、微波爐大小的毒氣箱裡。可是,雖然他對這貓有親近感,他也並不會因此砸了這單生意。為了表達對同行的尊敬,他將會速戰速決,讓貓毫無痛苦地上路。他可以在某塊荒涼的田地旁邊停下,把它從袋子裡掏出來,撫摸它,然後一把擰斷它的脖子,再用隨身的匕首割下它的尾巴。他想,至於它的屍體,我要好好安葬,不讓它被什麼吃腐肉的動物叼了,地裡的蟲子我管不了,但起碼不能讓它生蛆。
車如藍色的幽靈般在黑暗的夜裡穿行。霍斯頓正在胡思亂想,突然間一抬眼,發現貓就在他的眼前,立在儀表板上,尾巴驕傲地豎起,黑白各半的陰陽臉正衝著他,嘴咧開,好像在笑。
「噓噓——」霍斯頓嚇唬它。他扭頭一看,右邊座位上的購物袋一側破了個洞——貓咬的,或許是抓的。他把頭轉回來……貓抬起一隻爪子,頑皮地拍了他一下,爪子劃過他的前額。霍斯頓向後一閃,普利茅斯猛地從狹窄的柏油路的一側打到另一側,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貓擋住了霍斯頓的視線,讓他心煩意亂,於是他衝著儀表板上的貓一拳打過去。那畜生向他噴了口吐沫,弓起了背,卻沒有動。霍斯頓再度出手,貓沒有躲閃,反倒朝他撲了過來。
凱吉,他想,和凱吉一模一樣——
他猛踩剎車。貓趴在他的頭上,毛茸茸的肚子遮住他的視線,對著他嘴咬爪撓。霍斯頓忍住疼痛,穩穩握住方向盤。他朝貓打了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突然,路面消失了,普利茅斯掀進了溝裡,又跌跌撞撞翻了幾個跟斗。雖然繫著安全帶,霍斯頓的身體還是向前甩去。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貓狂野尖利的叫聲,聽上去像一個正在經歷劇痛或強烈性快感的女人。
他握住拳頭,向那畜生擊去,卻只感到自己的肌肉軟弱無力,不聽使喚。
第二次撞擊後,周圍陷入黑暗。
月亮下去了。此時是天亮前的一小時。
普利茅斯躺在晨霧籠罩的溝底,車頭的柵欄被撞成了攪成一團、帶倒鉤的金屬網。車篷鬆動了,一縷縷煙從破裂的散熱器裡冒出來,和周遭的霧氣混在一起。
他的腿沒有知覺。
他低頭一看,普利茅斯的防火隔板已經塌下來了,而水星氣旋大引擎的後座刺穿了他的雙腿,將它們牢牢釘住。
車外,一隻貓頭鷹發出捕獵的尖叫聲,某隻小動物在倉皇奔逃。
車內,離他很近的地方,傳來貓平穩的嗚嗚聲。
似乎貓在笑,就像《愛麗絲漫遊仙境》裡那隻會笑的柴郡貓。
在霍斯頓的目光注視下,貓站起來,弓起背,伸展了一下身體。也就是一瞬間,貓以絲綢被撕開般流暢的動作一躍而起,落到他的肩頭。霍斯頓試著抬起手把它打掉。
他的胳膊卻紋絲不動。
脊柱休克,他想,全身癱瘓。也許是暫時的。更有可能是終身。
耳邊,貓喘聽上去像雷鳴。
「滾開。」霍斯頓說,他的聲音沙啞而乾燥。貓的身體繃緊了,隨後又放鬆下來。突然,它的爪子在霍斯頓的脖子上抓了一下,這一次,鋒利的指甲是伸出來的。霍斯頓立刻感到脖子上一陣火辣辣的疼,溫暖的血滴滲了出來。
疼痛。
知覺。
他命令自己的腦袋向右轉,它遵命了。馬上,他的臉被光滑乾燥的毛蓋住了。他衝著那堆毛猛咬一口。貓又驚又怒地叫了一聲,跳到了椅子上。它憤怒地瞪著霍斯頓,兩隻耳朵向後翹著。
「難道我不該這樣做嗎,嗯?」霍斯頓啞著嗓子說。
貓張開嘴,衝他嘶嘶叫著。看著那張怪異的陰陽臉,霍斯頓明白了德魯根為什麼認為這是隻鬼貓。它——
霍斯頓的思路被打斷了,他的胳膊和雙手突然恢復了一點知覺。
知覺。慢慢回來。像針扎一樣,一點點回來。
貓伸出爪子,撲到他臉上,嘴裡噴著唾液。
