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十一)

之後的片刻漫長得足夠播下驚懼的種子,再眼看著它開花結果。他答道:「在呢,朋友,我還在。」

「沒事兒吧?」

「有個姑娘抓了我一把,回頭得好好消消毒,但大體無礙,對。總的來說,我們倆都還好。」

「傑克,你能不能下來?我需要幫手。」說完,彆扭地屈著腿坐在碎骨屍骸中、還如同自由女神像高舉火炬一般高舉著手電筒的我開始放聲大笑。

有些事,你肯定忍不住。

12

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辨得出一個深黑的人影彷彿懸在空中,自池口慢慢而下。那就是傑克,趴在梯子上。手電筒在我手中嗡嗡隆隆地跳動——很微弱,但確實是在跳動。我想象著一個女人沉溺在窄小的不鏽鋼盒子裡,又極力驅除這幅畫面。那太像伊瑟被害時的場景了,而被我囚禁起來的惡魔沒有一絲一毫配和伊瑟比。

「有一檔斷了,」我說,「要是你不想跌下來摔死,就得萬分小心。」

「我今晚不能死,」我簡直認不出他那氣若游絲、微微顫抖的聲音,「我明兒還有約會呢。」

「恭喜。」

「謝——」

他踏空了。梯子一斜。在那一瞬間,我幾乎肯定他會掉落在我身上,撞翻高舉的手電筒。水會潑出來,她也會被潑出來,那就前功盡棄了。

「出什麼事兒了?」懷爾曼在我們頭頂喊著問,「到底出什麼狀況了!」

傑克靠在石壁上,穩住了身子。在即將跌落的緊要關頭,他剛好伸手抓住了一塊幸運珊瑚石。我還能依稀看到他的雙腿在有節奏地往下探,就像下一級橫檔上的小活塞一上一下,接著便傳來吱呀一聲,輕微,無恙,他踩上了。「媽呀,」他呢喃著,「我的媽呀媽媽呀。」

「出什麼事了?」懷爾曼差不多是在吼。

「傑克·坎托里經歷險情,膽大心細,現已安全迫降。」我說,「現在請安靜一分鐘。傑克,你快下到底了。她就在手電筒裡,但我只有一隻手,我沒法去撿蓋子。你得下來,幫我找到蓋子。我不介意你踩在我身上,但千萬別撞到手電筒。好嗎?」

「好——好吧。天啊,埃德加,我剛以為自己要摔得四仰八叉呢。」

「我也那麼想來著。那就下來吧。但,慢一點。」

他下了梯子,第一腳踩在我大腿上——很疼,第二腳落在一隻空依雲水瓶上。瓶子被踩扁了。接著,他踩上了什麼東西,發出溼乎乎的悶響,就像鞭炮的啞彈。

「埃德加,那是什麼?」聽起來,他都快哭了。「什麼——」

「沒什麼。」我非常確定那是阿黛的顱骨。他的臀部到底還是撞上了手電筒。涼水灑在我手腕上。金屬電池筒內的東西似乎被衝撞得翻了個身。在我的腦海裡,分明看到一隻可怖的黑中透綠的眼也轉了過來,那顏色恰如日光將盡前一秒的幽深海水。它凝視著我最隱秘的思緒,審視著暴怒凌駕憤恨、上升為殺戮慾念的腦海深處。它看到了……接著放牙咬了下去。就像女人大口咬李子那樣。我決不會忘記那種感覺。

「瞧著點,傑克——地方不大,這兒就像小型潛水艇。能多小心,你就多小心。」

「我都嚇壞了,老闆。我大概有點幽閉恐懼症。」

「做深呼吸。你辦得到的。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你帶火柴了嗎?」

他沒有。連打火機也沒有。傑克或許不反對週六晚上幹掉六罐啤酒,但他的肺顯然是禁菸區。所以,才會有恍如困在噩夢中的漫長的幾分鐘。後來,懷爾曼說那頂多只有四分鐘,但對我來說起碼有半小時。傑克跪在地上,在骨骸中摸索;起身,挪一步,再蹲下摸。我的胳膊舉累了。手也麻木了。鮮血不斷地從胸前的傷口流下,或許是因為血凝得太慢,不然就是血根本沒有凝結。但狀況最糟的是我的手。所有感覺漸漸盡失,沒多久,我就覺得自己好像根本沒舉著手電筒,因為我看不見,又失去了觸覺。臂肌乏累,血管劇烈跳動,幾乎隱沒了手裡的持重感。儘管知道手裡握的是什麼,也知道這樣做可能會讓它跌落,我卻仍然很想把手電筒在池壁上敲一下,確證我確實還舉著它,但最終剋制了這種衝動。我開始往壞處想,蓋子準是掉進糾結的骨骸、埋沒在碎骨堆裡了,而傑克沒有光亮肯定找不到。

「情況如何?」懷爾曼在喊。

「快好了!」我喊回一聲。血滴進了我的左眼,一陣刺痛,我眨眨眼,把血滴擠開。我努力地去想伊瑟,我的「如果如此」女孩,卻驚恐地發現竟然想不起她的容貌了。「小煩煩,稍等等,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什麼?」

「麻煩!小麻煩,再等等!你他媽的聾了嗎,懷爾曼?」

手電筒傾斜了嗎?我懷疑是傾斜了。水會順著我的手流,可手麻了,我可能感覺不到。但如果它沒有傾斜,可我想舉正,那就會適得其反。

水流出來,她的頭就會再次浮出水面,或早或晚,只是時間的問題。到那時候,一切都完了。你心知肚明嘛,對不?

