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赫頓之家的時候,布萊澤聽到過許多關於「外面的學校」的說法,有好的也有壞的。大多數壞的說法都來自那些大孩子,他們在弗裡波特高中念過書。不過,布萊澤還沒有到上高中的年齡。他住在鮑伊家那段時間裡就讀的是坎伯蘭a區學校,他很喜歡那裡。他喜歡那裡的老師,喜歡背詩歌,喜歡站在教室裡背誦:「小橋飛虹,河水流淌……」朗誦這些詩歌時,他身上穿著紅黑格子的獵裝(他從來不脫,因為消防演習時他忘記過拿上它),綠色的法蘭絨褲子,腳上是綠色的膠靴。他身高近一米八,遠遠高於班上其他六年級孩子,而更令其他孩子望而生畏的是他臉上猙獰的笑容以及額頭上的凹坑。布萊澤背誦詩歌時,誰也不敢笑他。

雖然他屬於州政府撫養的孤兒,他還是交了許多朋友,因為他對人沒有敵意,而且不欺負人。他很合群,在操場上誰都可以騎在他身上,有時候他肩膀上一次可以同時扛著三個一年級學生。玩「猴子站中間」時,他從不利用自己的身高優勢。他會同時被五六個孩子,甚至七個孩子抱住,然後搖晃著,搖晃著,通常臉上掛著笑容,帶有凹坑的臉望著天空,最後像一堵牆那樣轟然倒下,引得大家發出一片歡呼聲。瓦斯列夫斯基夫人是個天主教徒,有一天在操場值日時看到布萊澤正扛著一年級學生玩耍。她開始稱他為小學生們的聖弗朗西斯。

在切尼太太教的閱讀、寫作和歷史課上,布萊澤有了很大的進步。切尼太太一開始就知道布萊澤的數學課(他總是稱那為算術課)已經無可救藥。她有一次想拿抽認卡給他試一試,他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她相信布萊澤真的快要昏過去了。

他不聰明,但沒有智力障礙。到了十二月,他的閱讀能力已經從一年級所讀的迪克和珍妮的歷險故事提高到了閱讀三年級學生看的《夢想成真》兒童期刊中的故事了。切尼太太給了他一堆裝訂成冊的經典漫畫書,讓他帶回家去看,並且讓他帶了一張便條給鮑伊夫婦,說那是家庭作業。他喜歡《霧都孤兒》,看了一遍又一遍,讀懂了其中的每個詞。

這一切持續到了一月份,如果不是發生了兩件不幸的事,很可能還會一直持續到春天。這兩件不幸的事是:他殺死了一條狗;他戀愛了。

他恨那些牧羊犬,可他每天要乾的活當中就包括餵狗。這些都是純種牧羊犬,可由於飼料太差,再加上整天被關在狗圈或狗窩裡,這些狗變得很醜,很神經質。其中大多數都非常膽小,竭力躲避被人觸控。它們會朝你撲過來,會衝你吠叫、咆哮,然後會退回去,再從另一個角度攻擊你。它們有時會從背後偷偷向你撲來,在你的小腿肚或屁股上咬一口後逃竄。給它們餵食的時候,它們那種瘋狂的喧鬧令人討厭至極。它們從來不惹休伯特·鮑伊;鮑伊太太是它們唯一親近的人。她用自己那嘰嘰喳喳的聲音哄著它們,她每次和狗在一起時總是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上面沾滿了黃褐色的毛。

鮑伊夫婦幾乎從不出售成年狗,到了春天,每隻小狗都能給他們帶來兩百美元的收入。鮑伊夫人不停地向布萊澤唸叨著把狗喂好有多麼重要,唸叨著給它們喂她所說的「高階混合飼料」有多麼重要。可她自己從來沒有給狗餵過食,而布萊澤倒進食槽裡的是從法爾茅斯一家飼料店買來的便宜貨,還煞有介事地被稱作「物有所值狗糧」。休伯特·鮑伊有時稱它為「便宜貨」,有時稱它為「狗屁」,但只要妻子在旁邊,他就從來不用這兩種稱呼。

