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急切感已經消失了一些,所以他覺得可能是卡洛斯車庫的那幅畫影響了他的睡眠。它從房間的角落裡瞪向他,反覆強化著那些影像,像灌溉器為乾渴的植物注入生命一樣翻新著那個夢。他無法狠下心來毀掉那幅可稱得上得意之作的畫,只好把它翻轉過來對著牆。
一週過後的那個下午,他乘電梯下了樓,來到地下室,再次登上健身車。剛剛定神於牆上的投影圖,那輛健身車就變成了三速變擋的藍翎,載著他繼續向北方前進。他試圖說服自己,並沒有人真的跟蹤他,只是噩夢和隨後待在畫板前的幾小時產生了幻覺。一時間,雖然心裡明白,他卻似乎被幻覺論說服了。他有理由這麼相信。首要的兩條就是他夜裡能睡著,白天能幹活了。
他畫了幾個孩子坐在田園風情的乾草垛上分享一袋富瑞託玉米片,並把這畫通過特快專遞送了出去。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張一萬零貳佰美元的支票和經紀人巴里·卡斯爾曼的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你嚇了我一跳,寶貝兒。希夫基茨想:嚇了一跳的不止你一個,寶貝兒。
接下來的一週裡,他偶爾會想,或許應該把他在肉紅色天空下的歷險對別人說說,可每次都改變了主意。要是特露迪還活著,他會告訴她;可她要是還活著,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告訴巴里是很可笑的,告訴布雷迪醫生則是可怕的,沒等你提到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他就會向你推薦一個好心理醫生。
收到富瑞託支票的當天晚上,希夫基茨發現了地下室「壁畫」的一個變化。他停下上鬧鐘的動作,走近幾步細看——一隻手裡拿著低卡可樂,另一隻手裡是值得信賴的布魯克斯通鬧鐘,舊襯衫的口袋裡仍舊放著兩塊提子餅乾——畫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但他一時看不出來到底哪裡不一樣了。他閉上眼,默數到五——這是他常用的清空思路的小花招——然後猛地睜開,眼睛瞪得活像演員擺出一個誇張的吃驚表情。這次,他立刻就看出了變化在哪裡。像當初的啤酒罐一樣,靠近鍋爐房房門的亮黃色圓圈也不見了。樹木上方天空的顏色也變成了更深更暗的紅色。太陽要麼已經下山,要麼只剩一點。通往赫基默的路上,夜幕即將降臨。
必須停止了,希夫基茨想,然而接著他又想:明天,或許明天吧。
打定主意後,他跨了上去,開始騎車。包圍他的樹林中,傳來鳥兒回巢歇夜的聲音。
5.用螺絲刀來開場也行
接下來的五六天裡,希夫基茨在健身車——或他童年時代的藍翎——上的體驗既美好又可怕。美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感覺這麼舒服過;對於這個年齡段的男人來說,他的身體無疑正處於巔峰狀態,而他也知道這一點。或許職業運動員會比他狀態更好,但到了三十八歲,那些人也已經接近運動生涯的終點了,不管他們對自己精心維持的身體多麼自負,也會因為這一事實而沮喪。希夫基茨則不同,在商業美術這一行裡,只要他願意,再畫上個四十年甚至五十年也沒問題。期間,五代足球運動員和四代棒球運動員將如大浪淘沙般來了又去,而他希夫基茨會在畫架前巋然不動,好好地畫他的圖書封面、汽車廣告和百事可樂的五個新商標。
只不過……
只不過,這不是熟悉此類故事的讀者期待的結局,對不對?甚至也不是他自己預料的結局。
每次騎行,被跟蹤的感覺都會變得更強烈一些,特別是他取下最後一張紐約州地區圖,放上第一張加拿大地圖之後。他用一支藍色的筆——用來畫《手持獵槍的男人》的同一支——在過去那張沒有路的地區圖上畫了赫基默路的延伸段,加了很多蜿蜒曲折的線條。他比過去蹬得更快,常常回頭看,每次騎完後都會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連爬下車關掉鬧鐘的力氣都沒有。
回過頭看這件事也變得有些詭異。最初,他能瞥見的是地下室的凹處和一條過道,通往佈滿迷宮般儲藏室的那些大房間。還會看到波莫納橙子的包裝箱,上面放著標記著四點至六點時間的布魯克斯通鬧鐘。後來,某種紅色的陰影掃過所有的物體,紅影消失後,他看到身後出現了那條路,路的兩邊是秋日裡葉片燦爛的樹木——不過,隨著暮色加深,樹葉的顏色沒有以前那麼鮮豔了——上方是變暗沉了的紅色天空。再往後,回頭看時壓根就看不到地下室了。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那條回到赫基默、甚至是波基普西的路。
他很清楚自己在回頭找什麼:車頭燈。
說得更清楚點,是弗雷迪那輛道奇山羊的車頭燈。因為對於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來說,困惑和不滿已經變成了憤怒,卡洛斯的自殺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將卡洛斯的死歸罪於他,並跟蹤他以尋求報復。捉到他之後,他們會——
會怎麼樣?他們會怎麼樣?