我明白。我坐在黑暗裡,獨臂高舉,怕得要死,什麼都不敢做。血在流,人在等。時間已經被取締了,記憶變得像幽靈。

「在這兒!」傑克總算找到了蓋子,「嵌在某人的肋骨裡了。等我來掏……到手了!」

「感謝上帝,」我說,「謝天謝地。」我看得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他就在我面前,單膝跪在我彆扭地拱起的雙膝間,身下就是一攤碎不成形的骸骨——曾經,那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大女兒。我把手電筒慢慢伸過去,「把蓋子擰緊。慢慢來,因為我不能再保證舉得平穩。」

「多幸運啊,我有兩隻手呢。」他說著,一隻手覆蓋在我的手上,穩住水滿到邊的金屬筒,再把旋蓋擰上。中間他停了一拍,問我為什麼哭。

「欣慰。」我說,「你繼續。完成任務。趕緊。」

蓋子擰好了,我從他手裡接過密封好的電筒。裝滿電池的話,要比現在再重一點,但我毫不在意。我只關心一點:確保蓋子擰對路、擰到最緊。好像確實是最緊了。我對傑克說,等他爬上去後讓懷爾曼再檢查一次。

「沒問題。」他說。

「還要小心,別踩斷別的橫檔。我還得靠它們爬出洞呢。」

「到了斷的那檔你就止步,埃德加,剩下的路,我們拖你上去。」

「好的,那我不告訴別人,迫降的時候你都快尿褲子了。」

聽了這話,傑克爽朗地大笑。我望著他那深黑色人影攀上了木梯,大跨一步,越過了斷階。我有過片刻懷疑,小瓷偶的雙手從裡面旋開了筒蓋——是的,儘管我明知清水已將她禁錮,卻無法扼制不祥的聯想。好在傑克既沒有慘叫、也沒有滾下木梯,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仰望上方,圓形的出口略顯微明,他終於爬到了頂。

等他上到地面,站起身,懷爾曼便向下喊道:「輪到你啦,朋友。」

「等一下。你的小女朋友們走了嗎?」

「跑啦。海員上岸休假已告結束。」

「愛莫瑞呢?」

「那你就得自個兒上來瞧啦。快上來。」

我又重複一句,「等一下。」

我頭靠青苔溼潤的珊瑚石壁,閉上雙眼,伸出雙手。我摸啊摸,終於摸到了圓圓的、光滑的東西。兩隻手指滑入了下凹的缺口,十有八九是一隻眼窩。既然我能肯定阿德里安娜的頭顱已被傑克踩碎——

我對南·梅爾達說道:在這座島的盡頭,一切該結束的都結束了。這兒不太像是個墳墓,但是,親愛的,你不用再留守此處了。

「我可以留著你的手鐲嗎?或許還會有用處。」

是的。我擔心事情還沒完。

「埃德加?」懷爾曼憂心忡忡地問,「你在跟誰說話?」

「真正制止她的人。」我答。

因為真正制止她的人沒有告訴我她要不要收回自己的鐲子,我就沒摘下來,繼而費力而痛苦萬分地站起身。碎骨和板結苔蘚的瓷片紛紛掉落在我的腳邊。左膝——那條好腿——感到腫脹,緊緊箍在撕破的牛仔褲內。我的頭嗡嗡作痛,胸口火燒火燎。梯子好像有一英里那麼長,但我看得到傑克和懷爾曼趴在洞口,俯身等著拽我上去。但願我能拖著這傷痕累累的殘體攀到他們的手邊。

我心想:今夜月色撩人,爬不出這個地洞我就賞不了月色了。

就這樣,我爬上了梯子。

13

再過幾天就是滿月之夜,今天的月亮胖乎乎、黃澄澄的,自東邊的天際升起,為杜馬島南端的繁盛密林和約翰·伊斯特雷克廢棄老宅的東側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微光。就在這裡,約翰和她的六個女兒,以及女管家曾經快樂地生活過,我猜,直到莉比從馬車上跌落,一切才被改寫。

月光也為覆滿蒼苔的古老屍骸鍍上了暗金色,它倒在厚厚的野草堆裡——那草是傑克和懷爾曼從蓄水池蓋板旁拔下的。看著愛莫瑞·包爾森的屍骨,高中時代讀過的莎士比亞戲劇突然浮出記憶,我大聲念道:「五深處,其父安眠……珍珠便是他的雙眼。」

傑克一個勁兒地發抖,彷彿被溼冷的寒風裹挾著。他當真自己掐了自己一把。這一次,他自我控制得很好。

懷爾曼彎下腰,撿起一根汙跡斑駁的瘦長臂骨。它響也沒響一聲就斷成了三截。愛莫瑞·包爾森在翡翠湯裡泡得太久太久了。一支短箭插在肋骨間。懷爾曼想把箭拔出來,但不得不先把箭頭從泥地裡拔出來才行。

「你來不及再搭一支箭瞄準,那是怎麼趕跑地獄雙生女的?」我問。

懷爾曼把短箭攥在手裡,就像舉著一把匕首。

傑克點點頭,「對啊。我從他腰間拔了一支箭,照他的樣做。但若是打持久戰,我不知道能撐多久了——她們真的跟瘋狗似的。」

懷爾曼把射殺愛莫瑞的那支箭重新插回皮帶扣裡,「說起持久戰,我們倒是要好好想想,得給你的新娃娃找個妥善的安身之處啊。埃德加,你有什麼主意?」

他說得對。不知怎的,我實在無法想象珀爾塞會在一支大功率手電筒裡再藏身八十年。我甚至已經開始琢磨,電池筒和燈頭間的隔板會有多薄。也想到那一大塊掉落在桶身上、砸出致命裂縫的珊瑚石壁,只是巧合……還是說,經年累月的意念力終於贏得了持久戰?或許,那就是珀爾塞版的越獄?用磨尖的意志湯勺挖穿獄室牆壁?

