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棄,堅持到底。我無法告訴你這是不是藝術的真諦,我不是導師,但我相信,自己努力要傳達給你的一切都能用這八個字概括。有天分是極樂美事,但天分不會眷顧半途而廢的人。但是,如果你的畫作是誠心誠意的結晶,是來自思緒、記憶和情感乃至一切之總彙的神妙之處,你總有想罷手的一刻,那時候,眼光將黯淡無神,記憶將崩塌瓦解,痛苦就會終結。從那天畫的最後一張畫裡,我悟到了這一切。畫著海灘上的聚會的那張。那只是速寫,但我認為,當你描繪地獄時,一幅速寫足矣。
我從阿德里安娜開始畫。
那一整天裡,她為愛莫瑞急瘋了,情緒劇烈波動,對他極端憤恨,又為他擔驚受怕。她甚至想到,或許爹地一衝動,已經做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哪怕她自己都覺得那不可信;悲傷已令他麻痺,自從搜尋宣告結束,他便茶不思飯不想。
太陽下山後,仍然沒有愛莫瑞的蹤影,你會覺得她會變得更心焦,但恰恰相反,她冷靜下來,幾乎還有點竊喜。她對南·梅爾達說,愛莫瑞肯定會回來的,她有十足的把握。她打骨子裡相信,也聽到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對她這麼說,聽起來就像一口小鐘在敲。她認定那鐘聲就是人們常言的「女人的直覺」,而且你非得等結婚之後才會充分意識到直覺的存在。她也把這信念對南妮說了。
南·梅爾達點頭笑了,但她仔細地端詳起阿黛。這一天來,她一直在觀察她。這女孩的男人已經永遠離去了,這是莉比對她說的,梅爾達也信她的話,但梅爾達也相信,家族中其他的成員會被拯救……包括她自己也會倖存。
不過,這基本上要指望莉比了。
南·梅爾達上樓去看另外兩個小女孩,一邊上樓,一邊撫摩左手腕上的鐲子。那銀鐲子是她媽媽給她的,梅爾達每週日去教堂時都戴著它。或許,這就是她今天會把它從自己的寶貝盒裡取出來的原因,她將手滑入鐲圈,並盡力往上擼,讓鐲子緊緊貼在上臂,而不是鬆鬆垂蕩在腕上。或許,她想借此感覺和媽媽更近些,並借取來自母親的靜默力量,也可能,她只是想和神聖的東西有所關聯。
莉比在她的房間裡,畫著畫。她畫家人,包括已經死去的苔絲和洛洛。全家八個人(南·梅爾達也是家人,莉比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都站在海灘上,他們曾在那兒度過了無數快樂的時光,游泳、野餐、堆沙堡。現在,他們像紙偶人那樣手拉手,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她似乎認定她可以把她們畫活,可以僅憑她意願的強大力量就把生命和幸福重新畫回來。
南·梅爾達大抵相信這是可能的。這孩子非常強大。但是,重塑生命卻是她力所不逮的。甚至大海也無法重塑真正的生命。就在南·梅爾達準備離去、留下莉比獨自畫畫時,她看到了莉比的寶貝盒。從海灣裡撈上來的那個瓷娃娃,她只見過一次,那是個小個子女人,裹著一件褪成粉色的袍子,最初肯定是濃重的猩紅色吧,袍子上還有一頂兜帽,遮住了額頭,也露出了幾縷頭髮。
她問莉比,一切都好嗎?她只敢問這麼多,只能問到這個地步。如果盒子裡那東西的捲髮真的遮住了第三隻眼睛——有魔力的千里眼——那就不能不留心一言一行。
莉比說,都好。我就畫幾張,南·梅爾達。
她忘了自己該做什麼嗎?南·梅爾達只願她沒忘。現在,她必須下樓去了,得看著阿黛。她的男人很快就會來召喚她了。
內心深處,她仍然難以相信正在發生的事;可與此同時,她又覺得自己的一生好像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
梅爾達說,你會聽到我喊你爹地。我一喊,你就要去泳池,把你留在那兒的那些東西撿起來。別讓它們整夜留在外頭,因為露水會打溼它們的。
她埋頭畫畫,沒有抬頭。但她說了一句,竟讓憂懼的梅爾達突然開心起來。不會的。我會帶著珀西。那樣天黑我也不怕。
梅爾達說,不管你帶誰去,只需記得把諾問帶進來,她還在外頭呢。
她只來得及幹這些,當她想著無所不知的千里眼,以及它會如何看穿她的想法時,她只敢說這麼多。
梅爾達下樓時依然撫摩著銀鐲。她很高興自己在莉比的房間裡時能戴著鐲子,哪怕那個小瓷女人被放進了鐵皮盒。
她剛好看見阿黛的裙裾在後門廊盡頭一閃而過,阿黛進了廚房。
時候到了。遊戲該結束了。
梅爾達沒有尾隨阿黛進入廚房,而是順著前門廊跑向先生的書房,並第一次——在她在此工作的整整七年裡——沒有敲門就跑了進去。先生正坐在書桌後,領帶扯鬆了,領釦解開了,長褲的揹帶懸蕩在身旁。他手裡的摺疊金框相架裡是苔絲和洛洛的照片。他抬頭看著她,這幾天眼見著消瘦下來的臉上,一雙淚眼紅彤彤的。女管家未經許可就闖進來,他沒有因此驚異;他彷彿超脫成了無喜無憂、更不會震驚的人,當然,事實很快就會證明,他並非如此。
他問,什麼事,梅爾達·洛?
她答,您得立刻過去。
透過淚眼,他冷靜而又因暴怒而顯得愚蠢地瞪了她一眼,去哪兒?
她答,海灘。帶上那個。
她指了指掛在牆上的箭槍,旁邊還有幾支短箭。箭頭是鋼的,不是銀的,箭桿沉甸甸的。她當然知道,難道不正是她時常提著裝有箭槍和短箭的籃子嗎?
他說,你在說什麼?
