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帶著照相機。這種事情還是寧可信其有的。
我被噩夢驚醒的時候大約五點鐘,所以到達阿克曼地時仍是清晨。安德羅斯科金河十分美麗——它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蛇,而是像一條長長的銀鏡,一縷縷霧氣升起,籠罩了整個河面。這叫逆溫現象嗎?我也不清楚。那層水汽完全複製了大河的曲折迴環,遠看起來,就像是天空中出現的一條幽靈河。
阿克曼地裡的植物又開始生長,大多數漆樹叢都變綠了,但我看到一件可怕的事。不管其他的東西有多少是我臆想的(我真的希望如此),這個都是真的,我拍的照片可以證明。雖然還是模糊的,但有兩張照片上能夠看出,離石頭最近的漆樹發生了變異。葉片不是綠色,而是黑色的,樹枝是扭曲的……它們似乎組成了某些字母,而那些字母拼出的是……是它的名字。
【他朝廢紙簍裡的紙片揚揚頭。】
黑暗又回到了石圈裡——當然,石頭只有七塊,所以我才會被召喚回來——但我沒看到眼睛。感謝上帝,我還算及時。裡面只有黑暗在不停地旋轉,像是在嘲諷這個美麗而寂靜的春日早晨,也像是為這個世界的脆弱而雀躍鼓舞。透過黑暗,我可以看到安德羅斯科金河,但那黑暗彷彿《聖經》裡的煙柱,把大河變成了一團黑色油膩的汙垢。
我舉起相機——相機的揹帶就掛在我的脖子上,所以就算我沒拿穩,它也不會掉到草裡拔不出來——從取景器裡往外看。八塊石頭。我放下相機,又是七塊。再看取景器,八塊。第二次放下相機,仍然是八塊。但那還不夠,我知道。我知道必須做什麼。
強迫自己走到石圈中間是我做過最艱難的事。草蹭著我的褲邊,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說話——低沉、沙啞的反對聲,警告我離遠點。空氣開始變得難聞,讓人聯想到癌症或是更糟糕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病菌。我的皮膚在跳動,而且我覺得——事實上我現在還有這個感覺——一旦我走到兩塊石頭中間,踏入石圈,我的肌肉便會溶化,從骨頭上掉下來。我聽到,風從石圈裡吹出來,裡面形成了小的旋風。我知道,它來了。那個腦袋像頭盔的怪物。
【他再次示意廢紙簍裡的紙片。】
它來了,要是這麼近距離地看,我肯定會發瘋的。我會在石圈裡送了命,為了幾張除了灰雲什麼都看不到的照片。然而,還是有某個東西驅使我往前走。到了那兒之後,我……
【n.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繞著沙發走了一圈。不知為何,他走路的樣子——既莊重又歡快,像個孩子在踩著拍子唱兒歌似的——讓人有些害怕。他一邊走,一邊伸出手去摸那些我看不見的石頭。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能維持事物的秩序。然後,他停下來看著我。我見過情況嚴重的病人——很多——但從來沒見過這樣似魔鬼纏身般的眼神。我看見了恐懼,而非瘋狂;我看見了清醒,而非迷亂。困擾他的當然是幻覺,但毫無疑問,那是些他完全理解的幻覺。】
【我說:「進去之後,你摸了它們。」】
是的,我摸了它們,一個接一個。不能說每摸一塊石頭,就會感到世界更安全了——更堅固,更有存在感——因為這不是我當時的感覺。事實是,每摸兩塊石頭,心裡就會踏實些。也是偶數,你注意到了嗎?每摸一對,旋轉的黑暗就會退去一點,等我摸完第八塊,黑暗就完全消失了。石圈中央的草是枯黃死亡的,但黑暗不見了。而且,不知從何處——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鳥鳴。
我退了出來。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安德羅斯科金河上的幽靈河也完全消失了。它們看上去又像普通的石頭了,不過是八個露出地面的花崗岩層,甚至也不像個圈,除非你自己加以想象。我覺得自己分裂了。一半知道這整件事都只是想象的產物,而且我的想象是病態的。另一半知道,這些都是真的。那一半甚至理解為什麼情況暫時好轉了。
這就是至點,明白嗎?全世界都能看到這種模式——不僅是巨石陣,還有南美、非洲,甚至北極!在美國中西部也看得到——我女兒也見過,但她什麼都不知道!麥田怪圈,她這麼說。它們都是記錄時間的工具——巨石陣和其他所有東西,它們標註的不僅是日和月,還有危險程度不同的時間。
分裂的思維分裂了我的精神。正在分裂我的精神。那天之後,我又去了十幾次,二十一號——那天我取消了和你的會面,你還記得嗎?
