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封信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親愛的查理,
這樣稱呼你似乎有些奇怪,但又十分自然,雖然上次見你時我還只有現在年齡的一半。那時我十六歲,深深地暗戀著你——你當時知道嗎?你當然知道——現在,我已經幸福地為人妻,為人母,兒子尚且年幼。我總在cnn上看到你主持的《醫學博覽》欄目,你還是像從前一樣英俊。好吧,差不多英俊。那時我們三個人曾經一起釣魚,或是去弗裡波特的鐵路劇場看電影。
那些夏日時光似乎屬於遙遠的過去——你和約翰尼形影不離,而我則是你們倆的小尾巴。你總是願意帶著我,對我很是縱容。但此刻,想到你哥哥般的寵愛,想到過去,我的眼淚便再也無法控制。並不僅僅是為約翰尼,也為我們三個。過去的時光是多麼簡單而純粹啊,青春年少的我們又是何等美好!
你肯定看到了他的訃告。「意外身亡」可以掩蓋許多罪惡,對不對?新聞裡,約翰尼的死被報道為墜落的結果。當然,他的確是墜落了——在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地方,就在去年聖誕節,他還向我問起過那裡——可問題是,那並不是一場事故。他的血液裡有大量的鎮靜劑,雖不足以要他的命,但據法醫說,足夠讓他神志不清,特別是他越過欄杆往下看時。所以,才有了「意外身亡」。
可是我知道,他是自殺。
家裡和他身上都沒有遺書,但約翰尼有可能認為什麼都不留下才是仁慈的。而你,身為一名醫生,自然知道精神病醫生的自殺率有多高。患者的痛苦好像某種酸,慢慢侵蝕了治療者的心理防線。在大多數案例中,這些防線都足夠牢固,可以保持完好。但約翰尼呢?我認為他沒有……一切都起因於一個不尋常的病人。而在他活著的最後兩三個月裡,他睡得很不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嚇人!而且,他總是取消與病人的約診,開車出去很長時間。他不說去了哪裡,但我覺得我可能知道。
說到這裡,希望你看完信後看看隨信所附的東西。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如果說這些有用的話——請想想過去的時光,還當我是那個馬尾辮總是綁不緊,跟在你後面,默默愛著你的少女吧。
儘管約翰尼獨自行醫,但最後的四年中,他和其他兩位醫生一直保持著並不密切的往來。他的一些正在診斷的病例檔案——他已不太看病,所以不多——在他死後轉交給了其中一個。那些檔案是放在他的辦公室裡的。但當我打掃他在家中的書房時,我發現了一份稿件,現在隨信寄給你。是一些筆記,跟一個病人有關,約翰尼稱他為「n.」,但我曾見過幾次他更正式的診斷記錄——並不是偷窺,而是資料夾剛好攤開在桌子上——所以知道這個跟那些都不一樣。首先,它們不是在辦公室裡寫的,因為上面沒有標題,和通常的診斷筆記不一樣,底部也沒有紅色的「保密」章。還有,你會注意到每張紙上都有一條垂直的、很淡的線。家裡的那臺印表機打出來就是這樣的。
但是,還有別的東西,你開啟盒子就能看到。封面上用加粗的黑體打了兩個字:焚燬。我差點沒看裡面的內容就照辦了。我想裡面大概放了些他私藏的麻醉藥,或者網上情色小說的列印稿。最後,好奇心佔了上風,我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我後悔這樣做了。
查理,我覺得我哥哥可能準備寫一本書,奧利佛·薩克斯風格的暢銷書。從這幾頁稿子來看,起初他是想就強迫性神經症的表現做一些研究,考慮到他的自殺——如果真的是自殺!——我懷疑他的興趣是被那句古老的格言刺激而起的:「醫生,先治好你自己!」
不管怎麼說,我找到了關於n.的敘述,還有我哥哥越來越凌亂的筆記,裡面淨是些十分令人不安的東西。有多嚴重?嚴重到我會把這份稿子寄給你——順便說一下,我並沒有影印,所以這是僅有的一份——一個他十年未見、而我十四年未見的老朋友。最初,我的想法是,「也許可以出版,對哥哥來說也是個紀念。」
但我再也不那樣想了。問題在於,這份稿件似乎是有生命的,以一種可怕的方式。我知道里面提到的那些地方——我敢打賭其幾個地方你也知道——在約翰尼筆記中,n.提到的那塊地方,一定和我們小時候上學的地方很近,所以,自從讀了那些稿子以後,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想要找到它們的慾望。筆記中令人不安的那些東西沒有打消我的渴望,反而正是它們刺激我去探尋。這不是強迫症又是什麼?
我不認為找到那個地方是個好主意。
然而,約翰尼的死困擾著我,並不僅僅因為他是我的哥哥。隨信附上的稿件也同樣讓我困擾。你會看嗎?看看,告訴我你的想法好嗎?謝謝你,查理。我希望這個請求不會太唐突。還有……如果你決定尊重約翰尼的遺願燒掉它,我也絕無任何意見。
祝好
約翰尼·博恩森特的「小妹妹」
希拉·博恩森特·勒克萊爾
里斯本街964號
劉易斯頓,緬因04240
又:哦,小時候我是多麼喜歡你啊!
2.病例筆記
二〇〇七年六月一日
n.,48歲,波特蘭一家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離婚,兩個女兒,姐姐在加州讀研究生,妹妹在緬因州的大學讀三年級。他用「疏遠但友好」來形容和前妻的關係。
他說:「我知道我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顯老,因為我一直失眠。我吃了唑吡坦,還有另外一種綠色的,沒用,只讓我頭昏腦漲。」
當我問他失眠多久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個月。」
我問他來找我是不是因為失眠,他看著天花板笑了。大多數病人會選擇椅子,至少是在首次問診時——一位女性病人曾對我說,躺在沙發上讓她覺得自己像《紐約人》漫畫裡可笑的神經病——但n.直接坐到了沙發上。他躺在那兒,雙手交叉,緊緊地貼在胸前。
「我想,我們都知道不是那樣,博恩森特醫生。」他說。
我問他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想去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我要麼去找整形外科,要麼就去找我的家庭醫生了——順便說一下,是他向我推薦你的,他說你非常優秀——向他要一些比唑吡坦更強的藥。肯定是有藥效更強的,不是嗎?」
我沒說話。
「據我所知,失眠往往只是某個問題的症狀。」
我告訴他,並非總是如此,但在大多數的案例中的確如此。我又補充道,如果確有其他問題,失眠不會是唯一的症狀。
「哦,是還有其他的,」他說,「成百上千個。看看我的鞋。」
我看看他的鞋。他穿的是繫帶的勞動靴,左腳的鞋帶系在上面,右腳的卻是在下面綁住的。我說,這很有趣。
「是的,」他說,「我上高中的時候,女孩們中流行,有男朋友的把運動鞋的鞋帶系在下面;或者有了喜歡的男孩,她們想要談戀愛。」
我問他是不是也有穩定的女朋友,想以這個話題消除他的緊張。緊張通過他的姿勢表現出來——他的手指緊緊握在一起,指關節都發白了,就像是生怕不握緊它們就飛走了似的。然而,他沒有笑,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談戀愛我是有點老了,」他說,「但我的確有想要的東西。」
他考慮了一下。
「我試著把兩隻腳上的鞋帶都綁在下面。沒用。但是一隻上一隻下,似乎真的有點用。」他把右手從左手的禁錮中解放出來,拇指和食指伸出來,幾乎挨在一起,比劃道:「大概這麼多。」
我問他想要什麼。
「想要我的腦子恢復正常。但通過將高中流行的鞋帶綁法稍作改變,妄圖治好自己的腦袋,你也會覺得這人瘋了,對不對?瘋了的人們應該尋求幫助。如果他們還有殘存的一點理智——這一點我倒不謙虛——他們就會知道,所以我來了。」
他又把兩手緊緊握在一起,看著我的眼神有挑釁也有害怕。還有,我想,一些釋然。不眠的夜裡,他肯定曾經想象過告訴一個精神病醫師自己精神有毛病會是怎樣一種情景,而當他真的這樣做了,我並沒有尖叫著衝出房間,也沒有叫來一群穿白大褂的進來。在一些病人的想象中,我在旁邊的房間裡安置了許多這樣身穿白大褂,手拿蝴蝶網和約束衣的人。
我請他舉幾個例子來說明自己的精神困擾,他聳聳肩。
「還不是強迫症的那堆症狀。恐怕你都聽過一百遍了。我來這裡是為了對付症狀背後的東西,也就是發生在去年八月份的那件事。我想,或許你可以給我催眠,讓我忘了它。」他充滿希望地看著我。