她答,我沒時間解釋。您得立刻去海灘,除非您想再失去一個。
他去了。他沒問是哪個女兒,也沒追問他為何要攜帶箭槍;他只是從牆上摘下武器,另一隻手取了兩枚箭,大步流星地走過敞開的書房門,先是走在梅爾達身邊,繼而又走到她前頭。等他走到廚房,也就是梅爾達最後一次看到阿黛的地方,他開始全速奔跑,她也跑,可還是落在了他後頭,她得用兩隻手抓著腳面上的裙子才行。他的麻木感突然中斷了,突然像通了電一樣跑起來,這讓她訝異嗎?不會的。因為,就算頭腦被悲慟覆蓋成一片空白,先生依然明白這兒有什麼不對勁:事故一直在持續發生。
後門敞開著。夜風輕揚而入,把門又吹開了幾分……真的是夜風。日光完全消隱。黑影灘上還有些許光亮,但在蒼鷺棲屋裡,黑暗已然籠罩下來。梅爾達跑出後門廊,見先生已經跑上了通往海灘的小路。他成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她四下張望,想找到莉比,但不用想也知道,她沒看到她;如果莉比正在進行理應要完成的任務,那她就該在走向泳池的路上,懷裡還應該抱著她的心形盒。
裡面裝著魔鬼的心形盒。
她跟在先生後面,在石凳那兒追上了他,小路也在此向下蜿蜒。他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西面,最後一縷夕陽成了黯然的橙色,倏忽即逝,但光線尚且足以讓她看到阿黛站在水邊,也看到涉水向她迎來的男人。
阿德里安娜喊著,愛莫瑞!喊聲洋溢著喜悅,彷彿他消失了一年,而非僅僅一天。
站在僵立不動、目瞪口呆的男主人身邊的梅爾達大吼起來,不要,阿黛,離他遠點!但她知道阿黛不會聽到她的警告。果然如此。阿黛朝她的丈夫跑去。
約翰·伊斯特雷克說,怎麼——他只說了這麼多。
剛從沉淪的悲慟中驚醒,他一口氣跑了這麼遠,但此刻又麻痺了。是不是因為他還望見了兩個身影,同樣涉水朝沙灘走來?那水本該淹沒她們的頭頂,可她們竟能輕鬆地在水裡行走?梅爾達覺得,原因不在這裡。她相信,此刻的他依然凝視著大女兒,身影幽暗的男人走出了海水,用滴著水的雙臂攬住了她,再把滴著水的雙手扼緊了她的脖子,她那興高采烈的歡呼驟變為劇烈的咳嗽,他便開始把她往水裡拽。
海灣深處,珀西的黑船在靜靜等待,它在微波盪漾的海面上輕緩搖動,如同鐘擺,但那擺動不像是暗合分秒,更像是以年月、乃至以世紀為單位在計時。
梅爾達抓住男主人的胳膊,十指緊緊扣住他的二頭肌。她這一生都不曾這樣對白種男人說過話——
去幫忙啊,你這個婊子養的!趁他還沒把她淹死!
她用力拉他往前走。他便跟著。她不想等著看他是緩過來的,還是又僵住了,她也完全忘記了莉比;她只能一心想著救阿黛。她必須阻止假冒愛莫瑞的那東西把她拖進海里,也必須趕在孿生寶寶幫他下手之前救出她。
她喊著,鬆手!放開她!
她飛奔著跑到海灘,裙裾飛舞在身後。此時,愛莫瑞已把阿黛拖得幾乎自腰部以下都沒入水中。阿黛害怕極了,被扼得喘不上氣來。梅爾達費力地朝他們走去,向那掐住新婚妻子喉嚨的蒼白屍體撲了過去。當梅爾達的左臂——戴著銀鐲的左臂——碰到他時,他淒厲地慘叫起來。慘叫聲中如有氣泡鼓動,彷彿他的嗓子裡灌滿了水。他像條滑魚從梅爾達的手臂間溜走,她又用指甲去抓。腐肉被摳出來,令人作嘔地漂浮在他們身旁,但慘白的傷口上卻不見血。他的眼珠子在眼窩裡滾動,活像月光下的死魚眼。
他推開阿德里安娜,好和這個襲擊他的兇女人搏鬥,這個胳膊上箍著冰涼、惡毒的火圈的黑女人。
阿黛在哀嚎,不要,南妮,住手,你傷著他了!
阿黛拖著浸飽水的沉重衣裙湊上去,想把梅爾達拉開,至少要讓他們倆分開。就在這個節骨眼,站在齊踝海水裡的約翰·伊斯特雷克扳動了箭槍的弦。三刃箭射進了他大女兒的喉嚨。她僵硬地一頓,挺直了脊背,鋼箭頭射穿了她的脖子,前面兩英寸,還有四英寸挺出了脖頸——就在她的後腦勺下。
約翰·伊斯特雷克悽楚地尖叫道,阿黛!不!阿黛,我不是故意的!
阿黛聽到父親的喊聲,轉過身來,並當真朝他走去。這一切,南·梅爾達都看在眼裡了。阿黛那已死的丈夫正使出全力要甩開她鉗子般的手,但她不想讓它逃脫;她想徹底了結這個可怕的活死人,或許,趁兩個小姑娘還沒走到跟前,這樣做還能把她們嚇跑。她還想到(到了這時候,她確實還能夠思考),自己辦得到這件事,因為她已經看到那東西溼乎乎的慘白臉孔上有一道滋滋作響的灼痕,她懂了:那是銀鐲的功勞。
她的銀鐲。
那東西向她撲來,褶皺的嘴角咧開,或是因為恐懼,或是由於暴怒。在她身後的約翰·伊斯特雷克正在呼喊女兒的名字,喊了一聲又一聲。
梅爾達咆哮怒斥,是你乾的!愛莫瑞身形的活死人攫住了她,她任其擺佈。
你!還有指使你的那婊子!她本想再吼出這句的,但它那毫無血色的雙手已扼上了她的脖子,就像剛才封住可憐的阿黛的嗓子一樣,她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但她的左臂是無所拘束的,戴著鐲子的左臂頓感充滿了力量。她把左臂往後伸,再狠狠地朝前甩出一個大弧度,砸上了愛莫瑞那東西的腦袋。
效果驚人。那活物的頭顱在重擊下塌了一個洞,好像那硬殼只是不堪一擊的軟糖。但腦殼確實是硬的,沒錯;一片頭骨的碎片粘連在愛莫瑞的頭皮上,狠狠抽打在她的前臂上,劃出了大口子,鮮血滴滴答答流進水裡,染紅了他們身邊的海。
兩條身影向她迫近,一個在她左邊,一個在她右邊。
洛洛喊著,爹地!銀鈴般的嗓子很好聽。
苔絲也喊,爹地!救救我們!