那些狗知道布萊澤不喜歡它們,知道他害怕它們,因此它們對他一天比一天兇。天氣真的開始變冷時,它們撲過來時偶爾會從正面咬到他。他有時晚上會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他夢見那些狗一起衝過來,將他撲倒在地,把他活生生地吃了。每次從這種噩夢中醒來後,他都會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讓撥出的水汽融入黑暗中的空氣裡。他會摸摸自己的全身,看看自己是否少了胳膊缺了腿。他知道自己沒有缺胳膊少腿,也知道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區別,可這種區別在黑暗中顯得那麼小。

有幾次,狗撲過來時撞翻了他拎著的狗食,他只好儘量將灑在尿跡斑斑的雪地上的狗食扒拉到一起,而那些狗就在他四周咆哮著,爭搶著。

在這場針對他的沒有正式挑明的戰爭中,有一條狗逐漸成了領袖。這條狗十一歲,名叫蘭迪,一隻眼睛為乳白色。它的牙齒像兩根已經發黃的舊獠牙,腦袋正中央有一條白色條紋,常常嚇得布萊澤魂飛魄散。它會非常準確地衝向布萊澤,而且是從正面筆直地衝過來。它那弓起的後背以及斑駁的皮膚不停地闖入布萊澤的視線中。蘭迪那隻好眼睛似乎在冒火,而它那隻壞眼睛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已經成了一盞熄滅的油燈。它的爪子從狗圈的地面上刨起一團團黃白色的積雪。它會加速衝過來,一直衝到除了撲向布萊澤的喉嚨外已別無選擇的地步。其他狗會在它這一招的鼓動下變得瘋狂起來,又是跳躍又是打滾,然後朝著空中咆哮。蘭迪的爪子會在最後一刻突然落到地上,濺起的雪花落滿布萊澤綠色的褲子。然後,它會迅速跑開,兜一圈後開始新一輪的演習,但它掉頭逃走的時間會越來越晚,到最後會離布萊澤非常近,近得可以嗅到它身上散發出的熱量乃至它的呼吸。

終於,一月底的一個傍晚,布萊澤知道這條狗不會再玩虛的了。他不知道狗這次向他衝來時有什麼不同,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次是真的。蘭迪這次已經打定了主意。它要跳起來發起攻擊,其他的狗會立刻撲過來,然後一切都會變成他在夢中所見到的情形。

蘭迪衝了過來,速度越來越快,而且悄無聲息。它的爪子這次沒有伸出來,沒有打滑,也沒有轉彎。它弓著腰,身子往後縮,緊接著,蘭迪跳到了空中。

布萊澤當時正一手拎著一隻鐵桶,裡面裝滿了「物有所值狗食」。當他看到蘭迪這次是來真格的時候,所有的恐懼全被拋到了腦後。他在蘭迪跳起來的那一刻放下了手中的鐵桶。他手上戴著真皮手套,手指露在外面。他揮起右拳,在空中迎接了蘭迪,正好擊中它那鏟子般的長嘴下方。這一拳的振動波一直傳到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立刻失去了知覺。空中短暫地咔嚓響了一下。蘭迪在寒冷的空中做了一個完美的一百八十度空翻,然後揹著地,重重地摔在地上。

別的狗重新開始吠叫,布萊澤這才意識到它們剛才全都陷入了沉默。他拎起鐵桶,走到食槽旁,將狗食倒了進去。要是換作以前,那些狗每次都會立刻湧過來,他還沒有來得及往裡面加水,它們就會狼吞虎嚥起來,還咆哮著,相互爭搶最佳的地方。他毫無辦法,反正狗不聽他的。可是今天,當一條體形較小的牧羊犬向食槽衝來時,布萊澤看到了它那愚蠢的眼睛在發光,愚蠢的舌頭從那愚蠢的嘴巴一側垂下來。他用戴著手套的雙手向它猛地揮去,它迅速向旁邊一躲,速度太快,爪子一滑,側身摔了一下。別的狗嚇得退了回去。

