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在做飯,」布魯諾特使勁一踩離合器,將車掛到第一擋上。「如果運氣不錯,我們今晚能吃到鮮魚。如果運氣不好,今天還得吃燉牛肉。吃過晚飯後想跟我一起進城嗎?」

布萊澤點點頭,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當天晚上,他和道葛拉斯一起默默地看著布魯諾特與聯邦食品公司的買主討價還價,最後成功得到了想要的價格。回家的時候由道葛拉斯開車,開的是農場的一輛福特皮卡車。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布萊澤望著公路在車燈照耀下伸向遠方,心想:我要去別的地方。他隨即又想道:我已經在別的地方了。第一個想法讓他很開心,第二個想法讓他很激動,他簡直想大哭一場。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然後是一週一週地過去。每天的生活都有一種規律。早晨早起,一頓豐盛的早餐。幹一上午活,在田頭吃一頓豐盛的午餐(布萊澤最多的一次曾吃下四個三明治,而且沒有人不許他多吃)。下午一直幹到雷聲響起或者幹到索尼敲響黃銅大鐘,召喚大家吃晚餐。鐘聲越過炎熱、飛逝的日子傳來,像在一個真實的夢中聽到的響聲。

布魯諾特開始讓布萊澤沿著偏僻道路將車開到田頭再開回來。布萊澤的車技越來越好,到後來簡直像他天生就是開車的料。在他開車的過程中,裝在低矮板條固定架上的鐵桶沒有一個翻倒過。晚飯後,他常常和哈里以及道葛拉斯一起去波特蘭,看著哈里與不同食品公司討價還價。

七月像所有流逝的歲月一樣飛逝而去,然後八月也過了一半。夏季很快就將結束。布萊澤一想到這一點就不由得感到難過。要不了多久他又得回到赫頓之家。然後是冬季。布萊澤實在無法忍受再在赫頓之家過一個冬天。

有一點他根本不知道,哈里·布魯諾特已經非常喜歡他了。這身材高大的孩子天生就是個和事佬,採摘藍莓的活從來沒有這樣順利過。今年總共只發生過一起揮拳相鬥事件,而往年通常會發生五六起。來自南波特蘭的亨利·吉勒特指責另一個來自南波特蘭的孩子玩二十一點(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撲克遊戲)時作弊。布萊澤二話沒說,一把抓住吉勒特的頸背,將他拎了出去,然後他命令另一個孩子把錢還給吉勒特。

接著,在八月的第三週,有了點花邊新聞。布萊澤失去了童貞。

女孩名叫安妮·布拉德斯特,因為縱火罪進了皮茨菲爾德管教所。她和她男朋友被捕前在普雷斯克島與馬斯希爾之間連著縱火燒燬了六座土豆倉庫。他們說之所以幹這種事是因為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可做,望著那些倉庫熊熊燃燒非常好玩。安妮說科蒂斯會給她打電話,然後說「我們去炸薯條吧」,然後他們就出發。主審他們這個案子的法官有一個兒子在科蒂斯·普雷貝爾這個年紀死在了朝鮮戰爭中,他實在無法理解有人居然會覺得生活如此無聊,因而也對他們沒有絲毫的同情心。他給男孩判了六年有期徒刑,去肖申克州立監獄服刑。

安妮被判了一年,進了女孩們所稱的皮茨菲爾德高潔絲工廠。她根本不在乎。她繼父在她十三歲那年強姦了她;她哥哥每次喝醉後都會揍她,而他喝醉是常有的事。對於她來說,進皮茨菲爾德簡直是度假。

她倒不是那種雖然受過傷害但心靈卻仍然像金子一樣高貴的女孩。她只是個受過傷害的女孩。她並不自私,但她的佔有慾很強,那雙眼睛像烏鴉一樣時刻離不開閃亮的東西。「大腳趾」、布萊恩·維克和南波特蘭來的另外兩個男孩一起湊了四塊錢給安妮,讓她去勾引布萊澤。除了好奇外,他們並沒有什麼惡意。誰也沒有告訴約翰·切爾茲曼——他們擔心他會告訴布萊澤,甚至會告訴道葛拉斯·布魯諾特——但營地其他人全都知道這件事。

