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九)

「不是怪,是太他媽的險惡了。」傑克說,「跟這條路一樣。」路已經不成其為路了,只是一條溝。馬尾藻和榕樹的枝椏刮擦著徐徐前行的梅賽德斯車身,吱吱嘎嘎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這條路,被隆起的巨根拱得完全失去原貌,沙土又時不時下陷,很多地方還有大凹坑,我們只能磕磕絆絆地向內陸蜿蜒而去,現在又不得不開始爬坡了。

我們慢慢地往上蹭,一里一里地往上攀,任憑枝葉噼裡啪嗒地抽打車身。我一直以為這條路已經徹底垮塌了,沒料想那些植物樹冠層疊覆蓋,將它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日曬風雨反而都奈何它不得,以至於這麼多年下來,路竟然還在。榕樹已讓位於巴西胡椒樹林,棵棵蓬勃蔥蘢,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就在這裡,我們看到了第一批野生動物:一隻巨大的美洲野貓在碎石路面上佇立了片刻,雙耳折平,齜牙咧嘴,嘶嘶地恐嚇我們,接著又縱身躍入樹叢,沒了影兒。再往前走一點,又見十幾條肥鼓鼓的黑蟲跌在擋風玻璃上,摔裂後噴濺出黏糊糊的內臟,無論雨刷和噴水器怎麼使勁都無法清除乾淨,反而將殘屍黏液颳得到處都是,我們彷彿是透過大瀑布的縫隙朝外張望。

我讓傑克停車。我下車,開啟後備箱,找出幾塊乾淨的抹布。戴上懷爾曼找到的手套,用抹布把擋風玻璃擦了擦,當然,我早就戴上了帽子。但目前看來,我敢說那不過只是毛毛蟲;噁心人,但不是超自然物事。

「不錯,」傑克透過搖下的駕駛座車窗說道,「現在我要把引擎蓋開啟,你檢查一下——」他突然不說話了,瞪著我身後的什麼。

我轉過身。路已經縮減成了羊腸小道,大塊的陳舊瀝青散落四處,南美蟛蜞菊旺盛綻放,蔓延得近乎瘋狂。就在花叢對面三十碼遠,有一排五隻青蛙,個頭都跟考克斯班尼犬的幼崽差不多。前三隻蛙是刺目的鮮綠色,極其罕見,毋寧說在大自然中根本不存在;第四隻蛙是藍色的;第五隻蛙本來大概是鮮紅的,現在褪成了橘色。它們都在笑,但笑得僵硬而虛弱。它們跳得極其緩慢,彷彿差一點就沒力氣跳了。和那隻山貓一樣,它們躍進樹叢中消失了。

「那些個藍色的,是什麼啊?」傑克問。

「鬼魂。」我說,「小女孩強大想象力的遺蹟。它們蹦躂不了多久了,看得出來。」我鑽進車裡,「往前開,傑克。趁我們還能開車,趕緊走。」

他慢慢驅車往前推進。我問懷爾曼現在幾點了。

「兩點剛過。」

我們一直把車開到第一代蒼鷺棲屋的大門口。我從沒想過能一路開到底,卻竟然成功了。樹冠密葉最後一次合攏——灰色的寄生藤須纏繞交織在榕樹和威忌州松間,但傑克駕駛的梅賽德斯靈巧地擠了出去,眼前豁然開朗,野生密林都被我們甩在了後面。到了這裡,風吹雨打的摧殘便顯露無遺,柏油被沖刷殆盡,路的盡頭無非是車轍交錯的土路,但對這輛梅賽德斯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它顛簸地開上小丘,朝不遠處兩根石柱徑直奔去。柱子足有十八英尺高,天知道有多粗,一道因年久失修而顯得狂野不羈的籬笆順著石柱兩邊延伸下去;彷彿粗壯的綠色手指,向下延伸,點中了山坡下濃密的森林。大門還在,但已鏽跡深深,半開半閉。我覺得,梅賽德斯開不進去。

路的最後這一段夾在兩排古老的澳洲木麻黃松中間,每一棵松都高得驚人。我抬頭尋找頭衝下飛行的鳥群,卻一隻鳥也沒見到。事實上,也沒有發現一隻正常的鳥。但現在,我可以聽到輕微的昆蟲鳴叫聲。

傑克把車停在門口,面帶歉意地對我們說,「這位老小姐擠不進這條縫。」

我們便下車。懷爾曼停下來,特意看了看釘在石柱上的老銘牌,都已被青苔覆蓋了。左邊的牌子上鐫刻的是b蒼鷺棲屋/b。右邊則是:b伊斯特雷克/b,姓氏下本還有一排小字,卻好像已被刀尖颳去。或許一度難以辨認,但從金屬上的刻痕裡滋生出的青苔反而令原來的字跡凸顯出來:babyssusabyssuminvocat./b

「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問懷爾曼。

「我還真知道。是個警告,新科律師通過資格考試後就會得到這麼一句訓誡。翻譯成俗語是:一步錯,步步錯。用大白話翻,那就是:地獄召來地獄。」他黯然地看了看我,又轉向家族姓氏下的這句訓言,「或許是約翰·伊斯特雷克永遠離開這棟蒼鷺棲屋時的判決詞。」

傑克伸手摸了摸這行刮破的警言,若有所思。

懷爾曼則替他說出了感言,「判決詞,先生們……我只是假借法律術語。走吧。日落時間是七時十五分,前後誤差不超過幾分鐘,日光一眨眼就沒了。我們要輪流提著野餐籃。那婊子玩意兒太重了。」

11

進了門後,我們沒有徑直邁向前,而是先把伊麗莎白在杜馬島的第一個家好好打量了一番。當即我的心就涼了半截。在我腦海深處有一條既定的線索:我們進屋、上樓、找到多年前伊麗莎白還被稱為莉比時的臥室。在那兒,我那不在塵世的右臂——也就是常有「埃德加·弗里曼特的超能探寶手」美譽的那條胳膊——會帶領我找到一隻被人們落下的小衣箱(也可能是個不起眼的柳條箱)。裡面會有畫,那些遺失已久的畫將告訴我珀爾塞在哪裡,並解開「漏水的桌子」之謎。一切都必須在太陽下山前完成。