愛莫瑞的活死人正欲擺脫梅爾達,他在水裡掙扎,濺起水幕,再也不想和她有瓜葛。梅爾達伸出強有力的左臂,將拇指對準他的右眼戳了進去,指尖觸到的東西陰森冰寒,彷彿壓在石頭下的蟾蜍內膽,並咯咯吱吱地被擠壓出來。接著,她轉身向後,當退潮浪使勁抽動她腳底的水流、想把她拽走時,她費力前傾地蹣跚前進。
同時她又抬起左手,一把揪住洛洛的脖頸,把她往後摁。「你別想!」她憋氣咕噥著,洛洛則放聲大叫,那又吃驚又痛苦的慘叫聲……根本不像是從小女孩的嗓子裡迸發出來的。梅爾達很清楚。
約翰大喝一聲,梅爾達,住手!
他跪坐在水浪邊,最後一波輕浪剛剛拂過他面前的阿黛。箭柄突兀而駭人地從她脖間翹出。
梅爾達,別傷害我的女兒!
她沒工夫去聽,但又特別惦記起莉比來——她為什麼還不把瓷偶浸到水裡?或許,她浸了也沒用?難道,莉比稱之為珀西的那東西制止了她的行動?梅爾達知道,這都有可能;莉比很強大,但莉比只是個小女孩。
沒工夫想太多了。她伸手去捉另一個活死人,苔絲,但她的右手不像左手那麼強大,因為沒有銀鐲護衛,苔絲咆哮一聲,咬了下去。梅爾達感到一陣刺痛,卻沒意識到兩根半手指已被咬去,此刻已浮在慘白女孩身邊的海面上了。腎上腺素急劇高漲,令她幾乎沒感到劇痛。
一輪新月如鐮刀,悄悄升上了山丘頂。曾幾何時,烈酒走私販經常在那兒拖拉載滿酒桶的平板車。此刻的月亮卻在為這場噩夢投下更悽迷的銀光。冷光鋪灑,梅爾達看到苔絲轉身看著她爸爸;看到她又揚起了雙臂。
爹地!爹地,求求你,救救我們!南·梅爾達瘋了!
梅爾達想也沒想,側過身,一把揪住女童的頭髮。她梳理清洗過千百次的頭髮。
約翰·伊斯特雷克尖叫起來,梅爾達,別!
就在他撿起剛才扔掉的箭槍,在剛死的大女兒身邊的沙地裡尋找剩下的短箭時,另一個聲音響起。這一次,是從梅爾達身後傳來的,從停泊在翡翠湯盡頭的船上傳來。
它在說,你真不該冒犯我。
梅爾達依然揪著苔絲活死人的頭髮(它連踢帶撓,但她幾乎感覺不到拳腳落在自己身上),她笨拙地在水裡轉過身,看到了她——在她的船上,倚欄而立,一身紅袍。兜帽放下來了,梅爾達這才看清,她長得根本不像人類,她完全是異類,是人類無法理解的活物。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驚人,又有一番洞穿世事的表情。
細長的骷髏手臂紛紛從水裡升起,向她致敬。
夜風吹開她糾結如蛇繞的捲髮;梅爾達看到珀西的前額中央還有第三隻眼睛;也看到她在凝望自己,一切反抗的意願就在倏忽間蕩然無存。
可是,就在這時,這惡神女鬼猛地一轉身,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或什麼人踮著腳尖藏在她身後。
她吼道,什麼?
接著:不行!把它放下!放下!b你不能這麼做/b!
但顯然莉比可以這麼做——也已經這麼做了——因為船上倚欄而立的那東西搖搖擺擺,顫抖著成了水的模樣……接著,化為完全的虛無,只剩月光銀白。骷髏手臂也接二連三地匆忙收回水底。一切都消失了。
同樣,愛莫瑞的活死人也不見了——消失了,但雙胞胎卻吼得撕心裂肺,因為被拋棄而備感淒涼。
梅爾達衝著男主人喊道,都好了!
揪著頭髮的那隻手鬆了一下。她覺得它不會再害活人了,現在不會了,至少有一會兒不會了。
她喊著,是莉比!莉比成功了!她——
約翰·伊斯特雷克用盡氣力吼道:鬆開我的女兒,你這個惡毒的黑鬼!
他第二次扳動了箭槍的弦。
你看到那支箭命中目標,刺穿了南·梅爾達嗎?如果你看到了,這幅畫也就完成了。
啊,上帝啊——畫完了。
二十珀爾塞
1
這不是厚積薄發的埃德加·弗里曼特藝術生涯裡的最後一張畫,而是倒數第二張。畫上,約翰·伊斯特雷克跪在黑影灘,身邊躺著死去的大女兒,鐮刀一般的新月剛剛爬上他身後的地平線。南·梅爾達站在齊腿深的海水裡,左右手各揪著一個小女孩;她們溼漉漉的臉孔向下低垂,恐懼和忿恨的表情已全然勾勒而出。這個女人的胸前插入了一支短箭。雙手似乎在向箭柄摸去,同時,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對面的男人——她是如此費力地想要保護他的女兒們啊,在奪走她生命之前,他還辱罵她是個惡毒的黑鬼。
「他慘叫了,」我說,「叫到鼻子流血。叫到他的一隻眼也流出血。他沒把自己叫得腦溢血,真是個奇蹟。」
「船上一個人也沒有,」傑克說,「至少,這張畫上沒有。」
「對。珀爾塞不見了。南·梅爾達的心願果然成真了。海灘上的廝打分散了那婊子的注意力,為莉比爭取了時間,把她浸回水裡,讓她沉睡了。」我指了指南·梅爾達的左臂,我用兩筆弧線勾出形狀,再加了一個小小的十字形,表示微弱的月光照在她身。「主要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告訴她,要把母親的銀鐲子戴上。銀的,就像那些燭臺。」我看了看懷爾曼,「所以,或許還有光明的一面,我們還有一點勝算。」
他點點頭,指了指夕陽。再過一兩分鐘,它就將完全和海平線重合了,斜射向我們的光線也已變為黃色,再暗一分就會像純金色了。「但天一黑,壞蛋們就要出來耍了。瓷偶珀爾塞現在在哪裡?海灘這一幕後,它到底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伊斯特雷克殺死南·梅爾達之後的詳情我並不清楚,但知道個大概吧。伊麗莎白……」我聳聳肩,「她傾其所能,耗盡了體力,至少有一陣子緩不過來。徹底透支。她的父親肯定聽到她的呼喊了,興許也只有這件事能讓他恢復理智。他肯定想起來了,不管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他的蒼鷺棲屋裡起碼還有一個小女兒。他甚至還會想到,三四十英尺之外,還有兩個女兒,留下了一團糟,等著他收拾呢。」
傑克沉默不語地指了指天邊,太陽正觸到了海平線。
「我知道,傑克,但我們和她很近,比你想象的要近。」我翻過最後一張畫。扭曲的幾筆簡直算不上是速寫,但畫上的那張笑臉獨一無二,絕不可能認錯。馬伕查理。我站起身,讓他們背對海灣和靜候的小船,此刻它已成了金色背景中的黑色剪影。「你們看到了嗎?」我問他們,「我看到了,來大屋的路上就看到了。我是說,真正的馬伕雕像,而不是我們進來後看到的幻影。」