霍斯頓閉上眼,張開嘴。他朝貓肚子咬去,卻只咬了一嘴毛。貓的兩隻前爪抓住了他的雙耳,狠狠掐了進去。疼,酷刑般的疼。霍斯頓想抬起手,它們動了動,卻怎麼也無法離開腿面。
他向前探下頭去,左搖右晃,像是一個人搖著頭不讓肥皂沫流到眼睛裡似的。他想把貓甩下來,但那隻貓卻尖聲叫著,抓得牢牢的。霍斯頓能感到血從自己的臉上流下來。他難以呼吸,因為貓的前胸正抵住他的鼻子,尚且能夠勉強用嘴吸入一點空氣,但還遠遠不夠,就連能夠呼吸到的空氣都是透過貓毛才傳進來的。他耳朵的感覺就像被人潑了汽油又點上了火。
他猛地往後一仰頭,痛苦地大叫起來——普利茅斯翻到溝裡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是傷了。霍斯頓的突然爆發讓貓始料未及,它噌地跳開了。霍斯頓聽到它落到了後座上。
血流到了他的眼裡。他再次試著活動雙手,想要抬起一隻手擦掉眼睛裡的血。
可是,他的雙手只是在腿上顫抖,無法真正移動。他想到了左胳膊下放著的點四五。
等我拿到傢伙,小貓咪,你有九條命也玩完了。
又一陣麻嗖嗖的刺痛。他的腳隱隱作痛,被釘住的雙腿也一點點有了痛感——這感覺就像睡覺時把一條腿壓在身底,醒來後必定腿腳發麻一樣。這時候,腳並不是霍斯頓關心的問題。知道自己的脊柱沒有斷,不會一輩子只有腦袋能活動,這就足夠了。
說不定我也有好幾條命呢。
幹掉那隻貓。這是第一件事。然後,從這一堆廢鐵中出去——也許會有人路過,兩個麻煩就都解決了。雖然不太有人會在凌晨四點半踏上這條偏僻的小路,但也不是絕無可能。
等等,那隻貓在後面幹什麼呢?
他並不喜歡那隻貓蹲在他臉上,但他同樣也不喜歡它在背後自己無法看見的地方。他想用後視鏡看看那隻貓的動靜,可惜不頂用。後視鏡已經被撞歪了,看不到後面,只能看到長滿草的地溝,也就是他的倒霉地。
身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像布被撕開。
貓喘。
去他媽的鬼貓,竟然在後面睡著了,不過是隻畜生嘛。
而且,就算它沒睡著,就算它在盤算著殺人的勾當,它又能做什麼呢?
霍斯頓坐起身,等待著。像針刺一樣麻嗖嗖的知覺不斷回到他的身體。荒唐的是,也許只是大難不死的本能反應,他竟然有短暫的勃起。這種情況下還真不好辦呢,他想。
東邊的天際出現了一絲黎明的曙光。不知何處傳來了鳥鳴。
霍斯頓又試著動了動雙手。這次,它們挪動了八分之一英寸才無力地癱回腿面。
現在還不行,但也快了。
一個東西跳到副駕駛的椅背上,發出輕輕的「砰」的一聲。霍斯頓扭過頭,看著那張黑白對開的貓臉和上面閃閃發亮的巨大的眼睛。
霍斯頓對它開口說話。
「我還從來沒砸過一單生意,小貓咪。說不定今天是第一個。我的手馬上就好了。五分鐘?十分鐘頂多了。你想聽聽我的建議嗎?從窗戶跳出去。車窗都開著呢。走,帶著你的尾巴逃命吧。」
貓瞪著他。
霍斯頓再次動了動手。手顫抖得很厲害,但還是抬起來了。半英寸。一英寸。又掉下去了。手從腿面上滑落,砸在座位上。蒼白的雙手在晨曦中微微發光,像是兩隻巨大的熱帶蜘蛛。
貓衝著他咧嘴,像是在笑。
我是不是錯了?霍斯頓有些疑惑。他是個相信直覺的人,而現在,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已經犯了個錯誤。就在這時,貓繃緊了身體,就在它跳起來的一瞬間,霍斯頓知道了它要幹什麼,不禁張大嘴尖叫起來。
貓落在了他的下身,尖尖的爪子伸出,抓進了肉裡。
