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嬰兒的哭聲吵醒了布萊澤,給他一瓶牛奶也無法讓他安靜下來。看到孩子一直哭個不停,布萊澤開始感到有點害怕。他伸手摸了摸喬的額頭,沒有發燒,可喬的哭鬧聲很大,令人擔心。布萊澤擔心他是不是血管破裂了或者遭遇了類似的事。

他把喬放到換尿布用的小桌上,取下尿布,結果發現問題並不在這裡。尿布雖然有點溼漉漉的,卻還沒有到溼透的地步。布萊澤在孩子的屁股上撲了點爽身粉,然後給他換了塊新尿布。可是喬還在拼命地哭,弄得布萊澤開始又是擔心又是絕望。

布萊澤將不停號哭的孩子舉到肩膀上,扛著他在廚房裡轉起了大圈子。「好了好了,」他說,「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我來搖搖你。睡吧。好了好了,乖呀乖呀。噓,寶貝,噓!你會把睡在雪地裡的熊吵醒的,然後它就想來吃我們。噓。」

或許是布萊澤一直在走動,或許是布萊澤說話的聲音,總之喬的哭鬧聲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了下來。布萊澤圍著廚房又轉了幾圈後,喬的小腦袋靠在了布萊澤的脖子上,呼吸慢慢變長,成了睡夢中那種緩慢而均勻的呼吸。

布萊澤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搖籃,然後開始晃動搖籃。喬動了動,但是沒有醒。一隻小手塞進了嘴裡,他開始用力啃起來。布萊澤鬆了口氣。也許沒有什麼不對勁的。書上說嬰兒那樣啃手不是餓了就是長牙齒了,而他相信喬並不餓。

他低頭望著喬,心中在想——這次是比較有意識地想——喬是個不錯的孩子,而且也很可愛。這誰都能看得出來。如果能看到他經歷《嬰幼兒大全》中那位醫生所說的各個階段,會非常有意思。喬正處在準備到處亂爬的階段,自從布萊澤把他帶到這小屋之後,這小渾蛋有幾次曾經手和膝蓋並用地趴在那裡。然後他就會走路……就會開始牙牙學語……然後……然後……

然後他就會另外有個人。

這個念頭剛一齣現,布萊澤就開始感到一陣不安,再也睡不著了。他起身開啟收音機,把音量調小。他在日出之前相互爭搶聽眾的上千個電臺之間搜尋著,終於找到了wlob電臺那強大的訊號。

凌晨四點關於嬰兒綁架案的新聞沒有什麼新內容。他們好像沒事;傑拉德家要到今天晚些時候才會收到那封信,說不定還要等到明天。這完全取決於購物中心的郵箱什麼時候開啟。再說,他想不出他們還會有什麼線索。他一直小心謹慎,除了橡樹公寓那個傢伙外(布萊澤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他覺得這完全可以算喬治所說的那種「乾淨利落的活兒」。

如果某個騙局非常成功,他和喬治有時會買一瓶「四玫瑰」威士忌,然後一起去看電影,喝一口「四玫瑰」,再喝一口從電影院冷飲攤上買來的可樂。如果電影很長,當銀幕上終於出現演職員表時,喬治有時會醉得連路都走不了。喬治身材矮小,因而酒精進入他體內的速度也更快。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啊,常常會讓布萊澤回想起當年他和約翰·切爾茲曼結伴去北歐電影院看老片子時竊笑的情景。

收音機裡響起了音樂聲。喬睡得很香。布萊澤想上床再睡一會兒,明天要乾的事很多,更確切地說是今天要乾的事很多。他想再給傑拉德家寄一封索要贖金的信。他已經想出了一個取錢的好辦法,是他從前一天晚上的夢中得到的靈感,而且是個瘋狂的噩夢。他已經想不起夢裡的情景,但剛才被嬰兒的哭聲吵醒前他那香甜、舒坦、沒有噩夢的睡眠似乎反而讓那個夢變得清晰了起來。他將要求他們把贖金從飛機上扔下來,而且必須是那種飛得不太高的小飛機。他要在信中告訴他們,飛機必須沿著1號公路從波特蘭往南向馬薩諸塞州邊境飛行,尋找一個紅色亮光。