殺了我,他心情沉重地踩著腳蹬想,別不好意思說。追上來之後,他們會殺了我。我現在可是在荒郊野地,整個地區圖上都沒有城鎮的影子,連個村子都沒有。就算把喉嚨喊破,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能聽到的恐怕只有大熊巴里、母鹿黛比和浣熊魯迪。所以,要是真的看到車頭燈,不管鬧鐘響不響,我都要回索霍區。從一開始就不該來這兒,我簡直是瘋了。
可是,想回去也不是那麼容易。鬧鐘響後三十秒甚至更長時間,藍翎還是藍翎,路還是路,並沒有立刻變成水泥牆上的一團顏料,而鬧鐘的鈴聲聽上去也十分遙遠,柔和得古怪。他覺得鬧鈴聲遲早會變得像天上飛機的轟鳴一樣遠,像架駛離肯尼迪機場、飛往世界另一端北極點的美國航空767。
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停下來,緊緊閉上雙眼,再猛地睜大。世界會恢復原樣,不過他擔心或許有一天這個小花招也不管用了。那時候怎麼辦呢?飢腸轆轆地抬頭看著像充血眼睛般的月亮,在樹林裡待一個晚上?
不,在那之前他們就趕上來了,他想。問題是,他打算讓那種事發生嗎?難以置信的是,部分的他願意。部分的他生他們的氣,部分的他想要面對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質問他們能指望他怎麼辦?還是破罐子破摔,繼續海吃胡塞kk甜甜圈,排水溝堵著、溢水也不管不顧嗎?那就是你們想要的?
然而,還有一部分的他知道那樣的對質純屬瘋狂。沒錯,他確實狀態很好,可是一對三也太沒勝算了,何況你怎麼知道卡洛斯太太沒有把她丈夫的獵槍借給他們呢?她還會對他們說,好極了,幹掉那個混蛋,記得告訴他第一顆子彈是我和姑娘們給他的。
希夫基茨有個在八十年代成功戒掉嚴重毒癮的朋友,他還記得那個人說過,第一步就是要把你想擺脫的東西丟出屋外。沒錯,丟了還可以再買,這年頭到處都有賣可卡因的,轉個街角就有,但不應該就以此為藉口,把那東西放在你意志薄弱時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他把家裡的可卡因收到一起,從馬桶裡沖走了,之後又把吸毒工具和垃圾一道丟了。那並不是問題的結束,他說,可是起碼意味著問題開始結束了。
一天晚上,希夫基茨拿著螺絲刀到了地下室。他打定了主意要拆掉健身車,不去理會自己已經像往常一樣把鬧鐘定到了六點鐘。那只是習慣而已,他想,鬧鐘——和提子餅乾一樣——也是工具的一部分,是自我催眠的手法,是夢魘的機械基礎。把健身車拆到再也不能騎之後,他就把鬧鐘和其他垃圾放到一起,就像他的朋友處理可卡因吸食管一樣。他自然會覺得心疼——自己的愚蠢不該讓那個小而結實的布魯克斯通鬧鐘來買單——可他仍然會那樣做。打起精神,像個男人!小時候他們曾這樣互相打氣;別哭鼻子了,打起精神,像個男人!