無論如何,手電筒已完成了歷史使命。上帝保佑傑克·坎托里的實用主義精神。哦不,這樣未免太小氣了。上帝保佑傑克。

「薩拉索塔有個工匠,能定做銀器,」懷爾曼說,「是個手藝高超的墨西哥人。伊斯特雷克小姐有——以前有過——幾件他打造的銀器。我覺得拜託他沒問題,打一個防漏水的容器,能裝下手電筒。那樣,我們就有雙重保險了,保險公司和橄欖球教練不總是宣揚‘雙重保險,有備無患’嘛。會費點錢,但有什麼要緊?只要遺囑經過驗證,我就會是個超級大富翁。朋友啊朋友,你不服都不行。」

「中了頭彩。」我不假思索地附和道。

「可不,」他說,「中了該死的頭彩。來吧,傑克,幫我把愛莫瑞踢到蓄水池裡去。」

傑克面露難色,「好,不過我……我真的不想碰它。」

「我來幫他搬愛莫瑞,」我說,「你拿好手電筒。懷爾曼?動手吧。」

我們倆把愛莫瑞推到地洞裡,再把我們儘可能找到的碎骨撿起來,全都扔下去。我依然記得他在黑暗中滾落新娘身邊時,屍臉上那道石化般的、珊瑚石色的詭笑。而且,有時候,我還會夢到這個笑容。有的夢裡,我聽到阿黛和愛莫瑞在漆黑的地下呼喚我,問我願不願意下去陪他們。有的夢裡,我真的會下去。有時候,我會任由自己落進黑暗腐臭的地洞,為我此生的記憶畫上句點。

這種夢,會讓我尖叫著驚醒,用那條早已不存在的手臂憤然撥開黑暗。

14

懷爾曼和傑克把蓋板搬回原位後,我們便向伊麗莎白的梅賽德斯走去。那段路走得緩慢而痛苦,到最後,我真的不是在走了,而是一瘸一拐。彷彿時鐘倒轉,又把我帶回了去年十月。我開始想念濃粉屋裡的複方羥氫可待因了。我決定,要一口氣吃三片。三片不僅能遏止痛楚;要是運氣好,還能讓我倒頭睡上個把鐘頭。

兩位患難之交都問我,要不要我把手臂搭在他們肩膀上。我拒絕了。今晚,這不會是我最後的一段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尚未找到最後一塊拼圖,但我已經有想法了。伊麗莎白是怎麼跟懷爾曼說的?你會很想,但千萬別。

太晚了,太晚了。為時已太晚。

想法並不清晰。清晰的,只是海貝的聲響。你可以在濃粉屋內的任何一個角落聽到海貝,但如果想要聽得真切,你真的必須走到屋外。那時候,那聲音聽來才更像言語。曾有那麼多夜晚,我本該側耳傾聽,卻把時間耗費在畫畫上。

今夜,我要專心地聆聽。

我們走出了石柱標誌的大門。懷爾曼駐足感嘆:「abyssusabyssuminvocat。」

「地獄招來地獄。」傑克說罷,也嘆了一聲。

懷爾曼看著我,「你覺得我們回家的一路會有麻煩嗎?」

「現在?不會有了。」

「那我們在這兒的任務都完成了?」

「完成了。」

「我們還會再來嗎?」

「不會了。」我說著,望了一眼廢棄的古宅,恍如在月光下做著夢。它的秘密已曝光了。我突然想到,我們把小莉比的心形盒落在屋裡了,或許,那反而是它最佳的棲身地。就讓它留在那兒吧。「不會再有人到這裡來了。」

傑克看著我,好奇,又有一絲畏懼。「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二十一月光下的海貝

1

我們沿著原路返回,一路平安。令人作嘔的氣味仍在,但現在感覺好多了——或許因為起風了,自海灣而來的夜風盪滌了密林;或許更因為……現在的杜馬島就是好多了。

殺手宮庭院裡的自動定時燈亮起來了,真美妙,在暗夜裡熠熠閃爍。到了屋裡,懷爾曼有條不紊地開啟一間又一間屋的燈,大屋越來越亮堂了。最後,他把所有燈都開亮了,伊麗莎白住了大半生的大宅就像停泊在午夜港灣的豪華遊輪。

殺手宮的燈光亮到極致後,我們輪流洗浴,一人進去洗,便把裝滿清水的手電筒交給另外兩人保管,那架勢活像交接警棍。始終都有人緊緊握著它。懷爾曼第一個去洗,接著是傑克,我是最後一個。洗浴完,我們互相檢視周身,用雙氧水為傷破之處消毒。我的傷勢最厲害,最終穿上衣服時,我覺得全身上下都刺痛難忍。

就在我用單手費勁地套靴子時,懷爾曼臉色沉鬱地走進客臥。「有一通電話留言,你得下樓去聽聽。坦帕警察局打來的。來,我來幫你。」

他單膝跪下,幫我係好了鞋帶。看到他的白髮增多,我絲毫不覺訝異……突然間,我心頭一驚,伸手抓緊他的肩頭,「手電筒!傑克有沒有——」

「放心吧。他在伊斯特雷克小姐的瓷亭裡坐著呢,那東西就在他腿上放著。」

不管怎樣,我還是趕忙下樓。我不知道自己等著看到什麼——房間空無一人,手電筒的蓋子被旋開了,拋在地毯上的一攤溼跡裡?或許,傑克還會變身乃至變性,變成頭有三眼、手即為爪、從裂瓷桶裡滾出來的老婊子。其實,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手捧電筒,看起來卻頗為煩惱。我問他是不是還好,並盯著他的雙眼察看。如果他有……異樣……我相信自己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

