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雖說時常有警察過來巡邏,在奧科馬高地泊車也沒有碰上任何問題。喬治幾個月前就為這制定出了計劃,正是有了這部分的計劃才有了整個的行動計劃。

傑拉德莊園的對面有一棟公寓大樓,離公路大約四百米的距離。「橡樹公寓」高九層,裡面的住戶都是有錢人——非常有錢——他們的生意都在波特蘭、樸次茅斯和波士頓。大樓一側有個來賓停車場,停車場還有一個大門。布萊澤的車來到大門口時,旁邊的小崗亭裡走出來一個人,正在給自己的派克大衣拉上拉鏈。

「先生,您找誰?」

「約瑟夫·卡爾頓先生。」布萊澤說。

「好的,先生。」門衛似乎並沒有因為現在將近凌晨兩點而發火。「要我按鈴通知他們嗎?」

布萊澤搖搖頭,向停車場的門衛亮了亮一張紅色塑膠卡。那是喬治的。如果門衛說他得給樓上打個電話——如果他行動可疑——布萊澤就應該意識到那張卡已經不管用了,他們已經換了顏色或者什麼別的,他就得立刻逃之夭夭。

可那門衛只是點點頭就進了崗亭,緊接著大門欄杆慢慢升起,布萊澤將車開進了停車場。

橡樹公寓里根本就沒有住著什麼約瑟夫·卡爾頓,至少布萊澤認為裡面沒有。喬治說八樓的公寓被波士頓的幾個傢伙租了下來,用作他們尋歡作樂的場所。喬治將這些人稱作「愛爾蘭聰明鬼」。這些「愛爾蘭聰明鬼」有時會在這裡開會,有時在這裡與一些「玩花樣的」(喬治的說法)姑娘見面。他們大多數時候是在玩三人入局撲克遊戲。喬治也上去玩過五六次,之所以能進去是因為其中一個「聰明鬼」從小和他一起長大。這個年紀輕輕就已經頭髮花白的歹徒名叫比利·奧謝,有著一雙青蛙般的眼睛,嘴唇青紫。由於喬治說話的聲音很刺耳,所以比利·奧謝稱呼喬治為「刺耳」,有時乾脆就叫他「刺兒」。喬治和比利·奧謝有時會議論什麼修女和神父的事。

布萊澤和喬治一起去過兩次,看他們玩那種高賭注的遊戲。他幾乎不敢相信桌上會有那麼多錢。喬治有一次贏了五千美元,另一次輸了兩千美元。正是因為橡樹公寓靠近傑拉德莊園,喬治才開始正兒八經地琢磨起傑拉德家的錢和他們家那年幼的繼承人。

來賓停車場黑漆漆的,空無一人。車輪碾壓出來的雪脊在一盞孤零零的弧光燈照射下閃閃發亮。停車場與四英畝空空蕩蕩的綠化地之間有一道防風籬笆,這裡的積雪堆得很高。

布萊澤下了車,開啟車的後門,拉出了那把梯子。他已經開始行動,情況好多了。他只要行動起來,就會忘記自己的疑慮。

他將梯子向防風籬笆的另一邊扔去,梯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雪地上,濺起一團雪花。他跟著爬了過去,褲子在凸出的鐵絲網上掛了一下,他一個倒栽蔥摔進了一米深的積雪中。這一跤讓他摔得眼冒金星,卻又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掙扎了一下,像一個疏忽大意的雪天使一樣站了起來。

他用一隻胳膊鉤住梯子,開始大步向大路走去。他想從正對著傑拉德莊園的地方出去,所以一門心思都在想著這一點,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正在給別人留下腳印——他腳上那雙軍靴在雪地上留下了特有的小格子花紋。喬治可能會想到這一點,可喬治現在不在這裡。

來到大路上後,他站住腳,朝左右兩邊看了看。沒有任何動靜,但是一道覆蓋著積雪的樹籬橫在了他和那座黑黝黝的莊園之間。

他彎腰跑到大路對面,好像一彎腰就誰也看不到他似的。他將梯子扔到了樹籬的另一邊,正準備從樹籬上強行鑽過去,突然有光線——可能是附近的路燈,也可能只是星光——映照出光禿禿的樹枝間有一道銀光。他湊近看了一眼,心立刻怦怦直跳。

