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萊頓·布萊斯德爾剛到赫頓之家時,這家孤兒院有一位女院長。他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只記得她頭髮花白,眼鏡後面閃爍著一雙灰色的大眼睛。她給他們念《聖經》,每天早晨集合結束時都會說上一句「只要做好孩子,就會有出息的」。可是有一天,辦公室裡再也沒有了她的身影,因為她中風了。布萊澤起初以為大家是說她「種蜂」去了,後來才明白:是中風了。那是一種永遠治不好的頭痛病。接替她的是馬丁·考斯勞。布萊澤永遠忘不了這個名字,而且不僅僅是因為孩子們都叫他「牢頭」;布萊澤永遠忘不了他,是因為「牢頭」教算術。
上算術課的地方是三樓的第七教室,冬天那裡面冷得連一隻黃銅猴子塑像上的蛋蛋都會凍掉。牆上掛著喬治·華盛頓、亞伯拉罕·林肯和瑪麗·赫頓嬤嬤的畫像。赫頓嬤嬤皮膚白皙,一頭黑髮向後撩,在腦後盤成一團,像個球形門把手。她那雙黑眼睛有時會在熄燈後出現在布萊澤面前,責備他這樣那樣的事沒有做好,大多數時候是責備他愚笨。按照「牢頭」的說法,他實在是太笨,根本讀不了高中。
第七教室的門是黃色的,很舊。教室裡始終散發著地板蠟的氣味,而正是這種氣味讓走進教室時生龍活虎的布萊澤昏昏欲睡。教室裡的九個燈泡上落滿了蒼蠅,每當下雨的時候,這些燈泡便會投下昏暗、悽慘的亮光。教室前面的牆壁上有塊舊黑板,黑板的上方掛著幾塊綠色標語牌,上面用帕爾默連筆花體字寫著大小寫字母。字母表後面是數字0到9,印在上面是那麼優美可愛,僅僅看著它們都會讓你覺得自己愚蠢,覺得自己更加不可救藥。桌面上刻滿了相互重疊的塗鴉和人名的首字母縮寫,雖經反覆打磨和拋光,仍然無法徹底消除,仍然留下了一道道痕跡。課桌通過螺絲被固定在地板上的圓鐵盤中。每張課桌上都有一個墨水池,裡面裝滿了卡特牌墨水。如果你打翻了墨水池,就會被拖到衛生間裡,嘗一嘗捱打的滋味;如果你在黃色地板上留下黑乎乎的腳印,也會挨一頓打;上課時糊弄會捱打,而糊弄全班人被稱作不當行為。必定會讓你捱打的違紀行為還不止這些;馬丁·考斯勞相信皮帶和板子的作用。赫頓之家的人對「牢頭」的板子簡直是談虎色變,對它的恐懼甚至勝過藏在床鋪底下嚇人的鬼怪。板子是用樺木做的,很薄。「牢頭」在上面鑽了四個孔,以減少空氣阻力。他還是「法爾茅斯搖滾」保齡球隊的隊員,有時候星期五會穿著保齡球衫來學校。保齡球衫是藍色的,胸前口袋上方用金色的絲線潦草地繡著他的名字——馬丁。在布萊澤眼裡,那些字母看上去幾乎(但不十分)像帕爾默連筆字型。「牢頭」說,無論是在保齡球還是在生活中,一個人只要能擲出二投全倒,那麼一投全倒便是水到渠成的事。那麼多二投全倒和一投全倒造就了他強壯的胳膊,因此當他想讓人嚐嚐板子的滋味時,那可是刻骨銘心的痛。他在某個有特別不當行為的男孩身上運用板子時,據說會用牙齒咬住自己的舌頭,有時候舌頭甚至會被他咬出血來。赫頓之家曾經有個男孩不僅叫他「牢頭」,也叫他德拉庫拉,但後來這個孩子熬出了頭,大家再也沒有見到過他。「熬出頭」是指孤兒院的某個孩子長期寄養在某個家庭中,甚至被人收養。
赫頓之家的所有男孩對馬丁·考斯勞又恨又怕,但最恨他又最怕他的莫過於布萊澤。布萊澤的數學成績極差。雖說他重新掌握了兩個蘋果加三個蘋果的竅門,可這已經夠難為他的了,而四分之一個蘋果加二分之一個蘋果總是讓他弄不明白。他只知道蘋果是咬一口算一口的。