【我告訴他我記得,當然記得。】
我在阿克曼地待了一整天,監視和計數。因為二十一號是夏至,最危險的日子,就像十二月的冬至是危險程度最低的日子。去年是這樣,今年還將是這樣,自從這世界上有了最初的時間以來,一直是這樣。在以後的幾個月裡——至少直到秋季——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二十一號……我無法描述那裡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第八塊石頭忽隱忽現,不知道多難才能把它固定住。黑暗聚集又消退……聚集又消退……像潮水一般。我打了一會瞌睡,醒來抬起頭便看見一隻眼睛在注視著我,不是人類的,而是有三個眼球,恐怖至極。我嚇得尖叫起來,但沒有逃跑,因為整個世界就全靠我了。全靠我了,卻沒有人知道。我沒有逃跑,而是拿起照相機,從取景器裡往外看。八塊石頭。沒有眼睛。做完那個動作之後,我一直保持清醒。
最後,石圈終於穩定了,我知道可以離開了,至少那天是可以了。那時又已經到了太陽落下的時候,就像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一樣,太陽像一個火球懸在地平線上,把安德羅思科金河變成了一條流血的大蛇。
醫生,不管這是真的,還是我的幻覺,我要承受的任務和責任都太繁重了。我累得不得了。想想看,維護整個世界的重任壓在我肩上。
【他仰面倒在沙發上。他本來塊頭不小,此刻看上去卻渺小而無助。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起碼冬天來了我就可以歇歇了,如果我能撐到那時候的話。你知道嗎?我想,我們之間結束了,我和你。就像過去廣播節目裡說的,「今天的節目到此為止。」儘管……誰知道呢?說不定你會再看到我。或收到我的訊息。
【我告訴他,恰恰相反,我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我說,目前他的情況就像是在負重:一隻看不見的、八百磅重的大猩猩正趴在他的背上,我們一起要做的就是說服它爬下來。我說,我們可以做得到,只是需要時間。我說了很多話,還給他開了兩個處方,但在我心裡,我害怕他是認真的:他結束了;儘管他接過了我的處方,可他還是結束了。也許只是跟我這裡,也許是跟生命本身。】
謝謝你,醫生。謝謝你做的一切。謝謝你的傾聽。還有,那些?
【他指了指沙發邊上的桌子,上面的東西被他仔細地排列過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移動它們的。
【我給了他一張預約卡,他小心地接過來放進口袋裡。我看到他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口袋,像是確認放在裡面很安全,於是我覺得自己剛剛可能想錯了,七月五號他還會來的。我以前也判斷失誤過。我慢慢喜歡上了n.這個人,不希望他陷到石圈中出不來。那個石圈僅存在於他的腦子裡,可那並不能說明它不是真實的。】
【最後一次見面結束】
4.博恩森特醫生的手稿(零星的)
二〇〇七年七月五日
看到訃告後,我給他的家裡打了電話。c.——n.在緬因上學的女兒——接的電話,她聽上去十分平靜。她告訴我,在她內心深處其實對父親的死亡並不吃驚。她說她是第一個到達n.在波特蘭的家的,她暑期在卡姆登打工,離那裡不遠,但我聽出屋裡還有其他人。這就好。家人的作用有許多個,但最基本的或許就是當一個成員死去時,大家能夠團結在一起,這一點在暴力或意外死亡,比如謀殺或自殺時,顯得尤為重要。
她知道我是誰。我們的談話開誠佈公,沒什麼顧忌。是的,是自殺。他的車。車庫。幾扇門底塞著毛巾。我確定毛巾的數量肯定也是偶數。十或者二十;根據n.的觀點,這兩個都是好數字。三十不是那麼好,但人們——特別是獨居的男人——家裡會有三十條毛巾嗎?我敢肯定沒有。起碼我家就沒有。
會進行屍檢,她說。他們會在他體內找到藥——毫無疑問,正是我開的藥——但極有可能不會是致命的劑量。我想,藥的問題不管怎樣都是不要緊的。畢竟,不管原因究竟是什麼,n.都已經死了。
她問我是否要來參加葬禮。我深受感動。事實上,我差點落下淚來。我回答,如果她的家人能夠接受,我會去的。她聽上去吃了一驚,說他們當然能接受……為什麼不呢?