想法不錯,但事與願違:蒼鷺棲屋的頂樓已不復存在。大屋建在不受遮蔽的山頂,多年來風吹雨打,屋頂以下的一大半都被某場颶風掀翻、捲走。底層還在,但也大半被捲入灰綠交雜的藤蔓植物裡,就連門口的大柱子也被完全覆沒。寄生藤從屋簷壁角懸垂而下,將大堂改造成了山洞。大屋周圍散落著橙色的碎瓦,那便是屋頂的殘餘,像巨人的牙齒一樣戳在野草蔥蘢的沼澤地裡——那原本是秀麗的草坪。碎貝車道的最後二十五碼完全被勒頸無花果樹埋沒。網球場、孩童屋的舊址也一樣。網球場後頭有個看似穀倉的建築物,只見更茂密的藤蔓將其吞沒,孩童屋殘留下來的木板壁頂間也爬滿了須葉。

「那是什麼?」傑克指著網球場和大屋之間。好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矩形肥皂在烈日下蒸騰。嗡嗡蟲鳴基本上都是從那個方位飄來的。

「現在?我說它是柏油池。」懷爾曼說,「回到咆哮的二十年代,我猜想伊斯特雷克家稱其為私家泳池。」

「那水,誰敢沾一下。」傑克說著,一聳肩。

泳池邊圍繞著柳樹。其後又立著一棵異常魁梧的巴西胡椒木,還有——

「懷爾曼,那些是香蕉樹嗎?」我問。

「是,」他說,「大概還爬滿了蛇。哎呀。瞧瞧西邊,埃德加。」

蒼鷺棲屋朝海灣的那一邊如今只見野草、藤蔓和爬行植物糾結,卻曾經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草坪和海船間的過渡地帶。海風輕盈宜人,視野開闊壯麗,我突然意識到,你在佛羅里達最難擁有的優勢便是地理高度。在這兒,墨西哥灣盡收眼底,簡直都能踩在我們的腳底下。東彼得島在我們左邊,凱西島則消隱在右邊藍灰色的光霾中。

「吊橋還吊著呢。」傑克說著,好像很帶勁,「這次他們的麻煩大了。」

「懷爾曼,」我說,「看那下面,順著那條老路。你看到了嗎?」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去看,「露出來的岩石?當然,我瞧見了。我覺得那不是珊瑚礁,但走近點才能說得清——怎麼了?」

「請你暫時不要冒充地理學家,光看就行了。你看到了什麼?」

他又看。他倆都扭頭去望。還是傑克第一個看出來的。「人?」又立刻不帶質疑地說道,「像人。」

我點點頭,「我們只能看到前額、眼窩的上緣,這兒,還能看到鼻端,但我敢打賭,如果我們站在沙灘上還能看到嘴。或者貌似嘴巴的形狀。那就是魔女巖。黑影灘就在下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約翰·伊斯特雷克就是在那裡開始探寶行動的。」

「也是雙胞胎淹死的地方。」懷爾曼跟上一句,「她們就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只是……」

他靜默下來。海風吹拂著我們的頭髮。我們都望著那條小徑,隔了如許多年,它依然清晰可辨。順著小路下海游泳的小腳印卻不可能留下來了。蒼鷺棲屋和黑影灘之間的小徑本該在五年間就蕩然無存,或許兩年都不用。

「那不是小路,」傑克在嘗試推測我的想法,「那曾經是條路。不是鋪砌的,只是條土路,但都一樣。從大屋到沙灘不過是十分鐘的路,誰會想費事鋪一條路呢?」

懷爾曼搖搖頭,「不知道。」

「埃德加?」

「毫無頭緒。」

「恐怕他在下面找到的東西不只是七零八碎的小東西。」傑克說。

「大概吧,不過——」我的眼角突然掃到什麼動靜——黑黑的一片——便扭頭去看大屋。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了?」懷爾曼問。

「沒什麼,大概神經過敏。」我說。

海灣吹來的輕風略微改變了風向,退向了南面。迴風帶來一股腐敗氣息。

傑克往後一縮,五官擠成一堆兒。「這是什麼味兒啊!」

「要我猜,是泳池裡的香水。」懷爾曼說,「傑克,我喜歡早上的泥土味。」

「是麼,可現在是下午啦。」

懷爾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著我說,「朋友,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走不走?」

我迅速地清點了一下:懷爾曼提著紅色野餐籃;傑克的背包裡都是食物飲料;我帶著畫具。如果伊麗莎白的畫都被颳走屋頂的大風暴吹跑了(前提是真的有那些畫),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們大老遠地跑到這裡,總得乾點什麼。伊瑟也會舉雙手贊同的,我打心眼裡知道。

「是的。」我說,「我們走。」

12

我們走到勒頸無花果樹覆蓋車道的地方時,我又看到那片黑影了,在高高的野草叢裡一閃而過,飄向大屋右側。這一次,傑克也看到了。

「有人。」他說。

「我啥也沒看到。」懷爾曼說。他放下野餐籃,抹了一把滴在眉梢的汗。「和我換換手,傑克。你拎籃子,我來背吃的。你年輕又強壯。懷爾曼老了,不中用了,都半截子入——操他媽的,那是什麼東西!」

他從籃子邊倒退一步,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腰,他準會後仰倒地。傑克驚恐萬分地叫出聲。

那個人乍現於草木叢中,又忽然躥到了我們左前方。根本不可能在那裡的——前一瞬間,傑克和我還瞄到他在五十碼開外——但他確實就在那兒。那是個黑人,但又不是人。打一開始我們就沒誤認為那是活人。因為當他移動到我們面前時,他緊巴巴裹在藍褲子裡的雙腿根本沒有動彈過。甚至,連生長在他身邊的那些繁密的勒頸無花果葉也紋絲不動,根本沒有被他的行動所攪動。但他在咧著嘴笑;詭譎惡毒的眼珠子興奮地滾動著。頭上扣了尖頂帽子,頂端還有一顆釦子,不知為何,那釦子尤其嚇人。