布萊澤從水龍頭那裡接了兩桶水,加了進去。「好了,」他說,「加了水了,去吃吧。」

看到別的狗向食槽衝去時,他回去檢視一下蘭迪。

蘭迪身上的跳蚤正在離它而去,從它那變涼的屍體上跳下來,凍死在了沾滿狗尿的雪地上。它那隻好眼睛現在像它那隻壞眼睛一樣呆滯無神。這讓布萊澤既感到有些惋惜又感到有些傷心。也許那條狗只是想逗逗他,只是想嚇唬嚇唬他。

他真的嚇壞了,確實嚇壞了。他這次恐怕是在劫難逃。

他低著頭,拎著空桶向屋子走去。鮑伊太太在廚房裡,將洗衣板架在水槽上,忙著洗窗簾,邊幹邊用她那尖細的嗓子唱著一首讚歌。

「哦,別踩我的地板!」她一看到他就嚷了起來。那是她的地板,可刷洗地板的卻是他,而且是跪在地上刷洗地板。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絲怨恨。

「蘭迪死了。它向我撲來,我打了它一下,它死了。」

她的雙手立刻從肥皂水裡抽了出來,她尖叫道:「蘭迪?蘭迪!蘭迪!」

她轉了一圈,從火爐旁的鉤子上一把取下自己的毛衣,然後向門口跑去。

「休伯特!」她高聲喊叫她的丈夫,「休伯特,哦,休伯特!真是個壞孩子!」然後,彷彿繼續唱著剛才那首歌一樣,「噢——噢——」

她猛地推開布萊澤,跑到了外面。鮑伊先生從棚子那裡的一扇門走了出來,那張消瘦的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叫聲而拉得更長。他大步走到布萊澤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蘭迪死了,」布萊澤的臉上毫無表情,「它衝我撲過來,我把它打倒了。」

「你等著!」休伯特·鮑伊說著便向他妻子跑去。

布萊澤脫下身上那件紅黑格子的外套,在角落裡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靴子上的雪化成了地上的一小攤水。他不管。火爐發出的熱氣溫暖了他的臉。反正是他劈的柴,他不管。

鮑伊扶著他妻子走了進來。她用圍裙捂著臉,高聲抽泣著,那尖細的聲音聽上去像縫紉機發出的響聲。

「給我到棚子裡待著!」鮑伊說。

布萊澤開了門,鮑伊一腳將他踢了出去。布萊澤從兩級臺階上摔到了院子裡,爬起來後走進了棚子。棚子裡有各種各樣的工具——斧頭、錘子、車床、砂輪、刨床、打磨機,以及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棚子裡還有汽車配件和一箱箱舊雜誌,還有一把除雪用的鏟子,前面有寬寬的鋁製鏟斗。那是他的鏟子。布萊澤望著它,這把鏟子將他對鮑伊夫婦的仇恨帶到了極限。僅僅因為收留他,他們每個月可以得到一百六十美元,而他卻替他們幹活。他的一日三餐糟透了,還不如赫頓之家的伙食。這不公平。

休伯特·鮑伊開門走了進來:「我現在要揍你一頓。」

「那條狗向我撲來,要咬我的脖子。」

「少囉嗦,否則會罪加一等。」

鮑伊每年春天都會讓自己的一頭奶牛與弗蘭克林·馬斯泰拉家的公牛弗雷迪交配。棚子的牆上掛著牲口套,韁繩的一頭連著一個鼻羈,他還把那牲口套稱作「愛情套」。鮑伊從鉤子上取下牲口套,握住鼻羈,手指插在鼻羈的格子當中,沉重的皮韁繩垂落了下來。

「趴到那張工作臺上去。」

「蘭迪要咬我的脖子。我說過,不是它就是我。」

「趴到工作臺上去。」

布萊澤遲疑了一下,但他沒有思考,因為思考對他來說是個漫長的過程。他轉而向自己的本能求救。

時機還不成熟。

他趴在了工作臺上。這頓鞭打又狠又久,但他沒有哭。後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才讓淚水流下來。