他們四下張望,懷爾曼說:「我沒看到。朋友,要是它在,我認為我會看到的。我知道草很高,但那頂紅帽子肯定一眼就能看到。除非是在香蕉樹林裡。」
「找到了!」傑克喊出聲來,當真露出了笑顏。
「你怎麼他媽的也看到了。」懷爾曼憤憤不平,又問,「在哪兒啊?」
「網球場後面。」
懷爾曼朝那邊望了望,剛想說他還是沒瞅見,卻截住了話頭。「我真是個渾蛋操的,」他說,「那該死的玩意兒頭衝下,是不是?」
「是的。因為雕像沒有真的腿腳可以站立,所以你只能看到方形的鐵基座。查理就是標誌物,朋友。但首先我們需要去一次穀倉。」
2
幽深的外屋完全被瘋長的植物覆蓋了,穀倉裡黑漆漆的,悶熱得很。我無法預料裡面會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也沒想到懷爾曼拔出了沙漠之鷹自動手槍——直到槍聲響起我才恍然明白。
拉門是嵌在滑軌裡的,滑輪已在經年累月的鏽蝕中僵死了,兩扇門隔著八英尺,卻再也拉不開了。灰綠色的寄生藤如簾幕垂下,自上而下遮住了兩扇門之間的空隙。
「我們要找的是——」我的話音未落,那隻蒼鷺突然拍打翅膀向我飛來,銳利的藍眼睛射出惡狠狠的兇光,長脖子向前抻著,黃色的鳥嘴噼啪叩響。它一穿過門縫便加速飛來,我肯定它是瞄準了我的雙眼而來。就在這時,沙漠之鷹怒吼一聲,鳥眼的藍色兇光頓時消失,一同轟飛的還有半拉腦袋,濺出一陣血霧。它仍然衝撞到我身上,但輕飄飄的,像一團空心亂麻,最後跌落在我腳邊。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分明響起一聲尖利、刺耳、充滿怒氣的咆哮。
不只是我聽到了。懷爾曼向後一縮身。傑克放下野餐籃的拎手,慌忙用掌根捂住耳朵。咆哮聲漸漸消失了。
「一隻死蒼鷺。」懷爾曼的聲音有點顫抖。他戳了戳那堆羽毛,又把我靴子上的鳥毛拂去。「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告訴魚類野生頻道。射殺這麼一隻鳥,大概要罰我五萬美元,再坐五年牢。」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他一聳肩,「管他呢!你跟我說過,要是看到它就開槍。咱們可是血盟兄弟哇。」
「但你先把槍拔出來了。」
「大概就是梅爾達所說的那種直覺吧,她戴上了媽媽的銀手鐲,我掏出了沙漠之鷹。」懷爾曼一臉嚴肅地說,「沒錯,有東西在監視我們,但甭管那麼多啦。你女兒慘遭毒手之後,我得說,我們該幫你一把。先把眼前的事幹掉。」
「我會的,你只要槍不離手就好。」我說。
「哦,你就瞧好吧。」
「傑克?你能當場學學如何用箭槍嗎?」
沒有什麼問題。我們有了一個箭槍能手。
3
穀倉內部相當陰暗,並不僅是因為隆起的山丘擋住了海灣和我們之間的天光。外面依然很亮堂,石板屋頂上也有足夠多的裂縫能瀉下日光,但蔓生植物將光線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從我們頭頂漫射下來的光線是濃重的綠色,讓人很難放心。
外屋的中央區域是空的,只有一輛古老的拖拉機,笨重的車軸上一個輪子也沒有了,但強力手電筒光在工具臺區搜尋到了一些積滿塵埃的舊工具,還有一把木梯杵在牆邊。梯子髒極了,而且短得令人絕望。懷爾曼打著手電,傑克踩著光點一步步爬上梯子。他在第二個橫檔上蹦了蹦,我們都聽到吱嘎一聲,情況很不妙。
「別在上面蹦躂了,把它搬到門邊去。」我說,「那是個梯子,不是個蹦床。」
「我沒把握嘛,」他說,「佛羅里達的氣候可不利於木梯的長久養護。」
「乞丐沒得挑。」懷爾曼說。
傑克把它搬起來,從六級橫檔上掀下的塵埃和昆蟲的乾屍紛紛灑落,傑克的五官都擠到一處去了。「你說得倒容易。反正也不是你爬,就你那分量,一上去就得塌。」
「我是神槍手,小朋友,」懷爾曼說,「術業有專攻,各司其職吧。」他努力製造輕鬆的氣氛,但聲音緊繃繃的,面色也很疲憊。「還有別的瓷酒桶呢,埃德加?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大概存放在後面吧。」我說。
我說對了。外屋緊裡頭大概有十來桶陶瓷制的低度威士忌。我說「大概」是因為很難證實。它們全都被砸成了碎片。
4
一大堆碎片,在大塊白瓷片間夾雜著閃閃爍爍的碎玻璃。碎瓷堆的右側有兩輛上世紀的老式木製手推車,雙雙輪底朝天。左側有把大錘靠牆而立,斧刃鏽盡,手柄上長出了塊塊苔蘚。
「有人在這兒開了場打砸派對啊,」懷爾曼說,「你怎麼看?」
「大概吧,」我說,「有可能。」
我第一次思忖這個問題:她會不會最終擊敗我們?我們還有些日光可用,但時間比我預料的要短,更別說能讓我們優哉遊哉了。而現在呢……我們該把她的瓷偶淹在什麼水裡?該死的依雲礦泉水瓶裡嗎?倒別說,這主意挺不賴的——瓶子是塑膠的,根據環保主義者的言論,天殺的塑膠可以永遠儲存下去。但是,瓷偶絕對沒法從小瓶口塞進去。
「那麼,我們有退路嗎?」懷爾曼問,「老拖拉機的油箱?有用嗎?」
把珀爾塞浸在老拖拉機的油箱裡?這想法能把我的心涼透。那裡大概只剩下了斑斕鏽跡。「不行。我覺得那沒戲。」
他準是聽出了我語調裡近乎驚慌的腔調,因為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臂,說,「別急。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當然,可怎麼辦呢?」
「我們把她帶回蒼鷺棲屋,就這麼辦。那兒肯定會有什麼東西可用的。」
但風暴如何吹垮了稱霸杜馬島南端豪宅的情景始終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如今,毋寧說那棟樓只剩下了門面。接著,我又想到,在那棟徒有其表的樓裡我們能找到多少個可用的容器?何況只有四十多分鐘了,再往後天就黑了,珀爾塞會派出著陸小分隊,讓我們再也不能多管閒事。上帝啊,我們竟忘了帶最關鍵的物件——防漏的容器!