我告訴他,雖然他的要求不是完全不可能做到,但催眠更有效的是用於幫助記憶,而不是遮蔽記憶。
「啊,」他說,「我不知道原來是這樣。該死。」他再次看著天花板,半邊臉的肌肉活動著,我猜他還有話要說。「要知道,這有可能有危險。」他住了口,但我知道他還會說下去;他下巴上的肌肉還在繃緊、又放鬆。「我的問題有可能非常危險,」他又停下了,「對我而言,」再次停下,「對其他人而言可能也是。」
每次診療都是不斷選擇的過程,都是一條條沒有路標的分岔路。這時,我可以問他那是什麼——那個危險的東西——但我沒有問。相反,我問他,他所說的一堆強迫症的症狀是什麼。除了一隻腳上的鞋帶靠上,另一隻靠下以外,當然這也是很好的例子。(這句話我並沒有對他說。)
「你都知道。」他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讓我有些不舒服。我並沒有表現出自己的不快;他並不是第一個讓我不舒服的病人。精神病醫師就像業餘的洞穴勘探者,真的,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會告訴你,洞穴裡到處都是蝙蝠和臭蟲。不是什麼讓人心曠神怡的東西,但大多數是無害的。
我請他回答我的問題,並提醒他,我們目前還處在相互瞭解的階段。
「你也沒有固定的女朋友?」
是的,我告訴他,我也沒有女朋友。
「我們最好快點了,」他說,「因為我在你這裡處於橙色預警狀態,博恩森特醫生,很快就要進入紅色預警。」
我問他是否數東西。
「當然了,」他說,「《紐約時報》的填字遊戲裡有多少條線索……星期天的時候我數兩次,因為填字的格子更大,數兩遍更有把握。事實上,是有必要。我數自己的腳步。打電話給別人時電話鈴要響幾下。大多數工作日里,我在‘殖民地餐廳’吃飯,離我的辦公室有三個街區;去那裡的路上,我會數一路上看到的黑鞋子有幾雙。回來時,我數棕色的。也有一次我試著數紅色的,但那感覺很荒謬。只有女人才會穿紅色的鞋子,而且並不常穿,特別是白天。我只看到了三雙,所以我又回到了‘殖民地餐廳’,從頭開始,但我這次數的是棕色。」
我問他是否必須數到一定的數量才會感到滿足。
「三十就可以,」他說,「十五雙。大多數日子裡,達到這個數字沒問題。」
為什麼有必要達到一定的數量呢?
他想了想,看著我。「如果我說‘你知道的’,你會不會又讓我解釋那些你本來就該知道的東西?我是說,你對強迫症並不陌生,而我對此也查詢過資料——查了不知多少——在我自己的腦子想過,也在網上看過,所以,我們能不能直入主題?」
我說,大多數執著於數數的人都覺得達到某個數量——稱之為「目標數字」——才能維持某種秩序。比方說,保證世界圍繞其中心轉動。
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一天,當我數著鞋子往辦公室走時,看到了一個殘疾人,一條腿自膝蓋以下沒了。他拄著柺杖,斷腿上套了一隻襪子。如果他穿了一隻黑色的鞋,那就沒有問題了。因為,就像我說的,我是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可他的那隻鞋是棕色的。於是,我一天都過得心神不寧,夜裡也完全睡不著。因為奇數是不好的。」他敲了敲自己的半邊腦袋,「至少在這裡它們是不好的。我腦子的一部分還是理性的,告訴我這都是無稽之談,但另一部分卻知道這絕對是有道理的,而後一部分是佔上風的。你會想,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不好的事情——事實上那天運氣很好,我們一直頭疼的國稅局審計竟然毫無理由地被取消了——這種偏執就能打破,可事實並非如此。我數到了三十七隻棕色鞋子而不是三十八隻,但世界並沒有終結,腦中非理智的那個聲音就說,那是因為鞋子的總數不只是超過了三十,而且是超過了許多。
「往洗碗機裡放餐具時,我會數盤子。如果超過十以後是偶數,就很好。如果不是,我會再往裡放入適當數量的乾淨盤子。餐叉和勺子也是一樣。洗碗機前面的小塑膠盒裡至少應該有十二副餐具。因為我是一個人住,也就意味著經常要往裡面放乾淨的。」
刀呢,我問,他立刻搖了搖頭。
「從來不算刀。不放在洗碗機裡。」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也不知道。停了一下後,他有些負疚地斜著眼看了我一眼。「我總是用手洗刀,在水池裡。」
因為刀放在銀器盒裡會影響世界的秩序,我試探地說。
「不!」他叫了起來,「你是明白的,博恩森特醫生,但你又不是完全明白。」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你的幫助,我說。
「世界的秩序已經亂了。去年夏天,去阿克曼地時,是我打亂了它。只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我問。
「是的。並不是所有的事情,但也夠了。」
我問他,他是要讓世界恢復原來的秩序,還是要防止它變得更糟。
聽到我的話,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言表的輕鬆,所有繃緊的肌肉都鬆弛下來,彷彿一直以來渴望吐露的話終於被人大聲地說了出來。類似這樣的時刻就是我工作的意義。並非治癒,遠不是,但此時,n.得到了一些輕鬆。我不知道他原先對此是否抱有希望。大多數病人沒有。
「我修不好,」他小聲說,「但我可以不讓它變糟。是的,我一直都是那樣做的。」
我再次來到了分岔口。我可以問他去年夏天發生了什麼——去年八月份,我想——在阿克曼地,但問這個問題很可能為時尚早。拔掉這顆壞牙之前,最好再鬆動一下牙根。而且,我真的懷疑患病的根源距今如此之近。更有可能的是,去年夏天發生的事情只是個導火索。
我讓他再告訴我一些其他的症狀。
他笑了。「那會說上一天的,而我們只有……」他朝手腕看了看,「……二十二分鐘。順便說一下,二十二是個好數字。」
因為是偶數嗎?我問。
他點頭的樣子暗示我問答案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在浪費時間。
「我的……我的症狀,你是這麼說的……有好幾類。」他又抬頭看著天花板,「它們可以分為三類。它們從我身上突出來……我身上理智的那部分……像石頭一樣……石頭……哦上帝,上帝……像那片該死的地裡那些見鬼的石頭……」
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流下來。起初,他似乎沒有意識到,仍然躺在沙發上,雙手交叉看著天花板。但過了一小會兒,他伸手到旁邊桌子上的紙巾盒,我的接待員桑迪稱之為「克里內克斯的永恆之盒」。他抽了兩張,擦了擦臉後把紙揉成一團,用手緊緊握住。
「有三類,」他又開始講,聲音有些發顫,「數數是第一類。它很重要,但沒有摸東西那麼重要。有些東西是我必須摸的。比如燃氣灶的爐頭。早上離家之前和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摸一遍。其實看也能看出煤氣灶是關著的——點火針是垂直向上的,爐頭也是暗的——但我還是需要去摸一摸才能完全放心。烤箱門的前面也是。然後,我開始在離開房間或辦公室前摸電燈開關,很快地碰兩下而已。開車的話,上車之前要在車頂輕輕碰四下,到達目的地之後碰六下。四是個好數字,六更好,但十……十就像……」我看到,沿著他剛剛沒擦淨的一條淚痕,眼淚從他的右眼角流出來,直流到耳垂。
就像夢中的女孩成為了女朋友?我試探著問他。
他笑了。他的笑容溫柔而疲倦——彷彿清早發現自己越來越瞌睡時的笑容。
「對啊,」他說,「而且她把鞋帶綁在下面讓所有的人都知道。」
你還摸其他東西嗎?我問。其實,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從業的五年來,我見過許多這樣的案例。有時我會覺得那些不幸的病人就像是在被食肉的鳥啄食。那些鳥是隱形的——至少在一個優秀或幸運或兩者兼具的精神病醫師讓它們顯形之前是這樣——但它們仍然十分真實。奇妙的是,竟然有那麼多強迫症患者還能夠表面正常地生活。他們工作,他們進食——誠然,他們吃得往往要麼不夠,要麼太多,他們去看電影,他們和男朋友或是女朋友、妻子或是丈夫做愛……而那些鳥無時無刻不在那裡,抓住他們的身體,一點點地啄走他們的肉。
「我摸很多東西,」他再次看著天花板,露出了好看卻疲倦的笑容,「基本上你能叫出名字的,我都會去碰。」
這麼說,數數很重要,我總結道,但觸控更重要。比觸控還要重要的是什麼?
