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澤坐在莫奇糖果店的櫃檯旁,邊吃著一個炸面圈邊看著一本《蜘蛛俠》滑稽連環畫雜誌。這時,喬治走進了他的生活。那是九月。布萊澤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幹活了,因此手頭有些緊張。經常在這家糖果店出沒的幾個自作聰明的傢伙都已進了監獄。布萊澤本人也被叫去接受了審訊,為的是發生在薩戈斯的一起當鋪搶劫案,不過他的確沒有參與那起搶劫案,因而一臉茫然,那副誠實的樣子打動了警察,他們讓他走了。布萊澤正在考慮是否該重操舊業,去醫院的洗衣房上班。
「他就是,」他聽到有人在說,「他就是‘怪物’。」
布萊澤回頭望去,看到了漢克·梅爾切,身旁還站著一個身材矮小的傢伙。那矮個子傢伙穿著筆挺的西裝,灰黃色的皮膚,一雙眼睛像燃燒的煤塊一樣發亮。
「你好,漢克,」布萊澤說,「好久沒見了。」
「是啊,州政府請我度假去了。」漢克說,「他們把我趕了出來,因為裡面的人多得他們數也數不過來了。是不是這樣,喬治?」
矮個子沒有說話,只是淡淡一笑,繼續望著布萊澤,那雙熾熱的眼睛讓布萊澤感到有些不舒服。
莫奇走了過來,用圍裙擦著雙手。「你好,漢克。」
「給我來份雞蛋巧克力冰淇淋,」漢克說,「你也來一份嗎,喬治?」
「我要杯咖啡,不加糖。」
莫奇去了之後,漢克說:「布萊澤,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大舅子。這是喬治·拉克利,這是克萊頓·布萊斯德爾。」
「你好。」布萊澤感到有活幹了。
「你好。」喬治搖搖頭,「你他媽的塊頭真大,你知道嗎?」
布萊澤放聲大笑,彷彿以前從來沒有人注意到他塊頭很大似的。
「喬治是個怪人,」漢克咧嘴一笑,「他最喜歡看比爾·克勞斯比的節目,只可惜他是個白人。」
「那當然。」布萊澤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莫奇端著漢克的雞蛋冰淇淋和喬治的咖啡回來了。喬治喝了一口,立刻做了個鬼臉。「我說,你是不是總在咖啡杯里拉屎,還是有時也用一用尿盆?」
漢克趕緊打圓場:「喬治不是那意思。」
喬治點點頭:「是啊,我是個怪人,僅此而已。漢克,你先去旁邊待一會兒,去後面玩會兒彈球。」
漢克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行啊,那當然。」
漢克去了之後,莫奇也回到了櫃檯另一頭。喬治重新轉過身來望著布萊澤:「那蠢貨說你可能想找點活幹。」
「那倒是。」布萊澤說。
漢克往彈球遊戲機裡投了幾個硬幣,然後舉起雙手,哼唱起來,大概是《洛奇》的主題音樂。
喬治衝著漢克的方向擺了一下頭:「漢克出來後又有了大計劃。這次是馬爾登的一個加油站。」
「是嗎?」布萊澤問。
「是啊,算是這個該死的世紀的一筆大買賣。今天下午想掙一百塊嗎?」
「那當然。」布萊澤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能不能嚴格按我說的去做?」
「絕對能。是什麼樣的活,拉克利先生?」
「喬治,叫我喬治。」
「是什麼樣的活,喬治?」然後他想起了那雙熾熱、急切的眼睛,「我從不傷人。」
「我也一樣,只有蠢貨才會胡亂開槍。你給我好好聽著。」
當天下午,喬治和布萊澤走進了哈代百貨。這是林恩市的一家百貨商店,生意非常興隆。哈代百貨的員工人人穿著粉紅色襯衣,只有衣袖是白色的。他們還佩戴著胸牌,上面寫著「你好!我叫大衛!」或者「你好!我叫約翰!」喬治的外套裡面就穿了一件這樣的襯衣,他的胸牌上寫著「你好!我叫弗蘭克!」布萊澤看到後點了點頭:「這就像化名,對不對?」
喬治笑了——不是他和漢克·梅爾切在一起時的那種笑容——然後說:「對,布萊澤,就像個化名。」
