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佈下的羅網將覆蓋一個三角形地區:西面為9號公路,北面為一條名叫潛鳥溝的二級公路,東南面是一條舊伐木公路。所有人到位後,這張羅網就會開始收攏,隨後集中在赫頓之家。這場大雪雖然現在令他們頭痛,但是等他們開始行動時,大雪就會給他們提供掩護。
一切聽上去不錯,只是——
「這玩意兒不能開快一點嗎?」斯特林問。他知道自己這樣問不對,這樣催促那傢伙不對,可他實在忍不住。
州警望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望著斯特林那張瘦削的臉,望著斯特林那雙向外冒火的眼睛。他心中想:這種a型行為準會要了他的命。
「斯特林特工,請繫好安全帶。」他說。
「繫好了。」斯特林說著用拇指勾出安全帶,彷彿那是件背心一樣。
州警嘆了口氣,稍稍加大了油門。
早晨七點,斯特林下達了命令,各小組開始行動。積雪很深,有些地方深達一米多,但所有參加行動的人員仍然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著,相互通過無線對講機保持聯絡。沒有人抱怨。一個孩子的生命危在旦夕。紛紛揚揚的大雪給一切增添了一種更加凸出的、超現實主義的緊迫感。他們看上去一個個像早期無聲電影中的人物,也就是那種黑白情節劇,觀眾早就知道其中誰是壞人。
斯特林像橄欖球場上一位出色的組織進攻的四分衛,通過對講機掌控著一切。東面的人進展順利,於是他命令他們放慢速度,要他們與從9號公路以及從潛鳥山下潛鳥溝過來的那些人保持一致。斯特林不僅命令大家包圍赫頓之家,還命令大家搜尋沿途所有灌木叢和小樹林。
「斯特林,我是坦納,聽到了嗎?」
「聽到了,坦納。請回話。」
「我們已經到達通向孤兒院的大道。鐵鏈還橫在路上,但是鎖被砸壞了。他肯定在裡面。完畢。」
「明白。」斯特林說。他全身四通八達的神經立刻興奮了起來。雖然天氣寒冷,他還是感到自己的褲襠和腋窩裡到處都是汗。「有沒有看到新的車胎印,請回答。」
「沒有,完畢。」
「繼續前進。完畢。」
他們已經找到他了。斯特林最擔心布萊斯德爾又搶先了一步,趕在他們到來前帶著孩子開車跑了,可是沒有。
他衝著對講機輕聲下達了命令,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像狗一樣氣喘吁吁地穿過雪地。
布萊澤翻過「勝利花園」與赫頓之家後院之間的圍牆,一路跑到門口。他的腦子嗡嗡直響,他的神經感覺像赤腳奔跑在碎玻璃上。喬治的話在他腦海裡迴盪,一遍遍地反覆著:布萊澤,他們差一點抓住你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衝進辦公室,開始把所有東西,衣服、食品、奶瓶,一一裝進搖籃,然後蹬蹬蹬地跑下樓,衝到外面。
恰好是七點三十分。
七點三十分。
「停一下,」斯特林沖著對講機低聲說道,「大家都先停一下。格蘭傑?布魯斯,聽到了嗎?」
對方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我是科利斯。」
「科利斯?我並沒有叫你,科利斯。我要找格蘭傑。完畢。」
「格蘭傑特工受傷了,長官。估計摔斷了腿。完畢。」
「什麼?」
「這些樹林到處都是陷阱,長官。嗯,他一腳踩空,摔了下去。我們該怎麼辦?完畢。」
時間正在流逝。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沙漏,裡面裝滿了白雪,布萊斯德爾正從沙漏中央滑過,而且是坐在一張該死的雪橇上。
「把傷口固定好,給他裹上暖和的衣服,再把對講機留給他。完畢。」
「是,長官。你要和他說話嗎?完畢。」
「不用,大家繼續前進。完畢。」
「是,長官。明白。」
「好的,」斯特林說,「各組組長聽好,大家繼續努力。完畢。」
布萊澤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勝利花園」,來到花園盡頭毀壞的石牆前,翻過牆後也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就順著山坡滑進了樹林,雙手緊緊將搖籃摟在懷裡。
他站起來,正要開始向前走,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放下手中的搖籃,從褲腰帶上拔出喬治那把手槍。雖然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但他知道。
他躲到一棵老松樹巨大的樹幹後。飛雪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左臉頰,那裡很快就失去了知覺。他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心中充滿了憤怒。他需要儘快回到喬的身旁,但他也需要站在這裡默默地等待。
萬一喬醒了,從毯子裡鑽出來,爬進火堆怎麼辦?