「因為最後我也沒能幫助他。」我說。
「你盡力了,」她說,「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再次感到了淚水刺痛了我的眼睛,因為她的善良。
掛電話之前,我問她n.是否留下隻言片語。她說有。三個字。太累了。
他應該再加上他的名字。那樣的話就是四個字了。
二〇〇七年七月七日
在教堂和葬禮時,n.的親友——特別是c.——都接納並歡迎了我。這是親情的奇蹟,即使在這樣的悲痛時刻,他們也能張開臂膀,甚至容納我這個陌生人。參加葬禮的差不多有上百人,許多是他工作上的夥伴和朋友,此刻同樣也是他的親人。我在墓穴旁痛哭失聲。這一舉動既沒讓我吃驚也沒讓我尷尬:心理醫生和病人間的認同往往十分強大。c.握住我的手,擁抱了我,再次感謝我盡力幫助了她的父親。我讓她不必客氣,但我心裡卻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是個失敗者。
美麗的夏日。多麼諷刺。
今晚,我聽了我和n.幾次會面談話的錄音帶。我想我會把談話內容筆錄下來。n.的案例至少可以寫出一篇論文——為強迫症的病例文獻再貢獻一點——或許還有更多。比如,一本書。但我是猶豫的。原因是,我將不得不去那個地方,將n.的狂想與現實對比。將他的世界與我的對比。我確信他說的那塊地是存在的。至於石頭,很可能那裡也有石頭,只不過並沒有他的幻想賦予它們的特殊意義罷了。
傍晚,殘陽如血,非常美麗。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七日
我休假一天,驅車前往莫頓。這件事我權衡了很久,直到最後實在找不出不去的理由。用母親的話說,我真是拿不起放不下。如果我真的想就n.的案例寫點東西,就必須停止這樣無謂的顧慮,不再找藉口。童年記憶中的地點指引著我——貝爾路橋(忘了為什麼,我和希拉小時候叫它失敗路橋),男孩山,特別是靜園墓地——我本來就預想,找到n.所說的那條路不會太費勁,事實果然如此。並不需要判斷他說的是哪條,因為只有一條土路,路上攔了鐵鏈,還有一塊不得侵入的牌子。
我把車停在墓園的停車場,就像n.以前一樣。儘管是晴朗的夏日正午,鳥鳴聲卻不多,而且都在很遠的地方。117號公路上也沒什麼車,只有一次,一輛超載的泥漿車沉重地呻吟著,以約莫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開過,帶來一陣混雜著汽油味的風,把我前額的頭髮吹到一邊。那之後,就只剩我了。我想起了小時候像士兵扛槍一樣扛著薩克的小釣竿一路走到失敗路橋的情景。那時我並不害怕,所以我告訴自己,現在也不用害怕。
然而,我卻仍然心中忐忑。而且,這種忐忑在我看來並非全然是無來由的,將一個病人的精神問題追根溯源從來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我站在鐵鏈邊,問自己是否真的想這麼做,是不是真的想要侵入,不僅是侵入一塊不屬於自己的土地,還有一個強迫性的精神幻想,它的主人很可能是因之喪命。(或者——也許更準確地說——它才是n.的主人。)這個選擇的答案不像早上那麼顯而易見了。早上,當我穿上牛仔褲和那雙舊的紅色遠足靴時,面臨的選擇似乎很簡單:「出去,把現實和n.的幻想加以比較,要麼就放棄想寫的那篇論文(或書)。」但到底什麼才是現實呢?我又是誰,有什麼資格斷定b.醫生的感官感知的世界就比已故的n.會計感知的世界更真實?
這個問題似乎很容易回答:b.醫生可沒有自殺,也沒有不停地數數、摸東西、放東西;他相信數字,不管是奇數還是偶數,都只是數字而已。b.醫生是個能夠應對這個世界的人,而事實證明n.會計不行,所以,b.醫生對現實的理解要比n.會計更可信。
可是一到那個地方——甚至就在山腳下,還沒跨過鐵鏈時——我就感到一種沉靜的力量,我突然想到,其實現在的選擇簡單得多:要麼走上那條無人的土路到阿克曼地去,要麼轉身回到車上,開車離開這裡。忘記想寫的書,忘記更有可能寫成的論文,忘記n.,繼續我自己的生活。
但是。但是。
開車離開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意味著,在某個層面,在我潛意識的深處——那裡殘存著對古老迷信的敬畏,一併生存著所有的慾望衝動——我已經接受了n.的信仰,相信阿克曼地裡有一個被魔法石圈保護的薄弱地方,如果我到那裡去,說不定會再次啟用某個可怕的程式,某場可怕的鬥爭,曾經逼得n.不得不以自己的死亡來阻止(至少是暫時的)。那樣做就意味著我已經接受了——還是同樣的潛意識深處,我們就像在地下洞穴裡忙碌的螞蟻一樣——我將會成為下一個守衛者的可能性,接受了我是被召喚而來的事實。而如果我真的相信這些……
「我的人生將會永遠改變。」我大聲地自言自語道,「我再不會以同樣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突然間,這件事看起來似乎非常嚴肅。有時候,我們只是隨波逐流,不是嗎?總會漂到一些節骨眼,面臨的選擇不再簡單,錯誤的決定會造成嚴重的後果。也許威脅到的是生命,或是心智的健康。
要麼……假如它們根本就不是選擇呢?假如它們只是徒具選擇的表象呢?
