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澤回到赫頓之家後再也沒有惹過禍。他夾著尾巴做人,不再吭聲。那些比他和約翰大的孩子要麼參軍走了,要麼離開了孤兒院——有些找到了工作,有些去了職業學校。布萊澤又長高了七八釐米,胸前長出了黑毛,胯部的毛髮更是異常茂密,他因此成了其他孩子羨慕的物件。他現在已經在弗裡波特高中讀書。在這裡讀書沒問題,因為他們不強迫他學算術。
馬丁·考斯勞續簽了合同,板著臉注視著布萊澤進進出出,密切注視著他。他再也沒有把布萊澤叫進過他的辦公室,但布萊澤知道他完全可以那麼做。如果「牢頭」命令他趴下來挨板子,布萊澤知道自己會照辦的,不然的話他可能會去北溫德姆培訓中心。那是青少年管教所,布萊澤聽說裡面的孩子真的會被鞭笞——像船上一樣——有時甚至會被關進被稱作「鐵皮罐」的小金屬箱裡。布萊澤不知道這些說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也無意進去徹底瞭解清楚。就他而言,他非常害怕管教所。
但「牢頭」再也沒有傳喚過他去挨板子,布萊澤也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藉口。他每星期上五天學,與孤兒院院長的主要接觸方式變成了聆聽「牢頭」的聲音。「牢頭」每天早晨和熄燈前都會在對講系統裡怒吼。赫頓之家的每一天都是在馬丁·考斯勞的訓話中開始的(約翰心情好的時候會說這訓話是「每天唸經」),最後又以《聖經》中的一首詩結束。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布萊澤要是願意的話早就成了孩子王,但他沒有那種念頭。他不喜歡發號施令,只會對別人的吩咐唯唯諾諾,而且儘量和氣待人。他警告那些傢伙,說如果他們再不放過他的朋友約翰,他就會砸碎他們的腦袋,但即使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依然儘量對他們和氣。布萊澤回來後不久,他們就不再欺負約翰了。
布萊澤十四歲(怎麼看都比實際年齡大六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孤兒院的孩子們每星期五都會被一輛破舊的黃色大巴拉進城,院方認為孩子們集體行動時不會有太多的違紀行為。有些孩子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悠,或者坐在城中心的廣場上,或者躲到什麼小巷子裡去抽菸。城裡有家檯球室,但他們不許進去。城裡還有一家專門放第二輪電影的劇院——「北歐電影院」,那些買得起電影票的孩子會進去看看傑克·尼科爾森、華倫·貝迪或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年輕時的風采。有些孩子靠給人送報掙錢,有些孩子夏天替別人修剪草坪冬天替別人剷雪,還有一些孩子則在赫頓之家打工。
最後這群孩子當中就有布萊澤。他的個頭像個大人——而且是個身材魁梧的大人——所以負責孤兒院後勤的弗蘭克·瑟里奧特僱他幹各種雜活。馬丁·考斯勞本來會反對的,但弗蘭克根本不買他的賬。他喜歡布萊澤那寬闊結實的肩膀。弗蘭克本人少言寡語,因此喜歡布萊澤直來直去地說行還是不行。布萊澤也不在意乾重活,他可以爬著梯子將一包包「鳥牌」木瓦扛上去,也扛得起一百磅一包的水泥,而且可以連著幹上整整一下午。他可以將教室裡的桌凳和檔案櫃搬上樓或者搬下樓,並且沒有一句怨言。也從來沒有叫不動他的時候。最大的好處呢?他似乎對每小時一美元六十美分的報酬心滿意足,這樣一來弗蘭克自己每週就能有六十美元進賬。他最終用這筆錢給妻子買了一件時髦的船領羊絨衫,讓他妻子著實高興了一陣子。
布萊澤也很高興。他每週能掙到整整三十美元,足夠他買票看電影,外加他吃掉的所有那些爆米花、糖果和汽水。當然,他也替約翰買電影票,而且非常樂意。他甚至願意將自己看電影時吃的那些東西也給約翰買一份,但約翰通常能看上電影就很滿足了。他如飢似渴地看著,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回到赫頓之家後,約翰便開始寫故事。儘管這些故事的內容都來自他和布萊澤一起看過的那些電影,約翰還是在同學當中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其他孩子不喜歡你很聰明,但他們很羨慕一些小聰明;而且他們喜歡聽故事,非常喜歡聽故事。