「放置。」他說。他突然渾身顫抖起來,像是一條被冷雨澆透的狗。「哦上帝。」
他猛地坐起身來,腿搭在沙發邊上,搖晃著。旁邊的桌子上,除了「克里內克斯的永恆之盒」外,還放著一瓶花。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重新擺放了盒子和花瓶,使它們呈對角線排列。然後,他從花瓶裡拿了兩支鬱金香,花莖相接,一朵花對著盒子,一朵花對著花瓶。
「這樣就安全了。」他說。他猶豫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像是在腦子裡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這樣就維護了世界。」他又猶豫了一下,「起碼目前可以。」
我朝腕上的手錶看了看。時間到了,對於一次診療來說,這樣的進展還算可以。
「下週見,」我說,「老時間老地方,不見不散。」有時,我會把這句略帶玩笑口氣的話變為一個疑問句,但對於n.,我沒有。他需要再來,他自己知道這一點。
「沒有靈丹妙藥,嗯?」他問。這一次,他的笑容幾乎有些憂傷,讓人不忍心看。
我告訴他,起碼他會感覺好受些。所有的精神病醫師知道,這樣樂觀的暗示總歸沒有什麼壞處。然後,我告訴他扔掉他的唑吡坦和那些綠色的小藥片——我猜是魯尼斯塔。如果那些藥晚上不管用,它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清醒的時候找麻煩。在295號公路上睡著並不能解決他的任何問題。
「對,」他說,「我同意。醫生,我們還沒討論過問題的根源。我知道它是什麼——」
也許下週我們會討論那個,我告訴他。而在那之前,我希望他做一個表格,分為三部分:計數、觸碰、放置。能做到嗎?
「可以。」他說。
我以近乎隨意的口氣問他有沒有自殺的念頭。
「那樣的念頭不是沒有過,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這個回答很有趣,但也讓人擔心。
我給了他一張名片,告訴他,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一旦自殺的念頭變得更有吸引力,就給我打電話。他說他會的。可這話又有什麼用呢?大多數病人都是這麼保證的。
「與此同時,」送他出門時,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試著與生活戀愛。」
他看著我,臉色蒼白,沒有笑容,一個被看不見的鳥啄成碎片的人。「你看過阿瑟·梅琴寫的《潘神》嗎?」
我搖搖頭。
「那是人類寫過的最可怕的故事,」他說,「裡面有一個角色說,慾望總是取勝。但他所說的其實並不是慾望。他真正所指是強迫性的內心衝動。」
給他開帕羅西汀?或是百憂解。但直到我進一步瞭解這個有趣的病人才能決定。
二〇〇七年六月七日
二〇〇七年六月十四日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第二次見面時,n.帶來了他的「家庭作業」。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信不過的,也有很多人是靠不住的,但強迫症患者,除非他們生命垂危,差不多總能完成任務。
從某個角度來說,他的圖表是可笑的;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可悲的;再言之,又是可怕的。畢竟,他是個會計,我猜他在躺到沙發上之前交給我的資料夾中的內容就是用他的某個會計程式做的,因為資料夾裡的紙張都是空白表格的格式。表格裡填的不是投資,也不是收入,而是n.的強迫症的複雜表現。最上面的兩張表標題是b計數/b;接下來的兩張是b觸控/b;最後六張是b放置/b。我瀏覽了一下這幾張表格,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有時間從事其他活動的。然而,強迫症患者總是有辦法的。我又想到了那些看不見的鳥;我看到它們繞著鮮血淋漓的n.,一點點啄走他的血肉。
等我抬起眼時,他已經躺在沙發上了,手還是像上次那樣交叉著放在胸前。而且,他同樣也重新擺放了桌上的紙巾盒和花瓶,讓它們對角相連。今天的花是白色百合。看到它們那樣擺在桌上,我不由地想到了葬禮。
「請不要讓我把它們放回原位,」他抱歉地說,但態度很堅決,「否則我馬上離開。」
我告訴他我絕對無此打算。我拿起表格,恭維他說那些表格看起來非常專業。他聳聳肩膀。然後,我問他,那些數字是總的概數,還是僅僅記錄了上個星期。
「只是上週。」他的語氣彷彿這完全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我想,可能的確如此。一個被鳥群啄食的人是不會在意去年甚至上個星期的侮辱和傷害的;他關心的只有今天。還有,未來。願上帝幫助他。
「這裡有兩三千個條目吧。」我說。
「我把它們稱作事件。共有六百零四個計數事件、八百七十八個觸控事件和兩千兩百四十六個放置事件。你會注意到,都是偶數。它們加起來是三千七百二十八,同樣也是偶數。把每個數位上的數字加起來——三、七、二、八——得到二十,同樣是偶數。一個好數字。」他點點頭,像是對自己確認這一點,「三千七百二十八除以二,會得到一千八百六十四。一、八、六、四,各個數位上的數加起來是十九,一個強大的奇數,強大而糟糕。」他竟顫抖了一下。
「你一定很累吧。」我說。
他沒說話,也沒有點頭,卻仍然以他的方式回答了我。淚水沿著他的臉頰一直流到耳旁。我不想加重他的負擔,但我也意識到一個事實:如果不盡早開始——希拉妹妹會說,「別磨磨唧唧繞圈子」——恐怕他根本就無法進行下去。從他的外表可以看出,他的狀況在惡化:襯衫皺皺巴巴,鬍子也颳得潦草,頭髮長久沒有修剪,而且,如果去向他的同事打聽,我敢說得到的是他們心照不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表格做得十分細緻專業,但n.的精力已經快耗盡了。在我看來,除了直入主題,觸及問題的核心以外,帕羅西汀或是百憂解或是其他什麼藥物,都沒有任何作用。
我問他是否準備好告訴我去年八月發生了什麼。
「是的,」他說,「這正是我來的目的。」他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疲憊地擦了擦臉,「但是,醫生……你確定想要知道嗎?」
從來沒有哪個病人這樣問過我,也沒有人以那樣同情而又勉強的口氣跟我說過話。但我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我確定想知道。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他,而為了得到幫助,他必須先幫助他自己。
「即使冒著淪落到我這一步的風險嗎?這是有可能發生的。我是陷進去了,但我認為——我希望——我還沒有變成像溺水的人那樣慌不擇路,把任何試圖救我的人都拖下水。」
我對他說我不太明白。
「我來這裡,因為這些都在我的腦子裡,」他邊說邊用指關節敲了敲太陽穴,像是要確保我知道他的腦袋在哪裡,「但也有可能不是這樣。我也不清楚。我說我陷進去了,就是這個意思。而如果這一切不是臆想——如果我在阿克曼地看到和感覺到的是真實的——那麼我身上攜帶的就是一種感染源,可能會傳染給你。」
阿克曼地。儘管所有的談話都有錄音,我還是在紙上記下了這個名詞。小時候,妹妹和我生活在一個叫哈洛的小鎮,安德羅斯科金河的岸邊是我們的學校:阿克曼小學。那裡距此不遠,最多三十英里。
我告訴他我要碰碰運氣,最後說——為了給他更積極的心理暗示——我確定我們都會沒事的。
他發出空虛而落寞的一聲笑。「那樣就好了。」他說。
「告訴我阿克曼地發生了什麼。」
他嘆了口氣,說道:「是在莫頓。安德羅斯科金河的東岸。」
莫頓,離切斯特米爾鎮很近。我母親曾在莫頓的「男孩山農場」買牛奶和雞蛋。n.說的那個地方距離我長大的農莊超不過七英里。我差點脫口而出,我知道那裡!
