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到布萊澤將孩子抱進自己的小屋時,喬正在大聲啼哭。布萊澤驚訝地盯著他。他在發脾氣!他那張臉從額頭到臉頰憋得通紅,就連小小的鼻樑也是紅紅的。他雙眼緊閉,小手握成了拳頭,在空中揮舞出一個個小圓圈。

布萊澤突然感到一陣驚恐。萬一這孩子病了怎麼辦?萬一得了流感什麼的呢?孩子們每天都會得流感,有時候會因為流感而送了命。他肯定無法帶孩子去看病。再說了,孩子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他只是個笨蛋,連自己都很難照顧好。

他突然一時衝動,想把孩子拎回車上,然後駕車去波特蘭,把他放在什麼人家的門口。

「喬治!」他喊了起來,「喬治,我該怎麼辦?」

他擔心喬治又離開了,但衛生間裡傳來了喬治的聲音:「給他喂點吃的,就是那些小瓶子裡的東西。」

布萊澤跑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來一隻紙箱,開啟後隨便選了一瓶。他拿著瓶子回到廚房,找出一把小勺,然後把瓶子放到桌上柳條籃的旁邊,開啟了瓶蓋。瓶子裡的玩意兒看上去像嘔吐出來的東西,非常噁心。也許是變質了。他急忙聞了一下,氣味還可以,聞上去像豌豆。這麼說,瓶子裡的玩意兒應該沒有壞。

但他還是遲疑了一下。一想到真的要把吃的東西塞進那張張開的、不斷尖叫的小嘴裡……那將是無可挽回的。萬一這該死的小東西噎著怎麼辦?萬一他不想吃這玩意兒呢?萬一這玩意兒不適合他,然後他……

他的腦海裡出現了「毒藥」兩個字,但布萊澤對那兩個字視而不見。他將半勺冰涼的豌豆塞進了孩子的嘴裡。

哭鬧聲立刻停了,孩子猛地睜開了眼睛,布萊澤看到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喬將塞進他嘴裡的豌豆吐了一點出來,布萊澤想也沒有想就用勺子將黏乎乎的玩意兒刮起來,重新塞進孩子的嘴裡。孩子滿意地吸吮著。

布萊澤又給他餵了一勺,喬把它吃得一乾二淨。又是一勺。僅僅七分鐘,整整一瓶「嘉寶」牌幼兒豌豆泥就吃完了。由於一直彎腰給柳條籃裡的孩子餵食,布萊澤的後背有些痙攣。喬打了一個嗝,嘴角流出了綠色的泡沫。布萊澤用自己的襯衣下襬擦了擦那小臉蛋。

「要是他再吐一次,我們就舉手表決。」他說。這原來是喬治的一句妙語。

聽到他的聲音後,喬眨了眨眼睛。布萊澤久久地盯著他,被他迷住了。孩子的皮膚潔白無瑕,頭上有一撮金色頭髮。但最吸引布萊澤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布萊澤覺得那雙眼睛非常成熟,透著智慧,顏色是西部電影中沙漠天空的那種淡藍色。他的眼角微微上翹,像中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瞪著他,流露出武士般的堅毅。

「你是個鬥士?」布萊澤問,「小傢伙,你是個鬥士嗎?」

喬的一根大拇指已經伸進了嘴裡,開始吸吮起來。布萊澤起初以為他可能想要一個奶瓶(他還沒有琢磨出如何使用那套倍得適奶瓶器),不過那孩子暫時好像對自己的拇指很滿意。他的臉頰仍然紅撲撲的,不是因為哭泣,而是因為夜晚這趟旅程。

孩子的眼簾慢慢沉重起來,眼角也不再像剛才那樣上翹得厲害,但他還在望著這個人,望著這個正彎腰注視著他的巨人。這個巨人身高超過兩米,鬍子拉碴,一頭亂蓬蓬的棕色頭髮像個稻草人。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拇指從嘴裡掉了下來。他睡著了。

