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去波士頓歷險回來後,布萊澤和約翰與赫頓之家的其他一些孩子結伴去摘藍莓。僱用他們的人名叫哈里·布魯諾特,為人非常「直」,沒有一絲喬治後來用這個詞時的意思,只有巴登·鮑威爾勳爵式的正派。他在威斯特哈洛種了五十英畝頂級藍莓,每隔一年的春天會放火將田裡的枯枝爛葉燒得乾乾淨淨,而到了每年的七月,他又會僱用二十多個叛逆的孩子來給他摘藍莓。除了小農場主靠經濟作物掙到的那點錢外,他並不富有。他本來可以僱用赫頓之家的男孩和威斯卡西特問題女孩學校的女生,每摘一夸脫藍莓給他們三分錢,孩子們肯定會非常樂意接受,並且會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在外呼吸新鮮空氣。可是他沒有這麼做。相反,他仍然按當地孩子所要的每夸脫七分錢的標準付給這些問題孩子,而且去田裡摘藍莓時的來回車費也由他支付。
他又高又瘦,一雙淡藍色的眼睛,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屬於典型的美國北方佬。如果你久久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你準會相信他是個瘋子。他沒有加入格蘭其,也沒有加入任何其他農民協會,反正這些協會也不會願意接納他,不會接納一個僱用罪犯採摘藍莓的傢伙。渾蛋,不管他們是十六歲還是六十一歲,他們當然是罪犯。他們來到一個正派的小鎮,結果鎮上的正派人感到他們從此必須鎖門,還得時刻留意路上那些陌生的青少年。男孩和女孩。把他們——男少年犯和女少年犯——放在一起,結果自然是這地方變成了所多瑪和蛾摩拉。人人都這麼說。這樣做不對,尤其是在你需要把自己的孩子教養大的時候。
採摘藍莓的季節從七月的第二週開始,一直持續到八月的第三或第四周。羅亞爾河恰好從布魯諾特的田地中央穿過,於是他就在河邊建了十間小木屋,六間歸男孩們居住,另外四間隔著一段距離,歸女孩們使用。由於各自在河旁的位置不同,男孩的居住區又被稱作「淺灘木屋」,女孩們的居住區則被稱作「河灣木屋」。布魯諾特的一個兒子道葛拉斯和男孩們住在一起。布魯諾特每年六月都會登一則廣告,聘用一位婦女住在「河灣木屋」區,而且這位婦女既要充當「營地媽媽」又要兼職做飯。他付給這個女人的報酬很高,並且全部由他個人出錢。
有一年鎮裡開會時,西南河灣農業聯盟試圖強行重新評估布魯諾特的地產稅,結果引發了一場醜聞。他們的目的似乎是要壓縮他的利潤空間,使他無法繼續搞這種帶有左傾色彩的社會福利專案。
在整個討論過程中,布魯諾特始終保持沉默,任由他兒子道葛拉斯和住在他家這邊的兩三個朋友為他辯護。正當會議主席準備叫停這場辯論時,他站了起來,要求發言。主席極不情願地同意了。
他說:「在座的各位在整個採摘藍莓的季節裡沒有丟失一樣東西,沒有發生過一起車輛被盜、家裡東西被偷、穀倉被縱火燒燬的事件,就連丟失湯匙的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只是想讓這些孩子看到美好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至於他們看到過美好生活之後會怎麼辦,那得由他們自己決定。難道你們當中誰也沒有過陷入泥潭需要有人推一把的經歷?我不會問你們怎麼會一方面這樣做另一方面仍然自稱是基督徒,因為你們當中肯定會有人從那本我稱之為‘假聖人照我的方法去做’的《聖經》裡找到答案。可是,天哪!你們怎麼能禮拜天讀著《路加福音》裡大善人的教誨,禮拜一晚上卻說你們支援這種事?」