我的話並未出口。然而,他眼神銳利地看著我,幾乎像是看透了我。也許他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並不相信所謂超感覺,但也並非全然否定這一可能性。
「永遠別去那兒,醫生,」他說,「甚至別去找。答應我。」
我答應了他。事實上,我有十五年沒有回過緬因州的那個破落的小鎮了。那裡對我而言雖然距離上近在咫尺,心理上卻遠在天邊。在為其鴻篇鉅製命名時,托馬斯·沃爾夫一如往常般一語中的:《無處還鄉》;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如此——妹妹希拉經常回去,她和兒時的幾個朋友還保持著密切聯絡——可對我來說是這樣。若是我寫一本書,書名恐怕要叫做《不想還鄉》。我對那裡的記憶只有長著兔唇、在操場上橫行霸道欺負人的傢伙們,還有空蕩蕩的房子,沒有玻璃的窗戶像眼睛一樣空洞地瞪著行人,車輛破破爛爛,連天空都總是又白又冷,常有烏鴉飛過。
「好。」n.說,他仰起頭,咧咧嘴,牙齒露了出來。我確信,這並非挑釁的表情,而是一個人準備舉起足以讓他明天腰痠背疼一整天的重物。「我不知道能不能表達清楚,但我會盡力的。要記住的重要一點是,八月的那天之前,我最接近強迫症的舉動只是上班前去下洗手間,看看自己的鼻毛是不是都修理乾淨了。」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更有可能不是。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相反,我讓他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麼。他照辦了。
接下來的三次見面中,他都在講述去年八月的事情。第二次見面——也就是六月十五日——他給我拿來一本月曆。按俗話說,那東西是第一號證物。
的故事
我以會計為業,愛好攝影。離婚之後——孩子們都長大了,這樣的離婚與在孩子年幼時離婚不同,但也差不多痛苦——大多數的週末,我都拿著我的尼康到處轉悠,拍拍風景。我的相機是用膠片的,不是數碼的。每年快到年末時,我會挑十二張最滿意的照片做成月曆。是在弗裡波特的一家名叫茶隼印刷的小店裡製作的。收費不菲,但做得很好。我把它們當做聖誕禮物送給朋友、同事和客戶。有些客戶,但不是很多——有些月入五六位數的人通常喜歡昂貴的東西。但我,寧願每次都收到漂亮的風景照。我沒有阿克曼地的照片。我拍了一些,但從來都洗不出來。後來,我借了一臺數碼相機。結果不僅照片沒有出來,連相機裡面都燒壞了,我不得不買了臺新的還給人家。當然這也是小事。那時,我就想,反正就算真的拍了那個地方,我也會把照片毀掉的。那是說,如果它允許的話。
【我問他「它」指什麼。n.無視我的問題,彷彿完全沒聽見。】
整個緬因和新罕布什爾我都拍遍了,但還是最喜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我住在城堡巖,但我是在哈洛長大的,跟你一樣。別那麼吃驚,醫生。我的家庭醫生向我推薦了你之後,我就用谷歌搜尋了一下你的資訊——現在這年頭,每個人都在用谷歌,想搜誰就搜誰,不是嗎?
不管怎麼說,我拍得最好的是中部緬因:哈洛、莫頓、切斯特米爾、聖利弗斯、聖利弗斯堡、坎頓、里斯本瀑布。換句話說,都在宏偉的安德羅思科金河沿岸。不知為什麼,那些照片看上去更……真實。二〇〇五年的月曆就是個好例子。我給你拿一本來,你自己來看。一月到四月,九月到十二月,都是在本地拍的。五月到八月……讓我想想……果園沙灘……沛馬奎特,當然,是那裡的燈塔……哈里森州立公園……還有巴港的雷霆洞。我認為我在雷霆洞很是拍了些好照片,當時很激動,但把照片洗出來之後,現實擊碎了我的得意。不過是些尋常的「到此一遊」之類的照片罷了。構圖不錯又如何?任何風景照片做的月曆構圖都不錯。
想聽聽我作為一個攝影愛好者的觀點嗎?我認為,攝影比大多數人想象的更藝術。人們似乎有理由相信,只要一個人構圖的感覺還可以——再加上在任何一個攝影培訓班裡學到的一點技巧——就可以把任何漂亮的風景用膠片捕捉下來,特別是當你很喜歡那個地方的時候。不管是緬因州的哈洛,還是佛羅里達州的薩拉索塔,只要你選對了合適的濾光器,然後對焦,拍攝,就可以了。可是,事實並沒有那麼簡單。地點在攝影中的地位就跟它在繪畫、故事和詩歌中一樣重要。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
【長時間的停頓。】
其實我知道。因為一個追求藝術的人,特別是我這樣的業餘愛好者,會把他的靈魂放入創作中。對於一些人來說——我猜,比如那些有流浪精神的人——靈魂是可以隨處安放的。但是對我來說,它似乎連巴港那麼近的地方都沒有去過。那些在安德羅思科金河沿岸拍攝的照片……它們彷彿在和我對話,而且也與別人說話。茶隼印刷社的人對我說,紐約的書商很可能願意將我的照片出版,這樣,就會有人為我的月曆買單,但那個主意從來沒有打動過我。怎麼說呢,似乎有點太……公開化?或是自命不凡?說不清楚,就是那類的感受吧。我做的月曆本來就是些小東西,朋友之間送送而已。而且,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樂意跟數字打交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沒有這個愛好,我的生活會無味很多。知道有幾個朋友會把我的月曆掛在廚房或客廳,我就很開心了。甚至掛在髒衣室也無所謂。諷刺的是,自從在阿克曼地進行了幾次不成功的拍攝後,我就沒怎麼拍照了。我想,我生活中的那部分算是完結了,它在我心裡留下一個空洞,一個在夜晚會嗚咽、彷彿被風貫穿的空洞。那陣風想要填滿它,替代原先在那裡而現在卻已不在的東西。有時,我覺得生活又悲哀,又糟糕。真的,醫生,我真的這樣覺得。
去年八月的某一天,我無意間來到莫頓的一條土路上。我並不記得以前見過那條路。我邊開車邊聽廣播,雖然看不到安德羅思科金河,但憑著河水散發出的潮溼而又清新的味道,我知道它就在不遠。你肯定知道我在講什麼。那條河的味道一直沒有變。總之,我上了那條路。
路面崎嶇不平,有幾個地方完全被水沖壞了。天色已晚,肯定已經差不多晚上七點了,我一直沒有停下來吃晚飯,到那裡時肚子便餓了。就在我想要掉轉車頭時,前方的路突然變得平坦了,而且由一路來的下坡路轉為向上爬了。河水的味道更加濃。關掉廣播後,我聽到了河水的聲音——不太響,不太近,但可以聽得到。
然後,路中間有一棵倒下的樹擋住了去路,我幾乎就要掉頭了。雖然幾乎沒有倒車的空間,但原本還是可以走回頭路的。我離117號公路只有大概一英里,五分鐘內我就可以離開那個地方。現在想來,我們生命的光明面存在著某種力量,正是那種力量當時在給我機會。如果去年那時候我掉轉車頭,我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然而,我沒有。因為那味道……它總讓我想起童年。而且,小山的山頂現出了更多的天光。那裡的樹——有松樹,更多的是白樺——肯定比別處少。我還想,「那邊肯定是塊空地。」若真是空地的話,很有可能是俯瞰大河的。還有一個想法是,那邊會比較容易倒車,但比起這些,更能說服我向前的是,說不定我能拍到日落的安德羅斯科金河。不知道你是否記得,去年八月有幾次非常壯麗的日落,的確如此。
於是我走出車門去搬那棵樹。那是一棵樺樹,腐爛得厲害,幾乎在我手裡散了架。回到車裡後,我又一次差點往後退。我相信,的確有一種力量把人牽引到光明的地方。但是,樹搬走後,河水的聲音似乎更清晰了——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蠢,但當時的感覺真的是那樣——於是我放慢了速度,開著我的豐田越野車繼續往前。