我把這些想法暫放一邊,從拴鐵鏈的一邊柱子旁擠了過去。病人和同行們——我想後者是在開玩笑——都曾叫我巫師醫生,但我絕不願意這樣評價自己,也不願意在盥洗鏡前看著自己,想,這個男人在關鍵時刻所做的決定不是依靠自己的思維判斷,而是一個死去病人的幻覺。
沒有橫著的樹擋路,但我看見幾棵——大多數是樺樹和松樹——躺在靠上坡路一邊的溝裡。也許是今年倒下被拖過去的,也許是去年,或是前年。我無法判斷。我對樹木並不瞭解。
我來到一座小山的上坡處,兩邊樹林的邊界往後退了許多,露出一大片明亮的夏日天空,此情此景就像是行走在n.的頭腦中。山爬了一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喘不過氣來,而是最後一次向自己確認是否真的要這樣做。然後,我繼續向前。
我希望當時沒有那樣做。
我看到了那塊地,西方開闊的景色每一尺每一寸都像n.描述得那樣壯觀——事實上,是令人歎為觀止。即使是太陽高照,金光耀眼,並不是血紅的殘陽懸在地平線上。我也看到了石頭,就在下坡的大約四十碼處。是的,它們看上去確實像個圈,儘管與我們在巨石陣能看到的圈完全不同。我數了數。八個,正像n.所說的。
(除了他說石頭有七塊的情況。)
與地裡——那塊地一直延伸到足有數畝的橡樹、杉樹和樺樹林邊——其他地方高及大腿、蔥鬱茂盛的草相比,石頭中央的草也的確有些枯黃,但絕對沒有死。吸引我上前的是一小叢漆樹。它也沒有死——起碼我不那樣認為,但葉片是黑色的,而不是摻雜紅色葉脈的綠色,而且,它們不成形,都是些畸形發育的形狀,不知為何讓人很不舒服,不願多看。它們提供了那隻眼睛想要的形態。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說法。
離我所站之處十碼的地方,我看到灌木叢中有個白色的東西。我走過去,看清那是個白信封,立刻知道那是n.留給我的,即使不是在他自殺的那天留的,也不會是很久之前。我覺得腹中猛地往下一沉,清楚地意識到,決定來這兒——如果這件事真的是我能夠決定的話——是個錯誤的選擇。而事實上,我一直被教育相信理智高於本能,就註定了會犯這個錯誤。
垃圾。我知道不該這樣想。
當然了——這才是關鍵!——n.也知道,但還是繼續他的做法。毫無疑問,即使在準備自己的死亡時,他也在數毛巾的數量。
以確保那是個偶數。
狗屎。人總是會胡思亂想,不是嗎?陰影也能生出面孔。
信封外面套了一個乾淨的塑膠檔案袋來防潮。信封上十分清晰而堅定地寫著:b約翰·博恩森特醫生/b。
我把信從檔案袋裡取出來,再次朝下坡處的石頭看過去。還是八塊。當然應該是這樣。然而,這裡沒有一隻鳥叫,也沒聽見一聲蟲鳴。彷彿時間屏住了呼吸,甚至連陰影都像是凝固了。我現在知道n.說感覺到時空穿越是什麼意思了。
信封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能感覺到它在裡面滑來滑去,而在我撕開信封、把它倒在掌心之前,手指的觸覺就告訴了我答案:一把鑰匙。
還有一張紙條,只有幾個字:對不起,b.醫生。當然還有他的名字。沒有署姓氏。總數是七個字。不是個好數字。我是說按照n.的觀點。
我把鑰匙放進口袋,站在一棵不像漆樹的漆樹前。它有黑色的葉子,扭曲的枝條,看上去像是字母……
不!不是cthun!
……我下定決心,是時候離開了。夠了。如果某種物質讓灌木變異了,某種環境因素毒害了土地,就由它去吧。這塊土地上,灌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石頭,而它們有八塊。你已經嘗試了,證實了世界和你希望的一樣,和你知道的一樣,和它慣常的狀態一樣。如果說這塊地似乎太安靜了——也有些太過飽滿——這毫無疑問是n.的故事在你腦中殘存的印象。更何況他自殺了。現在,繼續你自己的生活。別去在意這裡的寂靜,或是那種感覺——像黑沉沉的雷雨雲一樣壓在心上——在寂靜中潛伏著什麼東西。回到你的生活中去,b.醫生。
趁還來得及,回去。
我回到路的盡頭。又高又密的綠草摩擦著我的牛仔褲,沙沙作響,像是低沉的喘息聲。太陽光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跳動。
我想轉過身再看一眼。我與這種衝動鬥爭了一會兒,但是失敗了。
我終於還是回過頭去。我看到的是七塊石頭。不是八塊,是七塊。我數了兩遍才敢確認。而且,石圈中央確實更暗了,像是雲遮住了太陽一樣,彷彿太陽非常渺小,只在那一小塊地方投下了陰影。只不過那裡看上去並不像陰影,而像是某種特別的黑暗,跳動著越過發黃的草叢,徑自打圈旋轉著,又朝那個孔隙撲去,我確定——幾乎確定,真該死——第八塊石頭原先就在那裡。