他剛說到這裡,貝亞特里絲·麥卡弗蒂就開始發作了。她猛地從摺疊椅上站起來(那椅子在去掉她的重量後肯定會嘎吱一響,表達謝意),都沒有等主席先生點頭同意她發言就聲嘶力竭地嚷道:「那好,我們就來說一點!調情!哈里·布魯諾特,你敢站在那裡說那些男孩和女孩之間就沒有發生過一起調情的事嗎?」她掃視著四周,臉色鐵青。「我想問一問布魯諾特先生是不是昨天才來到世上的?我想問一問,如果沒有發生偷盜、沒有發生縱火案,那麼他認為夜深人靜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
麥卡弗蒂說這番話的時候,哈里·布魯諾特一直沒有坐下來。他站在會議室的另一邊,拇指勾著褲子揹帶。像所有農夫一樣,他那紅潤的臉上落有灰塵。他大概被這番話逗樂了,那雙與眾不同的淺色眼睛似乎微微往上翹了翹,也可能沒有。等他確信她已經表達完了自己的看法,他不露聲色地淡淡說了一句:「貝亞特里絲,我從來沒有去偷看過,但我相信絕對不會是強姦。」
這件事從此被「暫緩審議」,而這在新英格蘭北部等於禮貌地說洗清罪名了。
約翰·切爾茲曼和赫頓之家的其他男孩從一開始就對這次外出非常熱衷,但布萊澤卻疑慮重重。只要一提起「外出幹活」,他總會想起鮑伊夫婦。
「大腳趾」不停地說著要找一個姑娘,和她「來一次真格的」。布萊澤倒是覺得自己不必為這種事操心太多。他仍然忘不了瑪喬麗·瑟洛,再說想其他女孩又有什麼用呢?女孩們喜歡硬漢,也就是電影裡那種會哄她們的男人。
而且女孩讓他感到害怕。拿上一本「大腳趾」珍藏的《少女文摘》,躲進赫頓之家的一間廁所,然後自慰一番,那種感覺真爽,能讓他在感到不快的時候心情好起來。他從其他男孩那裡聽到了很多事,但他從中得出的結論是:自慰的感覺與和女孩在一起的感覺差不多,而且自慰還有一個好處——你一天可以來四五次。
布萊澤十五歲那年終於長得定了型,身高將近兩米。約翰有一次給他量了肩寬,得出的結果是七十一釐米。他的棕色頭髮又粗又密,非常油膩。他那雙大手像兩大塊木頭,攤開來時從拇指到小手指超過三十釐米。他的眼睛是深綠色的,明亮且給人印象深刻,壓根兒不是傻瓜的眼睛。雖然他和其他孩子在一起時,其他孩子簡直像侏儒,可他們卻敢放肆地公開取笑他。他們已經接受約翰·切爾茲曼——現在通常被叫作jc或者吉普車——為布萊澤的專用標誌,而且由於他們在波士頓的歷險,這兩個孩子在赫頓之家這個封閉的世界裡已經成了民間英雄。布萊澤的地位還更特殊一些。任何人只要看到蹣跚學步的孩子圍著一頭聖伯納犬的情景都會明白它的意思。
他們抵達布魯諾特家的時候,道葛拉斯·布魯諾特正等著帶他們去小木屋。他告訴他們,那年夏天和他們一起住在淺灘木屋的還有五六個來自南波特蘭管教所的男孩。大家一聽到這訊息就陷入了沉默。南波特蘭管教所的孩子可是一流的渾蛋。
布萊澤和約翰以及「大腳趾」一起住在三號木屋。約翰從波士頓回來之後瘦了許多,赫頓之家的醫生(一位老庸醫,名叫唐納德·休,整天叼著「駱駝」牌香菸)將他的風溼熱診斷為重感冒。這一診斷最終要了約翰的命,但那還得等到一年之後。
「這是你們的木屋,」道葛拉斯·布魯諾特說。他像父親一樣也長著一張農夫的臉,但他的眼睛卻不像父親那樣是怪異的淡顏色。「這屋子裡以前住過許多孩子。如果你們喜歡這裡,就得好好愛惜它,將來還會有更多孩子住在這裡。要是晚上感到有點冷,屋裡有爐子。不過現在應該不會的。裡面有四張床,你們可以先選。要是我們再找到人,他就睡剩下的那張床。那邊有個加熱板,可以在上面煮點吃的和咖啡,不過每天早晨出門前一定要把電源拔了,每天晚上睡覺前也一樣。屋裡有菸灰缸,香菸頭要丟在裡面,不要丟在地板上,也不要丟在門前。這裡不許喝酒,不許打牌。要是我或者我老爸逮著你們喝酒打牌,你們就立馬走人,沒有第二次機會。六點吃早飯,在那邊的大屋子裡。中午會在那裡吃午飯。」他揮了一下胳膊,大致指了指藍莓田方向。「六點吃晚飯,還是在那邊的大屋子裡。你們明天早晨七點開始摘草莓。先生們,回見。」
