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空出現了第一縷曙光。阿爾伯特·斯特林正在傑拉德家書房裡一張坐墊過厚的椅子上打盹。這已經是二月一日了。

有人敲門。斯特林猛地睜開眼睛。門口站著格蘭傑。「我們大概有線索了,」格蘭傑說。

「說吧。」

「布萊斯德爾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嗯,也就是州濟貧院,反正是一回事。這家名叫赫頓之家的孤兒院就在他打電話來的那地方。」

斯特林站了起來:「那孤兒院還在辦著嗎?」

「十五年前就關閉了。」

「現在什麼人住在裡面?」

「裡面沒有住人。鎮上曾經把它賣給了什麼人,那個人想把它改成一所私立走讀學校,結果破了產,於是鎮上又把它收了回去,此後就一直空著。」

「我敢肯定他一定在那兒。」斯特林說。雖然這只是他的直覺,但這個直覺肯定不會錯。他們今天上午就能逮住那狗雜種,還有他的同夥。「給州警察局打個電話,我需要二十位州警,至少二十位,外加你和我。」他想了想,「還有弗蘭克林。把弗蘭克林從辦公室叫過來。」

「他還在睡覺——」

「把他叫過來。讓諾爾曼來這裡,他可以負責接聽電話。」

「你真的想——」

「對。布萊斯德爾是個騙子,是個白痴,而且很懶。」在阿爾伯特·斯特林內心深處的信念教堂中,其中一條信念就是「騙子們個個懶惰」。「他還會去哪裡呢?」他看了一下手錶,五點四十五分。「我只希望那孩子還活著,但我不抱太大希望。」

布萊澤六點十五分醒了。他側過身去看喬。喬整夜都睡在他身旁,而布萊澤身上散發出的熱量似乎對孩子很有好處。喬的皮膚摸上去不再發燙,呼吸時支氣管發出的聲音也消失了,不過臉頰上那兩塊通紅的斑點還在。布萊澤將一根手指塞進孩子的嘴裡(喬立刻使勁地吸吮起來),感到左邊的牙齦又有一個地方腫了起來。他用手指壓了壓那地方,喬在睡夢中哼了一聲,把臉轉了過去。

「該死的牙齒。」布萊澤小聲說。他望著喬的額頭。傷口已經結痂,應該不會留下傷疤。這就好。與生活打拼全靠額頭領頭,所以這地方怎麼也不能有塊傷疤。

檢查完傷口後,他仍然凝視著孩子睡夢中的那張臉,有些心曠神怡。除了正在癒合的那道略微有些凸起的劃痕外,喬的皮膚異常光滑,白皙的膚色透著一絲鮮豔的橄欖色。布萊澤覺得喬的皮膚不會被太陽灼傷,只會被太陽曬成上等木料那種顏色,他的膚色會黑得讓一些人誤以為他是個黑孩子。布萊澤想,喬永遠不會像他那樣紅得像只龍蝦。喬的眼瞼看得出是淡藍色的,同樣的淡藍色在他緊閉的眼睛下方構成了兩道小小的弧線。嘴唇紅潤,微微撅著。

布萊澤抓起喬的一隻小手,握著它,喬的手指立刻彎曲著握住了他的小指。布萊澤覺得喬的雙手會長成一雙大手,將來會握住一把木匠用的錘子或者機械師用的扳手,甚至會握住一支畫筆。

一想到這孩子會有那麼多種選擇,布萊澤打了個寒戰。他真想一把將孩子抱起來。為什麼?好讓他看到喬睜開眼睛望著他。誰知道那雙眼睛將來會看到什麼呢?可那雙眼睛現在緊閉著。喬也緊閉著。他就像一本奇妙而又可怕的書,裡面的故事是用看不見的墨水寫成的。布萊澤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不在乎那筆錢了,不是太在乎。他在乎的是想看看所有那些報紙上會怎麼報道,會刊登什麼樣的照片。

他在喬的傷口上方乾淨的皮膚上親吻了一下,然後掀開毯子,走到床前。外面還在下雪,空氣中和地面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估計晚上應該下了二十釐米厚的雪,而且這雪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布萊澤,他們差一點抓住你了。

他猛地轉過身來。「喬治?」他輕聲呼喚著,「喬治,是你嗎?」

不是。那聲音來自他自己的腦袋。他究竟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念頭?