「我挺好的。但警察留的言……」他搖了搖頭。

「好吧,讓我來聽聽。」

自稱為薩姆森警探的人說,他想和埃德加·弗里曼特,還有傑羅姆·懷爾曼通話,詢問一些有關瑪莉·愛爾的問題。如果弗里曼特先生還沒動身趕赴羅德島或明尼蘇達,他特別想與他好好談談。薩姆森明白,他女兒的屍體即將運往明尼蘇達下葬。

「我知道弗里曼特先生很哀慟,」薩姆森說,「我也相信我們要談的內容實際上該由普羅維登斯市警方來問,但我們知道,弗里曼特先生不久前接受了愛爾的採訪,訪談已在報紙上刊出了。我可以在電話裡向你們轉述普羅維登斯市警方最感興趣的幾個問題,只希望錄音磁帶不要轉完……」磁帶繼續轉下去,而我心頭最後一塊拼圖安然落位了。

2

「埃德加,這太瘋狂了。」傑克說。他已經說了三遍,越來越絕望。「完全是胡說八道。」他轉向懷爾曼,「你跟他說!」

「是有點瘋。」懷爾曼用西班牙語表示贊同,但我明白「有點」和「太」的區別,就算傑克聽不懂也沒關係。

庭院裡,我正站在傑克的車和伊麗莎白的老賓士之間。月亮升得更高了;風也更大了。海浪拍岸,濤聲隆隆,想必海貝正在一英里之外的濃粉屋下探討一切古怪離奇之事:非常可怕的事。「但我覺得,就算我說個通宵,也不見得能改變他的想法。」

「因為你知道我是正確的。」我說。

「朋友,你大概是正確的。」他說,「我跟你這麼說吧:懷爾曼打算彎下他的老肥腿,為你祈禱。」

傑克看著我手中的手電筒,「就算你要去,也別帶著那個啊。老闆,請原諒我說話太直,但你帶著這玩意走,實在是瘋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說著,默禱上帝,但願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倆都留在這裡。別想暗中盯我的梢。」我把手電筒舉高一點,指著懷爾曼,「要以你的名譽來保證。」

「好吧,埃德加。我的名譽不值一提,但我就以它發誓。更切實的問題是:你只吃了兩片泰諾,真的能確保你走回濃粉屋嗎?莫非你想像鱷魚那樣嚇人地爬啊爬?」

「我保證昂首挺胸地正步走。」

「到了那邊,要記得打電話過來。」

「我會打的。」

接著,他張開雙臂,我上前一步與他擁抱。他吻了我的雙頰。「我愛你,埃德加。你是條真漢子。要乖乖的像蘋果哦。」

「什麼意思啊這是?」

他一聳肩,「保重。我猜是吧。」

傑克伸出手——左手,這孩子學得真快,但握手很快就演變為擁抱。他在我耳邊輕輕說:「老闆,把手電筒給我。」

我也在他耳畔低語:「不行。抱歉。」

我往後門走去,從那兒就能走上木棧道。恍如千年之前,我就在木棧道的盡頭認識了大塊頭懷爾曼,他坐在條紋遮陽傘下,給我冰鎮綠茶,多麼爽口啊。他還說過:陌生的瘸子終於大駕光臨。

此刻,瘸子要走了。我心想。

我轉過身。他們都看著我。

「朋友!」懷爾曼喊了一嗓子。

我以為他會請求我回去,勸我再考慮考慮,說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但我真是小看他了。

「上帝與你同在,我的勇士。」

我朝他揮手,最後一次,然後繞過了大宅的屋角。

3

於是,我最後一次踏上了偉大的沙灘之旅,痛苦不堪地一瘸一拐,就像第一次走在海貝俯拾皆是的沙灘上。但是,以前的我是在玫瑰色的晨光中散步,世界停歇在寧謐之中,微波輕揚,褐雲舒捲,只有鷸鳥在我面前翻飛。此刻卻不同。今晚狂風呼號,滔滔大浪拍岸,倒更像赴死俯衝,決意要撞得頭破血流。遠處海天一色,卻是冷鋼色系,好幾次,我以為自己用眼角瞥到了珀爾塞,但每次回首四顧,卻什麼都看不見。今晚,我行走的海灣沙岸上只有月光凜冽。

蹣跚前行的我手捧電筒,憶起和伊瑟曾經並肩走過這裡。她問,這裡是不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我言之鑿鑿對她說不,還說,起碼有三處比這裡更美……但我想不起來那些地方叫什麼名字了,只記得都非常繞口。記得最清晰的,莫過於她說的:我應該好好享受美景,享受寧靜的好時光。用以治療的好時光。

淚水流淌下來,隨它去吧。我手裡捧著手電筒,沒法抹眼淚。所以,我就任淚奔流。

4

我還沒看到濃粉屋,就先聽到它的動靜,屋下的海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喧囂。我走近一點,又停下腳步。就在我的面前,星光被浮雲遮蔽時,一片黑影顯露出來。又緩慢蹣跚地走了四五十步後,月光漸漸披露了零星細部。所有的燈都暗著,就連我總是在廚房和佛羅里達屋裡留的夜燈也沒亮。有可能是大風引起的斷電,但我覺得不是。

我突然意識到,海貝在用我熟稔的聲音交談。我真該早點明白,那就是我自己的聲音。我是否一直都知道?我想是的。在某種程度上,大部分人都能辨識自己想象出來的聲音,除非是真瘋了。