他看出健身車由四個主要部件構成,還需要一個扳手才能將它徹底拆卸。不過沒關係,用螺絲刀開場也行,可以用它把腳蹬卸下來。完了之後,可以向物業借把扳手。
他單膝跪地,把借來的螺絲刀的刀尖塞入一顆螺絲釘的凹槽,正要動手時卻又猶豫了。他不知道那個朋友在把所有的可卡因衝下馬桶之前是否抽了最後一把,就一把,權當向過去告別。他想一定是的。低程度的迷醉很可能遏制渴望,讓拆卸工作更容易進行。如果他騎上最後一次,然後在體內內啡肽充盈的情況下拆車,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沮喪了?是不是就不大會想象伯科威茨、弗雷迪和韋蘭在最近的路邊酒吧停下,接連買了幾杯滾巖啤酒,向死去的卡洛斯敬酒,並乾杯慶祝終於打敗了希夫基茨那個混蛋?
「你瘋了。」他自言自語地說,然後再次把螺絲刀尖塞入凹槽。「動手,解決它。」
事實上,他真的擰了一圈,螺絲很輕鬆地就轉動了,看來「健美男孩」的送貨員組裝時也是敷衍了事的。可是,擰螺絲時,口袋裡的燕麥提子餅乾也隨之晃動起來,讓他想起騎車時它們是何等的美味。右手放開車把,掏出餅乾來咬兩口,再喝上幾口冰茶,真是完美的組合。疾馳中享用小小野餐,何等快活愜意,那夥狗孃養的卻要將這種樂趣從他身邊奪走。
再擰上十幾圈,甚至不用那麼多,腳踏板就會隨著一聲悶響掉到水泥地上。接著他就可以再卸另一隻,再接下來他就能繼續正常地生活。
可這不公平,他想。
再騎一次,就當是告別,他想。
他抬起腿跨過車架,把屁股(比出現紅色膽固醇指標的那天緊緻多了)安放在座椅上,一邊想:此類故事都是這樣發展的,對不對?結尾時,可憐的笨蛋總是說這是最後一次,我以後再也不做了。
絕對是這樣,他想,但我敢說,在現實生活中,人們這樣放縱自己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敢說他們不會為此承擔什麼後果的。
一部分的他嘟囔著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在他理解範圍內的現實生活中,絕對不會有他這樣的瘋狂舉動,還有他這樣的瘋狂經歷。然後他把這個聲音推開,不再理會。
夜色美好,正適合在林中騎行。
6.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局
不過,他還是又有了一次機會。
當晚,他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而且就在鬧鈴響起之前,看到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現了藍翎被拉長了的影子——只有車頭前燈才有可能投下那樣的影子。
就在那時,鬧鐘響了,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遙遠的近似樂曲般的蜂鳴。
卡車在逼近。不需要回頭就能得出這個結論——也絕對不願意回頭看那可怕的魔鬼緊隨在後,夜間躺在床上時他這麼想。他渾身忽冷忽熱,仍舊因毫秒之差躲過一劫而驚魂未定——他看得到影子正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黑。
請快點,先生們,到時間了,他想,同時緊緊閉上雙眼。鬧鈴聲猶在耳,卻仍舊還是令人心定的嗡嗡聲,被弗雷迪卡車引擎發出的聲音蓋住。車似乎已經開到了身後,假如他們連花個一分鐘來個紐約式的寒暄都不願意怎麼辦?假如司機停都不停,直接軋爛車身,從他身上開過去怎麼辦?他會變成路上一隻被壓扁的死老鼠。
他沒費力氣睜開眼睛,也沒花時間去確認自己還是在荒無人煙的土路上,而不是地下室裡。相反,他把眼睛閉得更緊,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聽鬧鈴聲,這次把鬧鐘如酒吧侍者禮貌的提醒也變成了不耐煩的吼聲:
快點先生們到時間了!