喬治的笑容讓布萊澤感到很輕鬆。喬治的笑容裡沒有傷人的成分,也沒有刻薄的意思。由於這個活只有他們兩個人幹,所以布萊澤即便說了什麼蠢話,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用胳膊肘捅一捅喬治的前胸,臉上露出只有布萊澤不明白的笑容。布萊澤不知道如果真有第三個人在場喬治還會不會笑。他可能會說「渾蛋,你那該死的胳膊肘別碰我」。布萊澤意識到,自從約翰·切爾茲曼死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
喬治命苦,只能靠自己打拼。他出生在普羅維登斯市一家名叫聖約瑟夫的天主教醫院的免費病房裡。母親未婚,父親不詳。醫院裡的修女建議他母親將孩子送人領養,可她拒絕了。她要用這孩子來報復自己的父母。喬治在普羅維登斯的貧困區長大,四歲那年第一次騙人。他打翻了一盆楓樹糖漿味道的燕麥片,母親正準備揍他一頓,他卻騙母親說有個男人給她送來了一封信,就在過道里。母親出去尋找時,喬治將母親鎖在門外,然後迅速從太平梯逃了出去。儘管母親後來揍他時比平常更狠,他還是永遠也忘不了知道自己成功後的那種興奮勁,哪怕那只是短暫的興奮。此後,他一輩子都在追求那種「我贏了你」的感覺。那種感覺雖然短暫,卻總是那麼美好。
他很聰明,卻也很憤世嫉俗。他的人生經歷讓他懂得了許多,而這些都是漢克·梅爾切那樣的失敗者永遠無法學到的。喬治十一歲那年,他和三個年紀稍大的熟人(他沒有好朋友)偷了一輛汽車,從普羅維登斯一路兜風到了中央法爾斯城,後來被警方抓獲。駕車的孩子十五歲,被送進了管教所。喬治和另外兩個孩子被判緩刑。喬治還被狠狠地毒打了一頓,打他的是已經和他母親住到一起的那個臉色憔悴的專門給人拉皮條的傢伙。他叫艾登·奧凱拉赫,嚴重腎虛,所以大家都叫他「尿罐子凱利」。「尿罐子」不停地打他,直到喬治同母異父的妹妹尖叫著讓他住手。
「你也想挨幾下嗎?」「尿罐子」問,看到坦茜搖頭後他接著說,「那就把你的臭嘴閉上。」
喬治此後再也沒有無緣無故地偷過車,僅這一次就足以讓他懂得興高采烈地兜風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是一個沒有歡樂的世界。
十三歲那年,他和朋友在一家沃爾沃斯商場行竊時被抓,又是緩刑,又是一頓毒打。喬治此後仍然去商店行竊,但他提高了自己的技術,再也沒有被抓住過。
喬治十七歲那年,「尿罐子」給他找了份工作,讓他坐莊玩地下彩票。當時的普羅維登斯正經歷毫無意義、雜亂無章的復甦,還美其名曰經濟欠發達的新英格蘭各州的繁榮時代。當時的彩票生意非常興隆,喬治也掙了不少錢。他買了名牌衣服,開始在賬本上做文章。「尿罐子」以為喬治是個好孩子,有進取心,每星期三能給他帶回家六百五十塊。可喬治瞞著他繼父另外私藏了兩百塊。
後來,黑幫從大西洋城來到了北方。他們接管了地下彩票業。當地一些原來已經玩到一定分上的莊主遭到了黑幫的清洗,「尿罐子凱利」便是其中之一。人們後來在一個汽車垃圾場找到了他,他的喉嚨被割斷,睪丸被塞進一輛雪弗蘭比斯坎儀表板下的儲物箱裡。
失去了謀生手段之後,喬治去了波士頓,並且帶上了十二歲的妹妹。沒有人知道坦茜的父親是誰,但喬治有自己的懷疑物件:坦茜和「尿罐子」一樣長著翹下巴。
在此後的七年中,喬治完善了自己的一些騙術,還發明瞭一些新的花招。他母親百無聊賴地在一份法律文書上籤了字,讓他擔任坦茜·拉克利的合法監護人,於是喬治就將這小婊子送進了學校。有一天,他發現她在注射海洛因,而且,天哪,她居然懷孕了。漢克·梅爾切巴不得不立刻和她結婚。喬治起初吃了一驚,後來一想也覺得這沒有什麼。這世界到處都有那種不遺餘力地要向你證明他們多麼聰明的傻瓜。
喬治一眼就喜歡上了布萊澤,因為布萊澤是個笨蛋,而且不會掩飾自己。布萊澤不是那種精明過人的傢伙,不是花花公子,不是那種躲在幕後操縱別人的騙子。他不玩檯球,更不吸海洛因。布萊澤是個十足的鄉巴佬,是個極好的工具。在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幾年裡,喬治就這樣利用著布萊澤,但從來沒有濫用他。喬治就像一位出色的木匠那樣喜歡順手的工具——那些每次都讓他如願的工具。他可以瞧不起布萊澤,可以在布萊澤仍然睜著眼睛時放心地和他睡在同一個房間裡,並且知道自己醒來時,他們的贓物會一分不少地還在床底下。