布萊澤直起身,腰部啪地一響。他丟下籃子,轉身向臥室走去。

「嗨,傻瓜蛋,」衛生間裡傳來了喬治的聲音,「你要去哪裡?」

「去睡覺。」

「虧你想得出來。你得琢磨出奶瓶那玩意兒怎麼用,然後準備好四五瓶,給他醒來時喝。」

「牛奶會變酸的。」

「放在冰箱裡就不會了,需要的時候加熱一下就可以了。」

「噢。」

布萊澤拿出那盒倍得適奶瓶,仔細閱讀著使用說明書。他看了兩遍,用了半個小時。他第一遍沒有看懂,第二遍看得更加糊塗。

「我不行,喬治。」他最後說道。

「你當然行。把那說明書扔了,自己擺弄吧。」

於是,布萊澤把那張說明書扔進壁爐,開始擺弄那玩意兒,就像大家擺弄沒有裝對的化油器一樣。最後,他終於明白,只需將塑膠墊套裝到一個圓環上,然後將它們塞進瓶子裡就行了。太好了。很聰明。他準備了四個奶瓶,往裡面灌滿了罐裝牛奶,然後再將它們放進冰箱。

「我現在可以睡覺了嗎,喬治?」他問。

喬治沒有吭聲。

布萊澤上床睡覺去了。

天邊剛露出一絲亮光,喬就吵醒了他。布萊澤跌跌撞撞地下了床,進了廚房。孩子還在柳條籃裡,而柳條籃正在桌子上前後搖晃著。喬發起火來時勁頭也不小。

布萊澤抱起他,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他立刻看到了問題所在:孩子渾身上下溼透了。

布萊澤抱著他走進臥室,將他放到床上。床上還留有布萊澤躺在上面時凹進去的身形,孩子躺在那身形中小得出奇。喬穿了一件藍色睡衣,小腳丫正憤憤不平地亂蹬著。

布萊澤脫掉喬的睡衣以及睡衣裡面的橡膠褲。他用一隻手按住喬的肚子,不讓他亂動,然後彎腰仔細看看尿布是怎麼扣在一起的。他取下尿布,將它扔到了角落裡。

他細細地看著喬的陰莖,立刻樂了。喬的那玩意兒比他的拇指甲長不了多少,卻仍然硬邦邦地翹著。真好玩。

「小渾蛋,你那雞巴可不得了啊。」他說。

喬忘記了哭泣,一雙大眼睛驚奇地盯著布萊澤。

「我說你那雞巴很了不起。」

喬笑了。

「咯咯笑一個!」布萊澤說,自己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喬咯咯笑了起來。

「咯咯笑一個,寶貝。」布萊澤說。

喬笑得更開心了。

「咯咯笑一個,寶——貝——」布萊澤開心地說道。

喬衝著他的臉撒起尿來。

給喬穿紙尿褲又是一個艱難的過程。這些紙尿褲沒有別針,只有帶子,而且好像自帶了橡膠褲——其實是塑膠——他扯爛了兩條紙尿褲後才終於像盒子上的示意圖所顯示的那樣給喬穿上了一條。換了紙尿褲的喬已經全醒了,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布萊澤猜想他大概餓了,覺得最好現在就給他喝一瓶牛奶。

