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陳代謝工作隊
被他推遲了一年的體檢——如果他的妻子還活著,便會揭他的短,指出事實上他拖了三年才去——過後一週,理查德·希夫基茨被布雷迪醫生請到醫院,告知和討論檢查結果。既然沒從醫生嘴裡聽出明顯的壞訊息的徵兆,病人也就欣然前往了。
體檢結果以一串數值的形式體現在一張紙上,紙的抬頭為紐約都會醫院。除了一行以外,所有的檢查專案和相應數字都是黑色的。例外的一行是紅色的,希夫基茨毫不意外地看到,那是他的膽固醇指標。扎眼的紅墨水數字——無疑,用紅色標註正是為了醒目——是226。
希夫基茨本打算問醫生,這個數字是不是很糟糕,但終於忍住沒開口,心想還是不要以愚蠢的問題開始這次談話為妙。如果檢查結果良好,就不會用紅色標註了。毫無疑問,剩下的那些數字都不錯,起碼也是在可接受範圍內的,所以它們才是黑色。但他被叫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討論它們的。醫生們都是大忙人,不會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安慰病人上。於是,他放棄了那個愚蠢的問題,轉而問醫生,226究竟有多糟糕。
布雷迪醫生倚在座椅上,手指交叉放在他骨瘦如柴的胸膛上。「實話告訴你,」他說,「這個數字根本就不糟。」他抬起一根手指,「我是說,如果考慮到你的飲食的話。」
「我知道我體重超標太多了,」希夫基茨謙卑地說,「我一直打算改善這個問題。」事實上,他壓根無此打算。
「再說實話,」布雷迪醫生接著說,「你的體重也不是太糟。同樣,還是考慮到你的飲食。現在,希望你仔細聽好,因為這樣的話,我只對病人們說一次。準確說,是男性病人。至於女性病人,如果沒人打斷,她們能就體重問題把我的耳朵磨穿。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希夫基茨也想手指交叉放在前胸,又發現自己不會採取這個姿勢。他發現——更合適的說法是,他再次發現——自己的胸肌很不錯。據他所知,比大多數快四十的男人們都強。於是,他放棄了將手指放在前胸的打算,老老實實把兩手疊放在腿上。醫生的說教開始得越早,結束得就越早。
「你身高六英尺,三十八歲,」布雷迪醫生說,「標準體重應該是一百九十磅左右,膽固醇也差不多應該是這個數。若是放在從前,比如七十年代,膽固醇兩百四也不會有人當回事兒,但話說回來,七十年代你還可以在醫院的候診室抽菸呢。」他搖搖頭,「然而,高膽固醇和心臟病之間的聯絡太明顯了。兩百四的膽固醇指數自然就不再被接受。」
「你屬於那種新陳代謝能力不錯的幸運兒。注意,不是多麼棒,但若說還不錯?是的。你一週吃幾次麥當勞或溫迪,理查德?兩次?」
「大概一次吧。」希夫基茨說。其實他平均一週要吃四到六次快餐。還沒把週末偶爾去次阿爾比算在內。
布雷迪醫生抬起一隻手,像是在說隨你的便……希夫基茨突然想到,這不正是漢堡王的營銷口號嗎?
「不管怎樣,從數字上能看出你的飲食口味。體檢那天,你的體重是兩百二十三磅……同樣與你的膽固醇指標非常接近,這可不是巧合。」
他微笑著看希夫基茨皺了一下眉,但起碼這不是個毫無同情心的微笑。
「你的成年生活是這樣的,」布雷迪說,「你還像十幾歲時那樣吃,目前,你的身體——要感謝你那雖不出眾但還算不錯的新陳代謝能力——還能夠跟得上。現在,把新陳代謝過程想象成一個工作團隊是有幫助的。想象一下身穿斜紋棉布褲和馬丁靴的工人們。」
是對你有幫助吧,希夫基茨想,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同時,他的眼睛又被吸引到那個紅色的數字上,226。
「他們的工作是抓住你扔下去的東西並處理它們。他們把某些東西送到各個生產部門,燒掉剩下的。如果你送下去的東西超過他們的處理能力,你就會發胖。你現在就是這種狀況,只不過速度相對較慢。但很快,假如你不做改變,就會看到這個速度越來越快。有兩個原因。一是你身體的生產器官所需要的燃料比過去少。二是新陳代謝的那幫夥計——身穿斜紋棉布褲、胳膊上有刺青的工人——已經不年輕了。他們不像過去那樣能幹,輪到分開要送走的和要燒掉的東西時,速度不如從前。有時候,他們還會犯渾。」
「犯渾?」希夫基茨不理解。