布萊澤也能讓喬治那飢渴、緊張的神經平靜下來。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喬治有一天終於明白,如果自己說:「布萊澤,你得從屋頂上下來了,因為我們得行動……」布萊澤就會照辦。從某種角度來說,布萊澤是喬治永遠買不起的凱迪拉克——如果道路崎嶇不平的話,布萊澤會給他提供強有力的彈簧。
他們走進哈代百貨後,布萊澤按喬治的吩咐,直接走向男裝部。他沒有帶自己的錢包,而是帶了一個不值錢的塑膠夾子,裡面裝了十五美元,還有一張身份證,上面的名字是大衛·比林斯,住在裡丁市。
他走進男裝部時,將手塞進屁股後的口袋裡,裝出一副要看看錢包是否還在的樣子,順手把錢包往外拉了四分之三。當他低頭察看下面架子上的幾件襯衣時,錢包掉在了地上。
這是整個行動中最微妙的部分。布萊澤微微轉過身,既要裝出沒有看錢包的樣子,又要留意那隻錢包。對於任何一個不經意的旁觀者而言,他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檢視幾件凡豪森牌短袖襯衣。喬治已經給他仔細設計過。如果有誠實的人看到錢包,他們就得取消整個行動,轉場去凱馬特。他們有時候得換五六個地方才能成功。
「天哪,」布萊澤說,「我沒有料到誠實的人會有這麼多。」
「他們並不誠實,」喬治冷笑著說,「許多人只是害怕而已。你好好盯著錢包。如果有人趁你不注意把它拿走了,你只是丟了十五塊錢,而我為你準備的那張假身份證卻要貴得多。」
那天在哈代百貨,他們像所有剛開張的人一樣運氣不錯。一個男子慢慢走了過來,他身上穿了件襯衣,襯衣胸前還有一個鱷魚標誌。他看到了錢包,朝左右兩邊望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人過來。沒有人。布萊澤又拿起一件襯衣,舉在胸前照著鏡子。他的心在怦怦直跳。
一直要等到他將錢包裝進口袋,喬治說,然後再大聲喊叫。
穿鱷魚襯衫的男子彎腳鉤住錢包,將它移到正在翻看的毛衣架子旁。然後,他將手伸進口袋,取出車鑰匙,將鑰匙丟在地上。哎呀。他彎腰去撿車鑰匙,同時撿起了錢包。他將車鑰匙和錢包一起塞進了褲子前面的口袋裡,然後慢慢向外走去。
布萊澤高聲喊了起來:「抓小偷!抓小偷!對,就是你!」
商店裡的顧客紛紛轉過身來,伸長了脖子,店員們也開始東張西望。鋪面巡視員看到了發出喧譁的地方,向他們這邊走來,並且在收銀處停了一下,按了一下上面寫有「特殊情況」的按鈕。
穿鱷魚襯衫的男子臉刷地一下白了……朝周圍看了一眼……跑了起來。他剛跑了四步,布萊澤就抓住了他的領口。
對他粗暴一些,但不要傷著他,喬治囑咐過他,繼續嚷嚷,千萬別讓他把錢包扔掉。如果他看上去想把錢包扔掉,可以用膝蓋頂住他的腹部。
布萊澤抓住那男人的肩膀,將他拎了起來,像搖晃藥瓶一樣左右搖晃著他。穿鱷魚襯衫的男子大概是個惠特曼迷,也粗聲粗氣地喊了起來。零錢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正像喬治所說的那樣,他將一隻手伸進裝著那隻錢包的口袋,但布萊澤朝他的頭上打了一下——不是太重。穿鱷魚襯衫的男子立刻尖叫起來。
「我來教訓教訓你,看你還敢偷我的錢包!」布萊澤衝著那傢伙吼叫道,他現在已經非常入戲了。「我要殺了你!」
「快把他從我身上拉開!」男子尖叫道,「把他拉開!」
男裝部的一個員工想管一管閒事:「嗨,夠了!」
喬治一直在裝著看休閒裝,現在解開外套上的紐扣,大大方方地脫了外套,將它塞進一摞圓領t恤衫的下面。反正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看著布萊澤。布萊澤用力一扯,撕爛了那件鱷魚襯衫。
「快鬆手!」員工高聲喊道,「冷靜點!」