我覺得,要是我久久地盯著那頂帽子,它準能把我逼瘋。

那東西閃進我們右邊的草叢裡不見了蹤影,明明是個穿藍褲子、五英尺半高的大男人,卻在不足五英尺高的草叢裡銷聲匿跡。簡單的算術就能表明他不可能遁形其間,但事實就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他——它——又出現在門廊裡,像豪門貴族的扈從般朝我們咧著嘴笑,緊接著、毫無停頓的,他——它——又在樓梯腳顯身,再一次閃入野草叢,自始至終都露著白齒衝我們笑。

帽子底下露出的笑。

它的帽子是b紅色的/b。

傑克轉身就想跑。他神色驚惶,完全失了心智,不管不顧了。我鬆開抓住懷爾曼的手去抓他,如果當時懷爾曼也決定撒丫子跑,我想這場探險就到此為止了吧。說到底,我只有一條胳膊,無法同時阻止兩個人。事實上我連一個也阻止不了,如果他倆打定主意要跑的話。

我也害怕極了,但從沒想過要跑。懷爾曼呢,上帝保佑他,他站在原地,當黑人又突然出現在泳池和外屋之間的香蕉樹林裡時,他幹瞪著眼,嘴巴都合不攏了。

我拽著傑克的腰帶,把他拉回來。我沒法扇他耳光——沒有多餘的手,所以我決定扯開嗓子喊:「那不是真的!都是她的噩夢!」

「她的……噩夢?」傑克的眼神里閃過領悟後的清醒。也或許只是一點點恢復的意識。我要幫他洗洗腦。

「是她做的噩夢,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夜魔,不管那是什麼,反正是天黑熄燈後讓她害怕的東西。」我說,「傑克,那不過是另一個鬼。」

「你怎麼知道的?」

「理由之一是,它像老電影一樣閃啊閃。」懷爾曼說,「你自己看。」

黑人不見了,然後又出現了,此刻正在通往泳池跳水平臺的鏽跡遍佈的梯子前。紅帽子底下露出白齒。我看到,它的襯衫和褲子是同一種藍色。不管它從哪裡滑行到哪裡,褲子裡的腿總是曲成同一個角度,就像射擊場裡的假人模型。它又消失了,接著在門廊裡重現。其後又出現在車道上,幾乎就在我們的正前方。看著那東西能讓我的心隱隱作痛,也令我恐懼……但只是因為她曾經為此而恐懼。莉比。

它下一次顯身,是在留有兩道車轍的小徑上,通往黑影灘的小徑;這一次,我們都能透過它的上衣和褲子看到陽光下的海灣。它閃了一下,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裡。懷爾曼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

「怎麼了?」傑克轉身看著他,幾乎湊到他眼皮底下了,「怎麼了?」

「那是個該死的馬伕!」懷爾曼說著,笑得更兇了,「黑奴馬伕的雕像,擱在今天,那東西就是違法的。伊麗莎白的夜魔就是家裡的馬伕雕像!把原來的小雕像放大了三倍、甚至四倍!」

他還想說,可說不下去了。他彎下腰去,笑得那麼兇,不得不雙手撐著膝蓋。我知道這是個笑話,但沒法一起笑……不僅是因為我女兒剛剛死在羅德島。懷爾曼笑成這樣,是因為一開始他和傑克及我一樣嚇得魂不附體,說不定也和當年的莉比一樣。可她為什麼那麼害怕呢?因為有人不經意間在她想象力過於發達的小腦瓜裡灌輸了錯誤的概念。我賭是南·梅爾達。大概她講了一個睡前故事,為了安撫被傷症困擾的小女孩、甚至是失眠的小女孩。可惜,陰差陽錯,睡前故事被誤解了,還長出了尖牙齒。

藍褲子先生和我們在路上看到的五隻蛙也不太像。那些蛙都是伊麗莎白想象的,但沒有惡意。可馬伕雕像……或許最初是產生於小莉比被砸傷的頭腦,但我總覺得,珀爾塞早在很久以前就為了達到她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它。如果有人膽敢走到伊麗莎白第一代祖屋的區域內,就輪到它上場,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闖入者嚇跑。大概,還能直接把人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去。

果然,這裡還有些秘密可以挖掘,或許。

傑克緊張地瞅著那條小徑——近看之下還挺寬,確實足夠一輛手推車、甚至卡車通行,路是下坡的,看不到盡頭。「它還會回來嗎?」

「沒關係,朋友,」懷爾曼說,「那不是真的。倒是那個野餐籃需要有人提。太需要了。該你了,壯小夥。」

「光是看看那東西就能讓我神經失常。」傑克說,「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嗎,埃德加?」

「當然。早年莉比的想象力可是非同尋常。」

「那後來呢?」

「她忘了怎樣用它了。」

「上帝啊,」傑克說,「太恐怖了。」

「是啊。我想,那種遺忘是很簡單的,但也就更恐怖。」

傑克彎下腰,提起籃子,又瞧了瞧懷爾曼,「裡面裝了什麼?金條嗎?」

懷爾曼抓過食物包,安然一笑,「我裝了一點存貨。」

我們繼續沿著被瘋長的植物吞沒的車道往裡走,並留神四顧,以防馬伕雕像再次驚現。它沒有再出現。走上門廊最高一級臺階後,傑克把野餐籃放在地上,長舒一口氣。不料,從我們身後傳來羽翼振動的聲響。

我們轉身,看到一隻蒼鷺落在車道上。很可能就是殺手宮的那隻鳥,它曾立在網球場邊,向我投來犀利的凝視。顯然,此刻目光依然:藍色銳目裡看不到一絲憐憫。

「那是真的嗎?」懷爾曼問,「你覺得呢,埃德加?」

「是真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可以指給他看,蒼鷺投下了身影,但據我剛才觀察,馬伕雕像也有影子;可剛才一時訝異,竟沒去留意影子的事。「我就是知道。走吧,我們進屋去。不用敲門。這不是友好拜訪。」

13

「呃,這兒有個問題。」傑克說。

走廊上覆蓋著厚厚一層寄生藤,密密的須葉懸垂下來,遮蔽了天光,但等我們的視力習慣了深重的暗影,卻看到兩扇門把上纏著一條又粗又鏽的鎖鏈。掛鎖——不止一把,而是兩把大鎖——垂在鎖鏈下面。鏈子從兩邊門柱上的掛鉤中穿出來。