當然,還有記憶的聲音。記憶也有聲音。隨便問問哪個失去肢體的傷者、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夙願美夢的失意人吧。隨便問一個為錯誤的決定而自責不已的人吧,錯誤的決定通常都是在痛恨交加的瞬間(而那瞬間大多都是紅色的)草率做出的。我們的記憶也會有聲音。而悲傷的記憶總是喧譁躁動,猶如暗夜裡揮舞的雙臂。

我繼續走,拖沓的傷腿在身後留下鮮明的足印。通體黑暗的濃粉屋越來越近了。它不像蒼鷺棲屋,它沒有被廢棄,但今夜也有幽冥鬼行。今夜,這裡有一個鬼魂在等待。或許,並不像幽靈那般縹緲。

大風湧來,我朝左看去,望著風之源。現在,那條船出現了,是的,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它揚起無數破敗風帆,正在靜候。

就要走了,我孤立月光下,海貝對我發聲,距離我的小屋不足二十碼。把往事一筆勾銷——這是可能的,沒人比你更清楚——然後就揚帆遠航。把傷痛拋在九霄雲外吧。只要你想玩兒,就要付出代價。知道最妙之處在哪裡嗎?

「最妙之處,就是我無需孤身遠航。」我說。

風起浪湧。海貝呢喃。小屋下的黑暗裡,那六英尺之下的屍骨水床中,浮現出一尊更暗的身影,並步入月光下。它垂頭靜立片刻,彷彿在思忖,接著徑直向我走來。

她,開始向我走來。但那不是珀爾塞;珀爾塞已再次陷在水裡沉睡。

伊瑟。

5

她沒有走;我也沒指望她走。她拖著腳步,艱難蹣跚。畢竟,她能移動已是奇蹟——恐怖的奇蹟。

和帕姆最後一次通話(你會說,那連「通話」都算不上)之後,我衝出了濃粉屋的後門,踢斷了掃帚,我曾用它掃除郵箱門前小徑上的沙。然後,我跌跌撞撞走上了沙灘,走到了又溼又硬、晶晶閃光的沙地。其後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因為我不想去記。顯然是。但現在我記起來了,現在我必須記起來,因為我親筆製造的奇景現在就站立在我面前。那是伊瑟,但又不是伊瑟。她的臉浮現,模糊,變得不再像她。她的身形浮現,悄然潰散,繼而又集合成堅實的人影。她一晃動,海濱燕麥草的碎枝散葉和一些貝殼就從她的臉頰、胸脯、臀部和雙腿上掉下來。月光閃爍,令一隻眼倏忽乍現,清澈得令人心碎,因為那是她的眼睛,又倏忽即逝,再忽而復現,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這個朝我蹣跚而來的伊瑟,是用沙子做的。

「爹地。」她開口了,聽來乾枯,隱約有沙石摩擦之音,彷彿哪裡卡著海貝了。我猜想,那是一定的了。

你會很想,但千萬別,伊麗莎白早就說過……但我們經常難以自制。

沙做的女孩伸出手。大風吹來,吹落指尖細沙,那隻手因而模糊,又細成了骨。又有細沙在她身邊飛旋若舞,聚攏在她指尖,便又顯得豐滿。她的容貌閃動不已,就像站在快速飛過的夏日雲朵下。那情景太神奇了……就像催眠。

「把手電筒給我。」她說,「然後我們就能一起上船去了。上了船,我就能恢復你記憶中的模樣。其實……你什麼都不需要記。」

海浪翻滾。星光下,波濤咆哮著一波接一波湧來。月光照耀,濃粉屋影下,海貝大聲地說:用我的聲音,自說自話,爭辯不休。拿個朋友來。我贏。坐在朋友上。你贏。沙做的伊瑟就在我眼前,身披下弦月的銀光,像魅影閃爍的天堂美女,她的身影變幻不定。現在,她是九歲的伊瑟;然後,成了十五歲的伊瑟,打扮好了,要去赴人生第一場真正的約會;接著,她又成了十二月裡剛下飛機時的模樣,無名指上套著訂婚戒的大學生。站在這裡的,是我最愛的人——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珀爾塞才殺了她?——她伸出手來,只想要手電筒。手電筒就是我的船票,能在健忘的海上做一次漫長的航行。當然,健忘之說大概是謊言……但我們經常不得不碰碰運氣。通常都會。恰如懷爾曼所說,我們總是自欺欺人,乃至以此就能維生。

「瑪莉帶了鹽,」我說,「一袋又一袋的鹽。她把鹽都倒在浴缸裡。警察想知道為什麼。但即便說出真相,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的,是不是?」

她站在我面前,身後掀起一波大浪,巨響如雷。她站在那裡,被風吹散,她身下、身邊的沙又旋舞著重返人形。她站在那兒一言不發,手臂執著地伸向我手中的東西。

「在沙子上把你畫出來,這遠遠不夠。就算瑪莉把你淹死,那也不夠。她必須把你淹死在鹽水中。」我低頭掃了一眼手電筒,「珀爾塞告訴她該怎麼做。她從我的畫裡鑽出來,對她說。」

「把它給我,爹地。」變幻莫測的沙女說。她仍然伸著手。但若有風吹過,手就會變成爪。就算沙子再次聚攏,令指尖顯得飽滿,它還是時不時回顯成爪。「給我,我們就能走了。」

我嘆了一聲。有些事終究是不可避免的。「好吧。」我朝她邁了一步。懷爾曼的另一句至理名言浮現在我腦海裡,到最後,我們總是因憂慮而殫精竭慮。「好吧,我的甜心小姐。但你得用一樣東西來換。」