那是一根電線,纏繞在細細的金屬樁杆上,每根金屬樁杆向上四分之三的地方有一個陶瓷導體,電線就從這導體上穿過。原來是電網,就像鮑伊家牧場上安的那種。它大概會將任何接觸到它的人打昏,讓他尿溼褲子,同時發出警報。家裡的司機、管家或隨便什麼人會立刻報警,事情就這麼簡單。然後一切就都完了。

「喬治?」他悄聲喊了一下。

不知什麼地方——是大路上?——傳來了輕聲耳語:「跳過去。」

他後退了幾步——大路的兩個方向仍然毫無動靜——然後朝樹籬跑去。就在到達樹籬前那一刻,他的雙腿使勁一蹬,身子笨拙地升到了空中。他跳了過去,但樹籬尖颳了他一下,結果他平平地倒在了梯子旁的雪地上。他的左腿剛才在過橡樹公寓的防風籬笆時擦破了,現在更是在樹籬兩邊的雪地上以及樹籬的幾根樹枝上留下了幾滴ab型鮮血。

布萊澤站起身,察看了一下。一百米外就是傑拉德家的豪宅,屋後還有一棟較小的建築,可能是車庫或者客房,甚至有可能是僕人們的住處。兩棟建築物之間有一片開闊地,上面覆蓋著積雪。他要是站在那裡的話,誰醒來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布萊澤聳了聳肩。他們要是醒來就由他們醒來吧,他也沒有辦法。

他操起梯子,向能起保護作用的屋子的陰影處一路小跑過去。跑到那裡後,他立刻蹲下身,一面調整好呼吸一面察看是否有任何動靜。什麼動靜也沒有。整棟樓都在睡夢中。

樓上有幾十扇窗戶,是哪一扇?如果說他和喬治真的猜中的話,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話,那他現在也已經忘記了。布萊澤將手放在磚牆上,彷彿期待著磚牆會呼吸。他朝離他最近的窗戶瞥了一眼,看到裡面是一個光潔明亮的大廚房,簡直像星際飛船「企業號」的控制室。爐子上方的一盞夜燈在塑膠貼面和地磚上投下了柔和的燈光。布萊澤用掌心擦了一下嘴。他正變得猶豫不決起來,於是他轉身回去搬來梯子,準備用它來戰勝自己的猶豫不決。任何行動,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行動都可以。他在發抖。

這就是生活!一個聲音在他耳旁尖叫道,這種罪行一定會被判重刑!現在還來得及,你還可以——

「布萊澤!」

他差一點喊出聲來。

「隨便哪扇窗戶都可以。要是你不記得了,你只能慢慢摸索。」

「我做不到,喬治。我會碰倒什麼東西……他們會聽到動靜,會跑過來衝我開槍……要麼就是……」

「布萊澤,你必須幹下去,別無選擇。」

「喬治,我害怕。我想回家。」

喬治沒有做聲,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布萊澤呼吸急促,噴出一團團霧氣,還得竭力忍著不出聲。他開啟鎖住梯子伸展部分的插銷,將梯子拉到最長。由於戴著手套,他的手指很不靈活,摸索了兩次才將插銷重新固定好。他已經在積雪中打了幾個滾,全身上下一片雪白,像個雪人。他的帽簷仍然朝向能帶來好運的左邊,現在就連這帽簷落下的雪花也像小雪崩。可除了插銷發出的咔嚓一聲響以及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外,四周一片寂靜。雪削弱了所有響聲。

梯子是鋁製的,很輕,他輕而易舉地將它舉了起來。梯子最高一級剛好抵達廚房上方那扇窗戶下。他在離梯子最高處還有兩三級的地方就能夠得著窗戶插銷。

他開始往上爬,邊爬邊抖落身上的雪花。梯子往下降了一次,他嚇呆了,立刻屏住了呼吸,但梯子隨即穩定了下來。他再次往上爬。他看到牆壁上的磚塊在他面前往下走,然後他就到了窗臺那裡。他看到裡面是一間臥室。

臥室裡有一張雙人床,上面躺著兩個人。布萊澤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到兩個模模糊糊的白色圓圈。