我看到了一棵樹上掛著個小牌子。上面寫著阿克曼地,禁止狩獵,不得入內。再往前走,先是左邊的樹漸漸稀少,後是右邊,再後來,就看到它了。我目瞪口呆,幾乎記不得是怎麼關掉引擎走出車門的,也記不得要拿相機。但我肯定是本能地抓起了相機,因為等我走到阿克曼地的邊緣時,我發現相機就在我手上,揹帶和鏡頭包挨著腿。我的心像是被擊中、被穿透了,一下子被丟擲了日常生活的世界。
現實是神秘的,博恩森特醫生,日常所做之事和所接之物是蒙在上面的一層布,蓋在了它的黑暗和光明。我想,在死者身上蒙一塊布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死者的臉就像是一扇門。這扇門對於我們目前是關閉的……但我們都知道,它不會永遠關著。總有一天,它會向我們開啟,每個人都會走進去。
然後,世界上有些地方,蓋在上面的布破了,露出了現實。下面的臉在向外張望……但不是屍體的臉。如果那樣反倒好了。阿克曼地就是那樣的地方,難怪那塊地的主人要掛個不得入內的牌子了。
天光漸漸隱退,太陽像個紅紅的火球,頂部和底端略平,懸在西邊的地平線上。大河蜿蜒的河水在夕陽下像是一條血紅而蜷曲的長蛇,據此大約八到十英里,但水流的聲音仍穿過傍晚寂靜的空氣傳到我耳邊。河的另一岸是綿延的樹林,藍灰色一片,一直到遙遠的天邊。看不見一棟房子或是一條路,也沒有鳥的叫聲,就好像我穿越到了四百年前。或是四百萬年前。白色的霧氣從草堆上升起,飄得很高。沒有人來打擾,儘管這是塊廣闊的田地,草也長得好,適合畜牧。暗綠色草叢裡升騰的霧氣看上去像呼吸一樣。就像是土地本身是活著的。
我想,我當時踉蹌了一下。不是因為那塊地的美麗,儘管它的確很美;而是眼前所有的一切看上去很稀薄,幾乎像是幻覺。然後。我看到草地上冒出了那些該死的石頭。
一共有七塊石頭,或許是七塊,最高的兩塊大約有五英尺高,最矮的大概三英尺,其餘的介於這兩個高度之間。我記得自己走向最近的一塊,但這段記憶就像是在清晨的陽光中回憶昨晚做的夢——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你當然知道,夢肯定是你每天工作都要打交道的。但那不是夢。我能聽見草被風颳著在我的卡其褲子上蹭來蹭去,能感覺到膝蓋以下都潮溼了黏在腿上。時不時地會有樹枝——地裡零星生長著一些漆樹——掛住我的鏡頭包,掙開後會更重地撞在我的大腿上。
我走到最近的一塊石頭面前,它是最高的兩塊之一。起初,我覺得上面刻著像是臉的圖案——不是人臉,而是野獸和怪物——但當我稍微變動位置,便發現那不過因為傍晚的光線加重了陰影,使它們看上去像……像任何東西。事實上,當我在新的角度站了一會兒後,我又看到了新的臉。一些臉有點像人,但同樣恐怖。不,應該說更恐怖,因為人類總是更恐怖的,你說呢?因為我們瞭解人類,我們理解人類。或者說我們自認為如此。這些臉看上去又像尖叫又像大笑。也許是同時在做這兩件事情。
當時,我以為這些都是我的想象。眼前的景色廣闊宏偉,絕世獨立,時間在這裡彷彿是靜止的,一切都不會改變,看上去頂多還有四十分鐘就會落下的太陽會永遠這樣懸掛在西邊的地平線上,空氣像是被矇住了一樣,什麼都看不真切。我以為是這些因素讓我在什麼都沒有的石頭上看到了臉,純屬巧合。現在,我的想法不一樣了,可是已經太遲了。
我拍了幾張照片。好像是五張。不是個好數字,可惜我那時候並不知道。然後,我後退了幾步,想把七塊石頭都拍進去,而當我對焦時,我發現,事實上那裡有八塊石頭,圍成了一個圈。可以看得出來——只要你用心去看,就能看出——它們是地下某個地質結構的一部分,要麼是萬古之前突出地表的,要麼是距今稍近些時候被洪水沖刷出來的,阿克曼地有一個向下傾斜得很厲害的陡坡,所以我覺得有第二種可能性的存在,但它們似乎也是某個規劃的產物,就像德魯伊之圈裡的石頭一樣。儘管上面並沒有雕刻的圖案,只有自然力作用的痕跡。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後來我在白天的時候重返那裡再次確認過,結果只看到石頭上的溝壑。僅此而已。
我又拍了四張照片——加起來是九張,也是個壞數字,雖然比五稍微好一點——當我放下相機,再次用肉眼看去時,我又看到了石頭上的臉,它們斜著眼,咬牙切齒地衝我露出猙獰的笑容。有些是人臉,有些是野獸。我數到了七塊石頭。
可是,當我從鏡頭裡看時,又變成了八塊。
我開始感覺頭暈和害怕。我想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離開——離開這塊地,回到117號公路,把收音機裡的搖滾開得大大的。但我拔不動腳,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像讓我們一直吸氣、呼氣的本能那樣不著痕跡——不讓我走。我覺得,要是我走了,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而且說不定牽扯的不止是我。那種稀薄感再次席捲過來,似乎在此處,世界十分脆弱,一個人就能製造不可想象的災難,如果他不是非常、非常小心的話。
我的強迫症就是那時開始的。我從一塊石頭走到另一塊石頭,一個個地數過去、摸過去,標記它們所在的位置。我想走——瘋狂地想要離開——但我把那套動作繼續了下去,因為不得不那樣做。我知道,就像我知道自己要活著就得不停地呼吸一樣。完成之後,我回到開始的地方,才發現自己不住地顫抖,出了一身汗,再加上露水和潮氣,已經溼透了。摸那些石頭的感覺……很不好。你會產生一些……想法。還會看到一些畫面,醜陋的畫面。其中一幅畫面是,我在用斧頭砍我的前妻,她尖叫著,伸出鮮血淋漓的雙手想擋住斧頭,而我卻在哈哈大笑。
但是,那裡有八塊石頭。阿克曼地裡有八塊石頭。八是個好數字。一個安全的數字。我知道。至於我是從鏡頭裡看到的,還是肉眼看到的,這是無關緊要的;把它們摸過一遍後,它們就被固定住了。天更黑了,地平線上方的太陽已經落了一半,繞著石頭轉圈一定是花了二十分鐘或更多,那個圈大約直徑有四十碼,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空氣中的東西詭異地變得清晰了。我仍然覺得害怕——所有的一切、甚至連鳥兒也通過它們的沉寂告訴我這裡不對勁——但我同時又感到鬆了一口氣。我已經糾正了,至少是部分的錯誤,通過我摸石頭……還有,再看一次。牢牢記住石頭在這塊地裡的位置,這點與觸控同樣重要。
【他停下想了一下。】
不,應該說,更重要,因為它們連著這個世界和世界以外的黑暗,不讓黑暗湧上來,把我們淹沒。我想,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在我們內心最深處。我轉身離開,快走到車前時——我甚至已經碰到了把手——不知什麼力量又讓我回過頭去。就是在那時,我看見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注意到他在顫抖。不知什麼時候,他出了很多汗,在他額頭上像露珠一樣閃著光。】
石頭中間有什麼東西,在它們不知是偶然還是刻意圍成的圓圈中間。那東西像東方的天空一樣黑,又像草地一樣綠。它在慢慢地轉動,但一刻也沒有把眼睛從我身上挪開。它是有眼睛的,令人作嘔的粉色眼睛。我知道——我的理智知道——那肯定是天上的光線,但與此同時,我又知道沒那麼簡單。是某個東西在利用光線。某個東西在利用落日來獲得視覺,而它看的正是我。