「用什麼換?」真像沙子刮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她的聲音就是海貝彼此碾磨的呻吟。但這也是伊瑟的聲音。我的「如果如此」女孩。

「只要一個吻。」我說,「趁我還活著,能感受到你的吻。」我笑了。我的雙唇毫無觸感——早就麻木了——但依然能感到唇邊的肌肉一動。微妙的牽動。「我猜想,會是沙之吻,但我會假裝去想,你一直在沙灘上嬉戲。堆沙堡。」

「好的,爹地。」

她湊近我,詭異地移動變幻不已的沙身,她不是走,而是突然逼近過來,幻覺也因此徹底崩塌於無形。就好比將一幅畫湊近眼睛,你就會眼看著畫面——肖像、靜物或風景——瓦解,歸於幾筆顏色,並大都有深嵌其中的畫筆的紋路。伊瑟的五官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在暴怒中旋轉的沙和細小的碎貝,除此之外,再無形象可言。我聞到的只是鹽水,除此之外,並無香膚秀髮。

蒼白的雙臂圍住了我。層層薄沙卷挾在風中。月光照穿了那具軀體、那雙手臂。我舉起了手電筒。它很短。而且,把柄是塑膠的,而非不鏽鋼的。

「你送我一吻之前,大概想好好看一眼這個吧,」我說,「它是從傑克·坎托里的車內儀表盤裡找到的。裝著珀爾塞的那隻手電筒鎖在伊麗莎白的保險櫃裡了。」

那東西登時凝固了,與此同時,海灣深處刮來的大風撕去了它最後一點人形的偽飾。在那個瞬間,我看到自己面對的是個飛沙魔鬼。但是,我不能心存僥倖;這一天太漫長太艱辛了,我不想再冒什麼險,更何況,如果我的女兒還在什麼地方……對的,還在什麼地方……等待安詳的超脫,我就更不能貿然行事。我使出渾身的勁道,揮動手臂,手電筒緊緊攥在掌心裡,南·梅爾達的銀鐲子順著手臂猛地滑到腕上。我已在殺手宮的廚房水池裡把它清洗過了,此刻,它清脆地叮噹作響。

作為額外裝備,我的腰間還插著一支銀頭箭,就在左臀上面,但我用不著它了。飛沙魔鬼由內而外、由下至上的爆裂迸射。一聲飽含怒氣和痛苦的慘叫刺入我的耳膜。感謝上帝,那叫聲很短促,要不然,準能把我一劈兩半。接著,什麼都不見了,只有濃粉屋下的海貝的碰撞聲,就在沙身慌忙崩潰的最後一秒,昏暗的星光照出了我右邊的小沙丘。海灣再一次變得空空蕩蕩,只有鍍銀般閃亮的波濤一潮一湧,接續不斷地推向海岸。珀爾塞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過。

雙腿一下子失了力道,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搞不好,最後還是得像鱷魚那樣爬到家。反正,濃粉屋已經不遠了。眼下,我只想坐在這裡,聆聽海貝呢喃。休息一下。過後或許有力氣站起來,把最後二十碼走完,進屋去給懷爾曼打電話。報個平安。告訴他,事情了結了,傑克可以過來接我。

但眼下,我只想坐在這裡,聆聽海貝呢喃,那不再像是我的聲音了,誰的聲音都不像。眼下,我只想獨自坐在沙灘上,眺望著海灣,追憶我的愛女,伊瑟·瑪莉·弗里曼特:出生時重六磅四盎司,說的第一個詞是「狗狗」,還曾舉著一張美術紙興高采烈地奔回家,歡聲喊道,「爹地!我畫了一張畫送給你!」畫上,有一隻大大的褐色氣球。

伊瑟·瑪莉·弗里曼特。

我將她深藏在記憶裡。

二十二六月

1

我駕著小船駛到法倫湖的中央,然後關了馬達。我們的船慢慢地向橙色標記靠攏,那是我先前留在那兒的。湖面上有幾條遊船來來回回地駛過,劃破光滑如鏡面的湖水,但沒有帆船;那天,一絲風也沒有。遊樂場裡有幾個孩子在玩耍,野餐區也有三五個人,最靠近我們的環湖步道上也有一兩個人影。但總體來說,作為一片城內的湖區,這兒已經算很空了。

懷爾曼戴著漁夫帽,穿著套頭衫,完全沒了佛羅里達的派頭,看起來反而有點怪。他忍不住對此情此景大發議論。

「學期還沒結束,」我說,「再過幾星期,這兒就會熱鬧起來,到處都有船開來開去。」

他有點不安,「把她放在這兒,妥當嗎?朋友?我是說,如果有誰來釣魚,撒個網把她撈上來,那可——」

「法倫湖禁止漁網捕魚。」我說,「垂釣的人也很少見。來這個湖的大都是觀光客。會有人游泳,但都在近岸的區域。」我彎下腰,撿起薩拉索塔銀匠制的圓筒。長約三英尺,一頭的螺絲蓋擰死了。裡面注滿了清水,而那隻注滿了礦泉水的手電筒就裝在裡面。珀爾塞被封存在雙重黑暗中,睡在兩層清水的覆蓋之下。用不了多久,她就會越睡越沉。

「巧奪天工啊。」我說。

「可不是嘛。」懷爾曼附和著,欣賞夕陽在我手中轉動的銀筒上照出斑斕反光。「光溜溜的,也沒什麼能用鉤子勾起來。不過,我還是覺得把它沉到加拿大邊境的哪個湖裡更讓人放心。」