道葛拉斯走了之後,他們開始打量四周。這地方不錯。爐子是臺舊的「超級」牌,上面還帶一個荷蘭式烘箱。四張落地床,他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睡覺時不用像硬幣被摞起來那樣睡上下床。除了廚房和兩間臥室外,木屋裡還有一間相當大的公共休息室,裡面的書架是用裝加州波莫納橙子的柳條箱做成的。書架上擺放著一本《聖經》,一本年輕人性教育手冊,《酒吧十夜》和《飄》。地板上鋪了一塊褪了色的鉤針編織的地毯。地板用的是疏鬆的木料,與赫頓之家的瓷磚和打了蠟的木地板截然不同。這些板子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就在其他人忙著整理床鋪時,布萊澤走到外面的門廊上,望著眼前的小河。小河就在那邊,經過這地方時剛好穿過一片平緩的窪地,但他可以聽到上游不遠處傳來的急流催人慾睡的轟鳴聲。扭曲的橡樹和柳樹伸向水面,彷彿想看看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蜻蜓、蜉蝣和蚊子在水面上飛舞,偶爾還會劃破水面。遠處有一隻知了正瘋狂地鳴叫著。
布萊澤感到自己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放鬆。
他在門廊的最高一級臺階上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約翰走出來,坐到了他的身旁。
「大腳趾去哪兒了?」布萊澤問。
「在看那本性教育手冊,想找到幾張圖片。」
「他找到了嗎?」
「還沒有。」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
「布萊澤?」
「嗯?」
「這地方還不錯,是不是?」
「還不錯。」
可他仍然沒有忘記鮑伊夫婦。
五點三十分,他們走路去大木屋。小道順著河流的方向蜿蜒向前,不一會兒就將他們帶到了「河灣木屋」區,五六個女孩正聚集在那裡。
赫頓之家來的男孩和南波特蘭來的渾蛋繼續向前走著,那神情就像他們天天與女孩廝混在一起一樣,而且是乳房鼓起來的女孩。女孩們也跟了進來,其中幾個女孩邊和別人聊天邊抹著口紅,那神情就像她們天天與男孩廝混在一起一樣,而且是已經隱約長出鬍子的男孩。有一兩個女孩穿著尼龍絲襪,其他女孩清一色穿著剛過腳踝的短襪,而且全都捲到小腿上相同的高度。身上的任何傷疤都被厚厚的化妝品遮蓋了起來,有些地方甚至有紙杯蛋糕上的糖霜那麼厚。有個女孩正在抹綠色眼影,讓其他女孩萬分羨慕。所有女孩都已經嫻熟地掌握了扭著屁股走路的步態,約翰·切爾茲曼後來將這稱作拉客妓女步態。
來自南波特蘭管教所的一個刺頭大聲咳了一下,吐了口痰,然後扯了一根苜蓿草插在牙縫裡。其他男孩密切注視著這一舉動,然後開始挖空心思琢磨——琢磨自己在漂亮的異性面前有什麼可以表現自己對她們無動於衷。大多數男孩最後選擇了咳嗽加吐痰。幾個有獨創性的男孩將手插進屁股後的口袋裡。還有幾個乾脆又咳嗽又吐痰,然後再將手插進屁股後的口袋裡。
南波特蘭男孩的表現能力可能比赫頓之家的男孩更勝一籌,因為說到女孩,他們在城裡見到的女孩顯然要多得多。南波特蘭那些男孩的母親可能是酒鬼、癮君子、為十塊錢就和人上床的妓女,他們的姐妹可能為了兩塊錢就會替人「打飛機」,但大多數刺頭至少都已經掌握了女孩的基本「概念」。
