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

喬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他真的一直都在那裡,因為布萊澤相信自己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一點——感覺到喬治離開了小屋。雖然窗戶一扇也沒有開啟,門也沒有發出響聲,然而的的確確,小屋顯得比剛才空蕩了一些。

布萊澤走到衛生間門口,一腳將門踢開。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洗臉池、鏽跡斑斑的淋浴頭,還有馬桶。

他想再睡一會兒,可怎麼也睡不著。剛才差一點幹成的那件事像一道帷幕一樣掛在他的腦海裡,還有喬治說的那些話——他們快要抓住你了。如果你還待在這破屋裡,他們明天中午前就會抓住你。

最糟糕的是:等他長大成人後,他會專程走上十多公里,只為了在你那該死的墳墓上吐口痰。

布萊澤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成了被追捕的物件,甚至感到自己已經真的被抓……就像一隻身陷蛛網的甲蟲,在做徒勞的掙扎。他想起了老電影中的一些臺詞。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抓住他。如果你現在不出來,我們就進來,而且是子彈先進來。舉起手來,你們這些人渣——遊戲結束了。

他猛地坐了起來,渾身大汗淋漓。快五點鐘了,從被孩子的哭聲驚醒到現在已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小時。黎明即將到來,可這會兒天邊還只有一條淡淡的橘黃色細線。頭頂上的星星仍然在圍繞著古老的軸心轉動,對這一切無動於衷。

如果你還待在這破屋裡,他們明天中午前就會抓住你。

可是他去哪兒呢?

其實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幾天前就知道了。

他下了床,手忙腳亂地匆匆穿上衣服:保暖內衣、羊毛衫、兩雙襪子、李維斯牌牛仔褲、靴子。嬰兒還在睡夢中,但布萊澤只來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他從洗碗池下取出幾個紙袋,開始往裡面裝尿片、倍得適奶瓶及幾罐牛奶。

紙袋裝滿後,他將它們拎到外面的野馬車旁。野馬車停在偷來的福特車邊上,布萊澤起碼掌握著野馬車後備箱的鑰匙。他將紙袋放進了後備箱。他現在進進出出都是一路小跑。一旦決定了要離開這裡,驚恐便隨之而來,怎麼也擺脫不掉。

他又拿出一個紙袋,把喬的衣服裝了進去。他收攏換尿布用的小桌,將這也裝到了車上,慌慌張張地認為到了一個新地方後喬準會喜歡這小桌,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野馬車的後備箱不大,但他把幾個紙袋移到了汽車後座上,終於將小桌塞進了後備箱。搖籃可以放在汽車後座上,他想。嬰兒食品可以放在副駕駛座前的腳坑裡,上面再放幾塊嬰兒毯子。喬已經真的喜歡上了嬰兒食品,每次喂他他都快樂地大口吃著。

他又往屋裡跑了一趟,然後發動了野馬車,開啟空調,將車內調到了舒適的溫度。現在是五點半,天越來越亮,星光越來越暗。這會兒只有金星還在天空中閃爍著。

布萊澤跑回屋,把喬從搖籃裡抱出來,放到自己的床上。嬰兒嘟噥了一聲,但是沒有醒。布萊澤把搖籃拿到了外面的汽車上。

他再次回到屋裡,眼睛胡亂地望著四周。他從窗欞上取下收音機,拔下插頭,將電源線繞在收音機上,然後將它放到桌上。他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拉出自己那隻咖啡色舊皮箱——箱子四角已經起毛泛白。他將自己的其他衣服一股腦全塞了進去,最後還加了幾本黃色雜誌和幾本漫畫書。他拎著箱子,拿起收音機走到外面的汽車旁。汽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都快裝不下了。然後,他最後一次回屋。

