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於是,約翰買了車票,他們一起上了大巴。車上的大多數乘客都是軍人和帶著小孩旅行的年輕女人。司機大腹便便,大屁股,身穿灰色制服,褲子筆挺。布萊澤覺得那制服非常刺眼,也許他將來長大後也可以當一名灰狗大巴駕駛員。
車門嘶的一聲關上後,大功率引擎轟隆轟隆地發動了起來。大巴倒出了停車泊位,駛進了國會街。他們上路了,要去某個地方。布萊澤的眼睛簡直不夠用。
大巴過了一座橋後便駛上了1號公路,速度也越來越快。路旁的景色一晃而過,布萊澤看到了許多大油罐、汽車旅館的宣傳畫,還有什麼「普魯蒂飯店——緬因州最佳龍蝦餐館」的廣告牌。大巴經過一片住宅區,布萊澤看到一個男子正在給草坪澆水。那男人穿著百慕大短褲,看上去卻哪裡也不去,布萊澤真為他感到遺憾。大巴經過了海潮衝出來的淺灘,海鷗在那裡翻飛。約翰所說的地獄之家已經在他們身後。現在是夏季,陽光燦爛的白天才剛剛開始。
他終於將目光轉向了約翰。他覺得如果不把自己這種美好的感覺告訴什麼人的話,他會裂成兩半的。可約翰已經睡著了,小腦袋耷拉在一邊肩膀上。睡夢中的他顯得那麼蒼老,那麼疲憊。
布萊澤心中感到有些不安,想了一會兒後又將目光重新轉向窗外,那裡的一切像磁鐵一樣吸引著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的景色,望著波特蘭和基特里之間那骯髒不堪的濱海區向後退去,暫時忘記了約翰。他們在新罕布什爾州上了收費公路,不一會兒就到了馬薩諸塞州。沒過多久,大巴駛過了一座大橋,布萊澤估計他們到波士頓了。
綿延不斷的霓虹燈,成千上萬輛小車和大巴,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可他們的大巴還在向前行駛。他們經過了一個停車場,門口有一個橘黃色恐龍守護著。他們經過了一艘正在行駛的巨輪。他們看到一家餐館門前有一群塑膠奶牛。他看到到處都是人。他怕這些人,同時又喜歡他們,因為他們在他眼裡是陌生的。約翰還在睡覺,喉嚨深處傳出了輕微的鼾聲。
大巴翻過了一座小山,迎面而來的大橋更加宏偉,周圍的建築也更加壯觀,摩天大樓像一支支銀箭和金箭一樣飛向藍色天空。布萊澤立刻將目光收了回來,彷彿自己剛剛目睹了原子彈爆炸似的。
「約翰,」他幾乎是在抱怨,「約翰,快醒醒。你一定得看看。」
「呃,怎麼啦?」約翰慢慢醒來,用指關節揉了揉眼睛。接著,他也看到了布萊澤剛才隔著巨大的車窗看到的景色,不由睜大了眼睛:「我的天哪!」
「你知道我們該去哪兒嗎?」布萊澤小聲問。
「我知道。我的上帝,我們要過那座橋嗎?一定會的,是不是?」
他們看到的是神秘河大橋,大巴很快就行駛在了上面。這座大橋像託普瑟姆露天遊樂場上的「野老鼠」過山車的一個超級版,先將他們帶到天上,再將他們帶入地下。等他們終於重新回到陽光下時,太陽正從大樓之間照射下來。這些大樓太高,從灰狗大巴的車窗望去根本看不到樓頂。
布萊澤和約翰在特里蒙特街的汽車總站下了車,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留意周圍的警察。其實他們大可不必。這個汽車站太大,各種通知像上帝的聲音一樣在他們的頭頂上轟鳴著。這裡的旅客多如牛毛,布萊澤和約翰肩靠肩,緊挨在一起,彷彿擔心對面過來的人流會將他們分開,讓他們永世不得再見。
「那邊,」約翰說,「快點。」
他們走到一排電話機旁,卻發現每部電話都有人使用。他們在最後一部電話旁等待著,直到打電話的黑人打完電話走開。
「他頭上那玩意兒是什麼?」布萊澤仍然饒有興趣地盯著剛剛離去的那個黑人。
「哦,那玩意兒可以保持頭髮整潔,就像印度人的包頭布。我記得大家叫那玩意兒男士頭巾。別那麼盯著他看,免得別人把你當鄉巴佬。待在我身邊。」
布萊澤一一照辦。