男孩們每天晚上得有一個人拎著兩隻鐵桶,沿著去大木屋的道路去水井打水——一桶是喝的,一桶是用的。這天晚上本來輪到「大腳趾」,但他說自己肚子痛,願意出二十五分錢請布萊澤替他打水。

「沒關係,我免費替你。」布萊澤說著便拎起鐵桶走了。

「大腳趾」為省下二十五分錢得意地笑了,然後趕緊去告訴他朋友布萊恩。

天很黑,四周瀰漫著花香。橘黃色的月亮剛剛升起。布萊澤默默地向前走著,沒有任何私心雜念。鐵桶碰在一起時發出了響聲。一隻手突然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但他並沒有嚇得跳起來。

「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嗎?」安妮問,然後舉起自己手中的鐵桶。

「當然可以。」布萊澤說,接著他的舌頭緊貼住上顎,臉紅了。

他們並肩朝水井走去。安妮撅著嘴,輕輕吹著口哨。

他們來到了水井旁,布萊澤搬開蓋住井口的木板。這口水井只有六七米深,但如果有一粒石子扔進石壁井筒裡,水花濺起時就會發出神秘、空洞的響聲。混凝土井欄四周長著茂盛的貓尾草和野玫瑰,周圍還有五六棵橡樹,像是在擔任警戒。月光穿過其中一棵橡樹照了進來,投下淡淡的光束。

「要我替你打水嗎?」布萊澤問。他的耳朵在發燙。

「真的?那可太好了。」

「沒問題,」他不假思索地笑了笑,「當然可以。」雖然眼前這女孩根本不像瑪喬麗·瑟洛,他還是想起了她。

水泥井欄的一角安了一個帶環的螺栓,上面拴著一根繩子,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布萊澤將一隻鐵桶系在繩子的另一頭,然後將鐵桶扔進了井裡。井裡傳出了水花濺起的響聲,然後他們等待著鐵桶裝滿水。

安妮·布拉德斯特在勾引男孩方面也不是行家。她只是將手伸到布萊澤的褲襠那裡,一把抓住了他。

「嗨!」他大吃一驚。

「我喜歡你,」她說,「你想嗎?」

布萊澤望著她,驚訝得目瞪口呆……只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被她握在手中的那部分,已經開始以古老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女孩已經撩起了身上的長裙,露出了自己的大腿。她很瘦,但她的臉在月光中顯得比較豐滿,四周的黑暗更是掩蓋了她消瘦的軀體。

他將她摟在懷裡,笨拙地親吻她。

「天哪,你這玩意兒真的勃起來了,是不是?」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放輕鬆,好不好?」

「好的。」布萊澤說著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貓尾草上,解開了自己的皮帶。「我對這一竅不通。」

安妮笑了,多少有些辛酸。「這很容易。」她說。她將長裙拉到臀部以上,裡面居然沒有穿內褲。他藉著月光看到了一塊三角地,心想如果自己看的時間太長,那玩意兒會要了他的命。

她毫無表情地說道:「上來。」

布萊澤脫掉褲子,趴在她身上。六七米外,躲在那裡的布萊恩·維克瞪大了眼睛望著「大腳趾」,然後小聲說道:「真是壯觀啊!」

「大腳趾」輕輕拍拍布萊恩的頭,小聲說:「依我看,上帝把他腦子裡的東西拿走後放到了那裡。別再出聲了。」

他們轉過身去望著。

第二天,「大腳趾」說他聽說布萊澤在水井旁不只是打了水。布萊澤臉色鐵青,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勢,大步走了出去。「大腳趾」再也沒敢提起過這件事。

布萊澤成了安妮的護花使者,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他還將自己多餘的毯子給了她,以免她晚上著涼。這一切讓安妮非常高興,她也愛上了他,不過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採摘藍莓剩下的日子裡,她和布萊澤天天負責打水,誰也沒有再說過什麼,而且他們也不敢說什麼。