布雷迪醫生仍然手指交叉放在他狹窄的胸膛上——希夫基茨斷定,那是個肺結核病患者的胸膛,顯然沒有任何胸肌——點了點他同樣狹窄的頭顱。希夫基茨覺得那幾乎和黃鼠狼的頭一模一樣,尖嘴猴腮,眼神犀利。「是的,沒錯。他們會說,‘他難道就不會慢點嗎?’,還有‘他以為我們是誰?神奇漫畫裡的超級英雄嗎?’,要麼,‘上帝,他從來就不休息嗎?’其中一個——裝病的傢伙,每個組裡都會有那麼一個人——很可能會說,‘他媽的,他才不會關心我們的死活呢,人家是老闆,不是嗎?’」
「早晚,他們會像所有被迫長時間、高強度工作、沒有周末更沒有假期的工人一樣,來個消極怠工:混日子,不好好幹活。有一天,他們中的一個乾脆就不來了,然後就會有第二個——如果你活得足夠長的話——他們中的一個不來了,因為他躺在家裡,死於中風或心臟病。」
「棒極了。或許您可以把這個理論介紹給更多人。去巡迴講座,甚至上奧普拉的節目。」
布雷迪醫生放下手,向前探身。他不帶笑容地看著希夫基茨:「你必須做選擇,我的工作就是讓你清楚這一點,僅此而已。要麼你改變生活習慣,否則十年後再來我這裡時,你會有很嚴重的問題——體重或許超過三百磅,2型糖尿病、靜脈曲張、胃潰瘍,還有和你體重相當的膽固醇指數。現在,你還有可能不用突擊節食、腹部整形就能把體重減下來,也不用擔心心臟負荷。以後,減肥就會變得困難。過了四十歲,會變得越來越難。四十歲以後,理查德,脂肪會黏在你的屁股上,就像嬰兒的屎黏在臥室的牆上一樣。」
「很妙的比喻。」希夫基茨笑了起來。他忍不住。
布雷迪沒有跟著他一起笑,但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他又倚到椅子上:「你的前景可一點都不妙。醫生們不會過多討論這個話題,就像警察們不會過多談論他們在車禍現場的水溝中發現的斷頭,或是聖誕樹把房子點燃後的第二天在壁櫥裡找到的燒焦的孩子。但事實上,關於肥胖,我們所知甚多,有脂肪堆積、渾身都是褶子的女人,洗澡的時候連自己的臀部都夠不到,還有走到哪裡都臭氣燻人的男人,因為他有十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沒能好好擦身。」
希夫基茨皺皺眉頭,一臉不屑。
「我不是說你會那樣,理查德——大多數人都不會,似乎他們體內有限制器——但老話說得好,用叉勺也能自掘墳墓。記住這句話。」
「我會的。」
「很好。說教到此結束。你也可以稱它為佈道。管它呢。我不會告訴你,去吧,別再犯罪。我要說的是,你看著辦。」
儘管過去十二年來,他在收入報稅表「職業」一欄填的都是「自由藝術家」,但希夫基茨並不真的認為自己是個有想象力的男人。而且,自打從德保羅大學畢業以後,他從未為自己畫過一幅畫(連素描都沒有)。他給書設計封面,畫過一些電影海報、很多雜誌插圖、偶爾的商品目錄封皮。他還做過一次唱片專輯封面——為他的偶像口水骨樂隊,但他說不會再做第二個了,因為除非用放大鏡,否則你絕對看不清成品上的細節。這就是他做過的最接近有所謂「藝術氣質」的工作了。
要是被問起得意之作是什麼,他必定一臉茫然。若是問得緊點兒,他可能會說是為寶潔多麗衣物柔順劑做的廣告畫,畫上是位跑過草地的年輕金髮女郎。但就連那個回答也是謊言,純粹是為了敷衍。事實上,他不是那種擁有——或需要——得意之作的藝術家。他已經很久沒有拿起過畫筆,除了按照廣告商的詳盡指示或臨摹照片之外——那個為終於擺脫靜電而歡欣鼓舞的金髮女郎就是從照片上來的。
可是,就像靈感曾經擊中我們中的精英——畢加索們、梵高們、達利們——一樣,它終究會擊中剩下的人,哪怕一生中只有那麼一兩次。希夫基茨搭乘穿越市區的公共汽車回家——自從大學以來,他就沒有開過車——坐在座位上,他發現自己一路上不由自主地盯著過往的工人看:工地上頭戴安全帽、腳步沉重的建築工,有的提著桶,有的肩膀上扛著建築板材;檢修孔中一半身體在內、一半身體在外的聯合愛迪生公司的電工,周圍圍著黃色的防護帶,上面寫著「施工中」;還有三個在百貨大樓櫥窗前搭建腳手架的工人,旁邊站著第四個在打手機。
一點一點地,他意識到腦海裡醞釀出了一幅畫,一幅要求在這個世界佔有一席之地的畫。當回到位於索霍區既當住宅又當工作室的公寓時,他大踏步地走過天窗下雜物散落一地的凌亂小窩,甚至都沒有彎腰把郵件撿起來。事實上,他隨手就把脫下的夾克衫扔在了上面。
他停頓的時間僅限於瞅了瞅角落裡幾塊空白的帆布畫板,隨即就否定了它們。他轉而選擇了一張白色的厚光面紙和一支炭筆。接下去的一個小時裡,電話鈴響了兩次。兩次他都交給了答錄機。
他停停頓頓地畫著這幅畫,但工作的時候比停頓的時候多,特別是隨著時間過去,他開始意識到這幅畫有多棒——接下來的十天裡,在一個他認為合適的時間,他把畫從白紙挪到了四英尺長、三英尺高的畫布上。這是十年來他用過最大的畫布。