懷爾曼走上前,仔細檢視了一下。「你看,」他說,「傑克和我可以把那些掛鉤扳掉。它們插在那兒可有些日子了。」

「是有些年頭了吧。」傑克說。

「或許可以,」我說,「但門本身也是鎖著的,如果你們晃動鎖鏈、拔鉤子,就會驚動鄰居。」

「鄰居?」懷爾曼問。

我指了指頭頂。懷爾曼和傑克順著我的指尖往上看,這才發現我早就注意到的東西:一大群褐色蝙蝠倒掛沉睡,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倒懸在我們頭頂。我又朝腳下看了看,發現門廊不僅被植物覆蓋,還積了厚厚一層鳥糞。這讓我無比高興:帽子算是戴對了。

我再抬頭時,傑克·坎托里竟已經退到臺階最下層了。「沒門兒,哥們。」他說,「叫我膽小鬼也好,叫我娘娘腔也好,隨便怎麼嘲笑我都行,反正我不去那邊。懷爾曼怕蛇,我怕的就是蝙蝠。以前——」他要吐露原委,聽來像是長篇大論,但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話沒說出口,他反而倒退了一步。我則思忖起恐懼的怪誕性:鬼影般的馬伕雕像沒有完成(但只差一點)的任務,一群沉睡的蝙蝠卻能辦到。至少,對傑克有用。

懷爾曼說:「蝙蝠會傳染狂犬病,朋友——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我們應該去找銷售員的進出口。」

14

我們沿著大屋牆邊慢慢地尋找,傑克走在最前面,提著紅色野餐籃。他的襯衫已被汗水洇成了深色,但一點噁心的症狀都沒有了。他本該又暈眩又嘔吐的;或許我們都該如此。泳池散發的惡臭簡直令人無法承受。高至大腿的野草割擦著牛仔褲;硬硬的馬鞭草梗刺戳著腳踝。大屋是有窗的,但都太高了,傑克得站在懷爾曼的肩上才能看到裡面。

「現在幾點了?」傑克喘著粗氣問道。

「幾點?是你該走快點,我的朋友。」懷爾曼答,「你想換換手嗎?讓我拎籃子?」

「當然,」傑克沒好氣地說,這好像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發脾氣。「然後你會心臟病爆發,我和我老闆就得練練急救術。」

「你是在暗示我不中用了?」

「中用,但我依然認為你超重五十磅,很有可能犯心臟病。」

「別說了,」我說,「你倆都少說兩句。」

「放下吧,小子,」懷爾曼說,「把那該死的籃子放下來,剩下的路我都包圓了。」

「不。你甭想。」

我的眼角突然瞥到黑影一閃,幾乎都沒想去看,還以為又是馬伕雕像。這次,黑影沿著泳池邊飛速移動,或是掠過臭蟲嗡嗡、臭味哄哄的水面。真要感謝上帝,我終究是看了一眼,以求確證。

懷爾曼的男兒氣概遭到了嘲諷,此刻正對著傑克怒目而視。「我要和你換。」

泳池中突然死水攪動,有一處黏膩鼓脹的骯髒水層動了起來,某個形體漸漸浮出汙黑水面,跳上了四分五裂、野草滋生的水泥池臺,還兀自抖動,像在散射髒物。

「不用。懷爾曼。我能行。」

一團噁心汙濁的活物,還有眼睛。

「傑克,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接著,我看到了尾巴,並幡然領悟自己所見為何。

「我還要告訴你——」

「懷爾曼。」我摁住了他的肩頭。

「不,埃德加,這事兒我辦得到。」

我辦得到。這四個字在我腦海裡激起洪鐘般的鳴響。我逼迫自己口齒清晰、語速緩慢地說出重點。

「懷爾曼,住嘴。這兒有一條鱷魚,剛剛爬出泳池。」

懷爾曼怕蛇,傑克怕蝙蝠。可在我看到那龐大的史前惡獸從腐臭的老泳池裡現身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怕鱷魚。它穿過水泥地上高聳的草叢(還把僅存的一張四腳朝天的草地休閒椅掃到一邊)向我們靠近,再閃入最近的一株巴西胡椒木上蔓生出的藤蔓和野草間。我瞥見了它凸起而褶皺的後背,一隻黑眼擠閉,大概是在眨眼,接著,只能看到它滴著汙泥的背在微微顫動的綠植間時隱時現,活像三深處的潛水艇。它向我們迫近,可我提醒懷爾曼後就手足無措了。視野裡浮現出灰濛濛的一片。我向後躲閃,背靠在蒼鷺棲屋扭曲的破木板牆上。牆上熱烘烘的。我靠在那兒,傻等著被十二英尺長、活在約翰·伊斯特雷克家上百年曆史的泳池裡的兇獸吞下肚。

懷爾曼總是雷厲風行。他從傑克手裡一把奪過紅色野餐籃,扔到地上,同時跪倒在旁邊,揭開了一側籃蓋。他探手而出時,已握住了一把手槍,我只在動作影片裡見過那麼大支的手槍。野餐籃敞著蓋、擱在面前,懷爾曼跪坐在高高的草叢裡,雙手把牢那支槍。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當時、乃至今天也認為他的表情絕對平靜……要知道,他是在面對比蛇更龐大的食人獸啊。他靜靜等待。

「開槍啊!」傑克尖叫起來。

懷爾曼依然等待。就在他前方,我又看到了那隻蒼鷺。它飄浮在半空,在網球場後面,在已被植物覆蓋的工具屋上方,頭衝下地飄浮著。

「懷爾曼?」我說,「開啟保險了嗎?」

「開了。」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用大拇指扳動了什麼東西。槍柄上端的小紅點不再閃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草叢,那兒有了些微妙的動靜。接著,草叢刷地被分開,鱷魚朝他衝去。我在探索頻道和國家地理雜誌上見過鱷魚,但完全沒想到,那麼粗短的四條腿竟能讓它們那麼飛速地衝殺。草葉將它面孔上的汙泥掃除了大半,於是,我便看到了它滿臉的邪笑。