【他又哭了起來。我沒有遞給他紙巾,因為我不想打破傾訴的狀態。然而,事實上我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會不會做出遞紙巾這個動作,因為他彷彿給我施了咒語。他描述的是他的幻覺,可能他自己對此也有所認識——他說,「像臉一樣的陰影,」等等——然而,這些幻覺十分逼真,而逼真的幻覺會像噴嚏裡的感冒病毒一樣傳播。】
我一定是往回走了。我並不記得那樣做了,但我記得自己站在外面的黑暗中,看著那可怕怪物的腦袋,還想,有一個,就會有更多。八塊石頭就能關住它們——就那也是勉強的——但要是隻有七塊,它們就會從現實另一端的黑暗中跑出來,控制這個世界。我知道,我看見的只是最小最弱的一隻。我知道,那瞪著粉色眼睛、嘴裡伸出長羽毛般的東西、頭像壓平了的蛇頭一樣的怪物不過是個嬰兒。
它看見我在看它。
那該死的怪物咧開嘴對我笑了。它的牙都是頭。活著的人的頭。
我踩到了一根枯樹枝。它折斷了,發出了鞭炮一樣的脆響,打破了催眠。我認為,說當時石圈中漂浮的怪物在催眠我未必是不可能的,就像蛇可以催眠一隻鳥那樣。
我轉身就跑。鏡頭包一直在拍打我的腿,每一下都像是在說醒醒!醒醒!離開!離開!我一把拉開車門,聽到了輕微的鈴聲,說明我剛剛把鑰匙留在打火器裡了。我想到了一部老電影,威廉·鮑威爾和默娜·羅伊站在一家豪華酒店的前臺,鮑威爾搖鈴呼喚服務生。在那樣的時刻竟然還有閒心胡思亂想,人的腦子可有意思。我們的腦子裡也有一扇門——我是這樣認為的。那扇門阻止瘋狂淹沒理性。而在關鍵時刻,那扇門一下子開啟,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跑出來了。
我發動了車子,並開啟收音機,音量調大,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跑了出來,我記得是誰人樂隊。我還記得開啟了車頭大燈,燈亮時,那些石頭像是朝我跳過來一樣,我差點叫了出來。但那裡有八塊石頭,我數了,八塊就是安全的。
【又是長時間的停頓,差不多有一分鐘。】
接下來我記得的事情,就是回到了117號公路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那兒的,到底是調轉車頭還是原地倒車。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但到那裡時,誰人樂隊的歌已經放完了,收音機裡放的是大門樂隊。上帝啊,那首歌是《跳到另一邊》。我把收音機關了。
恐怕我不能再往下說下去了,醫生,今天是不行了。我累了。
【他看上去的確如此。】
【下次見面】
我還以為那個地方的影響力在我開車回家的路上就能消失——只不過是一次樹林裡的不快經歷罷了——毫無疑問,在我回到自己的起居室裡,把燈和電視都開啟後,我就會沒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真要說情緒上有什麼變化,只能說那種混亂而又恐慌的感覺——摸到了與我們的世界敵對的另一個世界——似乎更強了。而且,我仍然相信自己確實在石圈中間看到了那張臉——更糟的是,那張臉暗示了其後有一個巨大的爬行動物的身體。我覺得被……感染了,被我自己腦子裡的想法感染了。我還覺得危險,擔心想得太多就會把那怪物召喚出來。而它不會獨自前來。那個世界也會一併湧過來,就像從溼透了的紙袋底部潑出來的嘔吐物一樣。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把所有的門都鎖上了。可我又覺得肯定忘了兩扇,於是我又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這次,我開始計數:前門、後門、食品室的門、地窖門、車庫頂門、車庫後門。共有六扇,我想到,六是個好數字。就像八一樣,它們都是友好的數字。溫暖,不冷,不像五或者……七。我放鬆了一些,但還是第三次繞著屋子檢查了一遍,還是六扇。「六六順,」我記得自己這樣說。那之後,我想著該睡了,但又睡不著了,吃了一片唑吡坦也沒用。我的腦子裡一直是安德羅斯科金河上的落日,河水被映成一條紅色的長蛇,草叢中的霧氣像伸出的蛇頭。還有石圈中間的東西,那是最可怕的。
我起身,把臥室書架上的書數了一遍。共有九十三本。那是個壞數字,並不僅僅因為它是單數。九十三除以三是三十一:十三倒過來。所以,我從廳裡的小書架上又拿了一本。可九十四也只是稍微好一點,因為九和四加起來是十三。我們世界裡到處都是十三,醫生,你不知道。話說回來,我又往臥室的書架上加了六本書。地方不夠了,但我把它們硬塞了進去。一百還行。事實上,是挺好。
我正準備睡覺,突然又想到廳裡的書架。萬一我是拆東牆補西牆呢。所以我又把那裡的書數了一遍,還好:五十六。數字加起來是十一,雖然是奇數,但不是最壞的奇數,而且,五十六的一半是二十八,是個好數字。我終於可以睡覺了。好像做了夢,但我不記得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一直想著阿克曼地。它像陰影一樣籠罩了我的人生。那時候,我已經在數很多東西了,還要摸很多東西——以確保我明白它們在世界上的位置,真實的世界,我的世界——同樣,我也開始擺放東西。通常都是偶數的東西,把它們擺成圓圈或對角線。因為圓圈和對角線可以把東西擋在外面。
只是說,通常情況是這樣,並非永遠。發生一個小事故,十四就會變成十三,八就會變成七。
九月初,小女兒來看我,說我看上去十分疲憊,問我是不是總在加班。她還注意到,起居室裡所有的小玩意兒——離婚後,她媽媽沒有帶走的東西——都被擺成了她稱為「麥田怪圈」的形狀。她說:「你上了年紀後有點奇怪,是不是,老爸?」正是那時,我決定重回阿克曼地,在白天的時候。我想,如果光天化日之下看到的只是幾塊毫無意義的石頭站在荒蕪的草地上,我就會明白,這整件事是多麼愚蠢,而我的強迫症就會像蒲公英,大風一吹就散了。我想要那樣一個結果。因為計數、觸控和放置——那些是很繁重的工作,也是很重大的責任。
路上,我在洗照片的地方停了一下,發現那晚在阿克曼地拍的照片都沒有洗出來,上面只是些灰色的方塊,像是被濃霧遮住了。為此,我猶豫了一下,卻沒放棄。我向一位店員借了一臺數碼相機——就是後來被燒壞的那臺——再一次朝莫頓開去,而且是飛馳過去的。我有個很愚蠢的想法,想聽聽嗎?我如同嚴重毒葛過敏的人飛奔到藥店去買爐甘石洗劑。因為我正是像染上某種渾身奇癢的病症一樣。計數、觸控和放置就像撓癢癢,但撓癢癢最多也只能暫時舒服一會兒,更多的是擴散引起瘙癢的東西。我想要的是根治病症。回到阿克曼地並不能治好我,但當時我怎麼知道呢?常言道,實踐出真知。而通過嘗試而後失敗,我們學到的更多。
重回阿克曼地的那天,天色晴朗,萬里無雲。樹葉還是綠的,但清朗的空氣足以說明季節的變換。我的前妻曾說過,這樣的初秋天氣是我們忍耐了三個月同遊客和消夏的人們擠在一起排隊買啤酒的補償。我還記得,當時我感覺很好。我確定會結束這該死的玩意兒。我聽著皇后樂隊的某張暢銷專輯,心裡想,弗萊迪·麥卡瑞的聲音真是美妙,聽上去那麼純淨,讓我不由自主跟著哼唱。我開到了哈洛鎮的安德羅斯科金河——貝爾路橋兩旁的河水亮得晃眼——看到了一條魚躍出了水面,這情景讓我大笑出聲。阿卡曼地的那個傍晚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放聲大笑。感覺很好,於是我又笑了一次。