布萊澤緊緊盯著他們,驚呆了。他忘記了害怕。不知為什麼——他倒不是突然來了性慾,至少他認為自己沒有想做愛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陰莖在勃起。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約瑟夫·傑拉德三世夫婦。他正盯著他們看,而他們卻不知道。他正窺視著他們的世界。他可以看到臥室裡的五斗櫥、床頭櫃和寬大的雙人床。他可以看到一面大穿衣鏡,鏡子裡面有他,正從寒冷的戶外向裡張望。他正望著他們,而他們卻不知道。他興奮得渾身發抖。

他將目光慢慢轉到了窗戶的內插銷上,那是一個簡單的小彈簧碰鎖,只要有適當工具就很容易開啟。這種工具就是喬治所說的撬棍。布萊澤當然沒有這種工具,但他也不需要,因為插銷根本就沒有插上。

他們可真胖啊,布萊澤想,他們真胖,都是些愚蠢的共和黨人。雖說我有點笨,但他們卻真的很愚蠢。

布萊澤站在梯子上,儘可能叉開雙腳,為的是增加槓桿作用,然後開始向窗戶上用力,逐漸加大力度。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在夢中翻了個身,布萊澤停了下來,等到他再次進入夢鄉後才繼續用力推窗戶。

正當他開始覺得這扇窗戶用了別的什麼辦法關死的時候——這可能就是插銷沒有插上的原因——窗戶突然開了一條細縫。木質窗框輕輕響了一下。布萊澤立刻停了下來。

他開始思考。

動作必須要快:開啟窗戶,爬進去,重新關上窗戶,不然一月的寒風一定會把他們凍醒。可如果推開窗戶時真的發出了響聲,那也會驚醒他們。

「別停下來,」梯子下方傳來了喬治的聲音,「趕緊抓住機會。」

布萊澤將手指慢慢插進窗戶底部與窗框之間的縫隙中,然後將窗戶慢慢往上托起。窗戶悄無聲息地向上升。他的一條腿跨了進去,然後是整個身體。他轉身關上窗戶。窗戶落下來時的確吱嘎響了一下,落到窗框上時也重重地響了一聲。他嚇得趕緊蹲下身,一動不動,不敢回頭去看床上的動靜。他豎起兩隻耳朵,傾聽著哪怕最小的一點動靜。

什麼響聲也沒有。

當然有響聲,而且響聲還很多,比方說呼吸聲。那對夫婦幾乎在同步呼吸,彷彿在騎著一輛雙人腳踏車。床墊發出的嘎吱聲,時鐘發出的嘀嗒聲,空氣發出的呼呼聲——應該是壁爐的響聲。還有這屋子本身發出的響聲。它在向外呼氣,五十年來、七十五年來、甚至一百年來它的健康每況愈下,只能靠磚頭和木頭這些老骨頭硬撐著。

布萊澤回頭望著他們。床上的女人上半身沒有蓋被子,睡袍領子被扯到一側,露出了一個乳房。布萊澤死死盯著那乳房,看著它上下起伏,看著乳頭被剛才那陣短暫的微風一吹後變得更大,他心曠神怡——

「快走,布萊澤!快點!」

他屏住呼吸,肚子像漫畫中的上校一樣鼓在外面。他像諷刺漫畫中一直躲在床下的情人那樣,踮著腳向房門走去。

金光一閃。

其中一張五斗櫥上有個小的三折金相框,形狀很像金字塔,裡面夾著三張照片。下面是喬·傑拉德三世和他那橄欖色皮膚的納美尼亞妻子,上面是傑拉德四世——一個頭發還沒有長出來的嬰兒,身上蓋著一床嬰兒毛毯,一雙黑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他剛剛進入的這個世界。

布萊澤已經來到了門口。他轉動門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女人的一隻胳膊耷拉在胸前,剛好把乳房遮住。她丈夫仰面朝天地睡在那裡,張大了嘴巴。他每次皺起鼻子重重地打鼾前,那副樣子都像個死人。這讓布萊澤想起了蘭迪當初的樣子——蘭迪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上的跳蚤和壁蝨紛紛離它而去。