謝天謝地,汽車引擎聲和鬧鈴聲間的力量對比突然發生了逆轉,布魯克斯通鬧鐘又恢復了它一貫的尖叫,催命般督促人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等他睜開雙眼時,面前出現的是牆面上的投影圖,而不是那條路本身。
然而,如今肉紅色已經被夜幕完全籠蓋,天空變成漆黑。路卻被光照得雪亮,藍翎腳踏車的黑影清楚地投射在鋪滿落葉的路面上。他可以說他早就下了車,畫面上那些變化是在夢遊時加上去的。可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而且並不單單是從手上沒有顏料來判斷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他想。最後一次機會逃開此類故事中大家預料的結局。
可他太累了,身體抖得厲害,沒有辦法馬上處理那輛健身車。明天吧。明天早上,什麼都不幹,先把那輛車拆了。現在,他只想離開這個分不清現實和臆想的可怕地方。打定主意後,他走到過道邊波莫納橙子的包裝箱旁——雙腿像灌了鉛一樣,身上掛了一層薄汗,難聞的味道顯示這汗是嚇出來的,而不是運動出汗——關掉鬧鐘。他上了樓,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他沒坐電梯,而是一步步走樓梯來到地下室,腳步堅決、雙唇緊抿,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樣。他看也不看箱子上的鬧鐘,便徑直來到健身車旁,單膝跪地,拿起螺絲刀,再一次把刀尖塞入固定左邊腳蹬板的四個釘子中的一個……
……然而,沒等他察覺,他已經又騎上了車,在那條路上飛馳,直到車頭燈的亮光包圍了他,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在黑暗舞臺上被聚光燈照亮的演員。卡車的引擎聲響得出奇——大概是消聲器或排氣管出了問題——而且有雜音,很可能弗雷迪沒有在出發前對車子進行保養。是的,肯定沒有,要還房貸,要買食物,還有孩子們的開銷,卻沒了進賬,哪有閒錢養車?
他想:我本有最後一次機會的。昨晚是最後一次機會,我沒有抓住。
他想: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我明明心裡明白的。
他想:因為不知用了何種方法,他們讓我這麼做的。是他們。
他想:他們會開車軋過我,我會死在樹林裡。
可是卡車並沒有撞倒他,反而從他右邊疾馳而過,左側車輪在堆滿落葉的水溝裡隆隆作響,然後猛打車身,橫停在他前面,擋住了去路。
又驚又怕的希夫基茨忘記了父親把藍翎拿回家時囑咐他的第一件事:理查,停車時先倒蹬踏板,握前閘的時候同時剎後閘。否則——
否則會這個下場。恐慌中他雙手攥拳,同時狠狠捏住左邊的手閘,剎住了前輪。他被甩下座椅,朝駕駛座門上印著「利皮德公司」的卡車飛過去。他伸出的雙手撞在卡車的地盤上,登時就麻木了。接著,他癱倒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摔斷了幾根骨頭。
車門在頭頂開啟,他聽到了工作靴踩在落葉上的聲音。他沒有抬頭,只等著他們抓住他,把他拽起來,可是並沒有人動手。落葉散發出陳桂皮的味道,腳步聲在他兩邊響起,突然又停住了。
希夫基茨坐起身,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的手掌流血了,左邊的手腕腫了起來,但他認為並沒有骨折。他四下裡看看,首先看到的是被道奇卡車尾燈映成紅色的藍翎。剛被父親從車行買回家時,那輛腳踏車是很漂亮的,現在卻被毀了容,前輪歪了,後輪胎也從鋼圈上剝下來一半。他第一次感到恐懼之外的某種情緒。這種情緒叫憤怒。
他顫抖著站了起來。來的路上,藍翎的後方,出現了一個真實的洞。怪異的是,那個洞是肉紅色的,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看著體內某處血管的裂口。洞口的邊緣不住地晃動、鼓脹和收縮著。再往後,是三個男人,包圍了地下室的那輛健身車,站姿同希夫基茨平生見過的所有工人一樣。那是些有事要辦的人,他們正在討論的是如何辦。