他攤開一張毯子,將喬放進去,將他嚴嚴實實地包好後塞進了自己的外套裡,最後再拉上外套的拉鏈。喬已經醒了,正像沙鼠一樣從一層層的包裹中向外張望著。

布萊澤就這樣抱著喬來到了汽車旁。他坐到方向盤後,將喬放在副駕駛座上。

「聽著,你這小渾蛋,別在那裡亂滾。」他說。

喬笑了,立刻拉過毯子矇住了自己的小腦袋。布萊澤撲哧一笑,可就在那一刻,他看到自己正用枕頭捂著喬的臉。他嚇得打了個寒戰。

他將車倒出車棚,掉了個頭,沿著車道駛了出去……他不知道,警方正在各處設定路障,佈下天羅地網,而他恰好趕在這張網形成前兩小時將車駛了出去。

一路上他專挑偏僻道路和二級公路,竭力避開波特蘭市區和郊區。發動機單調的響聲以及空調吹出的熱氣幾乎立刻就將喬送進了夢鄉。布萊澤開啟收音機,調到他最喜歡的鄉村音樂電臺上,太陽出來的時候,電臺開始播音。他聽到的首先是朗讀《聖經》中的一段,然後是一則農業新聞,然後是右翼的波士頓自由陣線發表的一篇評論,那準會讓喬治發表一番褻瀆神靈的高見。最後終於輪到了新聞。

「警方仍在追蹤綁架約瑟夫·傑拉德四世的那些人,」播音員的語氣非常嚴肅,「目前至少有了一個新的進展。」

布萊澤豎起了耳朵。

「接近專案組的一位人士說,波特蘭郵政局昨晚收到了一封信,有可能提出了贖金要求。郵政局立刻派專車將信件直接送到了傑拉德家。本地警方以及負責該案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阿爾伯特·斯特林不願意就此事發表任何評論。」

布萊澤根本不關心後半截新聞。傑拉德家族已經收到他的信了,這就好。下一次他得給他們打電話。反正他忘記帶報紙、信封以及調變漿糊的東西了。再說,打電話總是個更好的辦法,速度更快。

「下面是天氣預報。盤旋在紐約州上空的低氣壓將向東移動,給新英格蘭的居民帶來今年最大的一場暴風雪。國家氣象臺已經發出了暴風雪警報,大雪最早將於今天中午開始。」

布萊澤拐進了136號公路,行駛了三公里後又拐入臭松路。汽車經過了一個冰封的池塘,他和約翰當年曾在那裡觀看河狸築壩。他有一種夢境般的恍惚感。他看到了那座如今已經無人居住的農舍,他有一次曾經和約翰以及另一個長相像義大利人的孩子闖進去過。他們在一個櫃子裡發現了一摞鞋盒,其中一個盒子裡裝滿了黃色照片——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各種姿勢都有,裡面甚至還有一張一個女人和一匹馬還是一頭驢做愛的照片。他們整整看了一下午,先是驚奇,然後有了性慾,最後是厭惡。布萊澤已經忘記了那個長相像義大利人的孩子的真實姓名,只記得大家都叫他「大腳趾」。

汽車向前又行駛了一公里多之後,布萊澤在岔路口向右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三級公路,上面留有什麼人開車時小心碾壓出的狹窄車轍,隨後便一直沒有人經過這裡。向前繼續行駛四百米,過了孩子們當初稱之為「甜蜜寶寶彎」(布萊澤多年前記得那名字的由來,現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一段彎道,他終於看到前面的道路上橫著一條鐵鏈。布萊澤下了車,走到鐵鏈前,稍稍一用力就將鏽跡斑斑的掛鎖從搭扣上拉了下來。他以前來過這裡,只將鎖在地上使勁摔了五六下就破壞了它那已經陳舊的機械結構。

他丟下鐵鏈,向道路另一端望去。自從下了上一場大雪之後,就沒有任何車輛在上面行駛過。布萊澤覺得只要先把車往後倒一倒,然後稍稍加速,野馬車應該能衝過去。他可以過一會兒再回來把鐵鏈重新橫掛在道路上,他這樣做又不是第一次。這地方總是吸引著他。

好的一方面呢?馬上就要下雪了,雪可以掩蓋他留下的車轍。

他一屁股重新坐到車上,將車掛在倒車擋上,向後倒了將近一百米。然後,他將變速桿一直壓到最低,猛地一踩油門。野馬車果然名副其實,發動機一陣轟鳴,車主裝在車上的發動機轉速錶已經顯示超過了紅線。布萊澤用掌緣將變速桿重新推到駕駛擋上,盤算著如果這偷來的小馬駒真的開始使勁,他可以再放慢速度。