「開槍!」傑克喊道。

懷爾曼開槍了。槍聲響得駭人——恍如磐石隆隆滾動——結果也一樣駭人。鱷魚的前半個腦袋被轟沒了,汙泥、鮮血和生肉爆成一團汙霧。但它沒有放慢速度,相反,四條短腿在最後三十碼中甚至加速衝刺。枝梗在它鐵甲般的體側脆生生折斷,我聽得一清二楚。

後座力令槍筒上揚。懷爾曼不慌不忙。我從未見過如此冷峻的他,那太讓我驚歎了。當槍筒又下落到水平位置時,鱷魚已衝到十五碼之內。他又開了槍,第二發子彈將那兇獸的上半身轟到半空,白裡透綠的肚皮盡露無遺。剎那間,它好像支在尾巴上跳著旋轉舞,活像迪士尼卡通片裡快活的短鼻鱷魚。

「耶!醜八怪!」傑克又喊起來,「去你媽的!去你大爺的!」

槍筒又被後座力頂了上去。懷爾曼又一次任槍口上跳。鱷魚砰然落地,側身僵挺,露出了肚腹,粗短的腿抽搐不已,尾巴抽打著枝葉,也掀起了土塊。待槍口又穩穩落下,懷爾曼再次扣動扳機,鱷魚的中腹部應聲爆裂。眨眼之間,它身下那片土地幾乎完全從綠色變成了血色。

我仰頭尋找那隻蒼鷺。不見了。

懷爾曼站起來,我這才看到他渾身發抖。他走近鱷魚——沒貿然踏入以尾為半徑的危險區——又將兩顆子彈射進那具殘體。尾巴一陣痙攣,最終砸向地面;身軀也在抽動後不動了。

他轉過身,朝傑克擺一擺顫抖的手中那把自動槍。「沙漠之鷹,點三五七。」他說,「窮兇極惡的希伯來人造出了老派大手槍——詹姆斯·麥克墨特瑞,二〇〇六年。籃子死沉死沉的,主要是因為裝了彈藥。我把我所有的彈夾都塞進去了。起碼有一打吧。」

傑克走上前,使勁擁抱了他,又在他雙頰前各吻一下。「只要你樂意,我可以提著籃子一路走到克利夫蘭,絕無半句怨言。」

「至少你不用再負擔槍的重量了。」懷爾曼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把這老姑娘緊緊拴在褲帶上。」他裝入一盒新彈夾,仔細地扣上保險,再把槍佩在腰帶上。因為他的手仍在打戰,試了兩次才掛好。

我也走過去,親吻他的雙頰。

「哦,老天爺啊,」他說,「懷爾曼不再像西班牙人了。懷爾曼覺得自個兒變種為法國佬了。」

「你怎麼碰巧有一支槍呢?」我問。

「這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建議,就在上一次坦帕街區毒販火拼之後。」他看了看傑克,說,「你應該記得吧?」

「記得。死了四個人。」

「反正呢,伊斯特雷克小姐建議我搞把槍來,保家安身。我選了支大傢伙。她甚至還和我一起練習打靶呢。」他笑了,「她很棒,也不在乎槍聲,但她恨透了強大的後座力。」他又看了看血肉模糊的鱷魚,「它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朋友,接下去怎麼辦?」

「繞到後門去,不過……你倆有誰看到那隻蒼鷺了嗎?」

傑克搖搖頭。懷爾曼也搖搖頭,並且一臉迷茫。

「我看到了,」我告訴他,「如果我再看到……或是你們看到……我希望你能開槍,傑羅姆。」

懷爾曼揚了揚眉,但沒說什麼。我們繼續走在荒蕪的宅院裡,沿著東側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15

看樣子,從後門進入大宅並不難,因為根本沒有後門了。大宅的東側建築基本上都消失了,或許是在同一場颶風中和屋頂那層一起被捲走了。站在原來的後門位置,可透過瘋長的植株看到昔日的廚房和食品儲藏室,我這才意識到,第一代蒼鷺棲屋已只剩下了蒼苔裹覆的門面。

「我們可以從這兒走進去,」傑克猶豫不定,「但我覺得走那種地板不太可靠。埃德加,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非常疲憊。大概和鱷魚短兵相接把我的腎上腺素用完了,但我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那種疲憊,很像是挫折感。這裡經歷了太多歲月、太多暴風雨的考驗,而一個小女孩的畫是倏忽即逝的。「懷爾曼,現在幾點了?拜託你,別瞎扯。」

他看了看錶,「兩點半。朋友,要不要進去?由你來定。」

「我不知道。」我重複了一遍。

「好吧,我要進去。」他說,「我殺了一條該死的鱷魚才到了這裡;起碼要在老田園裡看一圈才走。食品室的地板看起來還挺結實的,而且也最貼近地面。你倆也來吧,我們搭點廢料就能爬上去了。那些樑柱都能用得上。傑克,你先上去,然後拉我一把。我們再一起把埃德加拉上去。」

我們便這麼做了,上氣不接下氣,爬得滿身髒亂,先到食品室,再進入大屋,我們好奇地東張西望,感覺像是穿越了時空,變作八十年前世界裡的遊客。

十八諾問

1

陳年朽木、灰泥和發黴的布料在大屋裡積沉。有一股隱晦的植物氣味。有些傢俱還在,但已被時間摧殘、被潮溼浸毀;客廳裡的精美牆紙還殘留著條條縷縷,如同一張古老而巨大的紙網,靜默地從潰爛的天花板上垂下來。紙網之下的柏木地板上有一個彎曲下陷、深約一英尺的洞,死去的黃蜂僵挺在洞裡。樓上,不知何處,傳來滴水的聲音,每次滴落,只有孤零零的一聲響。

「如果有人趁著柏木和紅木沒有完全腐爛之前到這裡來挖寶,光是這些木頭就值一大筆錢。」傑克說。他彎下腰,握住一塊彎曲變形的木板頭,拽了拽。木板被拖出來後就斷了——沒有清脆的斷裂聲,卻像太妃軟糖一樣軟塌,只有一聲悶響。一些蠹蟲從木板下的矩形空洞裡鑽出來。還湧出一股潮溼陰森的氣息。