他再次將目光轉向窗外,殘缺的眉頭緊鎖著,開始思考。他們知道他是誰了。他真是愚蠢,把自己的真名報給了接線員,而且是全名,還帶上了一個「小」字。他當時還美滋滋地認為自己很聰明,結果是蠢到了家。再次蠢到了家。愚蠢就像一座永遠不會讓你離開的監獄,你表現得再好也別想出獄,因為你被判了終身監禁。

喬治一定會放聲大笑,一定會嘲笑他。喬治一定會說,我敢打賭,他們立刻會調出你的檔案。克萊頓·布萊斯德爾最大的轟動。這倒是真的。他們會看到他以前玩過的靠宗教詐騙的案子,看到他進過南波特蘭管教所,看到他在赫頓之家——

這時,就像有一顆流星突然劃過他那糊塗的意識:這裡正是赫頓之家!

布萊澤睜大了眼睛望著四周,彷彿要證實這一點。

布萊澤,他們差一點抓住你了。

他再次有了被追捕的感覺,被困在了一個漸漸收攏的圓圈裡。他想起了白色的審訊室,想起了自己得上廁所,想起了向你提問卻不給你時間來回答的情景。這次不會在一個空了一半座位的小法庭裡對他進行小規模的審理。這次的審理會像馬戲表演那樣座無虛席,然後是終身監禁,如果他想反抗就會被單獨囚禁。

一想到這裡,他就感到萬分恐懼,可這些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們會握著槍衝進來——而且槍裡上了子彈——然後把孩子奪回去,再次綁架他,綁架他的喬。

儘管屋裡冷得滴水成冰,他的臉上和胳膊上還是掛滿了汗珠。

你這可憐的傻瓜。他長大後會恨死你。他們一定會那樣教他的。

這也不是喬治在說話,這是他自己的思想,而這千真萬確。

他開始瘋狂地開動腦筋,想制定一個計劃。應該還有地方可去,一定有。

喬動了一下,醒了,但布萊澤根本沒有聽到喬發出的動靜。一個能去的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離這兒不遠的地方,一個隱秘的地方,讓他們永遠找不到他。一個就連喬治也不知道的地方,一個——

他突然有了靈感。

他轉身來到床邊,喬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布萊澤後,衝他一笑,隨即將拇指塞進了自己的嘴裡——這動作幾乎帶了幾分心滿意足的味道。

「喬,得吃東西了。快點。我們得離開這裡,不過我已經有主意了。」

他給喬餵了乳酪牛肉泥。喬以前一口氣能吃完整整一瓶,可今天剛餵了五匙,他的小腦袋就開始扭向一旁。布萊澤強行喂他時,他哭了起來。布萊澤拿了一瓶牛奶給他,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問題是現在只剩下三瓶牛奶了。

喬躺在毯子上,海星狀的小手緊緊抓著奶瓶。布萊澤趕緊收拾東西,將它們裝進包裡。他扯開一包紙尿褲,將它們塞進自己的襯衣裡,到最後他的身子鼓了出來,簡直像馬戲團的胖小丑。

然後,他跪在地上,給喬穿衣服,而且儘量讓他穿得暖和一些:兩件襯衣,兩條褲子,一件毛衣,小絨線帽。喬在經受這一切苦難時怒不可遏地尖聲啼哭著。布萊澤對此視而不見。孩子的衣服穿好後,他將自己的兩塊毯子摺疊成一個厚厚的小兜,把喬裝了進去。

孩子的臉現在已經氣得鐵青。布萊澤抱著他從院長辦公室去樓梯時,他的尖叫聲在已經腐朽的過道里迴盪著。下了樓梯後,他將自己的帽子戴到喬的頭上,還沒有忘記讓帽子歪向能帶來好運的左邊。布萊澤的帽子將喬的小腦袋罩了個嚴嚴實實。然後,布萊澤走進了迎面撲來的大雪中。

布萊澤穿過後院,笨手笨腳地翻過院子盡頭的水泥牆,牆外就是當初的「勝利花園」。如今,這裡只剩下了低矮的灌木叢,在積雪覆蓋下變成了一個個圓形的小丘,外加幾棵長得亂七八糟的小松樹。他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大步向前跑去。喬現在已經不哭了,但是布萊澤可以聽到他與零下十多度的低溫抗爭時發出的急促而簡短的呼吸聲。

「勝利花園」的盡頭還有一堵牆,是用石塊壘成的。許多石塊已經坍塌,留下一個個大缺口。布萊澤跨過其中一個缺口,連滑帶跳地下了牆外的陡坡。他的腳後跟掀起了一團團粉末狀的白雪。陡坡下又是一片樹林。三四十年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火災,一場大火災,但大樹和灌木已經橫七豎八地長了回來,相互爭搶著地盤和陽光。到處都有被風吹斷的樹木,許多埋在了積雪下。儘管布萊澤在趕時間,他還是放慢了腳步。狂風在樹梢上呼嘯而過,他可以聽到樹幹在呻吟,在抗議。