車向積雪衝去。野馬車想打滑,但布萊澤使勁將它拉了回來,撥正它的小腦袋。他憑著自己的記憶向前駛去,而他的記憶半夢半真。他指望著這個夢能夠讓他避開隱藏在道路兩旁積雪下的深溝,否則這匹野馬就會遭殃。車快速向前衝去,積雪在車兩旁翻飛,變成了兩把白晃晃的扇子。烏鴉從用做柴薪的松林裡飛起,緩緩劃過灰濛濛的天空。

汽車翻過了第一個山坡,道路隨後向左拐。車輪再次打滑,布萊澤再次在差一點失去控制時駕馭了它。方向盤自行轉動了一下,但又被他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車輪隨後又有了一點牽引力。積雪四處飛舞,遮住了擋風玻璃。布萊澤開啟了雨刮器,但在雨刮器啟動之前,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開車,又是驚恐又是興奮地狂笑著。落到擋風玻璃上的雪被清除後,他看到正前方剛好是大門。大門關著,可現在已經來不及採取任何措施了,他只能將一隻手放在睡夢中的嬰兒的胸前,祈禱。野馬當時的時速約六十多公里,而積雪的深度已經到了車門檻板那裡。布萊澤聽到一聲巨響,隨即感到車身在顫抖。這輛車的校正算是徹底完蛋了。板子開裂後飛了起來。野馬的車尾猛地一擺動……車身一旋轉……汽車停了下來。

布萊澤伸手重新發動汽車,但汽車的發動機顫動一下後就沒有了聲音。

他的面前就是赫頓之家,紅磚砌成的三層結構,如今已經變成了灰黑色。他望著被木板釘死的窗戶,站在那裡發呆。他前幾次來這裡時看到的也是這個樣子。往日的記憶開始騷動,開始新增色彩,開始有了生命。約翰·切爾茲曼在替他做作業。「牢頭」發現了。撿到錢包。熄燈後躺在床上,在漫漫長夜裡計劃著怎樣把錢包裡的錢花出去。地板蠟和粉筆灰的氣味。牆上那些板著臉的畫像,那一雙雙眼睛似乎總是在跟著你。大門上掛著兩塊牌子,其中一塊牌子上寫著「不得擅自闖入,坎伯蘭縣警長」,另一塊牌子上寫著「如想購買或租賃,請與緬因州城堡巖市的傑拉德·克拉特巴克房產公司聯絡」。

布萊澤將車速放低,重新發動野馬車,汽車開始慢慢向前移動。車輪不停地打滑,他只好使勁向左打方向盤,以保持直線。不過,這輛小野馬車還能行駛,他慢慢將車開到了主樓的東側,這裡與隔壁低矮的一長排儲藏室之間有塊小空地。他將車開到空地上,將油門一直踩到底後車才前進。他關掉髮動機,周圍的寂靜立刻籠罩了一切。他立刻就看出這輛野馬車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至少完成了他所需的使命;它會在這裡一直待到春天到來。

雖然汽車裡面並不冷,布萊澤還是打了個寒戰。他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回家來住。

他撞開大樓的後門,用三層毯子將喬裹好後,把他抱了進去。屋裡面似乎比外面更冷,彷彿寒氣已經滲入了這座建築的骨子裡。

他抱著孩子來到了樓上馬丁·考斯勞的辦公室。磨砂玻璃上馬丁·考斯勞的名字已經被人颳去,辦公室裡空無一物,已經沒有了「牢頭」在裡面時的那種感覺。布萊澤使勁回想著馬丁·考斯勞之後是誰來當的院長,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反正那時候他已經離開了這裡,去了壞孩子們去的北溫德姆管教所。

他把喬放在地板上,開始在大樓裡四處搜尋。他看到了幾張課桌,幾塊大木頭,還有一些皺巴巴的紙。他將這些收拾到一起,抱回院長辦公室,在牆上的小壁爐裡生起了一堆火。火燒旺後,他又察看了一下煙囪,煙囪的排煙效果很好。然後,他回到野馬車旁,開始卸東西。