「沒有垃圾,沒有搶掠,沒人在這兒快快樂樂開派對,」懷爾曼說,「沒有丟棄的避孕套,沒有隨意闖入的腳印,牆上也沒有‘喬伊愛黛比’的噴漆塗鴉。我認為,自從約翰鎖上門遠走高飛之後,從沒有人來過這裡。我知道這難以置信——」

「不,」我說,「不是難以置信。島南端的這棟蒼鷺棲屋自從一九二七年起就屬於珀爾塞了。約翰知道,因而寫遺書時要求確保將這棟屋按原樣保留。」我看了一眼正對大廳的那間屋。大概曾是書房。一張古舊的拉蓋書桌立在一攤臭氣熏天的髒水裡。還有書架,但都是空的。「這是個墳墓。」

「那我們去哪兒找畫?」傑克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甚至不……」過道里有一小塊灰泥橫著,我踢了一腳。我本想把它踢飛的,可那太陳舊,太潮溼了;我一踢就成了碎片。「我甚至不認為還有別的畫存在。看到這裡這副模樣,我覺得不會有了。」

我再次環顧四周,吸著潮溼的霧氣。

「你可能說對了,但我不信任你。」懷爾曼說,「因為,朋友,你在哀悼。那會讓人身心俱疲。我是過來人,才會這麼說。」

傑克進了書房,走在吱呀作響的潮溼地板上,慢慢靠近老書桌。一滴水落在他的帽簷上,啪嗒一聲輕響,他抬頭去看。「天花板在下陷,」他說,「樓上起碼有一間浴室,說不定兩間,當年,說不定屋頂上還有蓄水池,用來接雨水。我看到一根水管吊著。早晚有一天,積水會傾瀉而下,你就得跟這張書桌說永別了。」

「不跟你說永別就好,傑克。」懷爾曼說。

「現在,我擔心的是這兒的地板。」他說,「跟他媽的玉米粥似的。」

「那就快回來。」我說。

「馬上。讓我先看看這裡面有什麼。」

他拉開抽屜,一個接一個。「什麼都沒有。沒有……還是沒有……空的……」他停下來,「這兒倒有點東西。一張便條。手寫的。」

「讓我們瞧瞧。」懷爾曼說。

傑克小心翼翼地踮腳邁著大步,越過溼漉漉的地面,才把它遞給他。我在懷爾曼身後,和他一起看。那是一張普通的白紙,筆跡潦草粗獷,像是男人的手筆:

約翰——你想要,就拿得到。這是最後一批好貨,專門為你預備的,我的好哥們。「小香」不是最好的貨,所以改名叫「管他呢」。單麥的還行,cc代表的是「普通牲口」(哈哈)。五小桶金。還有——如你要求的——蜂蠟裡的兩張桌。我只是撞撞運氣,沒指望太多,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朋友,感謝你做的一切。等我擺脫泥潭,再見!

dd

8月19日,′26

懷爾曼指了指「兩張桌」,說:「桌子在漏水。埃德加,這封信對你還有什麼啟示嗎?」

有,但一時間我該死的記憶又犯病了,死活不願給我線索。我辦得到,我默唸……想到旁敲側擊的記憶法。先是記起伊瑟在說,先生,能和您分享泳池嗎?悲慟隨之而來,但我聽任心如絞痛,因為只有這一種辦法。隨後,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女孩倚在另一個泳池邊。她有傲然雙峰,修長美腿,穿著雙肩帶黑色泳衣。她,就是霍克尼筆下年輕時代的瑪莉·愛爾,她自稱為坦帕的吉杰特。然後……我全想起來了。長舒一口氣,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dd就是戴維·戴維斯。」我說,「在咆哮的二十年代,他是太陽海岸有錢有勢的大名人。」

「你怎麼知道的?」

「瑪莉·愛爾告訴我的。」我說,心底裡有個冰涼角落恐怕再也暖不起來,卻會牢記這諷刺的邏輯;生活如輪轉,只要你等得夠久,它總會繞回最初點。「戴維和約翰·伊斯特雷克交情很深,顯然也為他提供了大量好酒。」

「小香,」傑克說,「就是香檳酒,對嗎?」

懷爾曼說:「傑克,猜得好,但我想知道桌子是什麼,還有蜂蠟(cera)。」

「這是西班牙語,」傑克說,「你應該懂的啊。」

懷爾曼挑起眉眼,瞄了他一眼,「你想到了sera——s開頭的。quesera裡的sera。」

「洛麗絲·黛,一九五六年。」我說,「未來並非我們所能見。」也是好事,我暗自感傷。「有一點我倒是很肯定,戴維沒說錯,這確實是他最後一次運私酒。」我指了指信上的日期:八月十九日。「這傢伙在一九二六年十月起航去了歐洲,再也沒回來。他消失在大海上了——瑪莉·愛爾就是這麼說的。」

「那蜂蠟呢?」懷爾曼問。

「我們現在就去找答案。」我說,「但這事有點古怪——只有這麼一張信紙。」

「有點怪,大概是吧,但也不算怪得離譜。」懷爾曼說,「如果你是個鰥夫,帶著幾個小女孩,你會帶著走私犯的最後一張收條奔向新生活嗎?」

我思忖了一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不……但我可能會燒燬,連同私藏的法國明信片一起燒光。」

懷爾曼一聳肩,「我們永遠沒法知道他銷燬了多少犯罪證據……也許很少呢。偶爾和哥們喝幾杯而已,相對來說,他的案底應該很清白。但是,朋友……」他的手搭上我肩膀,「這張紙是真的。我們確實找到了它。如果我們找得到這東西,或許還會有別的東西在等我們發現……多少有一點那感覺。這可能嗎?」

「反正,這麼理解也不錯。那就瞧瞧吧,還有沒有別的發現。」

2

一開始,好像根本不會有新發現了。我們把樓下的每一間房都搜查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卻差點兒出事:那間屋子以前肯定是餐廳,我的腳卡在了碎地板的夾縫裡。懷爾曼和傑克很快就來救援,也好在踏空的是傷腿,我還有一條好腿能穩住自己。

到二樓以上去看,根本沒希望。樓梯還在,但樓梯平臺和一截破損的扶手後頭,只能見到藍天和一株高聳入雲的棕櫚樹招搖的闊葉。二樓已是大部分殘損,三樓則是徹底消失。看樣子,我們只得走回廚房,利用勉強搭湊的腳手架爬回屋外,本次探險的唯一收穫便是一封古老的便箋,列出一次私運酒水的清單。蜂蠟可能指代什麼,我有點線索,但若不知道珀爾塞在哪裡,這條線索也就毫無價值。

她就在這裡。

近在咫尺。

否則,為什麼要經歷如此膽戰心驚的一程才能抵達這裡?