畫上有四個男人——都是身穿牛仔褲、府綢夾克,腳蹬大皮靴的工人——站在鄉間小路的一側,路剛剛從茂密的樹林中露了個頭(他以潑灑、快速、飽滿的筆觸,用深綠的陰影和灰色的條狀塗抹來表現樹林)。其中兩個工人手拿鐵鏟,另一個雙手各拎一隻水桶,第四個正把頭上的帽子往後推,露出前額,充分表露出一日工作即將結束時的疲乏和終於意識到工作永遠沒有盡頭的無奈;事實上,每一天結束時要做的工作都比一天開始時還要多。第四個人戴著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帽舌上方印著「利皮德」,看上去是工頭。他正用手機給妻子打電話。馬上回家,寶貝兒,不想出去,今天不想,太累了,明天想早點開工。那幾個小子怨聲載道,不過我把他們搞定了。希夫基茨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可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提水桶的人叫弗雷迪,這些人坐著來上工的卡車就是他的。卡車停在畫面外的右方,可以看到車頂的部分陰影。其中一個拿鏟子的工人,卡洛斯,背部勞損,正在接受脊椎推拿治療。
畫面的左邊出去,是工人們正在乾的活,但從畫面上卻看不出來,只能看出他們有多累。希夫基茨一貫是個注重細節的人(用灰綠色塊描繪樹林的畫法完全不是他的風格),他把工人們的疲倦通過他們臉上的每一根線條、甚至衣領上的汗漬畫了出來。
他們的上方,天空是古怪的肉紅色。
他當然知道這幅畫表現了什麼,也完全明白天空為何是肉紅色的。畫中的人們就是上次診療結束時醫生提到的工作隊。在那片肉紅色天空之外的真實世界裡,這些工人的僱主希夫基茨,剛剛吃完睡前點心——剩下的一塊蛋糕,或小心收藏的一個kk甜甜圈——並把腦袋擱到了枕頭上。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從臉上就能看得出,這些利皮德公司的工人們今天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寧肯蹺起腳來看一小會兒電視,或許還會在電視前睡著,然後幾個小時後醒過來。那時候正常的電視節目已經結束了,輪到羅恩·波佩爾登場,向演播室裡的粉絲們展示他的最新發明。他們用遙控器關掉電視,拖著腳向床邊走,一路扔掉衣服,都懶得回頭看上一眼。
所有這些都在圖畫裡,儘管它們並不真的在畫布上。這幅畫並未讓希夫基茨為之著迷;可是,雖然它沒有變成他的生命,卻讓他意識到這是他生命中全新的且向善的東西。他不知道這幅畫完成後要拿它怎麼辦,也並不真的操心。目前而言,他只是享受著每天早上起床後,邊把大狗平角褲的一截從他的屁股溝裡拽出來,邊眯著一隻眼睛打量那幅畫。他想,也許等畫完成後,就要給它起個名字了。現在,他已經否定了幾個:《放工時分》《小夥子們喊結束》《伯科威茨喊結束》。伯科威茨是他們的老闆和工頭,就是拿著摩托羅拉手機、頭戴利皮德帽子的那個人。那些名字都不合適,不過沒關係。等他想到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了。那時候,他的腦袋裡自然會叮鈴一聲響。所以,現在沒有必要著急。他甚至都不確定這幅畫本身有多大意義。作畫的過程中,他掉了十五磅肉,或許這才是意義所在。
也可能不是。
2.健身車
忘了是在哪裡——可能是在薩拉達茶包繩子末端的小標籤上——希夫基茨看到:對於想減肥的人來說,最有效的鍛鍊就是從桌邊走開。對於這句話的正確性,希夫基茨毫不懷疑。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相信減肥並不是他的目標;成名也不是,儘管這兩者都可能是額外收穫。他不停地想起布雷迪醫生所說的新陳代謝工作隊,那些拼了老命幹活卻從他這裡得不到絲毫幫助的倒霉蛋兒。每天花上一兩個小時來畫這些人和他們的工作,不想起他們也難。
他想象了很多關於他們的事。工頭叫伯科威茨,夢想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建築公司。卡車——一輛道奇公羊——車主弗雷迪,喜歡幻想自己是頂級木匠。背不好的是卡洛斯。還有好偷懶的韋蘭。這些人的任務就是讓他不得心臟病或中風。他們要把從古怪的紅色天空中源源不斷落下來的垃圾清走,防止它們堵住通往樹林的道路。