赫頓之家的男孩則幾乎一直生活在清一色的男性社會里。他們的性教育只是來自當地教會的客串講座,而這些鄉間佈道者中的大多數會這樣告訴他們:手淫會讓人變得愚蠢;性交的風險包括陰莖染病發黑,開始散發惡臭。他們的性知識也來自「大腳趾」偶爾得到的黃色雜誌(《少女文摘》最新最好)。關於如何與姑娘交談的知識,他們是從電影裡得到的。至於真正的性交,他們沒有任何概念,因為——正如「大腳趾」傷感地評論的那樣——只有法國電影才有做愛的場面,而他們看過的唯一一部法國電影是《法國販毒網》。
於是,從「河灣木屋」去大木屋的一路上,他們大多是在緊張(但不是敵意)的沉默中度過的。如果他們不是一心想著如何應付這種新局面的話,他們可能會偷偷看一眼道葛拉斯·布魯諾特——他正竭盡全力,不在臉上流露任何表情。
他們進來的時候,哈里·布魯諾特正站在門口,身子靠著餐廳大門。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看到牆上掛著的畫作(柯里爾和艾夫斯的作品,韋思的作品),看到古色古香的舊傢俱,看到長長的餐桌一端鐫刻著「休息片刻」,另一端鐫刻著「空肚子來,飽肚子走」時,他們都驚呆了。他們尤其盯著東面牆上的一幅大型油畫,上面畫著哈里的亡妻瑪麗安·布魯諾特。
他們雖然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他們在某些方面也的確是的,可他們畢竟還是孩子,是第一次炫耀自己的性別特徵。他們本能地排成了幾行,這是他們習以為常的事。布魯諾特任由他們排成隊,然後在他們進屋時和他們一一握手。他彬彬有禮地向女孩們點頭致意,絲毫沒有表露出覺得她們打扮得像丘位元娃娃的意思。
布萊澤最後一個進來。他的個頭比布魯諾特還要高出十多釐米,但他極不情願地挪動著雙腳,低頭望著地面,真希望自己留在赫頓之家。眼前這一幕對他來說太艱難、太難受了。他的舌頭緊貼著上顎,茫然地伸出手去。
布魯諾特握住了他的手:「天哪,你的塊頭可真不小啊,只是不大適合摘藍莓。」
布萊澤傻傻地望著他。
「你想開卡車嗎?」
布萊澤倒吸一口冷氣,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了他的喉嚨裡,怎麼也咽不下去。「先生,我不會開車。」
「我會教你的,」布魯諾特說,「不難學。進去吃晚飯吧。」
布萊澤走了進去。餐桌是用紅木做的,在燈光照射下像水池一樣閃閃發亮。餐桌兩邊都已擺放好了餐具,上方有一盞枝形吊燈,就像電影裡一樣。布萊澤坐了下來,說不清自己感覺到是熱還是冷。他的左邊坐著一個女孩,讓他更加感到不知所措。他只要將目光轉向那邊,就會看到她隆起的乳房。他想竭力不去看她,卻又做不到。那對乳房……就在那裡,在這世界上佔據著一席之地。
布魯諾特和營地媽媽將吃的東西端了出來:燉牛肉,整整一隻火雞,一隻巨大的木碗裡堆著小山似的沙拉,三種沙拉醬,一盤菜豆,一盤豌豆,一盤胡蘿蔔片,一個陶罐裡裝滿了土豆泥。
吃的東西全都擺到了桌上,大家也都在光潔照人的盤子前坐了下來,這時四周突然變得一片寂靜。孩子們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的盛宴,彷彿那只是他們的幻覺。不知是誰的肚子咕嚕了一聲,聽上去像卡車駛過一座木板橋時發出的響聲。
「好了,」布魯諾特說。他坐在餐桌的首座上,左邊坐著那位營地媽媽,他的兒子坐在餐桌的尾座上。「我們來做個飯前禱告吧。」