布萊澤第一次玩花招是在算術基礎課上,協助他的是他的朋友約翰·切爾茲曼。約翰瘦得皮包骨頭,人也長得很醜,個子高高的像個麻稈,心中充滿了仇恨,只是這種仇恨很少表露出來,大多數時候都隱藏在他那副纏著膠布的厚眼鏡背後,隱藏在他那農夫般嗬嗬嗬的傻笑背後。他自然成了那些進院時間比他更早、身體比他更強壯的人欺負的物件。他們常常捉弄他,春天和秋天將他的臉按在泥土上,冬天將他的臉按在雪地上。他的襯衣常常被撕破,幾乎每次在公共浴室沖澡時,他的屁股都會被溼毛巾抽打幾下。他總是擦掉臉上的泥土或雪花,將扯破的襯衣下襬塞進褲子裡,或者摸著通紅的屁股嗬嗬嗬地傻笑,絕對不讓仇恨流露出來,也不讓自己的聰明顯露出來。他成績不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高分,可他很少得b以上的成績,因為那樣的成績不受人歡迎。在赫頓之家,a代表著渾蛋,代表著屁股捱揍。
布萊澤這時已經開始長成了一個大塊頭。雖然十一二歲的他遠沒有他後來那麼高大,那麼魁梧,但他的塊頭已經不小,和那些年齡比他大的孩子不相上下。他從不在操場上打人,也不在浴室裡向人揮舞毛巾。一天,布萊澤正好站在操場另一頭的柵欄旁,無所事事地看著烏鴉落在樹上後又飛走。約翰·切爾茲曼走到他跟前,提出要和他做一筆交易。
「這學期教數學的又是‘牢頭’,」約翰說,「而且還會繼續講分數。」
「我最討厭分數。」布萊澤說。
「只要你不讓那些笨蛋再欺負我,我就替你做作業。不要做得太好,免得引起他的懷疑,也免得讓他給抓住。只要能讓你矇混過關就行,那樣你就不會再被罰站了。」罰站雖說不像捱打那樣糟糕,可也不是件好事。你得站在第七教室的角落裡,面壁思過,連牆上的鐘都看不到。
布萊澤想了想約翰·切爾茲曼的點子,搖了搖頭:「他會知道的。他會點名讓我當場做題,然後就會知道的。」
「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樣東張西望,裝出在思考的樣子,」約翰說,「其餘的事就交給我吧。」
約翰說到做到。他把家庭作業的答案寫好,布萊澤將答案抄出來。他還竭力抄寫得像黑板上方帕爾默連筆花體字表中的那些數字,但從來沒有成功過。「牢頭」有時會叫他,布萊澤站起來後會東張西望——目光就是不落在馬丁·考斯勞的身上。這也沒什麼,每個人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都這樣東張西望。在他這樣東張西望的過程中,他的目光會落到約翰·切爾茲曼身上。約翰縮著身子坐在靠近門的座位上,旁邊就是書櫃。他將雙手放在書桌上。如果「牢頭」想要的答案是10或者小於10,手指數就是答案。如果是分數,約翰的雙手會握成拳頭,然後再張開。他的動作很快。左手錶示分子,右手錶示分母。如果分母大於5,約翰會把手先握成兩個拳頭,然後再用雙手錶示數字。儘管許多人會覺得約翰這一套要比分數複雜得多,布萊澤卻輕而易舉地掌握了這些訊號。
「怎麼樣,克萊頓,」「牢頭」會說,「大家都等著呢。」
於是布萊澤便會給出答案:「六分之一。」
他不必每次都答對。多年後他和喬治說起這件事時,喬治讚許地點點頭說:「真是個不錯的小騙局。什麼時候穿幫的?」
開學三星期後,這個小騙局穿幫了。布萊澤後來琢磨這件事的時候——他也會琢磨事,只是花的時間太長,而且琢磨事對他來說可不容易——他意識到「牢頭」準是一直在懷疑他數學成績的神速提高。「牢頭」只是一直沒有流露出來,一直在放長線釣大魚,等待著布萊澤自己上鉤。
「牢頭」搞了一次突然測試。布萊澤得了零分,因為測試題全是分數。安排這次測試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逮住小克萊頓·布萊斯德爾。零分下面還有一行潦草的紅字。布萊澤看不懂,便拿去給約翰看。