布萊澤安慰著自己:他不會的,孩子們都怕火。
萬一他爬出山洞,到了雪地上怎麼辦?萬一就在布萊澤像個樹樁一樣站在這裡的時候,喬被凍死怎麼辦?
他不會的。他還在睡覺。
是啊,他是在睡覺,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後,誰也無法保證他會睡多久。萬一風向變了,洞裡到處都是煙怎麼辦?就在你站在這裡的時候,方圓三公里或者八公里內唯一的生命——
周圍不止他一個人。周圍還有別人。別人。
可是除了風聲、樹枝折斷的聲音以及雪花落下來時輕微的沙沙聲外,樹林裡一片寂靜。
該走了。
可現在還不行,還得再等一等。
布萊澤,你當時就應該聽我的話,把那孩子殺了。
是喬治。這次是在他的腦子與他理論。天哪!
我從來沒有去過別處。現在趕緊走!
他決定趕緊走,但他又決定還是先數到十再走。他剛數到六,山坡下深綠色的樹林裡有什麼東西走了出來。是個州警,但布萊澤一點也不感到害怕。他的恐懼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是異常的平靜。現在唯一重要的是喬,是照顧好喬。他想那名州警不會看到他,但一定會看到他留下的腳印,那也一樣糟糕。
布萊澤看到那名州警會從他藏身之處的右邊經過,於是趕緊圍著大松樹悄悄溜到了左邊。他想起自己和約翰、「大腳趾」以及其他男孩曾經在這些樹林裡玩過那麼多次,玩過牛仔和印第安人的遊戲,也玩過警察抓強盜的遊戲。只要用一根彎曲的樹枝對著你,再喊一聲「砰」,你就死了。
只要一槍就能結束一切,根本都不需要打死對方或者傷著對方。槍聲就足夠了。布萊澤感到脖子上的靜脈在怦怦直跳。
那名州警停了下來。他已經看到了腳印,一定看到了。不然就是看到大樹後露出了布萊澤外套的一角。布萊澤開啟喬治那把手槍上的保險。如果真要開槍的話,他希望這一槍是自己射出的。
州警重新開始移動,時不時低頭望望雪地,但注意力大多放在灌木叢中。現在他距離布萊澤只有四十五米,不——不到四十五米。
布萊澤聽到左邊傳來了咔嚓聲,隨即是一個人的咒罵聲。有什麼人掉進了雪坑或者被低矮的樹枝絆倒了。他的心又往下一沉。這麼說,樹林裡到處都是州警。可或許……或許他們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搜尋……
赫頓之家!他們在包圍赫頓之家!肯定是的!只要他能回到洞穴裡,他的方向正好與他們相反。然後,再往前五公里,樹林裡有一條伐木公路——
那名州警離他更近了,大約只有二十米。布萊澤繞著大松樹又向側面挪了挪。如果有人現在從他這一側的灌木叢裡突然出來的話,他就完蛋了。
州警從松樹旁走了過去,布萊澤可以聽到他的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吱聲,甚至可以聽到州警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叮噹作響——可能是零錢或鑰匙。當然,還有他的腰帶發出的吱嘎聲。
布萊澤小心翼翼地向大樹一側又挪了幾步,然後等待著。等他再次向外張望時,州警已經背對著他了。州警還沒有看到那些腳印,但他會看到的,只是他這會兒正好踩在那些腳印上面。
布萊澤走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大步向那名州警走去。他將喬治的手槍倒過來握在手中,抓住槍管那一頭。
州警剛一低頭就看到了布萊澤留下的腳印。他驚呆了,然後伸手去抓腰帶上的對講機。布萊澤高高舉起手槍,用力砸了下去。州警哼了一聲,身子搖晃了一下,但他頭上的大帽子化解了剛才那一擊的大部分力度。布萊澤再次出手,這次橫著出去,擊中了州警的左太陽穴。他聽到了一聲輕柔而沉悶的響聲。州警的帽子滑到腦袋一側,耷拉到他的右臉頰上。布萊澤看到他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孩子。然後,州警膝蓋一軟,倒了下去,濺起了一片雪花。
「該死,」布萊澤流著淚說,「你們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一個人呢?」
他將那名州警夾在胳膊下,把他拖到那棵大松樹下。他讓那傢伙靠著松樹坐著,還將帽子給他重新戴好。雖然沒有多少血流出來,但布萊澤自己心裡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的拳頭有多厲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州警的脖子上還能摸到一點脈搏,但已經非常虛弱。如果他的夥伴們不立刻找到他的話,他必死無疑。唉,誰叫他來的呢?誰叫他多管閒事呢?