他愛上的姑娘叫瑪喬麗·瑟洛,是坎伯蘭a區學校的七年級學生。她有著金色頭髮,藍色眼睛,但是沒有聳起的乳房。她笑起來很迷人,眼角會向上揚起。在操場上玩耍時,布萊澤的眼睛一刻也不會離開她。只要一看到她,他就會感到胸中空空蕩蕩的,但這是一種幸福的感覺。他幻想著自己替她抱著書本,保護她,不讓那些壞蛋欺負她。一想到這些,他總會感到臉發燒。

蘭迪事件以及遭鞭打後不久,鄉村巡迴護士有一天來到了他們學校,給學生們打預防針。學生們一週前就拿到了豁免表,那些希望自己孩子打預防針的家長要在表格上簽字。手中拿著家長簽字表格的孩子在衣帽間外排成了一隊,一個個神情緊張,布萊澤也排在其中。鮑伊給學校董事喬治·亨德森打了個電話,問打預防針要不要錢。聽說不要錢後,鮑伊在表格上籤了字。

瑪喬麗·瑟洛也排在隊伍中。她的臉色顯得很蒼白,布萊澤為她感到難過。他真希望自己能過去握住她的手,可這念頭剛一齣現,他就面紅耳赤,趕緊低下頭,不安地移動著雙腳。

布萊澤排在隊伍的最前頭。護士把他叫進衣帽間後,他脫掉了那件紅黑格子的外套,解開了襯衣釦子。護士從什麼鍋裡取出針頭,看了看他的胳膊,然後說道:「大塊頭,最好把另一隻袖子也解開。得給你打兩針。」

「痛嗎?」布萊澤邊解開另一隻袖子邊問。

「只痛一下。」

「好吧。」布萊澤說,讓她將那隻從鍋裡取出來的針頭扎進了自己的左胳膊。

「好,現在給另一隻胳膊打一針,然後就好了。」

布萊澤轉過身去,她在他的右手臂上又打了一針。然後,他就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課桌旁,開始琢磨「學樂兒童英語」上的一個故事。

瑪喬麗出來了,眼睛裡噙著淚水,臉上掛著淚痕,但她沒有哭泣。布萊澤為她感到驕傲。她出門時(七年級學生在另一個教室)從他的課桌旁經過,他衝她一笑,她也衝他一笑。布萊澤將她的笑容疊起來,放好,珍藏了許多年。

課間休息時,布萊澤正要出門去操場,卻看到瑪喬麗抽泣著從外面跑了進來,從他身旁經過。他轉身目送著她,然後慢慢走進操場,眉頭緊鎖,面色慍怒。他看到彼德·拉沃爾手上戴著手套,正在玩繩球。他走過去問他是不是知道瑪喬麗怎麼啦。

「格倫揍了她打針的地方。」彼德·拉沃爾說,然後將手握成拳頭,拿一個恰好從他們身旁經過的男孩做了個示範,飛快地打了那男孩三下,「啪—啪—啪」。布萊澤看後皺起了眉頭。那護士騙了他,他的兩條胳膊打過預防針後現在痛得厲害,幾塊大肌肉感覺硬邦邦的,已經腫了起來,隨便彎一下都會痛得他直皺眉,而瑪喬麗還是個女孩。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著格倫。

格倫·哈代讀八年級,身材高大,屬於那種打橄欖球的料,只是身子太胖了點。他一頭紅髮,從額頭往後梳成一個大波浪。他父親是農夫,住在鎮子西頭。格倫胳膊上的肌肉像石板一樣結實。有人把「猴子站中間」遊戲中的球扔給布萊澤,他看也沒有看就把球丟在地上,徑直向格倫·哈代走去。

「哦,天哪,」彼德·拉沃爾說,「布萊澤要找格倫算賬了!」

訊息傳得很快。一群群男孩開始小心翼翼地向格倫他們靠攏。格倫正和幾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孩子玩一種動作粗野的棒球式兒童橄欖球,現在正好輪到他投球。他投球的速度很快,力量很大,球在冰凍的地面上跳躍著,向前滾動。