在回赫頓之家的前一天晚上,哈里·布魯諾特問布萊澤吃過晚飯後是否能留一會兒。布萊澤嘴上說當然可以,心裡卻開始感到不安。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布魯諾特先生已經知道了他和安妮在水井邊乾的事,而且氣瘋了。這讓他感到很不安,因為他喜歡布魯諾特先生。

大家都出去之後,布魯諾特點了根雪茄,圍著晚餐過後已經收拾乾淨的餐桌轉了兩圈。他咳了幾聲,搔了搔已經凌亂不堪的頭髮,然後幾乎是咆哮著問:「你聽我說,你想留下來嗎?」

布萊澤驚呆了。他以為布魯諾特先生會問他與安妮的事,結果布魯諾特先生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這兩者之間的鴻溝他起初怎麼也無法越過。

「怎麼樣?你願意嗎?」

「願意,」布萊澤回過神來了,「是的,我願意,我當然……願意。」

「那好,」布魯諾特像是鬆了口氣,「因為赫頓之家不是你這種孩子該待的地方。你是個好孩子,但你需要有人引導。你很用心,可是——」他用手指著布萊澤的額頭,「那是怎麼弄的?」

布萊澤立刻將手伸到了額頭上凹進去的地方,臉一紅。「是不是太可怕了?我是說,看上去太可怕了。天哪!」

「是不好看,可比這更可怕的我也見過,」布魯諾特坐到了椅子上,「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老爸把我扔到樓下,他當時是喝醉了還是怎麼的,我記得不很清楚。怎麼說呢……」他聳了聳肩,「就這些。」

「就這些?不過我已經聽明白了。」他又站起身,走到屋角的冰箱前,倒了一杯水。「我今天去看了病。我有時候會渾身顫抖,可我一直沒有時間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沒有大問題,我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喝完水後將紙杯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人總是會老的,就這麼簡單。你現在還不明白這些,但將來你也會老的。人老了以後,他的整個生活就會開始變得像午睡時做的一個夢。你明白嗎?」

「明白。」布萊澤說。他其實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和布魯諾特先生一起在這裡生活!他剛剛開始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如果我真的要去領養你,我就必須保證我自己能夠勝任,」布魯諾特說,他翹起一個拇指,指了指牆上畫像中的那個女人。「她喜歡男孩,給我生了三個男孩,在生最後一個時死了。道葛拉斯是老二,老大在華盛頓州,給波音公司造飛機,老三四年前死於一場車禍。那的確是件傷心事,可我總喜歡認為他現在是和他老媽在一起。這想法當然很蠢,可我們總是竭力安慰自己,是不是,布萊澤?」

「是的。」布萊澤說。他在想安妮,想水井旁的安妮,想月光下的安妮。這時,他看到布魯諾特先生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這讓他又是震驚又是害怕。

「去吧,」布魯諾特先生說,「不要在井邊待得太長,你聽到了?」

但他還是在井邊待了一會兒。他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安妮,她聽了之後點點頭,然後也哭了起來。

「安妮,你怎麼啦?」他問她,「親愛的,你怎麼啦?」

「沒什麼,」她說,「替我把水打好行嗎?我把桶帶來了。」

他開始打水,她在一旁出神地望著他。

最後一天的採摘工作到下午一點鐘就結束了,就連布萊澤也看出最後一天的收穫並不多。藍莓季節已經過去了。

現在總是他在開車。他坐在卡車駕駛室裡,情緒低落,無所事事。哈里·布魯諾特突然喊道:「好了,大家上車!布萊澤開車送你們回去!換好衣服後就去大屋!有蛋糕和冰淇淋。」

大家從後擋板那裡爬了上去,像一群小娃娃一樣呼喊著,約翰拼命喊叫著,要他們當心車上的藍莓。布萊澤的臉上掛著笑容,那種感覺就像這笑容將掛上一整天似的。

布魯諾特走到副駕駛座一側,被太陽曬黑的臉顯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掛著汗珠。

「布魯諾特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哈里·布魯諾特說。他笑了,這是他生前最後的笑容。「估計是午飯吃多了。把車開回去,布萊——」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脖子兩邊的青筋鼓了出來。他睜大眼睛望著布萊澤,卻又好像沒有看見他。