「媽的!」一邊罵,我一邊往碎瓷堆裡踢,將一塊塊瓷片踢飛。「他媽的!」
「放鬆,夥計。踢也沒用。」
對,沒用。而且我發怒,她反而歡喜,不是嗎?憤怒的老埃德加最容易擺佈了。我盡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但我辦得到之類的咒語一點兒用也沒有了。說到底,我只有這麼一招。當你不能用憤怒以暴制暴時,你又該怎麼辦呢?你只能承認事實。
「好吧,」我說,「但我毫無頭緒。」
「放鬆,埃德加,」傑克說著,露出微笑,「那件事好辦。」
「為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件事你就信任我吧。」他說。
5
我們站定,打量馬伕查理的雕像,此時的天光已呈紫色。我突然想起老戴維·範·洛克的藍調老歌裡有一句莫名其妙的歌詞:「媽媽買了一隻雞,還以為是隻鴨;支起兩腳,把它擺在桌上。」查理不是雞也不是鴨,但他的兩條腿當真支起來了,也沒有穿鞋,小腿收攏在一塊結實的黑鐵底座裡。不過,他的頭掉了。腦袋砸穿了一方古老的苔蘚藤蔓覆蓋的木板。
「那是什麼,朋友?」懷爾曼問,「你知道嗎?」
「我很確定,這是個蓄水池。」我說,「希望別是個化糞池。」
懷爾曼搖搖頭,「他不會把她們放在爛屎堆裡的,不管他多瘋多傻都不會。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
傑克看看懷爾曼,又看看我,年輕的臉龐上露出恐懼的表情。「阿德里安娜在這下面?還有南妮?」
「是的,」我說,「我還以為你搞明白了呢。但是最重要的是,珀爾塞也在下面。我認為這是個蓄水池的原因在於——」
「伊麗莎白準會堅持讓那婊子葬身在水墓裡的,」懷爾曼冷峻地說道,「注滿清水的水墓。」
6
查理很重,蓋住洞口的木板已被高高的野草掩埋,腐壞程度比木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當然的;和梯子不同,木蓋直接暴露在日曬雨淋之中。儘管天色越來越暗,我們卻不知蓋板下的池子有多深,故而仍要保持謹慎。最後,我總算把那尊麻煩的馬伕雕像推到了一邊,露出足夠的餘地,讓懷爾曼和傑克抓住略微彎曲的藍腿。我一邊推,一邊踏上腐朽的木頭蓋板;總得有人先踩上去,況且我也是體重最輕的一個。蓋板在我的身下凹陷下去,漫長而惱人地吱呀作響,泛出一陣酸腐之氣。
「快下來,埃德加!」懷爾曼大喊,同時傑克也高呼,「抓住!哦,媽的,要塌了!」
就在我的雙足撤離下陷的蓋板時,他們合力抓牢查理:懷爾曼抱著彎曲的膝蓋,傑克抱住了腰。一時間,我認定它會掉下去,還會牽連他倆。但他倆努著勁喊了一嗓子,向後倒去,馬伕雕像壓在他們身上。它獰笑的臉孔和紅帽子立刻被嗡嗡飛舞的甲蟲掩蓋了。有些蟲子落在傑克扭曲的臉上,還有一隻徑直飛入了懷爾曼的嘴巴。他尖叫一聲,吐了出來,登時跳了起來,一邊還連連吐著口水、擦著嘴唇。傑克比他晚了一拍,但也在他身邊忙活起來,手忙腳亂地轉著圈,拂去飛到襯衫上的飛蟲。
「水!」懷爾曼氣得直吼,「給我水,有隻飛到我嘴裡了,我感覺得到它在我該死的舌頭上爬!」
「沒有水。」我說著,把手伸到如今已空空癟癟的食品袋裡翻找。這時我跪坐在地,聞得到蓋板的破洞裡升騰而出的氣味,我真不想離得那麼近、聞得那麼真啊。那就像新掘開的墳墓裡發出的氣息。當然,這本來就是一座墓地。「只有百事。」
「乳酪三明治,乳酪三明治配百事,不要可口可樂。」傑克說著,暈頭轉向地大笑起來。
我遞給懷爾曼一聽蘇打水。他瞪著它好半天,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接著才拉開蓋子喝了一大口,也吐出褐色帶沫的一大口,然後再喝一口,再吐一口。再長飲四口,喝光了那聽飲料。
「啊——好傢伙,」他說,「你真夠朋友,梵高先生。」
我正看著傑克,「你怎麼看?我們能搬開蓋板嗎?」
傑克研究了一會兒,又跪下來,扯開粘在木板邊緣的藤蔓。「能。但我們要先把這狗屎玩意兒消滅掉。」
「我們真該帶根撬棒來。」懷爾曼說。他還在吐口水。我可不會埋怨他隨地亂吐。
「有撬棒也沒用,我覺得用不上。」傑克說,「木頭爛得太厲害了。懷爾曼,幫幫我。」我在他身邊屈下膝,可他說,「老闆,不用麻煩你了。這活兒需要雙臂真漢。」
怨怒油然而生——熟悉的感覺已迫在眉睫——但我用盡全力把憤怒壓制下去。我看著他們繞著圓形木板忙活,光亮一點點地從天空淡隱,野草和藤蔓也一點點地被他們扯斷。一隻孤零零的鳥飛過,雙翼竟是收攏著的。它頭衝下,在滑翔。如果你看到這種情景,會覺得該去最近的精神病院檢查檢查。也許得待很長一段日子。
他倆面對面、順著一個方向埋頭幹活,當他們基本上忙完一圈時,我說:「傑克,箭槍和短箭準備好了嗎?」