喬開始抽泣,喉嚨裡發出了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

「好了,」布萊澤說,「我們快到那裡了。」

他吃不準原來那道低矮的蒺藜籬笆是否還在,結果真的還在。積雪已經堆到了籬笆頂上,他差一點絆在上面摔倒,也差一點和孩子一起一頭扎進積雪中。他沒有摔倒,而是小心翼翼地大步跨了過去,然後順著地面上一個深深的裂口走了下去。這裡的土壤裂了開來,露出大地的骨架。這裡的積雪比較薄,風在他們的頭頂上呼嘯著。

「到了,」布萊澤說,「就在這附近。」

他開始在半坡上來回尋找,察看著雜亂的岩石、半露在外的樹根、雪坑,還有一堆堆的松針。他沒有找到。他感到萬分驚恐,寒氣現在會慢慢穿過毯子,穿過喬身上的一層層衣服。

也許還在下面一點。

他向下走去,滑了一跤,腰先著地,但仍然緊緊抱著孩子。他的右腳踝一陣劇痛,就像有人在他的肌肉裡突然點燃了火苗。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塊三角形的黑影,兩邊是圓形的岩石,像兩個乳房一樣聳在外面。他向那裡爬去,緊緊摟著懷裡的孩子。沒錯,就是這裡。是的,是的,是的!他低下頭,爬了進去。

洞裡又暗又潮,卻很暖和,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地上鋪著柔軟的、不知什麼年代的松枝。布萊澤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多年前的一個禁止走出赫頓之家的下午,他和約翰·切爾茲曼意外發現這個地方後,將那些樹枝拖了進來。

布萊澤將孩子放在樹枝上,伸手在外套口袋裡摸索著,那裡時刻放著一盒火柴。他劃亮一根火柴,藉著搖曳的亮光看到洞壁上還留著約翰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在上面的字跡。

約翰和克萊頓·布萊斯德爾。八月十五日。在地獄的第三年。

字是用蠟燭燻出的黑灰寫上去的。

布萊澤打了個寒戰——不是因為冷,至少這裡面不冷——晃了一下手中的火柴,將它熄滅。

喬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裡流露出驚恐的神情,然後不再大口喘氣。

「上帝,你這是怎麼啦?」布萊澤喊了起來。兩邊的石壁將他的聲音反射回他自己的耳朵裡。「怎麼啦?怎麼——」

他明白了。毯子裹得太緊。他把喬放在地上時用毯子將他裹了起來,但他裹得太緊了,喬無法呼吸。他顫抖著雙手,趕緊鬆開毯子。喬使勁吸了一口洞中溼潤的空氣,咧嘴哭了起來。這是一種微弱、顫抖的哭聲。

布萊澤從襯衣裡面掏出紙尿褲,然後又掏出一瓶牛奶。他試著把奶嘴塞進喬的嘴裡,喬卻把頭扭開了。

「你等著,」布萊澤說,「等著我。」

他戴上帽子,將帽舌向左邊一拉,然後走了出去。

他從山溝盡頭扯下一些糾結在一起的枯樹枝,又從樹枝下抓了幾把落葉塞進口袋裡。他回到洞裡後點燃這些東西,升了一堆火。洞後上方有一個顎裂般的小裂縫,足以創造出通風氣流,將大部分煙帶到外面。他不必擔心有人會看到這點黑煙,至少在風過雪停之前不必擔心。

他將小樹枝一根一根地添進去,火迅速噼噼啪啪地燒了起來。然後,他抱著喬坐到了火堆旁,讓孩子烤烤火。喬的呼吸平緩了許多,但那種支氣管炎式的呼哧聲仍然還在。

「應該帶你看個病,」布萊澤對他說,「我們一離開這鬼地方,我就帶你去看病。醫生會把你治好的。你會壯得像頭牛。」

喬突然衝他一笑,露出了剛長出來的牙齒。布萊澤鬆了口氣,也衝他一笑。既然這孩子還會笑,病情就應該不會太重,對不對?他把一根手指伸給喬,喬立刻將它緊緊握在了手中。

「搖一搖,夥計。」布萊澤說,隨即大聲笑了起來。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瓶冰涼的牛奶,擦掉粘在上面的樹葉,將奶瓶放在火堆旁熱一熱。狂風在洞外肆虐呼嘯,可洞裡卻一點點地暖和起來。他真希望自己早一點想起這個洞穴,這地方肯定要比赫頓之家好。把喬帶到一家孤兒院本身就不對。喬治準會說這是運氣不佳。