「你怎麼啦?」布萊澤問。

「心臟,」布魯諾特的身體向前一倒,額頭重重地撞在金屬儀表板上。他的雙手死死抓著破舊的坐墊套,彷彿整個世界顛倒了一樣。然後,他的身子向旁邊一歪,從敞開的車門摔到了地上。

道葛拉斯正從汽車發動機罩那裡慢慢走過來,看到這情形後立刻跑了過來,大聲呼喊道:「爸爸!」

就在卡車瘋狂地顛簸著向大屋駛去時,布魯諾特死在了他兒子的懷中。布萊澤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像瘋了一樣,弓著身子,緊緊握住萬國收割機公司生產的卡車那已經開裂的方向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的土路。

布魯諾特像身上淋了雨的小狗那樣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後就沒有了動靜。

大家把布魯諾特先生抬進來時,營地媽媽布里克太太端在手中的一大罐檸檬汁掉到了地上,冰塊在松木地板上撒得到處都是。他們把布魯諾特抬進客廳,放到長沙發上。他的一隻胳膊蕩在了地上,布萊澤將它拾起來,放到布魯諾特的胸前,可它又落了下來。布萊澤乾脆一直握著它。

廚房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準備用冰淇淋來慶祝藍莓採摘季節的結束。道葛拉斯·布魯諾特此刻站在那裡,正發瘋似的打著電話。其他孩子都聚集在門廊上,偷偷向屋裡張望。大家一個個都被嚇壞了,只有約翰·切爾茲曼除外,他像是鬆了口氣。

布萊澤前一天晚上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醫生趕來後匆匆檢查了一下,然後拉過床單,蓋住布魯諾特的臉。

剛才已經停下來的布里克太太又哭了起來。「冰淇淋,」她說,「那麼多冰淇淋怎麼辦?哦,上帝啊!」她用圍裙矇住臉,然後乾脆矇住了整個腦袋,像風帽一樣。

「讓他們進來把冰淇淋吃了,」道葛拉斯·布魯諾特說,「布萊澤,你也去吃一點。」

布萊澤搖搖頭,感覺自己彷彿從此再也不會有飢餓感一樣。

「那好吧,」道葛拉斯說,雙手捂著腦袋。「我得打電話通知赫頓……南波特蘭……皮茨菲爾德……上帝,上帝,上帝啊!」他將臉貼著牆,開始哭泣。布萊澤默默地坐在那裡,望著沙發上用床單罩著的布魯諾特。

赫頓之家的客貨兩用車第一個到來。布萊澤坐在後面,隔著落滿灰塵的後窗向外望去。大木屋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在了遠方。

其他孩子開始聊天,但布萊澤一直默不作聲。他慢慢開始明白了過來。他一直想把這一切琢磨透,而一直沒有做到。他怎麼也理解不了,可他現在明白了。

他的臉開始抽動,先是他的嘴開始抽搐,然後是他的眼睛,再下來是臉頰。他身不由己,控制不住。他終於哭了起來。他將額頭抵著汽車後窗,大聲抽泣,那聲音聽上去像馬在嘶鳴。

駕駛員是馬丁·考斯勞的小舅子,他說:「有誰讓那駝鹿別吼了好不好?」

可是誰也不敢碰布萊澤。

八個半月後,安妮·布拉德斯特生下了一個孩子,是個特別大的男孩——體重超過五公斤。領養的告示剛一張貼出來,他就被薩科市一對無兒無女的夫婦領養了。於是,布拉德斯特的兒子變成了魯福斯·懷亞特。十七歲那年,他從所在高中的橄欖球隊脫穎而出,成了州里的明星阻截球員,一年後成了新英格蘭地區的明星。他進了波士頓大學,計劃主攻文學。他尤其喜歡雪萊、濟慈和美國詩人詹姆斯·迪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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