我想,我沒有相機,沒法通過取景器來讓它回來。
我想,必須停止,趁我還能告訴自己其實什麼都沒發生。不管是否正確,比起世界的命運,我更關心失去對自己精神的掌控,失去自我對這個世界所抱的觀念。我一點也不相信n.的幻覺,但那片黑暗……
我不想讓它擴散一步。一個腳趾頭都不行。
我把鑰匙放在原先的信封裡,又把信封塞進了褲子的後袋裡,檔案袋還拿在手上。還沒來得及細想自己究竟在做什麼,我就把檔案袋舉了起來,放在眼前,透過它向石頭看去。即使我把袋子拉直,石頭的影像也有些模糊和變形,但還算清晰。石頭又變成了八塊,而且那片黑暗……
那個風口
或是通道
……不見了。(這是當然,從來就沒有什麼黑暗。)我放下檔案袋——我承認我有些發抖——定神又向石頭看去。八塊。像泰姬陵的基座一樣穩固。八塊。
我沿著路往回走,這次成功地戰勝了回頭看的衝動。再回頭有什麼意義?八塊就是八塊。八塊就是好的。
我決定放棄寫那篇論文。最好還是把關於n.的整件事就此結束。重要的在於我真的去了那裡,並面對了——關於這點的真實性,我是確定的——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心中,不管是b.醫生或是n.會計的瘋狂。一戰的時候人們是怎麼說的?「去看大象。」我已經看過大象了,但那並不意味著我要把大象畫出來。在我的情況中,就是寫篇論文來描述大象。
要是我說我認為看到了更多東西呢?哪怕只是幾秒鐘……
是的,確實如此。但是等等,那也只能說明控制可憐的n.的幻覺有多麼強大,以任何臨終遺言都沒辦法做到的形式解釋了他的自殺。然而,有些東西最好還是不要去碰,很可能此類的病例就是如此。但那黑暗……
那風口——通道,那被察覺的——
不管怎樣,n.在我這裡已經結束了。沒有什麼書,也沒有什麼論文。「把這一頁翻過去。」毫無疑問,那把鑰匙可以開啟路口的鐵鏈,但我永遠不會去用它。我把它丟了。
「繼而上床就寢。」已故的偉大散文家薩米·佩皮斯是這樣說的。
傍晚照耀在這塊地上的夕陽仍舊會是水手們最願意看到的紅色吧。會有霧氣從草叢中升起嗎?也許。從綠色的草中。不是黃色的。
今晚的安德羅斯科金河還會是紅色的,像是一條盤亙在已死的產道中流血的長蛇。(想想看!)我想看到那個景色,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我承認這一點。
我只是累了,明天一覺醒來就會好的。明天早上說不定我甚至會願意重新考慮一下論文,或者一本書。但今晚不行。
「繼而上床就寢。」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八日
今天早上,我從垃圾堆裡把鑰匙找了回來,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丟掉它就好像承認真的有什麼事。
不管怎麼說,只是一把鑰匙而已。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好吧,是的,我承認。最近我一直在數身邊的一些東西,並確保它們是偶數。紙夾、廣口瓶裡的鉛筆。諸如此類的東西。做這些事情意外地讓我平靜。我肯定是被n.傳染了流感。(我的小玩笑,但我是認真的。)
我的導師是奧古斯塔的j.醫生,現在是靜山療養院的負責人。我給他打了電話,大致討論了一下。我告訴他,這是我在年底的芝加哥年會上擬提交的論文課題——沒錯,我撒了謊,但有時,謊言確實更容易——關於強迫症症狀的轉移性,從病人轉到心理分析者。j.肯定了我的研究。這一現象並不普遍,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他說:「和你本人沒有任何關係吧,約翰尼?」
敏銳。犀利。一直都是這樣。對自己的學生了解頗多。
「不,」我說,「我只是對這個課題感興趣。事實上,這個興趣都快變成偏執了。」
我們大笑著結束通話電話。我走到咖啡桌邊,數了數上面的書。六本。很好。六六順——n.說的——我又看了看辦公桌抽屜裡的鑰匙還在不在。它當然還在,否則會去哪裡?一把鑰匙。一是好還是壞呢?「乳酪獨自一人」,很可能沒什麼關聯,但也值得想一想。
我開始往外走,突然想到咖啡桌上不僅有書,還有雜誌。我數了數。七本!我拿起那本封面是布拉德·皮特的《人物》,扔進了垃圾桶。
看,如果這就能讓我感覺好些,有什麼不行呢?不過是布拉德·皮特!