他們有一次看了一部吸血鬼的電影,片名是《再度歸來》。約翰·切爾茲曼版的這部經典電影是這樣結尾的:伊戈爾·約爾加伯爵把「抖動的奶子有西瓜那麼大的」半裸女郎的腦袋揪了下來,然後將這顆腦袋夾在胳膊下,跳進了約爾加河。他還為這部經典電影的地下版本取了一個充滿愛國主義精神的名字——《約爾加的眼睛在注視著你》。
可儘管這天晚上放映的又是恐怖片,約翰卻不想去。他在拉肚子。他從醫務室(二樓一個被過度美化了的櫃子)拿了半瓶鹼式水楊酸鉍喝了下去,可那天上午和下午他還是去了五趟廁所。他也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好。
「去吧,」布萊澤勸他道,「電影院樓下的廁所那才叫好呢。我在那裡拉過一次屎。我們就坐在離它不遠的地方。」
儘管肚子還在咕嚕咕嚕亂叫,約翰還是經不住布萊澤的勸說,和他一起上了大巴。他們坐在大巴的前排座位上,就在駕駛員身後。畢竟現在輪到他們成大孩子了,自然可以坐前排座位。
在觀看電影正式放映前的預告片時,約翰還沒事;可華納兄弟的片頭剛一開始,他就突然站了起來,從布萊澤前面擠過,然後像螃蟹一樣橫著身子沿過道走去。布萊澤很同情他,可這就是生活。他將目光轉回到銀幕上,那上面正颳著一場沙塵暴,周圍的景色看似緬因沙漠,只是那裡多了幾座金字塔。不一會兒,他就被劇情吸引住了,皺著眉頭,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約翰回來後重新坐在他身旁,可他幾乎沒有察覺。約翰開始拉扯他的衣袖並且悄聲叫他:「布萊澤!布萊澤!我的天哪,布萊澤!」
布萊澤從電影世界回到了現實中,那樣子就像一個熟睡的人剛剛從午休中醒來似的。「什麼事?你病了嗎?拉在身上了?」
「不是……不是。你看這個!」
布萊澤瞥了一眼,約翰的手藏在座位下,手中握著一樣東西,是一個錢包。
「嗨!你從哪裡……」
「噓!」前排座位上有人噓了他們一聲。
「……弄來的?」布萊澤壓低了聲音。
「在廁所裡撿到的!」約翰悄聲回答,他興奮得渾身發抖。「肯定是什麼人坐下來拉屎的時候從他褲子裡掉出來的!裡面有錢!很多錢!」
布萊澤接著錢包,拿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開啟放著鈔票的夾層。他感到自己的胃往下一沉,然後又往上彈起,最後卡在了喉嚨口。夾層裡裝滿了現錢。一張,兩張,三張五十塊的,四張二十塊的,幾張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
「我算不出總共有多少,」他小聲說,「有多少錢?」
約翰得意地微微提高了嗓子,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銀幕上的惡魔正在追趕一個穿著棕色短褲的姑娘,觀眾們都在忙著開心地尖叫。「二百四十八塊!」
「天哪!」布萊澤說,「你外套襯裡上的那個破洞還在嗎?」
「還在。」
「把錢包塞進去,我們出去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搜身。」
可是沒有人搜他們的身。約翰的肚子也治好了。似乎撿到那麼多錢之後他嚇得再也拉不出來了。
斯蒂夫·羅斯每星期天早晨都得送報,約翰從他手裡買了一份波特蘭發行的《新聞先驅報》。他和布萊澤躲到工具棚後面,翻到報紙上的分類廣告欄。約翰說他們要找的內容在這裡。失物招領欄在第三十八版。果然,在「丟失」一隻法國貴婦犬和「撿到」一雙女式手套之間刊登著下面這則告示:
遺失男士黑皮錢包,照片夾層旁印有姓名縮寫字母rkf。如有撿到者,請電話聯絡555-0928或致信本報轉五九五信箱。定有酬謝。
「酬謝!」布萊澤喊了起來,在約翰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是啊,」約翰邊說邊揉著被布萊澤的拳頭打中的地方,「我們給那傢伙打電話,他給我們十塊錢,再在我們腦袋上輕輕拍一下。僅此而已。」