約翰看了一遍,起初沒有吭聲,然後對布萊澤說:「這句話的意思是‘約翰·切爾茲曼又將落到捱揍的地步了’。」
「什麼?嗯?」
「這上面寫著:‘四點鐘來辦公室找我。’」
「為什麼?」
「因為我們把測驗的事給忘了,」約翰說,「不,你沒有忘,是我忘了,因為我一門心思只想著怎麼不讓那些大塊頭渾蛋揍我。這次輪到你揍我了,然後是‘牢頭’體罰我,然後是那些渾蛋重新開始揍我。天哪,我還不如死了。」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也確實像。
「我不會揍你。」
「不會?」約翰望著他,眼神完全像那種既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的人。
「你總不能代我考試吧,對不對?」
馬丁·考斯勞的辦公室很大,門上釘著「校長」的牌子。辦公室裡有塊小黑板,正對著窗戶,而窗戶外就是赫頓之家那破舊的操場。黑板上寫著粉筆字,是布萊澤最害怕的分數題。布萊澤進去時,考斯勞正好坐在辦公桌後,毫無緣由地皺著眉頭。布萊澤進來後,他便有了皺眉的物件。「敲門。」他說。
「嗯?」
「先出去,敲門。」「牢頭」說。
「哦。」布萊澤轉身走了出去,敲了敲門後再次走了進來。
「謝謝。」
「不客氣。」
考斯勞皺起眉頭望著布萊澤。他拿起一支鉛筆,開始輕輕敲擊辦公桌。那是一支改卷用的紅筆。「小克萊頓·布萊斯德爾,」他沉思道,「這麼長的名字,這麼笨的腦子。」
「別的孩子都叫我——」
「我不管別的孩子叫你什麼。孩子應該是小山羊,還是蠢貨們流傳的一句俚語,我根本不在乎,也不在乎是哪些人用這個詞。我是數學老師,我的任務就是教你這樣的年輕人,讓他們進高中——如果他們能聽得進的話——還教他們明白事理。如果我的責任僅僅是教數學——我有時真希望是這樣,常常希望是這樣——我可以不管,可我還是校長,因此必須教人明白對與錯,證畢。布萊斯德爾先生,你知道‘證畢’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布萊澤說。他心一沉,可以感覺到淚水正湧上自己的雙眼。就他的年齡而言,他的個頭確實很大,可他現在感覺自己非常渺小,而且越來越渺小。他雖然知道「牢頭」巴不得他有這種感覺,可他硬是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感覺。
「不知道,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即便你真的能唸到高中二年級——對此我很懷疑——你也永遠不會理解幾何,就像過道盡頭的飲水器也永遠不會理解幾何一樣。」「牢頭」豎起手指,在椅子上往後一仰,那件掛在椅子背上的保齡球衫也隨著他一起搖晃著。「它的意思是‘需要證明’,布萊斯德爾先生。我那小測驗已經證明你是個騙子。騙子是不知道對與錯之間的區別的。證畢,證明完畢。然後就是懲罰。」
布萊澤低頭望著地板。他聽到一個抽屜被拉開,什麼東西被拿了出來,然後抽屜又被關上。他不用抬頭就知道「牢頭」的手裡握著什麼。
「我最恨作弊,」考斯勞說,「可我知道你在智力方面很欠缺,布萊斯德爾先生,因此我知道在這小詭計中還有一個人比你更可惡。是他首先把這點子裝進了你那顯然糊塗得不可救藥的腦子裡,然後再唆使你。你聽懂了嗎?」
「沒有。」布萊澤說。
考斯勞的舌尖伸了出來,牙齒堅定地咬著舌尖,然後甚至更加堅定地握住了板子。
「誰幫你做的作業?」
布萊澤沒有吭聲。你不能出賣別人。所有漫畫書、電視節目和電影裡都是這麼說的。你不能出賣別人,更不能出賣你唯一的朋友。他心中還有一樣東西在翻騰,在掙扎著要表達出來。