開始作畫的一週後(也是他終於認為可以完工的一週前),希夫基茨去了二十九街的「健美男孩」俱樂部。在考慮過跑步機和爬階器——這東西倒是挺有趣,可惜太貴了——之後,他買了一輛健身車,並額外支付了四十美元送貨費和安裝費。
「堅持每天鍛鍊,半年後你的膽固醇指標會降低三十點,」t恤上寫著「健美男孩」的肌肉男對他說,「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希夫基茨所住建築的地下室陰暗凌亂、佈局不明,住戶們的雜物堆滿寫著門牌號的小隔間,還有燒鍋爐的聲音轟轟作響。然而地下室深處有個凹進去的角落還奇蹟般地空著,就好像一直在等待他。希夫基茨讓送貨員把健身車放在那裡的水泥地上,對著一面空牆。
「你會帶臺電視下來嗎?」其中一個送貨員問。
「我還沒想好,」希夫基茨說,其實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幅畫完成之前,他每天在健身車上騎十五分鐘。他也知道這點時間很可能不夠(儘管肯定聊勝於無),但也知道這是他現階段能忍受的上限。並不是因為累,十五分鐘還不至於讓他體力不支。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枯燥。輪子轉動的呼呼聲和鍋爐平穩的吼叫聲交雜在一起,短時間內就能讓他頭皮發麻。對於自己在做的事情,他的認識過於清醒,那就是盯著自己的影子被頭頂的兩盞光桿燈泡在牆上投下重影,傻乎乎地在地下室裡騎著一輛原地不動、哪兒都去不了的車。他還知道,等樓上的畫完成後,他就可以著手畫這裡的一幅,事情就會有所好轉。
還是同樣的一幅畫,但他這次要快得多,因為沒必要把伯科威茨、卡洛斯、弗雷迪和懶漢韋蘭放進去。他們已經收工回家,因此這幅畫在牆上的畫裡,只有那條鄉間小路。路以強行透視法畫成,因而當他騎在車上時,它似乎從他身邊漸行漸遠,直至沒入那片灰綠的樹林中。騎車馬上就變得沒那麼枯燥了。然而,兩三天之後,他意識到這還不夠,因為每天的騎車對他來說還只是單純的體力活動。紅色的天空也需要加上,但那很簡單,是不動腦筋的工作。他想在路的遠端兩邊各加一些細節,再在地上加一些散落的雜物,可是那些東西仍然很簡單(雖然也很有趣)。真正的問題與畫本身無關,兩幅畫都是如此。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缺乏目標,為鍛鍊而鍛鍊總讓他覺得沒意思。它或許能讓人瘦身健體,可它在進行過程中仍舊是毫無意義的,甚至只是存在主義的。那樣的活動永遠都是為了下一個事物,比如為了某家雜誌美編部門的漂亮女士在派對上搭訕你,問你是不是瘦了。這遠遠不構成為動力。他還沒有那麼虛榮(或者說那麼飢渴),可以為了這樣的遠景來忍受漫長乏味的過程。他遲早會厭煩,然後倒退回到kk甜甜圈的幸福時光。不,他必須決定這條路在哪裡,又通往何方,這樣他就可以假裝是在那個地方騎車。真是個令人激動的主意。或許有點傻——甚至有點瘋——但對希夫基茨來說,心裡的興奮卻是最真實的。何況又沒必要告訴別人他在幹什麼,對不對?絕對不用。甚至還可以買一本蘭德—麥克納利出版社的公路地圖冊,每天標註騎行進度。
他並不是個天性愛自省的人,但當他胳膊底下夾著新地圖冊從巴諾書店出來時,卻在思考到底是什麼激勵了他。偏高的膽固醇指標?對此他表示懷疑。布雷迪醫生關於四十歲後減肥更難的嚴肅警告?可能有點關係,但也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說是他自己已經準備好改變了?似乎更有道理。
特露迪死於惡性程度極高的血液癌症,希夫基茨在醫院裡陪她度過了人生的最後一天。他還記得,她最後的呼吸是多麼沉重,吸入空氣時,她那悲傷而衰弱的胸膛用力地向上挺起,彷彿知道那是最後一口氣,是幾十年生命的終結。他記得她吐出那口氣,「倏」的一聲之後,她的胸膛就靜止了。從某個意義上來講,他這四年來就生活在那樣的呼吸停頓中。只是現在,風又吹了起來,揚起了他的帆。
然而,還有別的更像真正答案的原因:由布雷迪醫生召集和希夫基茨命名的工作隊。隊裡有伯科威茨、韋蘭、卡洛斯和弗雷迪。布雷迪醫生並不在乎他們;對他來說,新陳代謝工作隊不過是個比喻,目的不過是要讓希夫基茨多關注自己身體內部的健康情況。這個比喻同媽媽們告訴小嬰孩「小人兒們」正在修復他們擦傷的膝蓋別無二致。
可希夫基茨關注的……
我關注的根本不是我自己,他想,一邊掏出樓門鑰匙。從一開始就不是。我關心的是那些被永無止境的清潔工作困住的人。還有那條路。他們為什麼要拼命讓路保持乾淨?那條路通向哪裡?