那天在操場上值班的是福斯特太太,她恰好在操場的另一邊,守著年紀小的孩子盪鞦韆。她沒有摻和進來,至少剛開始時沒有。

格倫抬頭看到布萊澤走了過來,丟下球,雙手叉腰。剛才比賽的雙方立刻在他身後和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圈。這些都是七年級和八年級學生,但除了格倫外,誰也沒有布萊澤那麼高大。

四年級、五年級和六年級學生三五成群地圍在布萊澤身後,拖拉著腳步,緊一緊腰帶,不自然地將手套往上拉一拉,然後相互低聲嘀咕著。兩邊的男孩都帶著漫不經心的可笑表情,較量還沒有開始。

「你想幹什麼,蠢貨?」格倫·哈代問。他說話的聲音像嗓子裡堵了口痰,又像是冬天患了感冒的小神說話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打瑪喬麗·瑟洛打針的地方?」布萊澤問。

「我願意。」

「那好,」布萊澤說著向前走去。

布萊澤還沒有靠近,格倫就在他的臉上揍了兩拳,鮮血立刻從布萊澤的鼻子流了出來。格倫後退了幾步,想保持自己的優勢。有人喊了起來。

布萊澤使勁搖搖頭,鮮血四處飛舞,滴落在他周圍的雪地上。

格倫獰笑著。「孤兒院的孩子,」他說,「沒爹沒媽的東西,愚蠢透頂的東西。」他對著布萊澤凹進去一塊的額頭揍去,胳膊突然痛徹肺腑,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不管那裡有沒有凹進去一塊,布萊澤的額頭都非常硬。

格倫一時忘記了後退,布萊澤揮出了自己的第一拳。他沒有全身用力,只是將胳膊像活塞一樣揮了出去。他的指關節與格倫的嘴碰到了一起,格倫發出一聲慘叫,他的嘴唇在牙齒上磕破了,開始流血。周圍的喊叫聲更加瘋狂。

格倫嚐到了自己的鮮血,忘記了後退,忘記了嘲弄這個額頭上凹進去一塊的醜鬼。他向前邁了一步,左右開弓,向布萊澤揮拳。

布萊澤牢牢地站在那裡,任憑格倫的拳頭襲來。他隱隱約約聽到遠方傳來了同學們的喊叫聲和勸告聲,讓他想起了自己那天意識到蘭迪會真的撲向他時狗圈裡那些吠叫不已的牧羊犬。

格倫至少狠狠揍了布萊澤三拳,每一拳揮來時,布萊澤的頭都會被打得左右晃動。他喘著粗氣,將流淌著的鮮血吸進了肚子裡。他聽到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響。他再次出拳,感到拳頭的衝擊波一直傳到他的肩膀上。格倫嘴巴上的鮮血幾乎立刻佈滿了他的下巴和臉頰。格倫吐出了一顆牙齒。布萊澤再次出拳,擊中了格倫的同一個地方。格倫發生一聲慘叫,就像小孩手指夾在門縫裡時發出的慘叫聲。他不再左右躲閃,他的嘴已經稀巴爛。福斯特太太正向他們跑來。她的裙子在飛舞,她的雙膝在快速交替向前,她在吹著小銀哨。

布萊澤胳膊上打針的地方很痛,他的拳頭在痛,他的頭在痛,但他還是再次揮拳,用盡了全身力氣,用他那隻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手。那天用在蘭迪身上的正是這隻手,而他今天揮出這隻手時與那天在狗圈裡一樣使足了全身的力氣。這一拳正好擊中格倫的下巴,一聲清晰的「咔嚓」聲嚇得所有的孩子不敢再吭聲。格倫雙腿一軟,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

我殺了他,布萊澤想,哦,上帝,我殺了他,就像殺了蘭迪一樣。

但格倫動了一下,喉嚨深處嘟噥了一聲,像人們睡著後說夢話一樣。福斯特太太尖叫著,讓布萊澤回教室去。布萊澤向教室走去時,聽到她在吩咐彼德·拉沃爾去辦公室拿急救箱,而且要「趕緊跑著去」。