然後,我翻過了男孩山——我敢打賭你知道它在哪裡——開過了靜園墓地。我在那裡拍了些好照片,但從未把它們放進月曆裡。不到五分鐘,我就來到了那條土路。我剛要開上去,就忙踩剎車。幸虧及時,要是慢一點,我的豐田的前保險槓就被撞成兩截了。路中攔了一條鎖鏈,上面掛了一塊新牌子,上面寫著:絕對禁止侵入。
我當時一定是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巧合罷了,擁有那片樹林和那塊地的人——那人不一定叫阿克曼,但有可能——每年秋天都會用鐵鏈和那塊牌子嚇唬狩獵者。現在想來,捕鹿季直到十一月才開始,就連獵鳥的季節也要等到十月。肯定是有人看管著那塊地,也許是用望遠鏡,也許是用非常人的方法。有人知道我來過這裡,而且可能會再來。
「那就別去了!」我對自己說,「除非你想被人以侵入罪起訴,說不定你的照片會登報。你覺得那樣對工作有好處嗎?」
然而,我是絕對不可能停下來的,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會在阿卡曼地裡發現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然後就會感覺好一些。而是因為,就在我告訴自己這塊地的主人已經向我發出警告,而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的同時,我也在數牌子上的字母數。我得到了二十三,一個可怕的數字,比十三還要糟得多。我知道那樣想很瘋狂,但我的確就是那樣想的,而且,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那一點也不瘋狂。
我把車停在靜園墓地的停車場裡,然後步行回到了土路上,借來的相機裝在它的小拉鏈包裡,掛在肩頭。我跨過了鐵鏈——那很容易——沿著路朝阿克曼地走去。事實證明,就算沒有鐵鏈,我也必須步行,因為一路上竟有六棵樹擋在那裡,而且不像上次那樣只是腐爛的樺樹。五棵是粗大的松樹,最後一棵是成年橡樹。它們也不是自然倒下的,而是被電鋸鋸斷的。但甚至它們都沒能減緩我的步伐。我翻過鬆樹,繞過了橡樹,緊接著就爬上了通往阿克曼地的小山。經過上次那塊牌子時——阿克曼地,禁止狩獵,不得入內——我也絲毫沒有理會。我看見接近山頂處,樹木越來越少;我看見陽光閃耀著微塵,照在離山頂最近的樹上;我看見大片大片的藍天,明亮而晴朗。正是中午。遠方不會再有流血的大蛇,只有陪伴我長大、我深愛的安德羅斯科金河,美麗的藍色大河,以它最好的模樣呈現在我的眼前。我發足狂奔,亢奮而樂觀,直到我到了山頂。看到那些像毒牙般聳立的石頭的那一刻,我的好心情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害怕。
還是七塊石頭。只有七塊。在它們中間——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才能讓你明白——有一塊褪色的區域。說是陰影並不準確,更像是……比如說,你最喜歡的藍色牛仔褲洗了很多次後,顏色會慢慢褪掉,明白我的意思了嗎?特別是膝蓋這樣磨損嚴重的地方。石頭中央的區域就給人那樣的感覺。草的顏色像是被水洗得只剩下油膩的石灰色,就連石圈上面的天空都不是藍色的,而是灰白的。我感覺,要是我走過去——我身體的一部分想要走過去——就能伸出一隻拳頭,擊穿現實的織物。而如果我這樣做了,就會被某個東西抓住。另一端的某個東西。我確定。
然而,我仍然想要去那樣做。想……怎麼說呢……跳過前戲直奔主題。
我可以看到——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看到了,關於這一點我始終沒有把握——原來第八塊石頭所在的地方,而且我看到……那塊褪色的區域……正在侵蝕過去,試圖突破石頭屏障的薄弱點。我恐慌極了,因為如果它成功了,另一邊的所有說不出名字的可怕生物將會降臨到我們的世界。天空會變成黑色,會出現新的星辰和瘋狂的星座。
我摘下相機,想要拉開相機包的拉鏈,卻把它掉到了地上。我的雙手顫抖著,像是痙攣一樣。我撿起相機包,拉開拉鏈,當我抬起頭時,我看見石圈中那塊地方不僅僅是褪色,而是正在變黑。而且,我又看到了眼睛。那雙眼睛穿透了黑暗往外窺視。這次,它們是黃色的,瞳孔黑而狹長。像貓的眼睛。或者蛇的眼睛。
我試著舉起相機,卻又把它掉到地上。當我伸手去撿時,草把它蓋上了,我不得不撥開草叢。不,我不得不把它拽出來。我雙膝跪地,雙手拉住相機的揹帶。這時,一陣微風從第八塊石頭原本所在的地方吹過來,把我前額上的頭髮吹到一邊。風是臭的。散發著腐肉的味道。我舉起相機,但一時間什麼都看不到。我想,它讓相機失靈了,它竟然讓相機失靈了。後來,我想到拿的是一臺數碼尼康,必須要先把電源開啟。我開啟電源——聽到嘀的一聲——但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此時,風力變強了,把草颳得像起伏的波浪。臭味更濃了,天色也越來越黑。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只是單純的藍色,但卻越變越暗,好像哪個看不見的星球在吞噬太陽。
有個聲音。不是英語。聽上去像是「恰嗯,恰嗯,嘀呀那,嘀呀那」。但突然……天啊,突然它叫出了我的名字。它說,「恰嗯,n.,嘀呀那,n.」。我想我尖叫起來了,但也不確定,因為那時已經颳起了狂風,怒吼著堵住了我的耳朵。我應該是尖叫了。我有權利尖叫。因為它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那可怕的、不知名的怪物知道我的名字。還有……相機……你知道我意識到什麼了嗎?
【我問他是不是忘了開啟鏡頭蓋了,他爆發出尖利的笑聲,刺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我想起了在碎玻璃上狂奔的老鼠。】
對!是的!鏡頭蓋!該死的鏡頭蓋!我一把拽開它,把相機舉到了眼前——我的手抖得那麼厲害,竟然沒把相機掉到地上,這真是個奇蹟。我相信,若是再掉了,草叢絕不會把相機放開,因為這次,它就準備好了。但我沒有失手。我透過取景器看過去,看見了八塊石頭。八塊。八可以維持萬物的秩序。黑暗仍然在石圈中間旋轉,但已經在後退了,身旁的風也在減弱。
我放下相機,石頭又變成了七塊。某個東西正從黑暗中撤退,我不知道怎麼向你描述。我可以看到它——在夢中我也會看見它——但沒有語言能夠描述那個褻瀆上帝的怪物。我能想到最接近的比喻,就是一個有脈搏的皮頭盔,兩邊都有黃色的護目鏡。但那兩個護目鏡……我想,它們是眼睛,它們在看著我。
我又舉起相機,還是八塊石頭。記不得是拍了六張還是八張照片,我想記錄下來它們的位置,永遠地把它們固定住,但當然了,你也知道我沒有成功,反而把相機燒壞了。透過鏡頭可以看見那些石頭,醫生——我很確定也可以通過鏡子來看,甚至普通的一塊玻璃也可以——但它們無法記錄。唯一可以記錄並保持它們的位置的,是人的大腦、人的思維。而我後來發現,就連那也是靠不住的。計數、觸控和放置暫時是有用的——我們認為神經質的那些舉動事實上在維持世界的穩定,這是多麼諷刺啊——但遲早,它們提供的保護也不再有效。還有,那些工作真的很繁重。
真的太繁重了。
恐怕今天我們就只能到這裡了。我知道現在時間還早,但我真的很累了。
【我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開一些鎮靜藥物,藥效溫和,但比唑吡坦或魯尼斯塔可靠。只要他不過量使用,就會有效果。他感激地對我笑了笑。】
太好了,那太好了。但能請你幫個忙嗎?