他決定讓那條路通往赫基默,靠近加拿大邊境的一個小鎮。他在公路地圖冊上發現紐約州北部有條未標記的藍色細線,從首府奧爾巴尼南邊的波基普西一路蜿蜒至他的目的地,距離大概是兩百,或三百英里。他把這條路的起始位置在更詳盡的紐約州地區圖上用圖釘標註,把圖掛在牆上,挨著他那幅匆忙完成的……叫它什麼呢?壁畫不合適,姑且叫做投影圖吧。
當天他跨上健身車,想象身後就是波基普西鎮,而不是2-g的電視、3-f的衣箱和4-a用油布遮蓋的髒腳踏車。眼前延伸的那條鄉間公路,在蘭德—麥克納利先生那裡只是條彎彎曲曲的藍色細線,在更詳細的地區圖上卻有了名字,叫老萊茵貝克路。他把健身車上的里程計歸零,眼睛死死盯住從水泥地與牆面相接處開始鋪開的灰塵,想:這真的是一條通往健康的路。把這個念頭儲存在腦子裡的某個地方,你就不用一直想,特露迪死後你身上的一些螺絲也鬆動了。
他的心已經開始比平常跳得快些了(可他還沒有開始騎車呢),他猜想這是大多數人在踏上旅途、期待遇到新面孔甚至新曆險時的心情。健身車的控制面板上方有一個飲料槽,他在裡面放了一罐紅牛,據說這種飲料能迅速補充能量。在運動短褲上方,他穿了一件有口袋的舊牛津布襯衫,口袋裡裝了兩片燕麥提子餅乾。燕麥和提子據說都有降低膽固醇的功效。
說到膽固醇,利皮德公司的人們已經放工了。噢,樓上的畫裡——那幅毫無用處和市場、完全不像他所作的畫——他們還在工作。可是在這裡,他們已經擠進弗雷迪的道奇,開往,開往……
「開往波基普西,」他說,「他們一邊收聽wpdh,一邊從紙袋裡掏出啤酒喝。今天他們……今天你們做了什麼,小夥子們?」
挖了幾條排水溝,一個聲音小聲說,山洪快把普利斯維爾附近的一條路沖壞了。挖好後我們今天提早下班。
好。很好。這樣他就不用下車繞過被水沖垮的路面了。
理查德·希夫基茨凝神盯著牆面,開始踩踏板。
3.去往赫基默的路上
那是二〇〇二年的秋天,距離雙子大樓在金融區的街道上坍塌已經過去了一年,紐約市帶著稍許偏執多疑恢復了正常的狀態……不過大家也知道,在紐約,稍許偏執多疑也是正常的。
理查德·希夫基茨從來沒有感覺像現在這樣清醒和快樂過。他的生活規律地劃分為四部分。早上的時間用來做任何能為他的房子和肚子買單的工作,而他接到的活似乎比以前更多了。所有的報紙都在唸叨經濟不景氣,可對自由商業藝術家理查德·希夫基茨來說,經濟形勢挺不錯的。
他中午仍然在隔壁街區的杜根餐廳用餐,但經常吃的東西由過去油膩的雙層漢堡變成了沙拉。下午,他會為自己作畫:剛開始是為地下室牆面上那幅投影圖增添更多細節。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的那幅畫已經用一條舊床單蒙好放到一邊了,對於那幅畫,他沒什麼可補充的。現在,他想讓地下室裡的那幅沒有工人、只有通往赫基默的那條路的畫更好地滿足他的需要。沒有理由再讓工人們待在畫裡。這些日子以來,他難道不是在自力更生嗎?而且還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十月底,他又去找布雷迪醫生檢查了一次,這次的膽固醇指標變成了黑色:179。布雷迪不只對他充滿敬意,簡直就是嫉妒了。
「比我的還要好,」他說,「看來你是真的上心了。」
「我想是的。」希夫基茨點頭同意。
「肚子上的贅肉也幾乎全不見了。一直在健身嗎?」
「能花多少時間就花多少時間。」希夫基茨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展開。到目前為止,他的健身已經變得有些古怪了。起碼以部分人的觀點來看是古怪的。
「好吧,」布雷迪說,「有了好身材,就要展示出來。這是我的建議。」
希夫基茨對此付諸一笑,沒放在心上。
晚上——希夫基茨常規一天的第四部分——他要麼看電視要麼讀書,飲料由過去的啤酒換成了番茄汁或v-8牌果汁。他覺得既疲勞又充實,上床睡覺的時間也提前了一小時,增加睡眠很適合他。