萬一問題變得嚴重,我會向j.坦白。我向自己保證。
我想,鎮頑癲可能有用。儘管嚴格說來它是一種抗癲癇藥,但據悉它在治療類似案例中有效。這是當然……
二〇〇七年八月三日
我在開什麼玩笑?根本沒有類似的病例,鎮頑癲也沒有絲毫用處。完全是隔靴搔癢。
可是,計數有作用,它意外地令人安心。還有別的。鑰匙不該放在桌子的那一邊!這是直覺,而直覺是b無法深究/b的。我重新放置了鑰匙。好些了。我再在另一邊的抽屜裡又放了一把(保險櫃的),似乎這樣才平衡。六六順,喜成雙(玩笑)。昨晚睡得很好。
不。我做了噩夢,夢見了日落時分的安德羅斯科金河。紅色的傷口。一條產道。卻是死的。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日
那裡出事了。第八塊石頭在衰弱。告訴自己情況並非如此毫無意義,因為我身體的每一條神經——皮膚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為其真實性而呼喊。數書——是的,還有鞋,是n.的直覺,也不適宜深究——有些幫助,但無法解決b根本問題/b。哪怕是擺放對角線也起不了很大作用,儘管確實……
比如廚房工作臺上的麵包屑。用刀刃把它們排成一條線。還有桌子上用白糖排成的線,哈!但誰知道有多少粒麵包屑呢?有多少粒糖末呢?太多了,數不過來。
必須結束。我要到那裡去。
我會帶一臺相機去。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一日
那片黑暗。耶穌啊!它基本上充盈了整個石圈中央。還有別的東西。
黑暗裡有隻眼睛。
八月十二日
昨天真的看到東西了?真的嗎?
不知道。我以為自己當時知道,但我現在不知道。
這段文字有四十一個字。
四十六更好。
八月十九日
我拿起電話想打給j.,告訴他我的問題,但我想了想,又把電話放下來。我能告訴他什麼呢?除了1-207-555-1863是個糟糕的數字。
安定比鎮頑癲有效些,我想,只要我不過量用藥。
九月十六日
從莫頓回來。渾身是汗。顫抖不止。但又是八塊了。我修好了它。我!修好了它!它!感謝上帝。但是……
但是!
我不能這樣生活。
不,但是——b我勉強算及時。它馬上就要出來了。/b保護只能持續那麼久,急需上門服務!(我的小玩笑。)
我看到了n.說過的三個眼球的眼睛。它不屬於這個世界或這個宇宙。
它正試圖吃掉所有擋路的障礙物,鑽到這個世界來。
但我無法接受這一切。我放任n.的偏執侵入了我的精神,而它正在逐漸擴大地盤,像是先伸入一根手指,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然後是整一隻手在撕扯。把我撕裂。撕裂我的
但是!
我親眼所見。這個世界之後還有一個世界,充斥著怪物
神明
可惡的神明!
一件事。如果我殺了自己,會怎樣?即使一切都不是真實的,我所受的折磨也會結束。萬一是真實的,第八塊的石頭就會得到鞏固。至少直到另一個人——下一個「照看者」——無意間走上那條路,看到……
自殺看上去似乎是個不錯的決定!
二〇〇七年十月九日
最近好些了。我的思維似乎恢復了一些常態。上次去阿克曼地時(兩天之前)發現,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那裡有八塊石頭。我看見它們像房屋一樣穩固,還看見天空中飛過一隻烏鴉。它繞了個圈,躲過石頭上方的區域。我站在路口,相機掛在脖子上(相機到了這邊就不行了,這些石頭是拍不出來的,關於這一點n.是對的;也許是氦的作用?),不明白怎麼會有時候覺得只有七塊。我承認,我是數著自己的腳步回到車裡的(走到車門時不巧是奇數,我不得不又繞了幾步路),可是這些東西不是說停下就能停下的。它們像是精神的痙攣!但說不定……
我敢奢望自己真的在好轉嗎?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日
當然,雖然我不願承認,還有一種可能:關於至點,n.是正確的。我們正從一個至點移向另一個至點。夏天過去了,冬天將來臨。如果是真的,那麼這從短期來說是個好訊息。如果我將不得不來年春天接著與這精神的抽搐抗爭……還有後年的春天……
回答是,我辦不到。
那隻眼睛困擾著我。它漂浮在不斷聚攏的黑暗裡。
它的後面還有別的許多東西
cthun!(恰恩!)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六日
八塊。一直是八塊。我現在確定了。今天,阿克曼地很安靜,草枯死了,山坡下的樹木也落光了葉子,烙鐵般的天空下,安德羅斯科金河呈現一片黑灰色。要落雪了。
上帝啊,最令人高興的是:一塊石頭上居然有隻鳥。
b一隻鳥!/b
開車回劉易斯頓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數著步子上車。
下面是這件事的真相。真相一定是這樣的:我受了一個病人的影響,但我已經好轉了;就像是感冒,不咳嗽了,也不抽鼻涕了。