他們一個個低下頭,準備聆聽他的長篇說教。
「主啊,」布魯諾特說,「請保佑這些孩子,賜福給他們將要享用的這些食物吧。阿門。」
孩子們一個個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懷疑這是個玩笑,或者是個花招。阿門意味著你可以開吃了,可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剛剛聽到了全世界歷史上最短的飯前禱告。
「請把燉牛肉遞給我。」布魯諾特說。
這支採摘藍莓的隊伍立刻開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早餐剛結束,布魯諾特和他兒子就各駕著一輛福特兩噸小卡車來到了大木屋前。孩子們上車後,被帶到了第一塊藍莓田旁。女孩們今天早晨換上了長褲,還沒有完全睡醒的臉有些發腫,而且大多沒有化妝。她們顯得年輕了很多,也溫柔了很多。
大家開始搭訕起來,起先有些靦腆,但隨後越來越自然。卡車撞上田埂顛簸時,每個人都放聲大笑起來。沒有誰正兒八經地介紹自己。薩莉·安·羅比肖克斯帶了一包溫斯頓香菸,立刻拿出來分發給了大家,就連坐在最後面的布萊澤也得到了一支。南波特蘭管教所的一個男孩開始和「大腳趾」聊起了黃色書籍,原來這個名叫布萊恩·維克的孩子有備而來,口袋裡裝了一本袖珍雜誌——《嘶嘶》。「大腳趾」承認自己聽說那是本不錯的雜誌,於是他們兩個人達成了一筆交易。女孩們竭力裝作沒有聽見,同時竭力擺出一副寬容的神情。
他們到了。低矮的藍莓灌木上果實累累。哈里和道葛拉斯·布魯諾特開啟卡車的後擋板,大家紛紛跳了下來。藍莓田被分成了一條條長壟,驅趕鳥兒的白布條系在低矮的木樁上,在風中飛舞。這時,又有一輛卡車駛了過來。這輛卡車更大更舊,四邊蒙著帆布。司機是個身材矮小的黑人,名叫索尼。布萊澤從來沒有聽索尼說過一句話。
布魯諾特父子將專門採摘藍莓用的密齒短耙分發給大家,只是沒有給布萊澤。「這個耙子經過精心設計,只會把成熟的藍莓摘下來。」布魯諾特說。在他身後,索尼從大卡車上拿出一副漁竿,把一頂草帽往頭上一扣,頭也不回地穿過藍莓田,向河邊的小樹林走去。
「不過,」布魯諾特舉起一根手指,「既然是人發明的,這玩意兒也有自己的缺陷。它會將一些葉子和沒有成熟的果子一起摘下來。不要因為這樣就擔心,也不要因為這一點就放慢速度。我們在倉庫裡還會再挑選一次。不會扣大家的錢,所以大家不用擔心。聽明白了嗎?」
布萊恩和「大腳趾」在這一天結束時將會成為形影不離的夥伴。他們這會兒並肩站在一起,交叉著雙臂,認真地點點頭。
「我要向大家說明一點,」布魯諾特接著說下去,那雙怪異的淡顏色眼睛在閃閃發光。「每夸脫我掙二十六美分,你們掙七分。這聽上去像是我從你們的汗水裡掙了十九分,可情況不是這樣的。除去所有開支後,我每夸脫只掙十美分,比你們多三分。這個三分叫作資本主義。我的田,我的利潤,你們來分享。」他又說了一遍,「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有反對意見嗎?」
沒有反對意見。大家在早晨炎熱的陽光中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
「好了,我已經選定了一個人開車,就是你,大個子。我還需要一個人點數。就你了,孩子。你叫什麼?」
「嗯,約翰,約翰·切爾茲曼。」
「你到這兒來。」