布萊澤知道如何製造那種亮光:高速公路訊號棒。他會去城裡的五金店買上五六個,將它們在他選中的地點擺放成一小堆。這些玩意兒會發出刺眼的紅光。他也知道地點應該選在哪裡:奧甘奎特南面一條伐木公路。公路上有一塊空地,卡車司機們有時會將車停在那裡,下車吃午飯,或者鑽進駕駛室後面的床鋪上睡一會兒。這塊空地靠近1號公路,任何飛行員順著公路向南飛都必定會看到那些訊號棒,堆在一起,像一盞巨型紅色探照燈一樣將亮光射向天空。布萊澤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但他認為那點時間足夠了。第一條伐木公路通向一些縱橫交錯且沒有任何標誌的蜿蜒小徑,而且路名都很怪,什麼「沼澤小溪路」啦,什麼「撞破鼻子路」啦。布萊澤對那些小徑瞭如指掌。其中一條通向41號公路,他可以從那裡再折回到北面,找一個地方藏起來,直到事態慢慢平息下來。他甚至想過躲到赫頓之家去。那地方現在空無一人,到處都被用木板釘死了,前面還有一塊「待售」的牌子。布萊澤前幾年經過那裡幾次,而且每次都像個膽小的孩子一樣,越是聽說自己家附近有個鬧鬼的屋子,越是被這屋子吸引回去。

只是對於他而言,赫頓之家的確在鬧鬼。他應該知道,那些鬼當中就有他。

總之,一切都會順利的,這才是最重要的。起初確實有些嚇人,他也為那老太太(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感到難過,可現在真的會變成「乾淨利落……」

「布萊澤。」

他向衛生間那裡望去。沒事,是喬治。衛生間的門半開著,喬治如果拉屎的時候想和他說話就會這樣把門開啟一半。「上上下下都沒有好東西出來。」他有一次半開著門拉屎時這樣說,結果逗得兩個人放聲大笑。喬治心情好的時候非常滑稽,可他今天早晨似乎心情並不好,而且布萊澤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從衛生間出來時把門關上了。他估計穿堂風肯定能將門吹開,可是他感覺不到有穿堂……

「布萊澤,他們快要抓住你了,」喬治說,然後絕望地吼了一聲,「蠢貨。」

「誰要抓住我?」布萊澤問。

「當然是警察。你以為我在說誰,共和黨全國大會?是聯邦調查局,是州警察,甚至還有本地那些穿藍制服的傢伙。」

「不,他們不會的。喬治,我這次幹得真不錯。真的。乾淨利落。我要告訴你我都幹了些什麼,告訴你我多麼小心……」

「如果你還待在這破屋裡,他們明天中午前就會抓住你。」

「怎麼會……怎麼……」

「你太愚蠢,連給自己讓路都做不到。我真不知道我幹嗎還要管你的事。你犯了十多個錯誤。如果你運氣好的話,警察也許到目前為止只發現六個到八個。」

布萊澤低下了頭。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我該怎麼辦?」

「趕緊離開這鬼地方。現在就動身。」

「哪裡……」

「把這孩子打發掉。」喬治說,幾乎像後來想起來又加上的一句。

「什麼?」

「我說話結巴了嗎?把他打發掉。他是個沉重的包袱。沒有他你照樣可以拿到贖金。」

「可如果我把他送回去,怎樣才能……」

「我不是說把他送回去!」喬治吼了起來,「你以為他是什麼?一隻可以退回去的奶瓶?我在說殺了他!現在就動手!」

布萊澤挪動了一下雙腳。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希望喬治能儘快從衛生間出來,因為他要撒尿,而他絕對不願意當著什麼鬼魂的面撒尿。「等等……我得想一想。喬治,如果你出去散散步……也許等你回來時,我們可以想出一個辦法來。」

「你想不出來的!」喬治提高了嗓門,幾乎變成了咆哮,彷彿他正在忍受著痛苦。「難道非得讓警察趕到這裡,將子彈射進你脖子上面那跟著你到處亂跑的蠢腦瓜,你才會意識到這一點嗎?布萊澤,你想不出來的!但我可以!」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變得正常起來,幾乎到了輕柔的地步。