他拿起搖籃,繼續向前走。他回到山洞時是七點四十五分。喬還在睡覺,這讓布萊澤再次流下了眼淚,不過這次是如釋重負的眼淚。洞裡很冷,雪花飛進來後撲滅了那小小的火堆。
布萊澤開始重新生火。
布魯斯·格蘭傑特工注視著布萊澤走下山溝,爬進洞口。格蘭傑一直不露聲色地躺在那裡,等待著抓捕行動結束,然後有人能揹他出去。他的一條腿疼痛難熬,他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
然而他現在的感覺卻像剛剛贏了彩票一樣。他掏出科利斯留給他的對講機。「格蘭傑呼叫斯特林,」他低聲說,「請回話。」
對講機裡傳出了靜電噪聲,怪異的靜電噪聲。
「阿爾伯特,我是布魯斯,情況緊急,請回話。」
毫無動靜。
格蘭傑閉了會兒眼睛。「狗孃養的。」他說,然後睜開眼睛,開始爬行。
八點十分。
阿爾伯特·斯特林和兩名州警握著槍,站在馬丁·考斯勞的舊辦公室裡。辦公室一角丟了一床毯子。斯特林看到兩隻空空的塑膠奶瓶,三個「康乃馨」牌濃縮牛奶空罐頭,蓋子像是用摺疊刀開啟的。還有兩個裝紙尿褲的空盒子。
「渾蛋,」他說,「渾蛋,渾蛋,渾蛋。」
「他不會逃得太遠,」弗蘭克林說,「他是步行,還帶著孩子。」
「外面可是零下十二度。」過道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斯特林想道:看看有誰能告訴我一件我他媽的不知道的事。
弗蘭克林朝大家看了看:「科利斯去哪兒了?布拉德利,你看到科利斯了嗎?」
「大概還在樓下吧。」布拉德利說。
「我們回樹林,」斯特林說,「那傻瓜肯定還在樹林裡。」
遠處傳來了一聲槍響。雖然積雪減輕了所有響聲,而且那槍聲聽起來隱隱約約,但那毫無疑問是槍聲。
大家面面相覷。整整五秒鐘,也許是七秒鐘,所有人都驚呆了,四周一片寂靜。然後大家向門口衝去。
子彈射進洞穴時喬還在睡覺。那粒子彈像一隻惱怒的蜜蜂,跳飛了兩次,崩下幾塊花崗石小碎片在空中飛舞。布萊澤正在把尿布擺好,準備等喬醒來後給他換上,以保證動身前喬身上穿的是乾衣服。
喬突然醒了,而且開始哭泣。他的小手在空中揮舞著,一塊花崗石碎屑劃破了他的臉。
布萊澤想都沒有想。他看到鮮血後思維停止了,取而代之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漆黑的一片,是謀殺。他跑出洞口,尖叫著朝槍響的地方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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