在床的另一邊,窗臺和地板上各有一團軟綿綿的髒雪,已經開始融化。

布萊澤輕輕開啟房門,準備一有響聲就停下來,可這扇門開啟時沒有發出任何響聲。門縫剛容他穿過,他就鑽了出去。門外既像個過道又像個走廊,腳下是柔軟的厚地毯。他隨手關上房門,在黑暗中順著走廊旁的欄杆來到了更加黑暗的地方,然後向下望去。

他看到一道樓梯從下面寬敞的門廳盤旋而上,十分雅緻。樓下的門廳倒是看不見,但油光鋥亮的地板隱隱約約地反射著亮光。樓廳的對面有一尊少女塑像,她的對面——也就是樓廳的這一邊——有一尊少年塑像。

「布萊澤,別去管那些塑像,趕緊找到那孩子。梯子就在外面——」

布萊澤右邊的樓梯通向一樓,於是他轉向左邊,順著過道往前走。除了他的腳踩在地毯上發出的細微響聲外,這裡沒有任何動靜。他連壁爐燃燒的聲音都聽不到。真是古怪。

他輕輕推開旁邊那扇門,結果發現裡面正中央放著一張書桌,牆上到處都是書——書籍裝滿了一個個書架。書桌上有臺打字機,旁邊有一堆檔案,上面壓著一大塊看似玻璃的黑色石頭。牆上有幅肖像畫,布萊澤只能隱約看清肖像上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的慍色彷彿在說「你是個小偷」。他關上門,繼續向前走。

隔壁是間臥室,裡面有張帶帷帳的大床,但是床上沒有人。床上鋪著床罩,緊繃繃的,彷彿硬幣掉在上面都會彈起來。

他繼續向前走。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已經汗流浹背。他以前從來沒有察覺過時間的流逝,現在卻意識到了。他在這睡夢中的豪宅裡待了多久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第三個房間裡睡著另一個男人和另一個女人,那女人即便在睡著的時候也在呻吟。布萊澤趕緊把門關上。

他繞過了樓梯角。要是非得上三樓怎麼辦?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就像他偶爾在噩夢中體驗過的那種恐懼(他的噩夢總是和赫頓之家或者鮑伊夫婦聯絡在一起)。萬一現在燈突然亮了,有人抓住了他,他該怎麼說?他能怎麼說?就說他是來偷銀餐具的?可二樓根本沒有銀餐具,再傻的笨蛋也知道這一點。

樓廳的另一邊還有一扇門。他推開門後,看到裡面是嬰兒室。

他久久地凝視著屋裡的一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到了這一步。這不再是痴心妄想。他可以做到。想到這裡,他真想就此逃之夭夭。

裡面的童床和他買的那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牆上貼著迪士尼卡通人物圖片。屋裡還有一張換尿片用的小桌,一個上面放滿了各種霜呀膏呀的架子,還有一個嬰兒用的小梳妝檯。梳妝檯的顏色非常鮮豔,大概是紅色或藍色的,布萊澤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童床裡有個嬰兒。

要想逃之夭夭的話,現在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知道這一點。他現在仍然可以像剛才進來時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夜幕中。他們永遠猜想不到差一點發生什麼事,但布萊澤會永遠記在心裡。或許他可以進去,用他的大手摸一摸嬰兒那小得可憐的額頭,然後離開這裡。他彷彿突然看到了二十年後的布萊澤,在報紙的社交新聞版中讀到約瑟夫·傑拉德四世的名字(喬治總是說這一版登載的全是一些有錢的婊子和發情的種馬的訊息)。報紙上會登出一張照片,上面有一個身穿禮服的小夥子,旁邊依偎著一個身穿白色禮服的姑娘,姑娘的手中還會握著一束鮮花。這條新聞還會報道他們在什麼地方結的婚,準備去什麼地方度蜜月。布萊澤會看著那張照片,心想:哦,夥計。哦,夥計,你根本不知道。

可他一進屋就知道這一切不是鬧著玩的。

喬治,我們就是這樣乾的,他想。

嬰兒趴著睡在那裡,頭側向一邊,一隻小手壓在臉蛋下。他身上的毯子隨著他的呼吸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著。他的腦袋上剛剛長出毛茸茸的短髮,僅此而已。枕頭上放著一隻紅色的出牙嚼環。

布萊澤向他伸出手去,但又立刻將手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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