突然之間,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給他們起那些名字。說來簡單得可笑。戴「利皮德」帽子的那個,伯科威茨,原型是大衛·伯科威茨,所謂的「薩姆之子」,也是希夫基茨來曼哈頓那年《紐約郵報》的熱點話題。弗雷迪是弗雷迪·阿爾比馬爾,他的高中同學——他們曾在一個樂隊待過,成為朋友的理由也很單純:兩人都討厭學校。韋蘭呢?是某個會議上碰到的藝術家。邁克爾·韋蘭?還是米切爾·韋蘭?希夫基茨記不清楚,只知道這人擅長畫龍一類的魔幻題材。他們曾在賓館酒吧裡徹夜長談,交換可笑又可怕的電影海報業的業內八卦。
接下來是在車庫裡自殺的卡洛斯。他的原型是卡洛斯·德爾加多,人稱大貓。多年來,希夫基茨一直追的是多倫多藍鳥隊,僅僅因為他不願意像所有其他職棒大聯盟的球迷一樣力挺揚基隊。大貓是藍鳥隊為數不多的球星之一。
「你們都是我造出來的,」他啞著嗓子說,「是我用記憶和其他邊角料造出來的。」事實當然就是如此,而且也不是第一次。比如說,畫那幅仿諾曼·洛克威爾風格的富瑞託廣告時,他就拜託廣告商給他找了四個適齡男孩的照片,然後把他們畫進了廣告中,就這麼簡單。男孩們的母親簽署了必要的授權書;一切純屬商業手續。
伯科威茨、弗雷迪和韋蘭對他的話毫無反應,也不知道到底聽到沒有。他們交頭接耳討論了幾句,希夫基茨能聽到說話聲,卻聽不清楚談話的內容。他們似乎是趕了很遠的路過來的。不管他們到底是誰,或是什麼,韋蘭爬出了凹處,伯科威茨則在健身車旁跪了下來,就像希夫基茨曾經做的那樣。伯科威茨拿起螺絲刀,眨眼間就把左踏板卸了下來,噹啷一聲扔到地上。希夫基茨仍然坐在路上,透過古怪的肉紅色洞眼看著伯科威茨把螺絲刀遞給弗雷迪·阿爾比馬爾,那個曾和理查德·希夫基茨一同在糟糕的高中樂隊吹著同樣糟糕小號的傢伙。玩搖滾時,他們的演奏要好得多。加拿大樹林中的某處,一隻貓頭鷹叫了一下,聲音說不出有多孤單。弗雷迪拿起螺絲刀,動手卸另一邊的踏板。同時韋蘭也回來了,手裡拿著扳手。看清他手裡的東西后,希夫基茨不由得一陣恐慌。
看到他們幹活的樣子,希夫基茨不由得想:要想幹活快,還得行家來。毫無疑問,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不到四分鐘,健身車就只剩下躺在水泥地上的兩個輪子和拆成三塊的車架,簡直像所謂「拆解圖」一樣乾淨。
伯科威茨把釘子和螺栓塞進了工裝褲的前袋中,袋裡鼓囊囊的像裝滿了零錢。與此同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希夫基茨一眼,後者立刻被那個眼神激怒了。所有的工人都從那個古怪的、管道般的洞口鑽回來(他們低著頭,像走進低矮的房門一樣)之後,希夫基茨再次握緊了拳頭,儘管那樣讓他的左手腕疼得發瘋。
「你知道嗎?」他對伯科威茨說,「我可不認為你傷得了我。我不認為你傷得了我。想想你會怎麼樣吧。你不過是個,是個……包工頭!」
伯科威茨從「利皮德」帽子彎折的帽簷下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你們是我造出來的!」希夫基茨喊道,一邊伸出右手的食指,像槍管一樣將他們逐一點過去。「你是‘薩姆之子’!你是我在恩慈修女會高中時一起吹小號的朋友的成年版!你可沒辦法靠吹降e大調來救自己的命了。還有你,你是個專門畫龍和入魔少女的畫家!」
利皮德公司的其他成員同樣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你又是什麼?」伯科威茨反駁道,「你想過沒有?你難道要告訴我有可能並不存在一個更大的世界?知道嗎,你也什麼都不算,只是某個會計師早晨坐在馬桶上看報時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