他抬起頭來,「是啊。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到底還是有活兒要乾了。」
7
傑克和懷爾曼跪在蓋板的一側,我跪在對面。頭頂上,天空泛出了靛藍色,很快就將暗沉為紫色。「我來數,」懷爾曼說,「一……二……三!」他們合力拉,我使出全身的勁道用僅剩的左臂去推。還算有勁兒,因為我的左臂在杜馬島的幾個月裡練得相當強壯了。一開始,蓋板似乎死活不肯動彈。緊接著,就朝著懷爾曼和傑克的那一邊滑動了起來,露出新月形的黑洞——像黑色的笑容。那一抹笑漸漸變成半圓,最終成了滿圓。
傑克站起來。懷爾曼也是。他又開始檢查手上有沒有蟲子了。「我知道你覺得很難受,但我覺得沒時間讓你驅蝨子了。」我說。
「指令已收到,但你沒嚼過一隻小賤蟲,焉知我的感受。」
「老闆,吩咐我們該怎麼做吧。」傑克說。他不安地望著散發出腐臭味的地洞。
「懷爾曼,你以前打過箭槍,對嗎?」
「是的,打靶。和伊斯特雷克小姐一起。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咱們隊裡的神槍手。」
「那你來當保鏢。傑克,你來打手電。」
我知道他不樂意,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但沒選擇了——只有把這事兒辦了,才無需返回此地。而如果這事沒辦成,我們想回來也不成了。
至少,走人間尋常路重返此地是不可能了。
他撿起長筒手電,撥亮開關,將強烈的光柱照向地洞深處,又忍不住低聲驚呼:「啊呀,上帝啊。」
那確實是個蓄水池,珊瑚石圍的邊,但在漫長的八十年歲月裡,不知什麼時候發生了地理變化,圍邊裂出了一個大口子——很可能是從最底下裂上來的——裡面的水便漸漸滲漏出去。藉著手電光,我們看到一條覆滿青苔的水喉埋在八至十英尺深的地方,水喉直徑約有五英尺。兩具骷髏就在池底,身上的衣裙已成襤褸破布,她們相互依偎了整整八十年。飛蟲密密麻麻,忙不迭地圍住她們。白色的蟾蜍——暱稱為「小男孩」嗎?——在白骨上蹦來蹦去。一具屍骸邊有一支短箭。第二支短箭的箭頭仍然埋在南·梅爾達泛黃的脊骨上。
光柱搖擺起來。因為握著手電的年輕人在顫抖。
「傑克!不許在我們面前暈倒!」我嚴厲地說道,「這是命令!」
「我還行,老闆。」但他呆呆地瞪大雙眼,手電光背後的臉孔白得就像羊皮紙,就連手電光也仍然在顫抖。「真的。」
「好。再往下照。不,左邊一點。再過去一點……就是那兒。」
那兒,就是一尊低度威士忌陶瓷酒桶,如今壓覆在沉重蓬亂的苔蘚下,看起來更像是個小山丘。有隻白蟾蜍蹲伏其上。它仰頭看著我,眼睛不懷好意地眨巴眨巴。
懷爾曼瞥了一眼手錶,「我們還有……十五分鐘,太陽就會完全沉下去了。多一分鐘或少一分鐘,所以……」
「所以,傑克把梯子從洞口放下去,我下去。」
「埃德加……我的朋友……你可只有一隻胳膊。」
「她奪走了我女兒。她謀殺了伊瑟。你知道,這事非我莫屬。」
「好吧。」懷爾曼看了看傑克,「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了:防漏水的容器?」
「別擔心。」他說著,搬起木梯,又遞給我手電。「照著下面,埃德加。我需要兩隻手做這事。」
他小心地把梯子安頓好,彷彿用了一生般漫長的時間,好不容易他滿意了,梯子的落腳點在南·梅爾達伸出的雙臂(儘管青苔濃密,我仍辨得出那隻銀鐲子)和阿黛的一條腿之間。梯子真的很短,最上頭的橫檔不得不騰空,距離地面還有兩英尺。那倒沒關係;傑克可以幫我穩住梯子。我想要問他,用什麼容器來裝瓷偶?可還是沒問。他似乎胸有成竹,我決定信他信到底。其實,我也已別無選擇了。
我腦海中有個聲音,非常輕微,恍如冥想,她說:現在住手,我就讓你走。
「決不。」我說。
懷爾曼看著我,毫無驚異之色。「你也聽到了,嗯?」
8
我用肚皮貼著梯子爬下了地洞。傑克抓著我的肩膀。懷爾曼站在他身邊,手裡握著搭上短箭的箭槍,腰帶裡還插著三支銀頭箭。手電筒擱在他倆之間的地面上,對著一堆連根拔起的野草和藤蔓射出一道雪白的光柱。
蓄水池裡的惡臭太濃重了,我的脛骨微感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疾速爬上我的腿。下梯前,我應該把褲管紮緊塞進靴筒裡的,但現在折回去再來未免為時已晚。
「你踩穩梯子了嗎?」傑克問,「踩到了嗎?」
「還沒,我……」話音未落,我的腳掌就觸到了第一根橫檔。「踩到了。抓牢。」
「我已經抓牢了。別擔心。」
你敢下來,我就要你死。
「那就試試吧,」我說,「我就是衝你來的,婊子,你就準備好接招吧。」
我感到傑克的雙手更使勁地攫住我的肩膀,「上帝啊,老闆,你確——」