他生活的核心是第三部分,下午四點到六點。這兩個小時是他在健身車上,由波基普西向赫基默進發的時間。在地區圖上,細細的藍線變成了老萊茵貝克路、喀斯喀特瀑布路和伍茲路;有一陣,在佩尼斯頓北邊,則是鄧普路。他還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十五分鐘都像天荒地老般那麼久。現在,他卻有時不得不強迫自己在兩個小時之後停下。最後,他只好弄了個鬧鐘,定到六點。鬧鐘刺耳的鈴聲足夠……
足夠把他叫醒。
希夫基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在地下室的健身車上睡著,同時還保持著每小時十五英里的速度。但他不喜歡另一個解釋,就是他在通往赫基默的路上發瘋了。或者更正常的說法,他在自己位於索霍區的公寓裡瘋了,出現了幻覺。
某晚胡亂調臺的時候,他偶爾看到了a&e頻道做的一期關於催眠的節目。接受採訪的人是位自稱「土星喬」的催眠師。他說,每個人每一天都在自我催眠。早上我們藉此進入工作狀態;閱讀小說或觀看電影時依靠它產生「代入感」;夜晚,我們用它來幫助睡眠。土星喬最愛最後這個例子,並用了很大篇幅講了「成功睡眠者」每晚的例行慣例:檢查門鎖窗插,要麼倒一杯水,要麼念幾句祈禱詞或是冥想一會兒。他將這些類比為催眠師在催眠物件面前的手法和念詞——比如從十倒數到零,或是一再向物件灌輸他或她「越來越困」的印象。這個節目對於希夫基茨來說不啻於雪中送炭,讓他判斷出自己在健身車上的兩小時定是處於輕中度催眠狀態。
因為,在牆上的投影圖前騎車不到三週後,他不再是在地下室的凹處度過兩小時了。在第三週結束前,他是真的騎行在通往赫基默的路上了。
他會心滿意足地蹬著車穿過樹林間滿是塵土的小路,聞著松樹的清香,聽著烏鴉的叫聲和偶爾碾過落葉時,葉片碎裂的嚓嚓聲。這輛健身車化身為十二歲時他在新罕布什爾曼徹斯特郊區擁有的那輛三變速的藍翎。雖然不是他在十七歲拿到駕照前的唯一一輛車,卻是毫無爭議的最好的一輛。塑膠的飲料槽變成了行李籃上手工焊接的雖笨拙卻實用的金屬圈,裡面放的東西也由紅牛變成了一罐立頓綠茶。不加糖的。
去往赫基默的路上,總是十月末日落前一小時的樣子。儘管他每次都騎兩個小時(鬧鐘和健身車上的里程錶都可以證明),太陽卻從來不曾改變過方位;當他在小路上騎行,額前的頭髮被腳踏車帶出的風吹動時,太陽總是在土路上投下同樣的狹長陰影,並在同樣角度的天空透過枝葉向他眨眼。
有時,當他騎行所在的那條路與別的路相接時,會看到樹上釘著路牌。一塊牌子寫著喀斯喀特路。另一塊寫著距赫基默120英里,上面佈滿了陳舊的彈孔。這些牌子總是與牆上地區圖的資訊吻合。他決定了,一到赫基默,就直接扎進加拿大的荒野叢林中,連停下來買個什麼紀念品也不要。路就在赫基默結束了,不過沒關係,他已經買了一本《加拿大東部地區圖》,可以用藍色的鉛筆在圖上畫上自己要走的路,用很多曲線。曲線意味著更長的路。
如果願意,他可以一直騎到北極圈去。
一天傍晚,從恍惚中被鬧鐘驚醒後,他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盯著牆上的投影圖打量了半天。換做是別人,可能看不出什麼來;在這樣的近距離前,強迫透視法失去了作用,林地在未經訓練的眼睛面前瓦解為雜糅的色塊——曾經的路面現在只是一團淡棕色,地面上淺淺一層落葉變成了深一些的棕色,摻著一抹抹藍灰色斑紋的綠色是地上的苔蘚,最左方明亮的黃白色圓圈是將落的太陽,危險地靠近鍋爐房的門。然而,在希夫基茨眼裡,這些色彩仍舊完美地表現了畫面。畫面已經牢牢地在他腦中紮根,一直沒有改變。當然,除非是他在騎車;可即使是那時,他也意識到潛在的穩定性。穩定很好。穩定性至關重要,像是某種試金石,讓他確信這不過是一場複雜的腦力遊戲,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像拔掉電源插頭般隨時從潛意識裡抽離。