「那兒才真的有可能有人撒網捕魚呢。」我說,「藏在眼皮底下才更安全,這思路不錯。」

三個年輕女子穿著運動裝駕船駛過。她們朝我們招招手。我們也招招手。有個女孩喊,「我們愛帥哥!」三人便笑作一團。

懷爾曼笑著朝她們揮手致敬,又轉身接著問我:「這湖有多深?你知道嗎?那個橙色小標記說明你知道嘍?」

「別急,我會跟你說的。我做了點關於法倫湖的小調查——或許有點晚,我和帕姆買下紫苑巷的湖畔別墅已有二十五年了。平均深度是九十一英尺……但這裡除外,這兒有個裂溝。」

懷爾曼的神色這才鬆弛下來,他把帽簷往後推推,「啊哈,埃德加,懷爾曼認為你寶刀未老——還是精得像狐狸。」

「或許是,或許不是,但那個橙色浮標之下,水深三百八十英尺。少說也有三百八。絕對比墨西哥海灣邊的碎珊瑚石圍的蓄水池強多啦,那頂多才二十英尺深。」

「阿門。」

「瞧你這樣子,好像放心了吧,懷爾曼。」

他聳聳肩,「灣流公司的專機真不錯,自由自在。沒有站成一排的保安,沒人翻你的隨身小包,以防你把小罐的剃鬚沫改裝成炸彈。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筆直朝北飛,甚至沒在亞特蘭大停一停。多謝啦……其實,現在的我好像也負擔得起私人飛機了。」

「那我猜,你和伊麗莎白的親戚們都談妥了?」

「是啊。聽從了你的建議。用大屋和島北的地權抵換現金和保險。他們覺得可賺了一大筆呢。我都猜得到他們的律師在心裡是怎麼嘀咕的:‘懷爾曼是個律師,但現在成了委託人就笨得要死。’」

「原來,這條船上不只我是老狐狸。」

「所以,我最後拿到了八千萬美元的流動資產。再加上大屋裡的許多紀念品。其中包括伊斯特雷克小姐的甜蜜歐文曲奇餅乾桶。那會讓我記起,她一直試圖告訴我什麼,朋友?」

我想起伊麗莎白把各式各樣的瓷偶塞進餅乾桶,然後死活都要讓懷爾曼把它扔進鯉魚池裡。當然,她一直努力想讓他明白什麼。

「她的親戚們得到了島北的地產,加上可供開發的潛在市價……唔,最多,大概值九千萬?」

「那只是他們以為罷了。」

「是啊。」他附和一聲,又面露憂鬱,「只是他們那麼想罷了。」我們沉默地坐了片刻。他把銀筒從我手中拿過去。銀筒上照得出我的臉,但有凸鏡效果。我不介意看到自己的臉被扭曲,但最近我確實很少照鏡子。倒不是因為老了不好看,只是我不想再關切弗里曼特老兄的眼神了。這雙眼曾目睹的,已經夠多了。

「你的太太和女兒怎麼樣了?」

「帕姆去加利福尼亞陪她母親了。梅琳達回法國了。伊瑟的葬禮後,她陪帕姆住了一段日子,但後來就飛回法國去了。我認為她做得對。節哀順變,該放手時就得放。」

「那你呢,埃德加?你能放下了嗎?」

「我不知道。菲茨傑拉德不是有句名言嗎?——美國人的生命中沒有第二幕。」

「是啊,但他寫這句話時已是個落魄的醉漢了。」懷爾曼把銀筒放在腳邊,傾身向前。「聽我說,埃德加,好好聽著。事實上,人生有五幕,不僅是美國人的人生——每一個完整活過一生的人都是如此。每一齣莎士比亞的戲劇裡也一樣,無論悲劇還是喜劇。因為我們的生命就是由這些組成的——喜劇,還有悲劇。」

「對我來說,最近才有了點笑料可供消遣。」我說。

「是啊。」他應和著我,又說,「但第三幕戲會上演的。現在我打算去墨西哥,跟你說過的吧,是不是?我會住在美麗的小山村裡,那地方叫作坦馬祖卡勒。」

我跟著唸了一遍。

「你挺喜歡念這個名字啊。懷爾曼看得出來。」

我笑了,「確實挺有韻律。」

「那兒有個酒店經營不下去了,我在考慮把它買下來。估計要賠上三年才能扭虧為盈,但我現在錢袋挺滿的。我可能需要一個搭檔,不過,他得懂得建造和維修。當然,如果你集中精力培養藝術情操……」

「我想你最清楚了。」

「那你給個話吧?讓我們締結財富之緣。」

「西蒙和加菲爾德樂隊,一九六九年,」我答,「差不多就是那個時代吧。懷爾曼,我不知道。我現在還做不了決定。我還有一幅畫要完成。」

「你確實得把它畫完。不過,風暴會有多厲害?」

「不知道。但第六頻道肯定會愛死它的。」

「不過,會有很多預警,對吧?毀點東西還成,但不能傷人。誰也不許死。」

「不會有人死的。」我贊同這一點,也希望能如願,但一旦幻手如脫韁野馬信手潑墨,所有的美好意願都打不出保票。所以,我的第二人生裡的藝術生涯必須終止。但最後這幅畫必須完成,因為這將是我最後的復仇。不只是為伊瑟,珀爾塞還殘害了很多人。