他離開了學校。他被勒令停學了。老師們用冰袋給他的鼻子止住了血,在他的耳朵上貼上創可貼,然後打發他步行六公里多回養狗場。他沿著公路走了一會兒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午餐袋。鮑伊太太總是給他準備一塊抹了花生醬後對摺起來的麵包,外加一個蘋果。東西雖然不多,但回家的路很長,而正如約翰·切爾茲曼所說,有一點東西總比一無所有要強。

他回來時學校方面不讓他進去,但瑪喬麗·瑟洛替他把午餐拿了出來。她大概一直在哭,眼睛還是紅紅的,那副神情彷彿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布萊澤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於是衝她笑了笑,讓她知道他沒事。她也衝他笑了笑。他的一隻眼睛已經腫得只剩下了一條縫,因此他只能用另一隻眼睛望著她。

他走到操場邊時轉過身去,想再看她一眼,可她已經走了。

「給我到棚子裡待著!」鮑伊吼道。

「不。」

鮑伊吃驚得瞪大了眼睛。他微微搖了搖頭,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你不應該打我。」

「那得由我來決定。你給我到棚子裡待著。」

「不。」

鮑伊向他步步逼近。布萊澤後退了兩步,腫著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他停下腳步,鮑伊也突然止步了。他察看過蘭迪的情形,蘭迪的脖子斷了,就像嚴寒中折斷的雪松樹枝一樣。

「回屋去,你這狗孃養的蠢東西。」他說。

布萊澤進了屋。他坐在床沿上,可以聽到鮑伊在衝著電話咆哮。布萊澤知道鮑伊在對誰吼叫。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可是一想到瑪喬麗·瑟洛,他卻突然在乎起來。一想到瑪喬麗,他就想哭,那種感覺與他偶爾看到一隻鳥獨自停在電話線上時想哭的感覺一樣。但是他沒有哭,反而看起了《霧都孤兒》。這本書的內容他早已牢記在心,就連書中那些他不認識的字也會念。外面傳來了狗的吠叫聲,它們餓了,該給它們餵食了。可是沒有人來叫他給狗餵食,儘管如果叫他的話他會去的。

他繼續看他的《霧都孤兒》,一直看到赫頓之家的客貨兩用車來接他。開車的是「牢頭」,兩隻眼睛氣得通紅,嘴巴抿成了下巴和鼻子之間的一條縫。一月的落日投下長長的陰影,鮑伊夫婦站在那裡,望著他們驅車遠去。

回到赫頓之家後,布萊澤有一種非常糟糕的熟悉感,就像身上穿了一件溼襯衣一樣。他得使勁咬著舌頭才沒有哭出來。三個月過去了,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赫頓之家還是原來那堆永遠不朽的紅磚,同樣的窗戶投下同樣的黃色燈光,落到外面的操場上,只是操場上現在覆蓋著白雪。到了春天,這些積雪就會融化,但窗戶上投下的黃色燈光會照舊。

「牢頭」在他的辦公室裡又拿出了板子。布萊澤本可以將板子從他手中奪走,但他已經厭倦了打鬥,而且他估計總會有人身材更加高大,也總會有更大的板子。

「牢頭」的手臂鍛鍊結束後,布萊澤被打發去了福勒樓的公共寢室。門口站著約翰·切爾茲曼,一隻眼睛青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你好,布萊澤,」他說。

「你好,約翰。你的青春痘呢?」

「都破了。」他說,接著便哭訴道,「布萊澤,他們打爛了我的眼鏡,我現在什麼也看不了!」

布萊澤想了想。他很不願意回來,可看到約翰在等他後又深受感動。「我們可以把眼鏡修好。」他突然有了一個主意,「要不,下次下雪後,我們去城裡幫人除雪,攢錢買副新眼鏡。」

「你覺得我們可以做到嗎?」

「當然可以,可你得幫我做家庭作業,好不好?」

「那當然,布萊澤。」

他們一起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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