「這狗孃養的偷了我的錢包!」布萊澤嚷道。
許多人剛才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這會兒全都圍了過來。他們想看看布萊澤是否真的會趕在鋪面巡視員、商店聘用的偵探或別的什麼負責人到來之前殺了被他抓住的那傢伙。
男裝部有兩臺收銀機。喬治按了其中一臺上的「無銷售」鍵,開啟收銀機後開始取出裡面的現鈔。他穿了一條大褲子,前面縫了一個口袋——有些像暗袋。他不慌不忙地將鈔票塞進去,先是十塊和二十塊的——新開張的人運氣就是好,裡面居然有五十塊的——然後是五塊和一塊的。
「都散開!」鋪面巡視員邊擠過人群邊大聲喊著。哈代百貨還真聘用了一名偵探,他就跟在鋪面巡視員的身後。「夠了!快住手!」
商店聘用的偵探趕緊將布萊澤和鱷魚襯衫被撕破的男子分開。
偵探過來時趕緊停手,喬治囑咐過他,但仍然要擺出一副要殺了那傢伙的架勢。
「翻翻他的口袋看!」布萊澤嚷道,「這狗孃養的居然偷我的錢包!」
「我在地上撿了個錢包,」穿鱷魚襯衫的男子承認道,「正準備尋找失主的時候……這個渾蛋……」
布萊澤朝他撲去,他趕緊躲到了一旁。商店聘用的偵探趕緊推開布萊澤。布萊澤一點也不介意,他正玩得開心。
「別發火,大塊頭。冷靜點。」
鋪面巡視員在問穿鱷魚襯衫男子的姓名。
「彼得·霍根。」
「霍根先生,請把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出來。」
「決不!」
那位偵探說:「把東西都掏出來,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喬治慢慢向電梯走去,那副機靈、充滿活力的樣子像哈代百貨最出色的店員。
彼得·霍根考慮了一下是否應該主張自己的權利,但他還是掏出了口袋裡的所有東西。人群看到那隻不值錢的棕色錢包時,發出了「啊」的一聲。
「就是這個,」布萊澤說,「這是我的。他肯定是趁我看襯衣的時候從我後面的口袋拿走的。」
「裡面有身份證嗎?」偵探開啟錢包後問。
布萊澤一時愣住了,接著就像喬治正站在他身旁一樣。布萊澤,是大衛·比林斯。
「當然有,大衛·比林斯,」布萊澤說,「就是我。」
「裡面有多少錢?」
「沒多少錢,大概是十五塊吧。」
商店聘用的偵探看了鋪面巡視員一眼,點點頭。人群又是一片「啊」聲。偵探將錢包遞給布萊澤,布萊澤將它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你跟我來。」偵探抓住霍根的胳膊。
鋪面巡視員說:「大家都散了吧,事情已經了了。哈代百貨本週降價的東西特別多,大家快去看看吧。」布萊澤覺得那巡視員的聲音像播音員一樣動聽,怪不得他能擔任這麼重要的職位呢。
鋪面巡視員對布萊澤說:「先生,也請你跟我來一下好嗎?」
「好的,」布萊澤怒視著霍根,「不過,先讓我把襯衣買好。」
「本店今天會免費送你一件襯衣。不過,我們要先耽擱你幾分鐘。請到三樓七號房間找弗拉赫蒂先生。」
布萊澤點點頭,轉身向襯衣區望去。鋪面巡視員走了。不遠處,有名店員正準備按剛剛被喬治洗劫一空的那臺收銀機上的「無銷售」鍵。
「嗨,你!」布萊澤做了個手勢,招呼他過來。
店員走了過來,但與布萊澤保持著一定距離。「先生,您有什麼事?」
「這裡哪兒可以吃午飯?」
店員鬆了口氣:「一樓。」
「多謝。」布萊澤說。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擺出手槍的姿勢,朝店員一皺眉,然後轉身向電梯走去。店員目送他離去。等他回到自己的收銀機旁時,裡面裝鈔票的格子已經空了。布萊澤來到了街上,喬治正開著一輛鏽跡斑斑的舊福特車在等他。他們揚長而去。
他們到手三百四十塊,喬治分了一半給布萊澤,把布萊澤高興壞了。他可從來沒有幹過這麼輕鬆的活兒。喬治真是太有才了。他們可以去城裡四處玩這一招。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