「給我一個——媽的,這破玩意兒居然要二十五分。」約翰搖搖頭,「我簡直不知道這裡的人都怎麼過日子。布萊澤,給我一個二十五分的硬幣。」
布萊澤給了他。
電話亭的架子上有一本號碼簿,封面和封底裝訂著硬塑膠。約翰翻了翻,將硬幣投進電話機裡,然後開始撥號。他開口說話時故意壓低了嗓門。他掛上電話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們可以在亨寧頓大街的ymca住兩晚。二十塊錢就可以住兩晚!就算我是基督徒吧!」他舉起一隻手。
布萊澤在他的手上拍了一下,然後說道:「可我們總不會兩天就把二百塊錢都花完吧?」
「在這種打一個電話都要二十五分的城市裡?當然會啦!」約翰打量著四周,兩眼發亮,那眼神就像這汽車站以及車站裡的一切全都屬於他似的。在多年後遇到喬治之前,布萊澤再也沒有見過什麼人的眼睛裡有約翰那種眼神。
「聽著,布萊澤,我們現在就去看球賽。你覺得呢?」
布萊澤搔了搔頭。對他來說,這一切變化得太快。「怎麼看?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去那裡。」
「波士頓每輛計程車都知道怎麼去芬威球場。」
「計程車可貴了。我們又不是——」
他看到約翰在微笑,便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突然醒悟過來,他們有錢,的確有錢。這就是錢的用途:讓人廢話少說。
「可是……萬一白天沒有比賽呢?」
「布萊澤,你認為我為什麼非要選今天動身呢?」
布萊澤笑了起來,然後兩個人又擁抱在了一起,就像在波特蘭那樣。他們互相拍著背,開心地笑著。布萊澤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他抱起約翰,在空中轉了兩圈。人們回過頭來看他們,大多數人看到這個傻大個和他那骨瘦如柴的夥伴時都露出了笑容。
他們出了長途汽車站,上了計程車,司機將他們送到蘭斯道恩街時,約翰給了他一塊錢的小費。這時剛好是下午一點差一刻,白天看比賽的觀眾並不多,正三三兩兩地進場。比賽過程激動人心,波士頓隊在第十局戰勝了鳥隊,比分是三比二。儘管波士頓隊在那一年的表現差強人意,但在那個八月下午他們卻表現得像冠軍。
比賽結束後,兩個孩子在市中心到處轉悠,一面好奇地東張西望,一面竭力避開警察。落在地上的影子越來越長,布萊澤的肚子在咕咕直叫。約翰在看比賽時吃了兩根熱狗,但球員們在場上的精彩表現讓布萊澤看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記了吃東西。那可是汗流浹背、真正玩命的硬漢啊。觀眾人數之多也讓他感到震驚,幾千個人聚集在這麼小的地方。可他現在餓了。
他們走進了一家名叫「林迪牛排屋」的餐館。餐館裡面不太寬敞,燈光暗淡,散發著啤酒和炭火烤出的牛排的香味。高高的火車座上蒙著紅色的真皮,有幾處坐著幾對男女。左邊是長長的吧檯,上面劃痕累累,但仍然光潔照人,彷彿木頭裡面能散發出燈光似的。吧檯上每隔一米左右就會放一個碗,裡面裝著椒鹽花生米和椒鹽捲餅。吧檯後面的牆上掛著球員們的照片,其中一些簽了名,旁邊還有一幅裸體女人的畫像。吧檯後面坐著一個大胖子,正低頭望著他們。
「孩子們,想要點什麼?」
「嗯……」約翰說。這是他這天第一次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牛排!」布萊澤說,「兩份大牛排,外加牛奶。」
大胖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讓人膽戰心驚的牙齒。他那樣子像是能將一本電話號碼簿嚼碎。「有錢嗎?」
布萊澤啪的一聲將一張二十塊鈔票放在櫃檯上。
大胖子拿起那張鈔票,對著燈光檢查了上面的安德魯·傑克遜像,用手指夾著晃了晃,然後將它收了起來。「好的。」