「哦。」在布萊澤的心中,「報酬」一詞剛才還是半米多高的兩個金字,現在倒塌後變成了一堆毫無用途的廢渣。「那我們怎麼辦?」
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希望約翰能拿個主意,因為那二百四十八塊錢已經成了令他困惑的難題。二十五美分可以買瓶可樂,兩塊錢可以看場電影;如果大於這個數,布萊澤估計可以坐大巴去波特蘭,在那裡看場表演。至於這麼一筆鉅款,他的想象力已經不夠用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它去買衣服,而他偏偏對衣服不感興趣。
「我們逃走吧。」約翰說。他那張長臉興奮得露出了喜色。
布萊澤想了想:「你是說……永遠不再回來?」
「不是,我們在外面一直待到花完這筆錢為止。我們去波士頓……不去什麼小館子吃飯,要去一家大飯店……住賓館……看紅襪隊比賽……還有……還有……」
可他已經興奮得說不下去了。他撲到布萊澤身上,開心地笑著,捶打著布萊澤的後背。穿著衣服的約翰仍然很瘦小,身子很輕,盡是骨頭。他的臉滾燙,貼在布萊澤的臉頰上像火爐一樣燙人。
「好啊,」布萊澤說,「那肯定很好玩。」他想了想,「天哪,約翰,去波士頓?波士頓!」
「真是太好了!」
他們放聲笑了起來。布萊澤背起約翰,圍著工具棚轉起了圈子。兩個人一路歡笑著,相互拍打著對方的後背。最後還是約翰讓布萊澤停了下來。
「布萊澤,有人會聽到的,也會看到的。快放我下來。」
一陣狂風吹來,捲起報紙在院子裡飛舞。布萊澤趕緊抓住報紙,將它捲成一團後塞進了屁股後的口袋裡。「約翰,我們現在就動身嗎?」
「不行,得先等一等,過兩三天再說吧。我們得制定一個計劃,而且要小心。要是我們不留神的話,恐怕走了不到三十公里就會被他們抓住,帶回到這裡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明白,可是約翰,我不大會制訂計劃。」
「沒問題,我差不多已經盤算好了。重要的是他們會以為我們逃走了,因為從這鬼地方出去的孩子大多是逃走的,對嗎?」
「對。」
「只是我們有錢,對嗎?」
「對!」
一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布萊澤又興奮得拍打起約翰的後背來,到最後差一點將他打倒在地。
他們一直等到下一個週三的晚上。約翰在這期間給波特蘭的灰狗長途汽車站打了個電話,得知每天早晨七點有去波士頓的班車。他們午夜剛過就離開了赫頓之家,約翰認為步行二十四公里去波特蘭最安全。他們不能搭別人的便車,那樣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兩個午夜過後還在公路上游蕩的孩子肯定是逃出來的。毫無疑問。
他們從太平梯爬了下去,鏽跡斑斑的梯子每次一響,他們的心就會怦怦直跳。下到太平梯最低的平臺上後,他們跳了下去。他們跑過操場,許多年前初來乍到的布萊澤就是在這裡第一次捱揍的。布萊澤扶著約翰爬過了操場另一頭的鐵絲網柵欄。八月的天氣很熱,天上掛著一輪明月,他們穿過公路,開始徒步前進,只要一看到前方或者身後很遠的地方偶爾出現車燈,他們就會立刻躲到路旁的溝裡。
早晨六點,他們已經到了國會街。布萊澤仍然精力旺盛,興致勃勃,約翰的眼睛四周卻已經出現了黑眼圈。那筆錢就裝在布萊澤的牛仔褲口袋裡,錢包已經被他們扔進了樹林。
他們趕到長途汽車站時,約翰已經筋疲力盡。他一屁股坐到長凳上,布萊澤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約翰的臉頰上又泛起了紅暈,但這紅暈卻好像不是興奮帶來的結果。他好像有些喘不上氣來。
「你去買兩張七點鐘的來回票,」他對布萊澤說,「給她五十塊錢。我估計票價最多五十塊,不過你還是另外準備好一張二十塊的,握在手裡,免得錢不夠。別讓她看見那些錢。」
一個警察走了過來,手中的警棍輕輕拍打著另一隻手的手心。布萊澤嚇呆了。恐怕他們的旅程還沒有開始就要在這裡結束了。那筆錢會被沒收,警察可能會把錢上繳,也可能自己留下。至於他們倆,他們會被送回赫頓之家,可能還得戴上手銬。他的眼前浮現出了北溫德姆勞教中心那些黑暗的畫面。還有那「鐵皮箱」。