到中午時,他已經把一切都安頓好了。嬰兒躺進了搖籃,還在睡夢中(不過已經有了要醒來的跡象)。孩子的尿片和罐頭食品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架上。布萊澤還找到了一把椅子,然後將兩張毯子鋪在屋角,算是自己的床鋪。屋裡的溫度略微有所上升,但揮之不去的寒意卻是根深蒂固的,不停地從牆壁上慢慢滲透出來,從門縫裡鑽進來。他必須把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

布萊澤穿上外套,走了出去,先是沿著道路走到鐵鏈旁。他將鐵鏈重新掛好,看到鎖雖然壞了卻仍然能合上之後,他很高興。你幾乎得把鼻子湊到上面才會看到它不對勁。然後,他又一路走回去,儘量把損壞的大門重新支起來。門雖然已經被撞得不成樣子,可當他使勁(他現在已是汗流浹背)將破損的木板插到積雪中時,木板還是豎在了那裡。管它呢,如果真有人到了這裡,他就有麻煩了。他雖然笨,卻還沒有笨到那個分上。

他回到「牢頭」的辦公室時,喬已經醒了,正撕心裂肺地哭著。布萊澤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害怕了。他給孩子穿上一件小外套(綠色的,非常可愛),然後把他放在地板上,任由他玩耍。布萊澤趁喬在摸索著怎麼爬行時開啟了一個嬰兒牛肉罐頭。他怎麼也找不到那該死的匙——最終肯定會像大多數東西一樣自己突然冒出來——只好用手指尖挑著罐頭裡的東西喂孩子。喬昨天晚上又長出了一顆新牙,這讓布萊澤喜出望外。這樣一來,喬總共有三顆牙齒了。

「很抱歉,這玩意兒是涼的,」布萊澤說,「我們早晚會有辦法的,好嗎?」

喬根本不在乎那玩意兒是不是涼的,只管大口大口地吃著,可是吃完後他又哭了起來。布萊澤知道喬是肚子痛,他現在已經能區分肚子痛時候的哭聲、長牙齒時疼痛的哭聲、以及「我累了」的哭聲。他把喬架在肩膀上,扛著他在屋裡轉悠,邊走動邊揉著喬的後背,低聲哄著喬。看到喬仍然哭個不停,布萊澤便抱著他在寒冷的走廊裡走來走去,嘴裡仍然低聲哄著他。喬開始邊哭泣邊發抖,布萊澤趕緊用毯子裹住他,並且把毯子一角翻過來,像風帽一樣罩住喬的腦袋。

他上到三樓,進了第七教室,他和馬丁·考斯勞當初就是在這裡上數學課時相遇的。裡面還剩下三張課桌,堆在角落裡。他在其中一張課桌面上看到了自己親手刻出的名字縮寫cb,如今已經差不多完全被後來那些烏七八糟的塗鴉所遮蓋(這些塗鴉的內容包括畫出來的心、男女生殖器和信誓旦旦的諾言)。

他感到無比驚訝,摘下手套,手指慢慢摸著當初刻下的痕跡。一個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的男孩在他之前來過這裡。真是難以相信。說來也怪,這讓他想起了獨自停留在電話線上的那些鳥兒,真令人傷心。桌面上的刻痕年代久遠,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撫平。桌面已經接受了這兩個字母,將它們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冷笑,趕緊轉過頭來。

「喬治?」

沒有人應答。他的呼喚聲傳了出去,又反彈回來。這聲呼喚彷彿在嘲笑他,彷彿在說沒有什麼一百萬,只有這小小的屋子,這曾經讓他丟臉害怕的屋子,這曾經讓他學不進東西的屋子。

趴在他肩膀上的喬動了一下,打了個噴嚏,小鼻子通紅。他開始啼哭,哭聲在這寒冷、空蕩蕩的大樓裡顯得那麼微弱。潮溼的磚牆似乎吸收了他的哭聲。

「好了,」布萊澤哄著他,「別害怕,別哭了。我在這兒。別害怕,你會沒事的,我也會沒事的。」

孩子又在發抖,布萊澤決定把他抱到樓下「牢頭」的辦公室裡去。他要把喬放進壁爐前的搖籃裡,再多給他蓋張毯子。

「好了,寶貝。好了,沒事了。」

可是喬一直在哭,一直哭到哭不動為止。喬的哭聲停止後沒多久,天開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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