「他這會兒睡著了,所以不會有任何感覺。快把你的枕頭拿來。你的枕頭帶著你的氣味,他會喜歡的。用枕頭捂住他的臉,死死地捂住。我敢打賭,他父母相信這一幕早就發生了。他們可能第二天晚上就開始為再製造一個小共和黨人替代物而努力了。然後你可以碰碰運氣,試著去拿贖金,拿到後趕緊去一個暖和的地方。這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對嗎?對嗎?」

對!像阿卡普爾科或者巴哈馬群島。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傻瓜布萊澤?我說得對不對?我的腦袋是不是絕頂聰明?」

「喬治,你是對的。我想是的。」

「你知道我沒有錯。我們向來都是這樣乾的。」

一切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如果喬治說警察就在附近,而且越來越近,那他肯定沒有說錯。喬治在發現警察方面嗅覺非常靈敏。如果他匆匆離開這裡的話,孩子當然會拖累他——喬治在這一點上也沒有說錯。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拿到那筆贖金,藏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殺死孩子?殺死喬?

布萊澤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殺了他——非常非常輕地殺了他——喬立刻就會進天堂,變成那裡的一個小天使。喬治在這一點上大概也沒有說錯。布萊澤相信自己死後肯定只會像大多數人那樣下地獄。這世界太骯髒,你在這世上活得越久,就變得越發骯髒。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枕頭,拿著它回到廚房。喬就睡在壁爐前,小手從嘴裡掉了出來,但手指上仍然留有使勁啃過的痕跡。這世界也充滿了痛苦。不僅骯髒,而且痛苦。長牙時的疼痛只是人世間第一項也是最輕的一項痛苦。

布萊澤俯身望著搖籃,手中握著枕頭,枕頭套黑乎乎的,上面沾滿了他留下的一層層頭油,當然是在他頭髮沒有被剃光之前。那時的他需要往頭上抹頭油。

喬治向來正確……除了他犯錯的時候。可布萊澤仍然覺得這樣做不對。

「上帝啊,」他說,這個詞聽上去突然變得那麼空洞乏味。

「動作要快,」喬治在衛生間裡說,「別讓他受罪。」

布萊澤跪下來,將枕頭蒙在嬰兒的臉上。他的兩個胳膊肘現在都在搖籃裡,一邊一條放在那小小的胸腔旁,他可以感覺到喬吸了兩口氣……停下來……再吸一口氣……再次停下來。喬動了一下,弓起了後背,同時將頭扭向一邊,重新開始呼吸。布萊澤稍稍加大了力度。

孩子沒有哭。布萊澤覺得這孩子要是哭一聲的話他的心裡會好受一些,因為如果孩子像蟲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那似乎已經遠不止可憐了。那是一種可怕。布萊澤挪開了枕頭。

喬轉過頭來,睜開眼睛,然後重新閉上眼睛,笑了。他把拇指塞進嘴裡,又睡著了。

布萊澤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凹進去的額頭上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他雙手握拳,仍然緊緊抓著枕頭。他低頭望了一眼,彷彿枕頭燙手一樣立刻將它扔在了地上。他的手在發抖。他一把抓住自己的腹部,想讓顫抖的雙手停下來。可他的雙手仍然抖個不停,而且很快就變成了渾身發抖。他的肌肉像電線一樣嗡嗡直響。

「布萊澤,幹掉他。」

「不。」

「要是你不,那我就走了。」

「你走吧。」

「你是想把他留下來,是不是?」衛生間裡傳出了喬治的笑聲,聽上去像下水管道的咕嚕聲。「你這可憐的笨蛋。你讓他活著,他長大後只會恨你。他們一定會的。那些所謂的好人,那些富得流油的渾蛋,那些共和黨百萬富翁。布萊澤,難道我什麼都沒有教會你嗎?我再給你說一遍,而且用傻瓜都能聽得懂的話:如果你身上著火了,他們根本不會在你身上撒泡尿,把火撲滅。」

布萊澤低頭望著地板,那可怕的枕頭就在那裡。他還在發抖,可現在他的臉也開始發燙。他知道喬治說得對,可他還是說道:「喬治,我不想引火上身。」

「你什麼都不想!布萊澤,等你那看似天真的小玩偶長大成人後,他會專程走上十多公里,只為了在你那該死的墳墓上吐口痰。我再說最後一遍,弄死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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