他扶著約翰上了大卡車,然後向他解釋他具體要做些什麼。車上有一摞摞鍍鋅鐵桶。約翰的任務是每次聽到有人要鐵桶,就得拎一隻桶跑過去交給對方。每一隻空桶外面都貼了一小張白色不乾膠標籤,約翰得在每一桶裝滿後將採摘人的姓名寫在不乾膠上。每一隻裝滿的鐵桶都被放進一個有卡口的架子上,免得卡車開動時鐵桶倒下來,將裡面的藍莓撒得到處都是。另外還有一塊落滿灰塵的舊黑板,用以記錄每個人採摘的總數。
「好了,孩子,」布魯諾特說,「讓他們排好隊,把桶發給他們。」
約翰臉一紅,清了清嗓子,小聲請他們排好隊。他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大家要將他輪姦了一樣,可大家排好了隊。有幾個女孩正在戴上頭巾,另外幾個女孩在往嘴裡塞口香糖。約翰把鐵桶遞給他們,用醒目的大寫字母在鐵桶外面的不乾膠上寫下他們的姓名。這些少男少女們每人選了一條田壟,這天的活就這樣開始了。
布萊澤站在卡車旁,等待著。他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卻又無法用言語將其表達出來。開車一直是他多年來的夢想。布魯諾特彷彿讀懂了他內心的神秘語言。布萊澤真希望布魯諾特言而有信。
布魯諾特走了過來:「孩子,他們都叫你什麼?除了大個子外,還有什麼名字?」
「他們有時候叫我布萊澤,有時候叫我克萊。」
「好吧,布萊澤,跟我來。」布魯諾特將他帶到卡車駕駛室前,然後自己坐到了方向盤後。「這是萬國收割機公司出的一輛三速車,也就是說這輛車前進有三擋,倒車有一擋。從車底板下伸出來的這玩意兒是變速桿。看到了嗎?」
布萊澤點點頭。
「我左腳踩著的是離合器,看到了嗎?」
布萊澤點點頭。
「每次換擋的時候先把這個踩下去,換擋結束後再鬆開離合器。如果松得太慢,車子就會熄火。如果松得太快——就像這樣讓他彈出來——你很可能會撒了車上的藍莓,還會撞到你朋友的屁股上,因為車子會顛簸。你聽懂了嗎?」
布萊澤點點頭。那些男孩和女孩已經在各自的第一條田壟上往前走了一截。道葛拉斯·布魯諾特從一條田壟走到另一條田壟,教他們最佳的握耙方式,也教他們如何避免手上起泡。他還教他們每扯一次耙子時在最後一刻如何轉動手腕,這樣才能去掉大多數葉子和小枝。
老布魯諾特大聲咳嗽一下,吐了口痰。「別擔心變速問題,先想一想倒車和低速行駛。你好好看著,我教你這兩擋在哪裡。」
布萊澤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當初用了數年時間才掌握加減數字(在約翰告訴他把數字當作拎水來看待之前,數字對他而言一直是個謎),但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掌握了所有基本的開車技術,汽車只熄了兩次火。布魯諾特後來告訴他兒子,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有誰這麼快就學會掌握離合器與加速器之間的平衡。不過他對布萊澤只說了一句:「幹得不錯,車輪別壓著藍莓苗。」
布萊澤不只是開車,他還拎著每個人裝滿的鐵桶一路跑回到卡車旁,將他們遞給約翰,然後再把空桶拿回去給採藍莓的人。他的臉上一整天都掛著笑容,而他的這份快樂又感染了大家。
下午三點左右,遠處響起了雷聲。孩子們趕緊躲到了大卡車上,同時嚴格遵照布魯諾特的命令,小心尋找落座的地方。
「我來開車回去,」布魯諾特說著就上了踏腳板。他看到布萊澤臉上陰沉沮喪的表情後笑了:「彆著急,大個子——我是說布萊澤。」
「好吧。那個索尼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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