「不找錢?」約翰問。
大胖子說:「不找錢,你們也不必後悔。」
他轉身開啟冰櫃,取出兩塊布萊澤這輩子見過的最大最紅的牛排。吧檯一端有一個很深的烤架,大胖子帶著幾分不屑將那兩塊牛排扔了進去,火焰立刻騰了起來。
「鄉巴佬的特色菜,馬上就好。」他說。
他倒了幾杯啤酒,端出幾盤果仁,拌好沙拉後又將它們放在冰塊上。沙拉準備好後,他將牛排翻了個身,然後走回到約翰和布萊澤跟前。他將被洗碗水燙紅的保護手套放在吧檯上,說:「你們看到獨自坐在吧檯盡頭的那位先生了嗎?」
布萊澤和約翰一起向那裡望去。吧檯盡頭那位先生穿著整潔的藍西裝,正悶悶不樂地小口喝著啤酒。
「那是丹尼爾·j.莫納罕,波士頓最出色的丹尼爾·莫納罕警探。我估計你們大概不想和他聊聊像你們這樣的鄉巴佬怎麼會有二十塊錢來點頂級牛排吧?」
約翰·切爾茲曼神色大變,身子微微一晃,差一點從凳子上摔下來。布萊澤伸手扶住他,同時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他說:「這錢是我們正大光明得來的。」
「是嗎?從誰那裡正大光明得來的?是正大光明搶來的吧?」
「這錢是我們正大光明得來的,是我們撿到的。要是你毀了我和約翰的錢,我就給你一拳。」
吧檯後的男人望著布萊澤,眼神里又是驚訝又是欣賞又是不屑。「你塊頭不小,可你是個笨蛋,孩子。你隨便握個拳頭,我可以讓你嚐嚐什麼是拳頭的滋味。」
「先生,要是你毀了我們的假期,我就給你一拳。」
「你們從哪兒來的?新罕布什爾管教所?北溫德姆管教中心?你們肯定不是波士頓的,因為你們的頭髮上有乾草。」
「我們是從赫頓之家來的,」布萊澤說,「我們不是騙子。」
吧檯盡頭那位波士頓探長已經喝完了啤酒。他舉起空酒杯,示意再來一杯。大胖子看到後,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們倆坐著別動,也別想開溜。」
胖子又給莫納罕端去了一杯啤酒,並且對他說了句什麼,逗得莫納罕哈哈大笑。那笑聲很刺耳,裡面並沒有多少幽默。
大胖子回到了吧檯後。「這個赫頓之家在哪裡?」他這次問的是約翰。
「緬因州的坎伯蘭,」約翰說,「我們每星期五可以去弗裡波特鎮看電影。我在廁所裡撿到一個錢包,裡面有錢,然後就像布萊澤剛才說的那樣跑到這裡來度假了。」
「只是碰巧撿到一個錢包?」
「是的,先生。」
「這子虛烏有的錢包裡有多少錢?」
「大約二百五十塊。」
「我的老天爺啊,我估計錢全裝在你們口袋裡了是嗎?」
「還能放在哪兒?」約翰不解地問。
「我的老天爺啊,」大胖子又說了一遍。他抬頭望著扇貝形的鐵皮天花板,眼睛轉了轉。「你們居然告訴一個陌生人,輕而易舉地告訴了一個陌生人。」
大胖子叉開五指,將手放在吧檯上,向前探過身子。他那張臉便是多年飽經風霜的見證,但那張臉上現在卻沒有惡意。
「我相信你們,」他說,「你們頭髮上粘了那麼多幹草,肯定不是在說謊。可是那位警察……孩子們,我可以鼓動他來抓你們,那就像貓抓耗子一樣容易。你們被關進監獄,我和他把那筆錢分了。」
「我會揍爛你,」布萊澤說,「那是我們的錢,是我和約翰撿到的。你聽著,我們一直待在那鬼地方,那地方糟透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傢伙,也許覺得自己懂得很多,可是……算了。這是我們該得的錢!」
「等你完全長大成型後,你會變成一個恃強凌弱的惡棍。」大胖子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然後將目光轉向約翰。「你這位朋友有點缺心眼。你知道這一點,是嗎?」
約翰已經恢復了常態。他沒有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胖子的眼睛。