其實一直就像我開的那個小玩笑一樣。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和希拉一家人共進聖誕晚餐並交換了禮物。唐帶塞思去教堂參加燭光儀式後——我敢確定,若是虔誠的衛理會信徒知道儀式的異教起源,一定會驚訝萬分——希拉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你終於回來了,太好了,我很擔心。」
好吧,似乎人是無法糊弄自己的骨肉血親的。j.老師只是懷疑我出了狀況,希拉卻明確地知道。親愛的希拉。
「今年的夏天和秋天,我遭遇了危機,」我說,「用你的話來說,是精神危機。」
但事實上,我遭遇的是心理危機。當一個人開始認為他感知周遭事物只是為了遮蔽另一個可怕的世界時,就叫心理危機。
一向很實際的希拉說:「只要不是癌症就好,約翰尼。我擔心的是這個。」
親愛的希拉!我笑了,給了她一個擁抱。
稍後,當我們快要收拾完廚房的時候——一邊喝著蛋酒——我問她還記不記得為什麼小時候把貝爾路橋叫做失敗路橋。她搖著頭笑了。
「是你的老朋友想出來的。我暗戀的那一個。」
「查理·肯恩,」我說,「我有八百年沒見過他了,除了在電視上。那可憐的人簡直就是桑傑·顧普塔。」
她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嫉妒可不適合你,親愛的。話說回來,有一天我們一起在橋上釣魚——當時我們都有那些小釣竿——查理朝橋下看了看,說:‘哎,誰從這兒掉下去都會成功地送命。’也不知怎麼的,當時就覺得這句話很好笑,我們三個笑得像瘋子一樣。你不記得了嗎?」
接下來的故事是,有一次我掉下了河卻沒有送命,從那天起,貝爾路橋就變成失敗路橋了。老查理說的是對的。橋下方的貝爾河不過是條小溪,水非常淺。當然,它流入了水深得多的安德羅斯科金河——很可能從阿克曼地能看到它們的交匯處,但我從來沒有留意過——而安德羅斯科金河又流入了大海。一個世界通往另一個世界,不是嗎?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深;在所有的土地上都是如此。
渾身落滿了雪的唐和塞思回家了,他們是希拉的大男孩和小男孩。我們集體擁抱了一下後,我就一路聽著聖誕歌開車回家了。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發自內心的快樂。
我相信,這些記錄……這本日記……這個記錄著我如何避免發瘋的日誌——或許我與瘋狂擦肩而過,我真的認為我差點「翻過了那架橋」——現在可以結束了。
感謝上帝,祝我自己聖誕快樂。
二〇〇八年四月一日
今天是愚人節,我就是那個愚人。今早,我是被關於阿克曼地的噩夢驚醒的。
夢裡,天空是藍色的,河水是更深的藍色,雪正在融化,第一縷新草已經從殘雪中鑽了出來,而石頭又一次變成了七塊,石圈中央也再一次出現了黑暗。雖然還只有一小塊,但要是我不去照看,很快就會擴大的。
醒來後,我把書數了一遍,六十四,一個好數字,不僅是偶數,而且能一直除到一——想想吧,但那也不能讓我安心,於是我把咖啡倒在廚房的工作臺上,排了一條對角線。問題解決了——目前是——可我還必須到那裡去,再進行一次「上門服務」。不能再耽誤了。
因為它又開始了
雪差不多都沒了,接下來該是夏至了(雖然還有一段時間,但終究會來的)。又開始了。
我感覺
上帝幫幫我,我覺得自己像個癌症患者,病情本來在好轉,卻一覺醒來發現腋下出現了巨大的腫塊。
不能這麼做。
必須這麼做。
【過了段時間】
路上還有雪,但我還是到「af」去了。我把車停在墓園的停車場,走了過去。那裡的情況和夢裡一樣,確實只有七塊石頭。從相機的取景器裡看,又是八塊。八,就能維持世界。這交易還不錯。
對這個世界來說!
對博恩森特醫生來說,不是這樣。
又來了;想到這個,我的精神開始痛苦地呻吟。
上帝啊,求你不要讓它再開始。
二〇〇八年四月六日
今天把七變成八花了更長時間。我知道,前方還有更多的「長期」任務等待著我,比方說數數、排列對角線和——不是放置,n.這一點錯了——需要做的是平衡。這是象徵性的,如同聖餐禮中的張弛相間。
但我累了。而夏至還很遠。
它還在聚集能量,而夏至還很遠。
我希望n.在來到我的辦公室前就死掉了。那個自私的混蛋。
二〇〇八年五月二日
我以為這次它會殺死我,或摧毀我的精神。我的精神已經崩潰了嗎?上帝,我怎麼知道?沒有上帝,那樣的黑暗面前沒有上帝,那眼睛,它從裡面往外張望。還有其他的東西。
那腦袋像頭盔的怪物,從瘋狂的、呼吸著的黑暗中誕生。
有歌聲。歌聲從石圈深處傳出,從黑暗深處傳出。但我把七塊石頭變成了八塊,儘管花了很長很長很長很長很長時間。從取景器裡看了很多遍,畫圈,數步子,把繞的圈擴大到六十四步,成功了,感謝上帝。擴大的圈——好!我抬起頭,我四處看。看到它的名字出現在每一叢漆樹上,還有那該死的下坡處的每一棵樹上:恰恩,恰恩,恰恩,恰恩,恰恩。我抬起頭看天,卻看見藍天上飄過的雲也拼出:cthun!我看著河,看見河流的彎道竟然是個巨大的c,cthun的c!
我如何才能為這個世界負起責任?怎麼會是這樣?