「我確定。你只管抓牢。」
木梯上共有六七級橫檔。踩到第三級,傑克抓不到我的肩膀了,我也就半身進入了地洞。他把手電筒遞給我。我搖搖頭,「你來給我照明。」
「你沒明白。不是為了照明,是為她準備的。」
我還是沒明白他的意思,思忖了片刻。
「擰開電筒蓋。取出電池。把她放進去。我會把水遞下去的。」
懷爾曼毫不幽默地大笑,「懷爾曼喜歡這招,小朋友。」他又附身對我說,「那就去吧。管它婊子還是八子,把她浸在水裡,我們和她的事兒就了了。」
9
第四級橫檔被踩斷了。梯身傾斜,我掉了下去,手電筒仍然夾在斷肢和肋之間,光柱先是筆直衝上黑漆漆的天空,又照亮了一塊塊覆滿青苔的珊瑚石。我的頭撞在石壁上,頓時眼冒金星。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正躺在一堆碎骨之上,並直視著阿德里安娜·伊斯特雷克·包爾森永恆不變的骷髏之笑。一隻白蟾蜍從她苔色的牙齒間跳到我身上,我立刻用手電筒身去拍它。
「朋友!」懷爾曼喊起來,傑克也呼喊我,「老闆,你沒事兒吧!」
我的頭皮上滲出血來,接著,一道熱乎乎的血順著臉龐流下來,但我覺得自己還好;畢竟,我在千湖之城受過更慘重的傷。儘管梯子歪向了一邊,但仍然站著。我朝右一看,便是那青苔滿覆的低度威士忌酒桶——我們艱辛跋涉而來,就是為了它。現在,桶蓋上不是一隻白蟾蜍,而是兩隻。它們看到我瞪著它們,便徑直朝我臉上跳,眼睛鼓凸,嘴巴大張。珀爾塞肯定希望它們都有尖牙齒——就像伊麗莎白的大男孩,對此我毫不懷疑。啊,美好的舊日時光。
「我還好。」我應了一聲,把蟾蜍趕走,再掙扎著站起來。骨頭在我身下碎裂,身邊到處都是。只不過……不對。骨頭沒有碎裂。她們的骨頭太陳舊、太潮溼,因而不會脆生生斷裂。那些骨頭先是彎曲,再反彈。「把水扔下來。放在包裡扔下來就沒事,別砸著我的頭就好。」
我看著南·梅爾達。
我對她說:我要摘下你的銀鐲子,但這不是偷竊。如果你就在近旁,就能看到我在做什麼,我希望你把這看做一種分享。一種繼承。
我把鐲子從她的屍骨上褪下來,套進自己的左手腕,再舉起手臂,任憑地心引力將它們帶到最牢靠的棲身點。頭頂上,傑克正腦袋衝下趴在蓄水池的洞口。「瞧著點,埃德加!」
包被扔下來了。我跌落時砸斷的一根骨頭戳進了塑膠瓶,礦泉水滴滴答答湧出來。我又懼又怒大叫一聲,趕忙拉開包看。只有一個塑膠瓶被戳破了。另兩瓶尚且無恙。我轉身面對瓷桶,伸手探入厚厚的黏滑苔草之下,挪動了一下桶身。它不想動彈,但裡面的東西要了我女兒的命,我鐵了心要得到它。好不容易,桶身朝我挪了幾分,與此同時,好大一塊珊瑚石壁從桶身背面滑下來,砰然落在泥濘的池底。
我用手電光照著桶。原本貼牆的那一面只有一層薄薄的苔印,能看到穿著方格裙的蘇格蘭人標誌,歡舞時,他的一隻腳伸在身後。我還能看到,弧形桶身上有一道鋸齒狀的裂縫自上而下。想必就是那一大塊珊瑚石落下牆壁時砸出來的。莉比在一九二七年用泳池裡的水灌滿這隻瓷桶,但自從石頭砸裂桶身後,水就一直在往外滲漏,現在,水已快流乾了。
我聽見桶裡有什麼東西咔嗒咔嗒作響。
再不住手,我必要你死;若你就此罷休,我就放你自由。你,還有你的朋友們。
嘴角上揚,我兀自冷笑。當我扼住帕姆的脖子時,她是否見識過這種笑容?哦,當然了,她見過。「你真不該殺了我女兒。」
立刻住手吧,要不然,我連你另一個女兒也帶走。
懷爾曼俯身喊話,語調裡,已能聽出赤裸裸的絕望。「金星剛剛出現,朋友。我覺得那是個惡兆。」
我抵著一面潮溼的石壁席地而坐,珊瑚石刺著我的後背,碎骨戳著我的大腿。逼仄的空間裡,行動著實不易,更要命的是,我的屁股也痛得抽搐——還不至於慘叫,但也差不多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怎麼能爬上木梯,但我憤怒之極,早已顧不得憂慮了。
「抱歉,甜心小姐。」我含糊地對阿黛言語一聲,便把手電筒的長長把柄杵進了她只剩森森骨骸的嘴巴。接著,我用雙手抱住了那隻桶……因為雙臂兩手都出現了。我曲起健壯的左腿,用靴跟把碎骨朝兩邊踢開,再把桶身舉到手電照出的光柱、翻飛的塵屑之中,並將它抵靠在屈伸而起的膝蓋上,順勢將它挪下。順著細縫,桶又吱嘎一聲裂開幾分,一股汙濁的臭水順勢流出,但桶還不至於裂成兩半。
珀爾塞在裡面嘶叫怒吼,我再一次流起了鼻血。手電的光柱也變了。變成了紅色。在深濃猩紅的光暈裡,阿黛·包爾森和南·梅爾達的屍骨恍如齜牙咧嘴,對我獰笑。我心甘情願爬下這汙穢的地喉,囿於青苔厚覆的四壁,茫然四顧時,分明看到許多臉龐:帕姆的……瑪莉·愛爾的,當她用槍托砸向伊瑟的頭時,那張臉已被狂怒扭曲……還有湯姆,扳動方向盤,以七十英里的時速飛車撞向水泥牆。
最糟的是,我還看到了莫妮卡·格爾斯坦在尖叫:你殺死了我的狗狗!