【我說當然可以。】
請給我開二十片,或者四十片,或者六十片。這些都是好數字。
【下次見面】
【我說他看上去好些了,但我絕對是在說謊。真實的情況是,如果無法找到自己的117號公路,他馬上就會被管制治療。不管是掉轉車頭還是原地倒車,他都必須離開那塊地。事實上,要離開那塊地的不僅是他,還有我。我一直在做關於阿克曼地的夢,一個我確定自己能夠找到的地方。我並不是說我想要去找——醫生是不該被病人的幻覺牽著走的——但我真的確定能找到那裡。這個週末的一個晚上(不知為何睡不著),我突然想到,我肯定曾經路過那裡,而且不止一次,肯定有上百次。因為我曾數百次經過貝爾路橋,上千次經過靜園墓地,它就在詹姆斯·羅威爾小學校車的路線上,我和希拉正是上的那所小學。所以,毫無疑問,我可以找到它。只要我願意。只要它真的存在。】
【我問他那些藥是否有效,他是否能夠入睡。他眼睛下的黑眼圈顯示,他的睡眠並未改善,但我想聽聽他如何回答。】
好多了,謝謝你。我的強迫症也好一些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手——更容易洩露真相——偷偷地把沙發旁的花瓶和克里內克斯紙巾盒放在了邊桌的兩個相對的角落上。今天,桑迪拿來的是玫瑰。他重新擺放了玫瑰,讓它們連線起盒子和花瓶。我問他拿著借來的相機去阿克曼地那次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他聳聳肩。】
什麼都沒有,當然,除了我賠償了那位店員一臺新的尼康。很快就到狩獵季了,即使你從頭到腳都裹著發光的橙色衣,樹林也是很危險的。但我也懷疑那裡會不會有很多鹿;我猜它們都會繞開的。
該死的強迫症好些了,我又可以睡覺了。
嗯……只能說有時候能睡著。當然,我會做夢。夢中,我通常都在那塊地裡,拼命地想把相機從草叢裡拽出來。黑暗像油一樣從石圈中央流出來,我抬起頭,看到天空從東到西裂開了一條大縫,可怕的黑色光芒從中間倒出來……那光是有生命的,飢渴的。這時,我就會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有時還會尖叫。
十二月初,一封信寄到了我的辦公室。信封上寫著私人,裡面裝了個小東西。我撕開信封,裡面的東西掉到了桌上,是一把掛著標籤的小鑰匙,上面寫著,我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如果信封裡面有信的話,一定會是這樣寫的:「我試著阻擋你進去。這不是我的錯,或許也不是你的,但不管怎樣,這把鑰匙,和它能夠開啟的,現在都是你的了。小心保管。」
那個週末,我開車去莫頓,但途中沒有把車停在靜園墓地。明白嗎,我再也不需要那樣做了。一路上,波特蘭和其他小鎮裝飾一新,準備迎接聖誕。天非常冷,但還沒有下雪。你也知道,下雪之前總是更冷的,那天就是。天空是陰沉的,當天夜裡,雪就落下來了,是一場大風雪。你還記得嗎?
【我告訴他是的。記得那天是有理由的——儘管我沒有告訴他——那段時間,老房子在進行一些修補,當天,我和希拉回去,正好被雪困住。我們稍微喝了點酒,聽著披頭士和滾石的老唱片跳舞。是個愉快的夜晚。】
鐵鏈仍然在,但的小鑰匙可以開鎖,倒下的樹也都被拖到了一邊,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堵住路已經毫無意義,因為那塊地現在是我的了,那些石頭也是我的,不管它們試圖禁錮什麼,都變成了我的責任。
【我問他害不害怕,雖然我知道答案必然是肯定的。但n.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我並不是很害怕,因為那塊地已經變了。甚至剛到117號公路與那條土路的連線處,我就知道了。可以感覺得到。用鑰匙開鎖時,我聽到了烏鴉嘎嘎的叫聲。通常,我討厭烏鴉叫,但那天,我卻覺得很動聽。那聲音雖然有自命不凡的嫌疑,卻也像是某種救贖。
我早就知道阿克曼地裡會有八塊石頭,事實證明我是對的。而且我知道它們不會再排成一個圓圈,我又對了。它們就像隨意露出地面的岩層,由於某次地質變化引起岩床上升所形成,也有可能是由於八萬年前的冰河消退,或者是略近些年代的洪水沖刷。
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些事情。其中一個是,僅僅由於我看到了,這塊地就被啟用了。人類的眼睛帶走了第八塊石頭,相機的鏡頭又把它放回原位,但無法固定。我必須用帶有象徵意義的動作來維持對它的保護。
【他停下來,再次開口時,似乎轉換了話題。】
你知道嗎?巨石陣可能混合了鐘錶和日曆的功能?
【我回答說在某本書上讀到過。】
建造它和其他類似地方的人們,肯定知道他們可以僅憑藉日晷就能看出時間;至於日曆,我們知道歐洲和亞洲的史前居民通過簡單地在石牆上做記號就能清楚日期。既然這樣,如果它真的是一個巨大的鐘表或日曆,它的意義何在呢?我的想法是,它是強迫症的一個紀念品——矗立在索爾茲伯里平原上的巨大的神經症。
除非,它在記錄小時和月份的同時,也在保護著某個東西,把碰巧就在我們身邊的瘋狂的世界擋在外面。有些日子——很多這樣的日子,特別是在去年冬天——我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過去,那時的我會認為這一切都是胡扯,而我認為在阿克曼地看到的東西其實都是我腦子裡臆想出來的,所有這些所謂強迫症的表現事實上只是一種精神病症。
但也有另外的日子——今年春天開始——我又確定那些都是真的:我啟用了什麼東西,然後,我就變成了一個長長的保護鏈的最後一環,而這個保護鏈說不定可以追溯到史前。我知道這聽上去很瘋狂——否則我為什麼會和精神病醫師談話呢?——況且有些時候我自己也確定這些都是瘋話……甚至當我在數數,或是夜裡在屋裡轉來轉去檢查電燈開關和煤氣灶頭時,我也確定這只是……嗯……我腦子裡的毛病,吃對了藥,幾片就能治好。
特別是去年冬天,一切都順利或者說起碼好轉了的時候,這種想法尤其強烈。但今年四月,情況又糟糕起來。我數得更多,摸得更多,把所有沒被釘起來的東西排成圓圈或對角線。我女兒——在附近上學的那一個——再一次對我的身體狀況表示擔心。她問我是不是因為離婚,我說不是,她就露出了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她問我要不要考慮去「見見什麼人」,上帝,所以我到你這裡來了。
我又開始做噩夢了。五月初的一天夜裡,我尖叫著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夢中,我看到一個黑灰色的、有點像滴水獸的巨大怪物,身有兩翼,生著厚皮的腦袋像頭盔一樣。它站在波特蘭的廢墟里,最少有一英里高。我看到它的前臂旁飄著雲彩,緊握的魔爪裡,人們在掙扎尖叫。我知道——我知道——它是從阿克曼地的石圈裡逃出來的,只是另一個世界裡放出來的最小最弱的一隻,而這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履行自己的責任。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臥室,把屋裡所有能擺放的東西都擺成圓圈,同時確定構成圓圈的物品數量是雙數。我想,還不太遲,它才剛剛要醒。
【我問他,「它」是什麼。】
原力!記得《星球大戰》嗎?「利用原力,盧克」?
【他的笑聲很狂野。】
但這次的情況是,不要用「原力」!阻止它!禁錮它!我想,它是一股不斷衝擊這個薄弱的地方——和這個世界上所有薄弱的地方——的混亂的力量。有時,我覺得這股力量的背後,是一長串被毀滅的世界,像巨大的腳印一樣往後延伸到遠古時代……
【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見。當我讓他重複時,他卻搖搖頭。】
把你的本子給我,醫生,我給你寫下來。如果我告訴你的是真實的,不是我腦子出了問題,說出那個名字就是不安全的。
【他用大寫字母寫下了cthun(恰恩)。他給我看,我點頭表示看清之後,他便把那張紙撕成了碎片,邊撕邊數——我猜他是要確保碎片是偶數——然後扔進了沙發邊的廢紙簍裡。】
鑰匙,寄給我的那把,還鎖在家裡的保險箱裡。我拿出鑰匙,又回到了莫頓——過橋,開過墓園,上了那條被詛咒的土路。我沒有絲毫猶豫,因為那本來就不是需要猶豫的事情。就像你走進起居室,發現裡面的窗簾著火了,你會把火撲滅,而不是坐下來想要不要這樣做。所以,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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