「你不應該打我。」他終於開口道。
「哦?」考斯勞一臉驚詫,「你是這麼說的?為什麼呢,布萊斯德爾先生?請闡述一下,我洗耳恭聽。」
布萊澤雖然不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但他懂得「牢頭」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他這輩子已經看得太多了。
「你根本沒想把我教好,只是想讓我覺得自己很小。誰要是攔你,你就揍誰。這樣做不對。你不應該揍我,因為是你錯了。」
「牢頭」臉上的驚詫之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暴怒,而且氣得額頭中央的青筋都在跳動。「是誰幫你做的作業?」
布萊澤沒有吭聲。
「你在課堂上是怎麼回答問題的?怎麼約定的?」
布萊澤沒有吭聲。
「是不是切爾茲曼?我看就是切爾茲曼。」
布萊澤還是沒有吭聲。他緊握拳頭,渾身在發抖,眼淚奪眶而出,但他覺得那已經不再是因為感到自己渺小而流淌的淚水。
考斯勞揮起板子,在布萊澤的胳膊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啪」——簡直像手槍發出的響聲。除了屁股之外,這是布萊澤身體的其他部分第一次挨老師的打。當然,他小時候偶爾會被老師揪耳朵(有一兩次還被揪過鼻子)。「回答我,你這沒腦子的公鹿!」
「操你!」布萊澤喊道,那無可名狀的東西終於自由地跳了出來。「操你,操你!」
「過來,」「牢頭」說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鼓了出來,握著板子的那隻手已經失去了血色。「過來,你這上帝的垃圾。」
剛才那無可名狀的東西就是憤怒,現在已經發洩完了,再加上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布萊澤走了過去。
二十分鐘後,他走出了「牢頭」的書房,喘氣時呼哧呼哧直響,鼻子在流血,但他沒有掉一滴淚,也沒有透露一個字。他成了赫頓之家的一個傳奇。
他的算術課從此結束。整個十月以及十一月的大多數時候,他不用再去第七教室,而是去了第十九教室。這對布萊澤來說沒有什麼。他的後背疼得厲害,兩個星期後才能舒舒服服地平躺在床上。這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他又一次被叫進了考斯勞校長的辦公室。黑板前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布萊澤覺得這兩個人形容枯槁,彷彿是被深秋的大風吹進屋的兩片樹葉。
「牢頭」坐在辦公桌後。哪兒都看不到他的保齡球衫。辦公室裡很冷,因為窗戶全都敞開著,好讓十一月那燦爛但失去了威力的陽光照射進來。「牢頭」不僅是個保齡球迷,還對新鮮空氣愛好成癖。這對來訪的夫婦似乎對此並不介意。那乾巴巴的男人穿著帶墊肩的灰色禮服,繫著一條狹領帶;那冷冰冰的女人穿著件褶邊大衣,裡面是白色襯衫。兩個人的手都非常結實,青筋暴綻:他的手長滿了老繭,她的手通紅開裂。
「鮑伊先生和鮑伊太太,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孩子。小布萊斯德爾,把帽子脫了。」
布萊澤脫了戴在頭上的紅襪棒球隊的帽子。
鮑伊先生那雙挑剔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他塊頭不小。你說他只有十一歲?」