「我說,」布萊澤說,「你不會記得這一切,是不是?」

奶瓶摸上去熱了之後,他把它遞給喬。孩子這次急不可待地吸吮起來,一口氣將它喝了個精光。在喝到最後兩口時,喬的眼睛裡又露出了那種呆滯、恍惚的表情,布萊澤對此已經再熟悉不過。他把喬架到肩膀上,來回搖晃著他。喬打了兩個嗝,咿咿呀呀地嘟噥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就不做聲了。他的眼睛再次閉上,布萊澤已經習慣了這一過程。喬現在會睡上四十五分鐘——也許一個小時——然後一上午都會非常活躍。

布萊澤真不願意丟下他獨自出去,尤其是在出了昨晚的意外之後,可他必須出去。他的本能告訴他必須出去。他把喬放在一塊毯子上,用另一塊毯子蓋住他,然後用兩塊大石頭將上面那塊毯子壓住。他想——他希望——萬一他不在的時候喬醒了過來,孩子可以轉動腦袋,但是爬不出來。必須這樣才行。

布萊澤倒退著出了洞穴,跟著自己的腳印沿原路往回走。他剛才留下的腳印已開始被雪花掩蓋。他快步走著,到了平地上後乾脆跑了起來。現在是早晨七點十五分。

就在布萊澤準備給孩子餵奶的時候,斯特林正坐在這次逮捕罪犯、營救孩子行動的指揮車上。這是一輛四輪驅動的越野車,斯特林坐在中間座位上。開車的是一位州警,摘掉自己的大警帽後,那樣子像第一次理髮後的海軍陸戰隊新兵。在斯特林的眼裡,大多數州警都像海軍陸戰隊新兵,大多數聯邦調查局的特工都像律師或會計。這絕對符合實際情況,因為——

他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後,立刻將思緒拉回到了現實中:「你能不能讓這玩意兒再跑快一點?」

「當然可以,」州警說,「然後我們一上午就別幹事了,只管在雪堆上找牙吧。」

「說話沒必要這麼刻薄吧?」

「這鬼天氣讓我感到很緊張,」州警說,「這該死的大雪,道上這麼滑。」

「好吧,」斯特林看了一眼手錶,「離坎伯蘭還有多遠?」

「二十四公里。」

「還要多久?」

州警聳聳肩:「二十五分鐘?」

斯特林哼了一聲。這是聯邦調查局和緬因州州警的一次「聯合行動」,而除了牙根管填充手術外,他最恨的就是「聯合行動」。只要州警一介入,集體出錯的可能性就會增加;而一旦與州警「聯合行動」,這種可能性就會立刻上升為很有可能。現在這種情況就已經很糟了:居然與一個都不敢將車速提高到八十公里的冒牌海軍陸戰隊員去冒險!

他在座位上扭動了一下,手槍柄戳到了他的後腰上,可他向來把槍插在那裡。斯特林信賴自己的槍,信賴自己的聯邦調查局,也信賴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靈敏得像出色的獵犬。出色的獵犬在獵鳥時不僅能嗅出灌木叢中的鷓鴣或火雞,而且能嗅出對方是否害怕,以及這種恐懼什麼時候會迫使對方朝什麼方向潰逃。它知道鳥兒想飛走的慾望什麼時候會壓倒靜靜躲在藏身的灌木叢中的慾望。

布萊斯德爾正躲在一個藏身之處,可能就躲在這已經被關閉的孤兒院裡。這沒問題,但布萊斯德爾會崩潰的。斯特林的鼻子在告訴他這一點。雖然那渾蛋沒有翅膀,他卻有兩條腿,還可以跑。

斯特林還可以肯定一點:這個案子是布萊斯德爾一個人所為。如果還有其他人——也就是斯特林和格蘭傑起初認定的策劃了整個犯罪行動的那個人——他們現在也應該聽到他的訊息了,哪怕僅僅因為布萊斯德爾是個十足的笨蛋這個原因。不,這個案子很可能是他一個人所為,而他很可能就躲在那座舊孤兒院裡(斯特林想,就像一隻戀家的蠢鴿子),以為絕對不會有人去那裡找他。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們準會發現他像一隻嚇壞了的鵪鶉躲在灌木叢中一樣躲在那裡。

只是布萊斯德爾不會善罷甘休,斯特林知道。

他看了一下手錶,剛過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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