這不公平!
二〇〇八年五月四日
如果自殺就能關掉那扇門
我能得到平靜,即使以死亡為代價
我還要到那裡去,但不會走完全程。到失敗路橋就可以了。那裡的水很淺,河床上鋪滿了石頭。
高度肯定有三十英尺。
不是最好的數字,但是還湊合
誰從這兒掉下去都會成功地送命
不能失敗
三隻眼球的眼睛老是出現在我腦子裡
還有腦袋像頭盔的怪物
石頭上尖叫的面孔
cthun!
【博恩森特醫生的手稿至此結束】
5.第二封信
二〇〇八年六月八日
親愛的查理,
一直沒有收到你關於約翰尼手稿的回信,這太好了。請你就當沒收到我的上一封信,如果手稿還在你那裡,燒掉它。這是約翰尼的請求,我一開始就該遵守的。
我告訴自己,到失敗路橋就停下來——去看看我們童年時的樂園,看看他結束生命的地方。我告訴自己,這樣也許就能給這件事畫上句號(約翰尼會用這樣的說法)。然而,不出意外,精神下面的精神——我敢說約翰尼會說在那個層面,我們都是相同的——做出了不一樣的決定。否則我為什麼會拿著鑰匙呢?
因為它就在那裡,在他的書房。不在我發現手稿的同一個抽屜,而是在最上面的那個——桌洞上方的抽屜。還有另一把鑰匙與它「保持平衡」,正如他所言。
如果當時我在發現手稿的時候也看到了鑰匙,我會把它們一起寄給你嗎?我不知道。不知道。但總體而言,對目前的情況我還算滿意。因為若是給了你,你或許會被誘惑到那邊去。說不定你會被好奇心所害,也許還有別的東西。力量更大的東西。
也有可能,這一切都是胡扯。有可能我之所以拿著鑰匙去了莫頓找到那條路,只是因為我正是我在上封信裡說過的那種人:潘多拉的女兒。我如何能確定呢?n.無法確定,哥哥也無法確定,哪怕直到他生命的最後。就像他以前說過的,「心理分析只是我的職業,別拿工作以外的事情問我。」
不管怎麼說,別擔心我。我很好。而即使我不太好,我也能算清這筆賬的。希拉·勒克萊爾有一個丈夫和一個孩子。查理·肯恩——根據我在維基百科裡看到的——有一個妻子和三個孩子。所以,你的損失會更大。而且,也許我從未走出對你的暗戀。
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回到這裡。繼續報道肥胖症、濫用藥物和五十歲以下男子的心臟病。關注那些正常的事情。
如果你還沒有讀過手稿——我只能希望如此,但恐怕事與願違;因為我相信潘多拉也是有兒子的——請也忽略它,就當是一個意外失去兄長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唐突之舉吧。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塊石頭。
我親眼所見。
我發誓,那裡什麼都沒有,不要回來。
6.報紙新聞
【摘自切斯特米爾《民主報》:二〇〇八年七月一日】
女性墜橋身亡
與其兄自殺方式相同
朱麗葉·薩姆威
發自莫頓——一個月前,出色的精神病醫師約翰·博恩森特從位於緬因州中部小鎮的貝爾路橋墜橋身亡。據朋友們說,出事後,他的妹妹,希拉·勒克萊爾一直精神恍惚,心情低落。她的丈夫,唐納德·勒克萊爾說她「受了沉重打擊」。但他接著說,任何人都沒有想過她會自殺。
「儘管沒有遺書,」鎮裡的驗屍官理查德·查普曼說,「所有的證據都表明她是自殺身亡。她的車整潔地停放在橋靠近哈洛的一側,並特意避開了公路。車是鎖著的,她的錢包和駕照放在駕駛座上。」接下來,他說,只有驗屍才能進一步確認她的死亡原因是溺水還是撞擊。
除了丈夫以外,希拉·勒克萊爾還留下一個七歲的兒子。葬禮還未舉行。
7.電子郵件
keen1981
3:44pm
20080705
克麗絲——
請幫我取消下週的所有活動。我知道事出突然,會給你的工作帶來麻煩,但我實在沒有辦法。有一件急事必須馬上回緬因家鄉處理。我的兩個老朋友,兄妹倆,離奇地相繼自殺……在同一個該死的地方!聯想到妹妹效仿——顯然是效仿——哥哥而自殺之前寄給我的十分古怪的手稿,這件事肯定是另有隱情。那位哥哥,約翰·博恩森特,是我兒時最好的朋友,我們曾在數次操場暴力中互相搭救!
那個血糖報道可以交給海登。他可能沒有信心,但我知道他能行。就算他不行,我也必須走。約翰尼和希拉同我們一家人關係深厚。
還有:我不想顯得這麼功利,但這件事說不定有挖掘的價值。關於強迫症。雖然不像癌症那麼可怕,但患者會告訴你那見鬼的玩意兒能讓人多痛苦。
謝謝,克麗絲——
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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