他把一盒顏料拿到地下室以方便隨時補色。現在,他不假思索地在路上塗了幾筆摻了黑色的棕色顏料,比落葉的顏色深。他退後一步,看著畫面上的新變化,點點頭。只是很小的改變,但十分貼切。
第二天,騎著藍翎穿過樹林時(他現在離赫基默不到六十英里,離加拿大邊境也不過八十英里),他在一個拐彎處看到一頭高大的公鹿站在路中央,黑絲絨般的眼睛吃驚地望著他。公鹿搖搖白色的短尾巴,拉了一坨屎,扭頭又跑進樹林裡了。希夫基茨看到它的尾巴再次一晃,公鹿便不見了蹤影。他繼續往前騎,不想讓鹿屎標記他的蹤跡,便小心避開。
傍晚,關上鬧鐘後,他從牛仔褲後袋裡掏出一條印花大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同時往前靠近牆上的畫。他手撐著臀部,挑剔地看著畫,然後以他二十年來類似工作鍛煉出的自信和速度把鹿糞從畫面上抹掉,原地畫了一個生鏽的啤酒罐,顯然是某個來獵野禽或火雞的上紐約州獵人扔下的。
「你把這個落下了,伯科威茨,」晚上喝啤酒而不是v-8牌果汁時,他自言自語,「明天我自己來收拾,但不要再有第二次。」
可是,當他第二天來到地下室時,根本沒有必要塗掉畫上的啤酒罐,因為罐子已經不見了。一時間,恐懼像鈍器般攪動著他的腹部——他做了什麼?半夜裡夢遊下樓來,拿起了松節油和畫筆?但他立刻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登上了健身車。健身車很快就變成了藍翎,空氣中又充滿了森林的芳香,風再次將他前額的頭髮吹向腦後。是從那一天開始事情開始變化的嗎?從他覺察到自己可能不是獨自騎行的那一天?有一點毋庸置疑:就是從啤酒罐消失的那天起,他開始做很可怕的夢,並畫了卡洛斯的車庫。
4.手持獵槍的男人
自打十四歲時被三四個香豔的春夢領進成年世界後,他還沒做過這麼生動的夢。這也是他做過最恐怖的夢,其他的夢遠不能跟它相比。恐怖之處在於如紅線般貫穿其中的不祥之感,哪怕那個夢境讓他覺得古怪而又不真實: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就是無法逃脫。他感覺自己被某種可怕的薄紗裹住了,明明床就在身下,他卻無法清醒過來,恢復為那個穿著大狗短睡褲,大汗淋漓、渾身顫抖的理查德·希夫基茨。
他看到了一個枕頭和一部底座裂縫的米色電話機。接著是掛滿照片的走廊,他知道照片是那人的妻子和三個女兒的。再過去是廚房,微波爐的面板上閃爍著4:16。富美家的料理臺上放著一碗香蕉(這碗東西讓他又想吃又害怕熱量太高)。然後是一條頂部有遮蓋的通道,名叫佩佩的狗下巴擱在前爪上躺在那裡。他經過時,佩佩沒有抬頭,只是把眼睛上翻瞪著他,露出新月形佈滿血絲的嚇人眼白。在夢裡,希夫基茨就是從那時開始哭的,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現在,他置身車庫中,鼻子嗅到了機油和乾草的味道。除草機彷彿某個鄉下神明般站在角落,虎鉗夾在工作臺上,又舊又黑,上面沾著碎木屑,旁邊是櫥櫃。女孩們的旱冰鞋堆在地上,鞋帶像香草冰淇淋般雪白。工具整齊地掛在牆面的鉤子上,大多數是園藝工具,看來喜歡在他的院子裡幹活的大塊頭是
(卡洛斯。我叫卡洛斯。)
女孩們絕對夠不到的架子最頂端,放著一把點四一〇獵槍,荒置多年,幾乎被遺忘,還有一盒黑黢黢的子彈,側面的溫徹斯特字樣幾乎無法辨識,只不過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他就是知道上面的內容。希夫基茨在這個時候意識到自己鑽進了將要自殺的卡洛斯的頭腦。他拼命掙扎,試圖阻止卡洛斯或從這裡逃脫,卻兩者都無法做到,即使他感覺到床就在旁邊,就在從頭至腳包裹他的薄紗兩側。