正當他在廚房裡用水龍頭裡流出的熱水給奶瓶加溫時,他聽到了喬治的聲音:「你沒有按店裡那娘兒們的說法把這牛奶稀釋一下?」

布萊澤望著奶瓶:「什麼?」

「裡面裝的是純罐頭牛奶,對嗎?」

「那當然,直接從罐頭裡倒出來的。難道它變質了,喬治?」

「沒有變質,可如果你不開啟瓶蓋,灌一些水進去,他吃了後會吐的。」

「哦。」

布萊澤用指甲扯出奶嘴,將瓶子裡的牛奶倒掉四分之一,然後加進去一些水,用勺子攪了攪,再把奶嘴重新裝上。

「布萊澤。」聽他那說話的聲音,喬治好像並沒有生氣,只是累壞了。

「什麼事?」

「你得買一本育嬰大全,也就是告訴你怎麼照料孩子的書籍,有點像汽車使用手冊,因為你總是忘事。」

「好的,喬治。」

「最好再買張報紙,但千萬別在附近買這些東西。去某個大的地方買這些。」

「喬治?」

「什麼事?」

「我出去的時候誰來照看這孩子?」

喬治久久沒有吭聲,布萊澤以為他已經走了,但喬治終於開了口:「我來吧。」

布萊澤皺起了眉頭:「怎麼會呢,喬治?你已經……」

「我說過我會照看他的。你快進來喂他!」

「可是……萬一我出去後,這孩子出了點事……噎住了或者怎麼的……」

「趕緊給他餵奶,你這渾蛋!」

「好的,喬治。」

他走進臥室。喬正在發脾氣,嘴巴雖然還在啃著手指,小腳丫卻在床上亂蹬。布萊澤學著女店員給他示範的樣子輕輕拍著奶瓶,讓裡面的空氣跑出來,然後擠壓奶瓶,直到奶嘴上出現一滴牛奶。他在孩子身旁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指從嘴上挪開。喬開始哭泣,可布萊澤剛把橡皮奶嘴塞進他的嘴裡,他的小嘴唇就立刻合攏上去。他吸吮起來,兩個小腮幫不停地鼓起又凹進。

「這就對了,」布萊澤說,「這就對了,你這小渾蛋。」

喬把奶瓶裡的牛奶喝得一乾二淨。布萊澤抱起他,給他輕輕拍了拍背,他吐了一點奶出來,有幾滴甚至濺到了布萊澤的保暖內衣上。布萊澤不介意。反正他想給孩子換上他買的新衣服。他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只是想看看那衣服是否合身。

衣服很合身。布萊澤給孩子換好衣服後,脫下自己的上衣,聞了聞孩子吐出來的玩意兒。聞上去有點乳酪味。他想,也許牛奶還是太濃了一點,也許他應該在給孩子餵了半瓶牛奶後停下來,輕輕拍拍他的後背。喬治說得沒錯,他需要一本書。

他低頭望著喬,孩子已經抓住毯子一角,正仔細察看著。這孩子真是可愛。喬·傑拉德三世和他妻子肯定會為他擔心的,可能會以為孩子被塞在什麼五斗櫥的抽屜裡,身上裹著烏七八糟的尿布,餓得哇哇直叫。還有更糟的,躺在凍土上挖出來的洞裡,可憐兮兮地在冰天雪地裡撥出最後幾口氣,然後就被裝進綠色厚塑膠袋裡……

他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喬治。是喬治這麼說的。他一直在給布萊澤講林德伯格嬰兒綁架案,綁匪叫郝普曼、霍普曼或者類似的什麼名字。

「喬治?喬治,我出門後你可別傷著他。」

喬治沒有吭聲。

他邊做早飯邊聽著新聞。布萊澤在地上鋪了張毯子,喬躺在上面,正在玩著喬治留下的一張報紙。喬用力一拉,報紙矇住了他的小腦袋,他興奮得雙腳亂蹬。

播音員剛剛報完第一條新聞,某位共和黨參議員收受賄賂。布萊澤真希望喬治能聽到這訊息。喬治最喜歡這種新聞。

「本地的頭條新聞是發生在奧科馬高地的綁架案。」布萊澤忘記了攪拌煎鍋裡的土豆,仔細地聽著。「約瑟夫·傑拉德四世,這位傑拉德貨運鉅富的繼承人,昨晚深夜或今天凌晨被人從傑拉德家族位於奧科馬高地的莊園內綁走。嬰兒的曾祖父約瑟夫·傑拉德曾經被稱為‘美國運輸業的奇蹟’,家人發現老傑拉德的妹妹今天早晨躺在廚房地板上,昏迷不醒。七十多歲的諾爾瑪·傑拉德立刻被送往緬因州中心醫院,醫生們說她的情況非常危急。在回答是否已經請求聯邦調查局支援時,卡斯特爾縣警長約翰·d.凱拉赫說他目前無可奉告。他也不願意就是否會收到索要贖金的信件發表任何評論——」

哦,對了,布萊澤心想,我得給他們寄一封信,向他們索要贖金。

「——但他說警方已經掌握大量線索,正在積極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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