「你照顧好他,」大胖子說,然後突然笑了起來。「等他完全發育後一定要帶他回來,我要看看他那時候會長成什麼樣子。」
約翰沒有笑,臉上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更嚴肅。但是布萊澤笑了,他明白已經沒事了。
大胖子取出那張二十塊錢的鈔票——完全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出來的——把它推到約翰面前。「孩子們,今天的牛排算是本店請客。把這錢拿去,明天去看場棒球賽。希望這錢不會被人扒走。」
「我們今天去了。」約翰說。
「好看嗎?」大胖子問。
約翰這時真的笑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麼壯觀的場面。」
「是啊,」大胖子說,「當然是的。看好你朋友。」
「我會的。」
「因為朋友總是相互照應。」
「我知道。」
大胖子端來了牛排、凱撒什錦沙拉、新鮮豌豆、一大堆油炸長薯條和兩大杯牛奶。他還給他們準備了甜點——幾塊櫻桃餡餅,上面的香草冰淇淋正在慢慢融化。他們起初吃得很慢,等波士頓最棒的莫納罕警探離開後(布萊澤看到他居然沒有付錢),他們倆開始狼吞虎嚥起來。布萊澤吃了兩塊餡餅,喝了三杯牛奶。大胖子第三次過來給布萊澤的杯子倒滿牛奶時,他放聲笑了起來。
他們出門的時候,街上的霓虹燈招牌正陸陸續續地亮起來。
「你們這就去ymca,」大胖子在他們出門前說道,「直接過去。城市可不是兩個孩子晚上瞎逛的地方。」
「是,先生,」約翰說,「我已經給他們打過電話,訂好了。」
大胖子笑了:「孩子,你很不錯,你會沒事的。緊挨著你這位大塊頭朋友,如果有人過來搶錢,你就躲在他身後。尤其要當心那些皮膚帶顏色的孩子,你應該知道團伙是什麼意思。」
「知道,先生。」
「相互照顧好。」
這是他最後的忠告。
第二天,他們先是坐地鐵,一直坐到完全沒有了新鮮感為止。然後他們去看電影,接下來又去看了一場球賽。球賽結束時天已經很晚了,將近十一點。有人掏了布萊澤的口袋,但布萊澤按約翰的吩咐已經將他那部分錢藏在了內衣裡面,所以扒手一無所獲。布萊澤沒有看清那傢伙的長相,只看到一個瘦小的背影鑽進了正從a號大門出球場的人群中。
他們又待了兩天,又看了幾場電影,還看了一場戲。約翰倒是很喜歡,但布萊澤沒有看懂。他們坐在什麼「寶箱」裡,比「北歐電影院」的樓座還要高五倍。他們去了百貨商店裡的一家照相館,拍了一些照片:布萊澤單獨拍了幾張,約翰單獨拍了幾張,然後兩個人又合照了幾張。在他們的雙人照中,兩個人都在開懷大笑。他們又去坐了地鐵,一直坐到約翰開始暈車,嘔吐在了他的球鞋上。接著,一個黑人走了過來,衝著他們大聲嚷嚷,說這簡直是世界末日。他似乎在說一切都是他們的錯,但布萊澤也說不準他是不是要表達那意思。約翰說那傢伙是個瘋子,還說城裡有許多瘋子。「他們在這裡像跳蚤一樣繁殖。」他說。
他們還剩下一點錢,是約翰想出了最後一招。他們坐著灰狗大巴回到了波特蘭,然後將剩下的錢都花在了計程車上。約翰將剩下的鈔票在萬分驚訝的計程車司機面前晃了晃,雖然都是皺皺巴巴的五塊和一塊,加在一起差不多還有五十塊錢,其中一些還散發著小克萊頓·布萊斯德爾內褲的芳香。約翰告訴他,他們要去坎伯蘭的赫頓之家。
計程車司機二話沒說就按下了計價器。於是,在夏末某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兩點零五分,他們的計程車停在了赫頓之家的大門外。約翰·切爾茲曼沿著車道向陰森森的磚砌大樓走去,可他剛走了五六步就一頭栽到地上,昏了過去。他得了風溼熱,兩年後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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