「下個月滿十二歲。他在你家會是個好幫手。」
「他沒有什麼傳染病吧?」鮑伊太太問。她說話的聲音又高又尖,從她厚實的胸膛傳出來,聽上去給人一種很怪異的感覺;而她那對豐腴的乳房此刻正像希金斯沙灘旁的捲浪一樣高高聳起。「沒有肺結核什麼的吧?」
「都檢查過了,」考斯勞說,「我們這兒所有孩子都定期接受體檢,是州政府規定的。」
「我想知道他會不會劈柴,」鮑伊先生說。他那張臉又瘦又憔悴,活像某個在電視上佈道卻沒有多少聽眾的牧師。
「我可以肯定他會劈柴,」考斯勞說,「我相信他能幹重活,我是說重體力活。他算術很差。」
鮑伊太太笑了,笑得很含蓄,連牙齒都沒有露出來。「算賬的事歸我。」她轉身問她丈夫,「休伯特,你看呢?」
鮑伊先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好吧。」
「小布萊斯德爾,請出去一下,」考斯勞說,「我過會兒再和你談。」
結果,「牢頭」根本沒有徵求布萊澤的意見,就讓鮑伊夫婦成了他的監護人。
「我不想讓你走,」約翰說。他坐在布萊澤旁邊的小床上,看著布萊澤將自己少得可憐的幾件私人物品裝進一個拉鏈包裡。如同這拉鏈包一樣,大多數私人物品也都是赫頓之家提供的。
「我很難過,」布萊澤說,可他並不感到難過,至少不是真心實意地感到難過。他只是希望約翰能和他一起去。
「你前腳剛走,他們就會開始揍我,每個人都會揍我。」約翰的雙眼在眼窩裡飛快地轉來轉去,手指甲摳著鼻子旁新長出來的一個粉刺。
「他們不會的。」
「他們會的,你知道。」
布萊澤當然知道。他還知道他無能為力。「我得走了,我還沒有成年。」他衝約翰一笑,「礦工,四十九,非常抱歉,克萊門汀。」
對於布萊澤來說,這簡直可以算是尤維納利斯式的機智,可約翰沒有一絲笑意。他伸手使勁抓住布萊澤的胳膊,彷彿要將那胳膊的質地永遠收藏在他的記憶中一樣。「你不會再回來了。」
可布萊澤還是回來了。
鮑伊夫婦開著一輛舊福特皮卡車來接他。這輛車雖然幾年前被油漆成了可怖的白色,原來的底色仍然依稀可見。駕駛室裡能坐得下三個人,他們卻讓布萊澤坐在了後面的貨艙裡。他並不介意。看到赫頓之家漸漸消失在遠方,直到最後不見了蹤影,他感到萬分高興。
鮑伊家住在坎伯蘭縣一座破舊的大農舍裡,一邊毗鄰法爾茅斯縣,另一邊毗鄰雅茅斯縣。農舍沒有粉刷過,坐落在一條簡易公路旁,上面一層層落滿了從公路上刮來的塵土。屋子前面豎著塊牌子,上面寫著「鮑伊牧羊犬場」,左邊有一個巨大的狗圈,裡面的二十八條牧羊犬整天跑來跑去,不停地吠叫著。其中幾條牧羊犬長了疥癬,身上大塊大塊地掉了狗毛,露出粉紅色的嫩皮,任由這個季節最後幾隻臭蟲啃噬著。屋子右邊是一塊雜草叢生的草地,再過去是一間巨大的馬廄,裡面養著鮑伊家的奶牛。鮑伊家佔地四十英畝,大部分地方種著牧草,但還有七英畝土地上雜亂地生長著針葉樹和闊葉樹。
他們到家後,布萊澤拎著拉鏈包從皮卡車上跳了下來。鮑伊接過了他的拉鏈包。「我替你把包放好。你得劈柴。」
布萊澤朝他眨巴著眼睛。
鮑伊指了指馬廄。一排之字形的棚子將馬廄與房子連在了一起,中間幾乎形成了一個庭院。其中一間棚子靠牆放了一堆木頭,裡面有楓木也有松木,樹汁在樹皮上凝結成了亮晶晶的水泡。柴堆前有一個刀痕累累的木砧,上面插著一把斧頭。
「你得劈柴。」休伯特·鮑伊又說了一遍。
「哦。」布萊澤說。這是他第一次對鮑伊夫婦說話。
鮑伊夫婦看著他走到木砧旁取下斧頭。布萊澤看了看斧頭,然後將它擱在砧木旁的塵土中。那些狗不停地跑來跑去,吠叫著,最小的牧羊犬吠叫的聲音最尖。
「怎麼樣?」鮑伊問。
「先生,我從來沒有劈過柴。」