希夫基茨張了張嘴,想告訴他那太荒謬了,可伯科威茨眼裡的某種東西讓他不由得嚥下了想說的話。繼續啊,他的眼睛說,問問題,我告訴你的會比你想知道的還要多。
從希夫基茨口中冒出來的話變成:「你算老幾,憑什麼不讓我保持體型?你想讓我五十歲就死掉嗎?見鬼,你管得太多了吧!」
弗雷迪介面:「夥計,我不是什麼哲學家,我只知道我的卡車需要保養,而我付不起錢。」
「我有一個孩子需要買矯形鞋,另一個需要接受言語治療。」韋蘭也說。
「波士頓挖隧道的工人們中流傳一句話,」伯科威茨說,「‘別趕工,讓它自己結束’,我們對你的要求就這麼點兒,希夫基茨。讓我們還有活兒幹,有錢賺。」
「這太瘋狂了,」希夫基茨喃喃道,「簡直——」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你他媽的混蛋!」弗雷迪大喊道,希夫基茨發現面前的人幾乎要哭出來了。看來,這一次的交鋒不止對他,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極大的心理負擔。不知為什麼,這一點是讓他感覺最糟糕的地方。「我才不管你,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你不工作,遊手好閒,滿身贅肉,都不關我的事!但別把麵包從我孩子的嘴裡奪走,聽明白了嗎?我不許你那麼做!」
弗雷迪衝過來,拳頭揚到他眼前,擺出一個變了形的約翰·沙利文式拳擊姿勢。伯科威茨伸出一隻手拽住弗雷迪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讓我們有活兒幹,」伯科威茨重複道。希夫基茨當然明白那句話的出處,他看過《教父》的書和所有三部電影。那些人就不能用一個不屬於他自己語彙庫中的單詞或俚語嗎?恐怕不能,他想。「讓我們保有尊嚴,朋友。你認為我們能換份畫畫的工作,就像你一樣嗎?」他笑了,「不,朋友,要是我畫只貓,就必須在下面寫上‘貓’這個大字,別人才能知道我畫的是什麼。」
「你殺了卡洛斯。」韋蘭說。希夫基茨預感,如果從韋蘭的語氣中聽出譴責,他就會再度氣憤不平,可他聽到的只有悲傷。「我們對他說,‘堅持住,夥計,情況會好轉的,’可他不是堅強的人。要知道,他從來也不懂得向前看。他絕望了。」韋蘭停了停,抬頭看看黑色的天空。不遠處,弗雷迪的道奇在轟轟作響。「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滿懷希望的人。有些人就是那樣的。」
希夫基茨轉向伯科威茨。「別繞圈子了。你們想要什麼——」
「別趕活兒,」伯科威茨說,「我們想要的就這麼簡單。讓工作自己結束。」
希夫基茨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可以做到這個男人的要求,甚至有可能不費任何力氣。有些人,只要開口吃了一個kk甜甜圈,就會收不住嘴,直到吃完盒裡的最後一個。如果他是那樣的人,問題就麻煩了。可他不是。
「好吧,」他說,「為什麼不試試呢?」突然,一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我可以有頂那樣的帽子嗎?」他指了指伯科威茨戴的那頂。
伯科威茨露出了微笑。與他說必須註明自己畫的是什麼,別人才能看得出來時那一笑相比,這個笑容雖然短暫,卻更真誠,「我會安排的。」
希夫基茨本以為,此時伯科威茨會伸出手來讓他握,可他猜錯了。伯科威茨只是從帽簷下最後一次投來思量的眼光,便轉身朝道奇車走去了。另兩名工人跟在他身後。
「過多久我才能斷定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希夫基茨問,「才能斷定是我自己拆掉了健身車,因為我……怎麼說呢……因為我玩膩了?」
伯科威茨一隻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你想要多久?」他問。
「我不知道,」希夫基茨說,「嗨,這裡很漂亮,不是嗎?」
「一直如此,」伯科威茨說,「我們一直都把這裡收拾得很漂亮。」他的語氣中有戒備的意味,對此希夫基茨選擇無視。他突然想到,胡思臆想也是有其驕傲的。