「埃德加,情況如何?」那是傑克的聲音,如在千里之外。
我想起骨頭頻道的鯊魚幫樂隊,唱著《挖》。我想到自己曾對湯姆說,那個人死在他的貨車裡了。
那就把我放在口袋裡,我們一起走,她說,我們一起揚帆遠航,駛向你真正的新生活,全世界所有城市都將在你腳下。你會永生不死……我可以安排……你也將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人們會把你和戈雅相提並論。甚至達·芬奇。
「埃德加?」懷爾曼已難掩驚惶,「他們從海邊上來了。我聽到他們了。太不妙了,朋友。」
你不需要他們。我們不需要他們。他們不算什麼……只是……只是船員罷了。
只是船員罷了。聽到這話,紅色的暴怒如潮退般在我的心田裡驟滅,右手也漸漸再次消隱無影。但在右手徹底消失之前……在我失去憤怒、也失去該死的瓷桶之前……
「朋友不可棄,你個爛婊子。」我說著,又把桶抬到抽動不已、屈伸上抬的膝蓋上。「朋友,決不能棄。」我使盡全力,把桶砸向瘦骨嶙峋的膝蓋骨。是很疼,但遠比我預期的要輕……到最後,事情總是這樣的,你不覺得嗎?「好朋友,更要永遠在一起。」
桶不是被我磕裂的;它早有裂紋,此刻只是傾瀉而出,大約一英寸深的泥漿嘩嘩倒在我的牛仔褲上,曾經滿罐的清水只剩了這麼點兒。隨之滾落而出的,是那尊小瓷偶:穿著長袍、戴著兜帽的女人像。捂在長袍領口的那隻手並不算是一隻手,毋寧說,是隻爪。我把這東西抓起來,但沒時間細細研究了——它們已經上岸了,我也完全猜得到,它們將直奔懷爾曼和傑克而來——但僅憑几眼就足以見識珀爾塞驚人的美豔。確切地說,如果你能忽略那隻爪,以及垂在兜帽下和眉眼上的髮際間的第三隻眼,那她的美就是毋庸置疑的。並且,這東西精緻之極,幾乎是半透明的。可當我想用雙手把她扭斷時,感覺卻像在徒勞地扭鋼棍。
「埃德加!」傑克尖叫起來。
「阻止它們!」我突然吼起來,「你們必須阻止它們!」
我把她塞進襯衣胸袋裡,立即感到一陣暖熱令人暈眩地穿透我的體膚。甚至還在隆隆低鳴。右臂是指靠不上了,它又消失了,於是,我得把一瓶依雲礦泉水夾在斷肢和體側之間,才能擰開瓶口。又不得不笨拙地重複一遍,開啟第二瓶水。
懷爾曼在我頭頂上高呼一聲,聽來幾乎是堅定不移的:「別過來!這是銀頭箭!我會用它來對付你!」
就算我坐在池底,對方的回話聽來也十分清晰。「你認為,你來得及安上新箭射死我們三人嗎?」
「愛莫瑞,不用那麼麻煩。」懷爾曼答道。他好像正在對一個小孩說話,但語氣一直是斬釘截鐵的。我從沒像此時那樣愛他。他說:「你死了,我就心滿意足了。」
現在,簡單的時刻到了,可怕的時刻到了。
我開始旋動手電筒的電池蓋。旋到第二圈時,燈光滅了,我一下子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把大號電池倒出來,再去摸索第一瓶依雲水。手指小心翼翼地穩住了瓶子,再開始倒水,一切只能憑觸感。我根本不知道手電筒裡能裝多少水,還以為一瓶水倒下去就會滿出來。可我錯了。當我伸手去摸第二瓶水時,肯定有一輪滿月升起在杜馬島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瓷偶人就在那時活了過來。
10
後來,每當我懷疑發生在蓄水池底的終結篇是否當真時,我只需低頭看看左胸口交織網羅的傷疤。因為我出過車禍,渾身上下的傷疤就像交通圖一樣,只要看過我赤裸上身的人都會知道;但那道小小的白色纖維束藏匿在四通八達的囂張紋路中,並不起眼。那是被一隻復活的玩偶的利齒咬出來的。那顆利齒,咬穿了我的襯衣、我的皮膚,徑直鑿入其下的肌肉。
那顆利齒本想一路前進,咬穿我的心臟。
11
撿起第二瓶水之前,我差點兒把它打翻。主要是出於驚異,但也因劇痛驟發,況且,我喊出了聲。我感到血湧而出,這一次,是在我的襯衫下,一路流淌到了腹部。她在我的胸袋裡翻滾,連擰帶絞地翻騰,她用牙鑿進我的身體,剜我的肉,在肉裡摳挖,越挖越深。我必須把她扯出來,用力撕下一片血跡斑斑的襯衫,連同她,也連同我自己的皮肉。瓷偶已不再有光滑冰涼的手感。現在,它變得火燙火燙,在我掌中扭曲掙扎。
「來呀!」懷爾曼在上面叫嚷,「來呀,你想過過招?」
她垂下尖如針的小瓷牙,刺進我的虎口裡。痛得我慘叫一聲。縱使我怒火沖天意志如鋼,她仍可能逃脫,但南·梅爾達的銀鐲滑了下來,她因此而畏縮了一下,我的掌心深處能感到這一絲微妙的退卻。她的一條腿剛好從我的中指和無名指間伸出。我把五指盡力併攏,夾住它。夾住她。她的行動遲緩下來。我不敢言之鑿鑿地說,那串銀鐲中的某段弧圈碰到了她——漆黑一片,瞄也瞄不準——但我有九成把握事情就是如此。
頭頂上傳來「嗖」的一聲,那是短箭離弦的聲響,緊接著便聽到一聲慘叫,尖利的餘響簡直能刺穿我的頭腦,也遮掩了——甚至該說是覆蓋了——懷爾曼的喊叫:「傑克,過來掩護我!拿一支——」話音到此截斷,只有我朋友們的悶聲低語,以及那兩個死了八十年的鬼女娃憤怒而陰森的狂笑。
敞著口的手電筒夾在我兩個膝蓋間,我不需要誰來告訴我:暗中最易出錯,對一個獨臂人來說尤其如是。我只有一次機會。事情到了這一步,更不宜延怠。
不!住手!別——
我把她扔了進去,結果幾乎立竿見影:頭頂上小女孩的怒笑變成淒厲的慘叫,彷彿她們突然又驚又怕。接著,我聽到了傑克的聲音。他聽來歇斯底里,半瘋半癲,但我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喜人的聲音了。
「這就對啦!跑吧,快跑呀!趁你們那操蛋的破船還沒起航,還沒把你們甩下,快跑呀!」
現在,我面臨了一個嚴峻的難題。唯一的一隻手攥緊了手電筒,她就在裡面……旋蓋就在身邊,但我看不見。我也沒有另一隻手可以四下摸索。
「懷爾曼!」我喊起來,「懷爾曼,你們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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