鮑伊丟下拉鏈包,任由它掉在塵土中。他走過去,將一塊楓木放在砧木上,朝手心吐了口唾沫,雙手相互搓了搓,然後拎起斧頭。布萊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鮑伊猛地一揮斧頭,木塊變成了兩截。
「就這樣,」他說,「長短剛好能放進爐子裡。」他將斧頭遞給布萊澤,「你來。」
布萊澤將斧頭靠在兩腿之間,朝掌心吐了口唾沫,雙手搓了搓。他拿起斧頭,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把木塊放到砧木上。他將一塊木頭放了上去,舉起斧頭,猛地一揮。那塊木頭也變成了兩截,長短剛好能放進爐子裡,而且與鮑伊剛才劈出的幾乎一模一樣。布萊澤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可緊接著,他就倒在了泥土中,右耳嗡嗡作響,鮑伊的一隻粗糙堅硬、因長年幹活而力大無窮的手從背後猛地給了他一下。
「這是為什麼?」布萊澤抬起頭來問。
「因為你不知道怎麼劈柴,」鮑伊說,「趁著你還沒有來得及說這不是你的過錯,我告訴你,這也不是我的過錯。你現在給我好好劈柴。」
他的房間很小,位於這佈局凌亂的農舍的三樓,屬於後來新增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個五斗櫥外,什麼都沒有。牆上有扇窗戶,可從這窗戶望出去,外面的一切都顯得起伏不平、扭曲變形。這屋子到了晚上會變得很冷,清晨時分更冷。布萊澤倒是不在乎冷不冷,可他不喜歡鮑伊夫婦。這種不喜歡漸漸地變成了討厭,而討厭最終變成了仇恨。這種仇恨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強烈。對他而言,這種變化是必然的。這種仇恨以自己的速度與日俱增,而且是完全徹底地增長,最後終於綻放出了鮮紅的花朵。這種仇恨任何有智力的人都無法理解。它是獨一無二的。任憑你如何參悟都無法理解。
那年的秋天和冬天,他一刻不停地忙著劈柴。鮑伊曾嘗試教他擠牛奶,可布萊澤幹不了。鮑伊說他的手太硬,無論他怎麼輕輕地用手指握著奶頭,那些奶牛還是非常緊張。這種緊張感又傳染到他的身上,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牛奶的產量日趨減少,最後乾脆沒有了。鮑伊倒是沒有因為這個扇他耳光或者打他的後腦勺。鮑伊不願意買自動擠奶機,因為他不相信那些機器,說德拉瓦爾公司製造的那些機器會早早地就把奶牛榨乾,還說用手擠牛奶是一種天分。正因為這是一種天分,你不能因為某個人沒有這種天分就懲罰他,就像你不能因為某個人不會寫「思歌」而懲罰他一樣。
「不過,你劈柴還行,」他說,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你有這方面的天分。」
布萊澤劈完柴後還得將木柴搬進屋,每天要四五次將廚房的木柴箱裝滿。雖然他們家有一個燃油爐,可休伯特·鮑伊一直要到二月份才會用它,因為二號柴油的價格太貴。布萊澤要乾的活很多:下雪天要剷掉三十米長的車道上的積雪,要叉乾草,要清掃馬廄,要刷洗鮑伊太太的地板。
從週一到週五,布萊澤每天早晨五點鐘起來餵奶牛(下雪天四點鐘就得起來),吃完早飯後坐黃色的薩德一〇六校車去上學。如果可能的話,鮑伊夫婦會乾脆就不讓他上學,可他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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