「你有傑克的訊息嗎?」懷爾曼問。

「差不多每週都打電話。他今年秋天會去塔拉哈西,到佛羅里達大學唸書。學費我包了。而且,他和他母親也會搬到夏洛特港的海岸邊住。」

「也是你請客?」

「實際上……是的。」傑克的父親因克羅恩氏病去世了,他和寡母的日子一直不好過。

「也是你的主意?」

「又猜對了。」

「也就是說,你認為夏洛特港夠遠,往南搬到那麼遠就夠安全了。」

「我是這麼想的。」

「那北面呢?坦帕如何?」

「頂多就是下暴雨。會有一次小風暴。規模很小,但很強大。」

「小愛麗絲的突襲。就跟一九二七年那次一樣。」

「是的。」

我們面面相覷,靜坐船中,觀光船上的運動裝女孩們又一次駛過,這次笑得更響亮,也更熱情洋溢地朝我們揮手。年輕快活的姑娘們趁著夕陽西下,在湖面徜徉,還有美酒作伴。我們再次朝她們揮手。

等她們的船遠了,懷爾曼說道:「伊斯特雷克小姐的遠親們用不著考慮為新地產獲取建造許可證了,對嗎?」

「我認為是不用了。用不著。」

他思忖片刻,點點頭,「好。那就把整座島送到海神的保險櫃裡去吧!我批准了。」他拿起銀筒,轉而去看橙色小浮標——標誌著法倫湖中央的深溝所在地,又扭頭看了看我,「朋友,想最後說點啥不?」

「是的,」我說,「就幾句。」

「那就準備發言。」懷爾曼轉身跪在膝上,將銀筒伸向了湖面。夕陽照耀其上,我從心底裡企盼,至少千年之內,別讓它再見天日……但我總覺得,珀爾塞是個越獄高手,總會想出什麼法子逃出湖面的。她以前就幹過這種事,以後也不會罷手。就算遠在明尼蘇達,她也一定能找到翡翠湯在何方。

我將縈繞在腦海中已久的那四個字說出了口:「永遠沉睡。」

懷爾曼的手一鬆。濺起的水花很不起眼。我們倚在船邊,望著銀筒慢慢地消失在視野裡,下沉時,夕陽最後一次閃現在銀色表面。

2

懷爾曼住了一晚,隨後又住了一晚。下午,我們吃上等牛排,喝綠茶,談山海經,只是不聊過往。後來,我送他去機場,他飛去休斯敦。他會在那兒租輛車,一路往南開。他說,要看看鄉村美景。

我提議跟他一起走,做個伴兒,也安全些,但他搖搖頭,「你不用盯著懷爾曼邁向新里程。埃德加,我們該在這兒說再見。」

「懷爾曼——」我開了口,卻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他伸手給了我一個擁抱,在我兩頰結結實實地親了兩口。「聽著,埃德加。第三幕該開演啦。你明白我說的嗎?」

「明白。」我說。

「只要你準備好了,就南下墨西哥來找我。只要你想來。」

「我會考慮的。」

「一定要。上帝與你同在,我的朋友;上帝永遠保佑你。」

「你也是,懷爾曼。你也是。」

我看著他走遠,大大的手提袋鬆鬆垮垮搭在肩頭。我突然無比鮮明地記起愛莫瑞襲擊我的那晚,懷爾曼大喊婊子操的狗玩意兒,再把燭臺往活死人的臉上砸去。他是那麼威武。我希望他能回頭,看上最後一眼……果然,他回頭了。準是靈犀相通,我母親準會這麼說的。要不,就是有了直覺,那是南·梅爾達的講法。

他看我還站在原地,便咧嘴一笑。「埃德加!成全每一天!」他高喊一句,周圍的行人都被他嚇一跳,扭頭看他。

「也讓每一天成全你!」我也喊。

他朝我招招手,笑著走進了候機廳。當然了,後來我真的南下去墨西哥,找到了他所在的小山村。儘管用他的話來說,在我心裡他會永遠活著——我也只會用現在時態去談論他,但事實上,從此之後我再也沒見到他。兩個月後,在坦馬祖卡勒的露天市集裡為新鮮番茄討價還價時,他因心臟病突發去世。我總以為我們還有時間相聚,但我們總是這樣想,不是嗎?我們總是自欺欺人,簡直能以此維生。

3

回到紫苑巷,畫架立在起居室裡,那兒的光線最好。畫布被一塊毛巾蓋住了。畫架邊的桌上除了油彩顏料,便是幾張杜馬島的航拍照片,但我幾乎都不去看;我會在夢裡見到杜馬島,至今仍會。

我把毛巾掀開,扔到沙發上。這是我最後一幅畫,前景畫著濃粉屋,栩栩如生,令我幾乎能聽到屋下海貝隨著潮湧聲聲碾磨。

兩個紅髮布娃娃倚在一根房基柱旁,完美的超現實筆觸。她們並排坐著。左邊的是瑞芭。右邊的是範西——卡曼專程從明尼蘇達帶給我的禮物。是伊瑟的主意。至於海灣——我住在島上的那段日子裡,海水總是碧藍碧藍的,於是,我在畫上描出陰暗不祥的綠色。海面上,天空烏雲密佈,團團聚集在畫布上端、乃至越出畫界的地方。

我的右臂開始癢了,異常熟稔的強能之感先在我體內湧動,繼而穿透了我,傾瀉而出。我可以透過神……或者,該說是女神之眼看清我的畫。我可以放棄,但不太容易。

畫畫時,我感到深深愛戀這個世界。

畫畫時,我感到完整而純粹。

我只畫了一會兒,便把畫筆擱置一旁。我用大拇指尖把棕色和黃色調勻,再塗抹在沙灘上……哦,如此輕鬆……沙霾泛起,彷彿被一陣猶疑不定的風輕輕吹動。

杜馬島上,天色烏黑,六月的風暴欲來,一陣風捲拂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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