一時間,他們都站立在那條後來被希夫基茨稱為‘美加邊境失落的高速路’的小路上,一言不發。對於一條林中的無名小土路來說,那個名字有些拔高,但也算恰當。不知何處,貓頭鷹又叫了一聲。
「不論是室內還是室外,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伯科威茨說。然後,他開啟側門,坐到駕駛座上。
「保重。」弗雷迪說。
「但別太重。」韋蘭加了一句。
希夫基茨看著道奇在狹窄的土路上來了一個漂亮的三點調頭,沿著來路開走了。管道般的洞口已經消失了,但希夫基茨絲毫不擔心,等時間到了,他自然可以回得去。伯科威茨並沒有刻意避開藍翎,而是直接從上面開了過去,把拆解工作完成得更加徹底。車輪的輻條被壓斷,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道奇尾燈的光越來越微弱,然後在拐彎處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希夫基茨仍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聲,但那也最終消失了。
他坐在路上,後又仰面躺著,受傷的左手抱在胸前。天上沒有星星。他累壞了。最好別睡著,他提醒自己,樹林裡說不定會鑽出什麼東西來——也許是頭熊——把你吃掉。可他還是睡著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下室的水泥地板上。被卸去釘頭和螺栓的健身車七零八落地散在身旁。板條箱上的布魯克斯通鬧鐘顯示:8:43。顯然,工人中的某一個關掉了鬧鈴設定。
那東西是我自己拆掉的,他想。這就是我的故事版本,只要堅持,我很快就會相信。
他登上通往大廳的樓梯。爬樓梯時,他發覺自己餓了。於是,他想說不定該到杜根餐廳去點一份蘋果派。蘋果派並不是世界上最不健康的甜食,對不對?等他到了那兒,他決定在派上再澆一層冰淇淋。
「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對女服務員說,「人只能活一次,是不是?」
「嗯,」她回答,「印度人可不這麼認為,但隨你的便。」
兩個月之後,希夫基茨收到一個包裹。
和經紀人共進午餐——希夫基茨點了魚和清蒸蔬菜,但接著來了一杯焦糖奶油——後回到家時,希夫基茨在大廳裡看到了那個包裹。包裹上沒有標籤,沒有聯邦快遞、安邦快遞或ups的商標,也沒有郵戳,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黑體字寫著他的名字:理查德·希夫基茨。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是那個在圖畫下方標明「貓」的男人所為。他把包裹拿上樓,從工作臺上拿過一把埃克托牌刻刀劃開盒子。一團紙巾下面,放著一頂嶄新的鴨舌帽,後面有塑膠調整帶的那種。帽裡的標籤上寫著「孟加拉國製造」。帽簷上有幾個動脈血般暗紅色的字:利皮德。
「那是什麼?」他對著空蕩蕩的工作室發問,一邊來回翻轉、打量那頂帽子,「某種血的成分嗎?」
他試著把帽子戴到頭上。剛開始太小了,但他調整了後面的帶子後,就完全合適了。他在臥室的鏡子裡照了照,仍然不太滿意。他摘下帽子,把帽簷彎出一個弧度,再戴上去。現在看上去差不多了。等他脫掉午餐時的正裝,換上沾滿顏料的牛仔褲後就更合適了。他會更像個幹體力活的工人……事實也的確如此,不管某些人怎麼想。
頭戴「利皮德」帽子作畫最終成為了他的習慣,就像他習慣了在某周以s開頭的日子裡多吃一道菜,並且在週四晚上去杜根餐廳吃個澆冰淇淋的派一樣。不管印度哲學到底是怎麼說的,理查德·希夫基茨還是相信人只能活一次。既然如此,也許你就該允許自己什麼都嘗試一下。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它》《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