「早上好,孩子們。來得可真早啊,是不是?」汽車站牆上的鐘顯示才六點二十二分。
「是啊,」約翰說。他朝售票處方向努了努嘴,「買票是在那裡嗎?」
「對,」警察微微笑了笑,「你們要去哪兒?」
「波士頓。」約翰說。
「哦?你們的家人呢?」
「哦,我和他不是親戚,」約翰說,「這傢伙智力有些障礙。他叫馬丁·格里芬,又聾又啞。」
「是嗎?」警察坐下來仔細打量著布萊澤。他倒是沒有起疑心,但他臉上那副表情又明明白白地顯示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會集三種不幸於一身——又聾又啞,智力還有障礙。
「他媽媽上禮拜死了,」約翰說,「他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爸爸媽媽得幹活,反正我現在放暑假,我爸爸媽媽就問我能不能送他過去,我說可以。」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任務很艱鉅啊。」警察說。
「我有點害怕,」約翰說,布萊澤相信約翰的這句話倒是實情,他自己也害怕,而且非常害怕。
警察朝布萊澤的方向一點頭,「他明白……」
「他媽媽的事嗎?不是太明白。」
警察神情黯然。
「我帶他去他姨媽家,讓他在那裡住幾天。」約翰一下子來了精神,「我,我可能會去看一場紅襪隊的比賽,算是犒勞犒勞自己吧……怎麼說呢……」
「我希望你能如願,孩子。再糟糕的事也會有它好的一面。」
兩個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布萊澤因為剛剛被判定為啞巴,現在自然也開不了口。
最後還是那警察開了口:「他塊頭很大,肯聽你的話嗎?」
「他塊頭是很大,可他很聽話。你想看看嗎?」
「嗯——」
「瞧,我這就讓他站起來。你看好了。」約翰在布萊澤的眼前做了幾個毫無意義的手勢,手勢做完後,布萊澤站了起來。
「我說,你可真有一套啊!」警察說,「他會永遠聽你的話嗎?汽車上可是坐滿了人,萬一這個傻大個——」
「他永遠聽我的話,絕對不會傷人的。」
「好吧,我相信你的話。」警察站起身,把武裝帶向上拉了拉,然後推了一下布萊澤的肩膀,布萊澤順勢坐回到長凳上。「孩子,路上小心。萬一遇到麻煩的話,你知道他姨媽家的電話號碼嗎?」
「我當然知道,警官。」約翰說。
「那好,讓他們繼續翱翔吧,中士。」警察給約翰敬了個禮,走出了汽車站。
警察走後,布萊澤和約翰對視了一眼,差一點想放聲大笑,但售票員這會兒正注視著他們,所以他們趕緊低頭望著地面。布萊澤緊緊咬著嘴唇。
「這裡有衛生間嗎?」約翰大聲問售票員。
「在那邊。」她用手指了一下。
「快點,馬丁。」約翰說,布萊澤聽到這名字後真想開懷大笑一番。他們倆進了衛生間後,終於樂得倒在了對方的懷裡。
「剛才真是了不起,」布萊澤忍住笑,說道,「你怎麼想到那個名字的?」
「我看到他的時候,一心只想著‘牢頭’又要抓住我們了。至於格里芬嘛,那是一種傳說中的鳥,你不記得了,你英語書中的那篇故事裡的,還是我幫你……」
「是的,」布萊澤開心地說道,壓根兒想不起來格里芬是什麼鳥。「是啊,是啊!」
「可他們一旦得知有人從赫頓之家逃了出來,就會知道準是我們倆。」約翰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那個警察肯定會記得。他還會氣得發瘋。天哪,可不嘛!」
「我們會不會被抓住?」
「不會的。」約翰雖然仍顯得很疲倦,但剛才與警察的那段插曲過後他已經恢復了一些,至少他的眼睛裡又有了光芒。「我們一到波士頓就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不會花大力氣去尋找兩個孩子的。」
「哦,太好了。」
「不過我還是先把票買好吧。在我們到達波士頓之前,你繼續裝聾作啞,那樣會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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