一時間,霍斯頓真希望自己的身體麻痺了倒好。下身傳來可怕的痛楚,痛得難以忍受,他從沒有想過人世間還能有這樣的痛苦。那貓像一團扭曲的毛球,利爪抓在他的睪丸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一半黑一半白的臉、向後翹著的耳朵和閃爍著瘋狂恨意的巨大眼睛。它已經幹掉了三個老傢伙,現在,它就要幹掉約翰·霍斯頓了。
貓像一隻長毛的炮彈,竄到他嘴邊。他拼命閉上嘴。貓的前爪撓抓著向前爬動,像享用一塊肝臟般撕裂了他的舌頭。霍斯頓胃裡一陣翻騰,他吐了,嘔吐物沿著氣管流了回去,堵住了氣管,他喘不過氣來。
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求生的本能壓過了身體的麻痺狀態。他慢慢抬起雙手去抓那隻貓。哦,上帝啊,他想。
貓壓平了身體,扭動著從他嘴巴往裡鑽,一點點,慢慢擠進去。他能感到自己的下顎被越撐越大。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它,把它拖出來,把它弄死……可他的手只抓住了貓尾巴。
貓竟然把整個身體擠進了他的嘴巴,那張黑白對半開的怪臉一定正卡在他的喉嚨上。
霍斯頓的喉嚨像花園裡的水管那樣脹大了,發出了低沉而可怕的吞嚥聲。
他的身體扭曲起來,雙手落回腿面,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繼而發直,沒了光彩,兩隻眼睛透過普利茅斯的擋風玻璃直勾勾地瞪著慢慢到來的黎明。
一根兩英寸長的毛茸茸的尾巴從他張開的嘴巴里露出來……也是一半黑,一半白。尾巴慵懶地左右搖晃。
然後,尾巴消失了。
不知從哪裡又一次傳來了鳥兒的鳴叫聲。曙光,終於在一片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的寂靜中,籠罩在晨霧靄靄的康涅狄格郊外的田野上。
那個農民名叫威爾·瑞斯。
他去砂礦谷為他的農用卡車更新車檢標籤。在上午明晃晃的陽光下,他看到路邊的溝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他停下車,看到一輛普利茅斯歪歪斜斜躺在溝底,車前柵欄的金屬絲亂七八糟攪成一團。
他慢慢下到溝底。眼前的情景讓他到吸一口冷氣。「老天呀,」十一月明媚的陽光裡,他卻渾身發冷。駕駛座上有一個男人,坐得筆直,眼睛睜得大大的,無神地瞪著前方。洛佩爾公司再搞當地民意測驗時是無法把他計算在內了。他的臉上全是血,安全帶還系得牢牢的。
駕駛座那邊的車門已經變形,但瑞斯用兩隻手的力氣還是把它扳開了。他探下身去,解開安全帶,想設法確認死者的身份。他正要伸手去脫死者的外套,突然發現那人的襯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就在腰帶扣的正上方。然後又是一動,鼓了出來。那個部位滲出了斑斑血跡,像邪惡的紅玫瑰。
「見鬼,怎麼回事?」他伸出手,一把掀開死人的襯衫。
威爾·瑞斯看清了那是什麼,隨後失聲大叫起來。
就在肚臍上方,霍斯頓的肚子被硬生生地掏了一個洞。一張沾滿血汙的、一半黑一半白的貓臉從洞裡探出來,巨大的眼睛十分有神。
瑞斯跌跌撞撞向後退去,雙手捂住臉,無法停止尖叫。叫聲驚動了隔壁地裡的一群烏鴉,它們呼啦啦飛上天去。
貓從霍斯頓肚子上的洞裡擠出來,伸了個懶腰。
然後,它從開啟的車窗跳了出來。瑞斯從指縫中看到它迅速穿過田裡高高的枯草,消失了。
它似乎很匆忙,瑞斯後來對當地報紙的記者說。
就好像它還有沒做完的事兒。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