他站到了虎鉗旁邊,點四一〇夾在鉗爪裡,子彈盒放在旁邊的工作臺上,還有一把鋼鋸。他用鋼鋸鋸掉獵槍的槍管,因為那樣會讓他要做的事情更容易完成。然後,他開啟盒子,裡面有兩打圓鼓鼓的綠色子彈,下面是銅底。卡洛斯裝好子彈合上槍機時,發出的是「鏘」而不是「叮」。槍放進嘴裡的感覺油膩而滿是塵土,舌頭感覺油膩,臉頰內側和牙齒沾滿灰塵。而且,他的背很疼,疼得要命,「他媽的混賬」。十幾歲時,他在波鎮和迪肯家的男孩們一起滿街亂竄,在廢棄的建築上寫下這句罵人話。他的背就是這麼疼!可是,他失業了,醫療福利也沒有了。吉米·伯科威茨無法支付手下的福利,卡洛斯·馬丁內斯也就無法負擔能緩解他背部疼痛的按摩,還有他的房子——啊,見鬼,他們過去曾玩笑地說過這事兒,可他知道自己沒有在開玩笑,見鬼的他們真的要失去房子了。還有不到五年就還清貸款了,可他們還是保不住房子,先生,都是該死的希夫基茨的錯,好死不死養成什麼清路的習慣。手指下的扳機形似新月,就像那條狗凝視的雙目中可怕得無法言傳的眼白。
希夫基茨從夢中驚醒,不住抽泣、渾身發抖,腿在床上,頭卻垂到床下,頭髮耷拉著,幾乎捱到了地板。他手腳並用爬出臥室、穿過大房間,來到天光下的畫板旁。爬了一半時他才發現自己能走了。
畫板上是一條空蕩蕩的路,地下室凹處的牆上還有一個更完整的版本。他想都不想就把那幅畫扔到一邊,重新鋪上一張長寬各兩英尺的厚光面紙。他隨手抓過離手邊最近的能留下痕跡的工具(恰好是一支三菱簽字筆)畫了起來,一連畫了幾個小時。不知什麼時候(他隱約記得有這麼個時候)他尿急,待察覺時,熱熱的尿液已經順著腿流下來了。直到這幅畫完成,他才止住眼淚。而幸虧如此,他才能退後幾步,好好打量自己畫了什麼。
畫面上是十月午後卡洛斯家的車庫。名叫佩佩的狗豎著耳朵,似乎是被槍聲吸引。卡洛斯不在畫面中,但希夫基茨知道屍體的準確方位,就在左邊,邊緣夾著虎鉗的工作臺邊。要是他的妻子在家,一定也聽到了槍聲;如果她不在家——或許是外出購物,更有可能是去工作了——那麼等她回家發現屍體就是一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畫面下方有幾個字:手持獵槍的男人。他不記得自己寫過,但那確實是他的筆跡,對那幅畫來說也是個合適的名字。畫面裡沒有人,也沒有槍,但就該叫那個名字。
希夫基茨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雙手托住腦袋。簽字筆過細,用起來也不順手,使得他的右手由於長時間的抓握而疼痛萬分。他試著告訴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噩夢而已,那幅畫正是噩夢的結果。從來就沒有什麼卡洛斯,也沒有利皮德公司,兩者都是他聽了布雷迪醫生的無心比喻而想象出來的。
可是,夢境慢慢消失了,那些影像——底座裂縫的米色電話、微波爐、香蕉碗、狗的眼睛——卻仍舊清晰,甚至更加清晰。
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對自己說。那就是要和那輛該死的健身車說拜拜。剛剛的舉動已經像瘋子一樣了。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寄給別人,不是寄給女朋友(他沒有女朋友),而是寄給布雷迪醫生,那個應該為此悲劇負有責任的人。
「跟健身車說拜拜,」他說,仍然手託著腦袋,「也許可以到‘健美男孩’去辦張會員卡,但該死的健身車我是不玩兒了。」
只不過,他並沒有去「健美男孩」辦卡。一個星期沒有真正鍛鍊之後——他倒是散了回步,但散步完全是兩回事—人行道上太過擁擠,使他無比懷念赫基默路上的寧靜——他再也無法忍受。最近接的活兒是仿諾曼·洛克威爾風格為富瑞託玉米片畫廣告,期限已過還未完成,經紀人和廣告公司負責富瑞託專案的員工都打電話來催過他。這是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還從未發生過的。
更糟的是,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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