懷爾曼走在最前面,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我便撞在他背上。傑克也沒剎住腳步,野餐籃的粗把手撞到了我。

「我們得查查樓梯。」懷爾曼說,好像不敢相信自己會犯下如此愚蠢的紕漏。

「你說什麼?」我問。

「我們得查查樓梯下面有沒有哈—哈。我早該想到的呀!我準是糊塗了。」

「哈—哈是什麼?」我問。

懷爾曼已經轉過身了,「殺手宮的哈—哈是主樓梯從下往上數的四級臺階。她說,那是她爸爸的主意——萬一著火了,那兒距離前門最近。裡面有個上鎖的盒子,現在裡面沒什麼了,只有些老古董紀念品、幾張照片,但她曾經把遺囑和最值錢的珠寶首飾都藏在那裡。後來她對她的律師說了。真是大錯特錯。他堅持讓她把所有貴重物品轉移到薩拉索塔的保險箱裡去了。」

我們現在就站在樓梯腳下,身後是死黃蜂堆成的小山。老屋濃烈的腐臭包圍著我們。他雙眼放光地看著我,「朋友,她還把一些非常珍貴的瓷人藏在那個盒子裡。」他立刻開始察看樓梯的殘骸,除了藍天和無謂的廢墟,它不再通向別處。「難道你不認為……如果珀爾塞真的是像瓷人那樣的東西,是約翰從海灣深溝裡撈上來的……難道你不認為她就藏在這裡,藏在樓梯裡?」

「我認為,凡事皆有可能。但要小心,千萬分地小心啊。」

「我敢拿任何東西跟你賭,這兒有哈—哈。」他說,「小時候學到的事,我們得再做一遍。」

他用靴子撥開死黃蜂——它們發出一聲脆紙撩開的輕響——又跪在樓梯腳下。他從第一級臺階查起,再是第二級、第三級。當他摸到第四級時,說道:「傑克,把手電筒給我。」

3

珀爾塞不會藏在樓梯下隱秘的夾層裡,我很容易說服自己——未免也太容易了——但我記得伊麗莎白曾把瓷人藏進甜蜜歐文曲奇餅乾罐,也記得傑克從野餐籃裡翻找出超大個的手電筒時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把一塵不染、鋥亮鋥亮的不鏽鋼手電筒遞交在懷爾曼的掌心裡,就像護士在手術檯旁把器具遞給主刀大夫。

懷爾曼摁亮手電,光柱在階梯間掃射時,我看到一絲金光閃過:那是梯級那一頭的小鉸鏈。「好了,」他說,把手電筒遞給傑克,「讓光照在梯級邊緣。」

傑克聽從吩咐。懷爾曼則探手摸向兩級階梯中間的豎直擋板,那理應隨著小鉸鏈轉動而推入、彈出。

「懷爾曼,等一等。」我說。

他轉身看我。

「先聞一聞。」我說。

「你說啥?」

「聞一聞。告訴我,有沒有潮溼的黴味。」

他湊近背後有鉸鏈的梯級聞了聞,再轉身對我說:「有點溼,大概吧,但這兒到處都有黴味,聞起來一個樣。想要更確切的答案嗎?」

「要非常慢非常慢地開啟它,好嗎?傑克,筆直往裡面照。你們倆都要尋找水跡。」

「為什麼,埃德加?」傑克問。

「因為桌子在漏水,她就是這麼說的。如果你看到一個陶瓷容器——瓶子、水壺或是桶罐——那就是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東西破裂了,說不定早就大口敞開了。」

懷爾曼深吸一口氣,徐徐撥出。「好。正如數學家所言,用零去除任何數,都將得到零。」

他用力抬了抬樓梯,但它紋絲未動。

「鎖住了。我看到一條細槽……當年肯定有把小鑰匙——」

「我帶著瑞士軍刀。」傑克說。

「等一下。」懷爾曼說,他指尖使出蠻力時嘴角扯向下方,太陽穴旁有根青筋凸顯出來。

「懷爾曼,千萬小——」

沒等我說完,那把老舊而微小的鎖便斷了,想必它早就在經年塵埃中鏽蝕了。豎直的梯級夾板飛了出來,扯斷了那條小鉸鏈。懷爾曼用力過猛,蹣跚地朝後退了一步。傑克抓牢他,我又用獨臂笨拙地攬住傑克。大支手電跌落到地板上,但沒有毀壞;明亮的光柱四處滾動,將那堆令人悚然的黃蜂乾屍照了個分明。

「我的老天爺啊,」懷爾曼好不容易穩住了腳跟,「天啊,地啊,神啊。」

傑克撿起手電筒,照向梯級間的那個黑洞。

「是什麼?」我問,「有東西嗎?什麼都沒有?說話呀!」

「有東西,但不是瓷瓶,」他說,「是個金屬盒子。看起來像糖果盒,但更大一點。」他屈身蹲下。

「你最好別——」懷爾曼說。

但他說得太晚了。傑克已經把手伸了進去,從指尖到手肘都淹沒在暗洞裡了。剎那間,我幾乎堅信會有什麼東西咬住他的手,吞到肩膀,死死將他往裡拽,而他就會拉長了臉、爆出尖叫。但眨眼間他就立起身來,手裡抓著一隻心形鐵皮盒。他把它遞給我們。盒面上塵埃厚重,粉紅臉頰的小天使幾乎完全隱沒其下。天使的下面還有一排老派手寫體的字跡:

伊麗莎白的小寶貝

傑克帶著質詢的眼神望著我們。

「開啟,」我說。現在我有八九成的把握:那不是珀爾塞。一時間頗為失望,卻又如釋重負。「你找到的,那就由你開啟。」

「是畫。」懷爾曼說,「肯定是畫。」

和我想的一樣。但偏偏不是。傑克從鏽鈍的心形鐵盒裡掏出來的竟是莉比的娃娃,而我看到諾問竟有種歸家般的感覺。

噢噢噢,她的黑眼睛和猩紅色的笑唇好像在說話,哎喲喲,我一直躺在裡面呢,你個死男人。

4

她從盒子裡冒出來,活像一具從墓穴裡掘出的屍首,目睹此景,一陣駭人而絕望的恐怖如電流般刺穿我的身軀,始於心臟並四向散射,每一塊肌肉都彷彿先被撬動,繼而徹底瓦解潰散。

「埃德加?」懷爾曼一眼就看出來了,「沒事吧?」

我無法自已,卻仍要勉強支撐。最關鍵的是,那東西沒有牙齒卻咧嘴而笑。就像馬伕雕像的帽子一樣,那個笑容是紅色的。也恰如馬伕雕像的帽子一樣讓我深信,只要長久凝視,它就能將我逼瘋。那個笑容好像在力證一點:在我的新生活中發生的一切都是幻夢一場,是我躺在某家醫院的重症病房裡的一場胡夢,縱有無數器械插繞在我殘缺扭曲的身軀上,也不過是讓我苟延殘喘……或許這也不錯,甚至是最好的可能,因為那就意味著伊瑟不會慘遭毒手。

「埃德加?」傑克上前一步,手裡的娃娃離我更近,彷彿也在表達關切。「你不會暈倒吧,嗯?」

「不,」我答,「讓我看看。」當他要把娃娃塞給我時,我趕忙拒絕,「我不想碰她。你把她舉高點就行。」

他照我說的做,而我也立刻恍然大悟:為什麼我會覺得似曾相識?為何竟有歸家般的錯覺?並非因為它和瑞芭以及她的新夥伴一樣都是碎布娃娃,它們只是在這一點上雷同罷了。不是的。而是因為我曾見過她,在伊麗莎白的很多張畫中見過她。一開始,我還以為畫的是南·梅爾達。我想錯了,但——

「這是南·梅爾達給她的。」我說。

「顯然是,」懷爾曼附和道,「它準是她的最愛,因為她只畫過它。問題在於,全家搬離蒼鷺棲屋時,她為什麼把它留在這兒?為什麼要把它鎖起來?」

「有時候,娃娃會失寵。」我正看著那張猩紅色的笑唇,哪怕過了這麼多年,依然紅豔如血。紅得像記憶的盲點,像你受傷、無法順暢思考時記憶的藏身地。「有時候,娃娃也會嚇人。」

「她的畫能對你說話,埃德加,」懷爾曼晃了晃娃娃,又遞迴給傑克。「那她呢?娃娃會把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嗎?」

「諾問,」我說,「她叫諾問。我也希望她能,但只有伊麗莎白的鉛筆和畫才能和我說話。」

「你怎麼知道?」

問得好。我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敢打賭,懷爾曼,在我治好你之前,在你還有靈光乍現的時候,你本該能和她交流的。」

「為時已晚。」懷爾曼說。他在食品袋裡掏了一會兒,找到黃瓜條,拿出來吃了兩根。「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難不成就這麼回去?我相信,朋友,只要我們回去,就再也不會鼓起壯志豪情返回這裡了。」

我認為他說得很對。而與此同時,傍晚也會迅速降臨。

傑克坐在樓梯上,屁股擱在哈—哈上面的兩三級上。他把娃娃放在膝頭。日光從天頂傾瀉而下,剛好籠罩住他和她。他們的組合具有古怪的召喚力,足以促成一幅可怕畫作的誕生:年輕人和布娃娃。他抱著諾問的姿勢讓我有所感悟,但又不敢觸碰那個念頭。我見識很多,你個死男人。我全都看到啦。一切的一切我都瞭解。可惜我不是一幅畫,你沒法用幻手觸控我,這可太糟了,不是嗎?

是。是太糟了。

「很久以前,我倒有辦法讓她說話。」傑克說。

懷爾曼一臉茫然,但我卻好像聽到咔嗒一聲,那是齒輪扣緊、整裝待發時才有的聲響。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他懷抱娃娃的姿勢那麼眼熟。

「用玩偶腹語術,是不是?」我希望自己是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的,可心卻開始怦怦狂跳。我幡然醒悟:在杜馬島的南端,許多事都是可能發生的,就算在光天化日下也一樣。

「對啊。」傑克笑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有懷戀的神色。「我八歲時買過一本書,教你用腹語表演木偶戲。那本書幾乎不離我身,主要是因為我老爸說那簡直就是白花錢、打水漂,所以我放棄一切,攻讀那本書。」他一聳肩,膝頭的諾問也抖了一下,好像她也打算聳一聳肩。「學到最後我也成不了大師,但也夠棒了,贏了天才競賽的第六關。我老爸還把那枚獎章掛在他辦公室的牆上呢。對我來說,那曾是意義重大的事。」

「是啊,」懷爾曼說,「老子望子成材,最想看到小子奪冠。」

傑克笑了,一如往常,整張臉龐都因笑容而熠熠閃光。他挪了挪身子,諾問也跟著挪動一下。「天大的好事,可不是嗎?我是個很靦腆的小孩,是腹語術幫我變得開朗起來。和別人說話也變得更容易了——我會假裝自己是莫頓。哦,莫頓是我的牽線木偶。莫頓是個聰明的傢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木偶娃娃都一樣,」我說,「放之四海而皆準。」

「後來,上了中學,腹語和滑板比起來簡直就像白痴的把戲,所以我就扔掉木偶了。我都不知道那本書後來去哪兒了。書名就叫《扔掉你的聲音》。」

我們都沉默了。包圍我們的大宅似乎悶在水裡,連呼吸都是潮溼的。剛才,懷爾曼擊斃了一條鱷魚。可我現在幾乎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哪怕槍聲的迴響還在耳膜裡縈繞。

接著,懷爾曼開口了,「我想聽聽你的腹語。讓她說:‘您好,朋友,我的名字叫諾問,而且,桌子在漏水。’」

傑克哈哈大笑,「是啊,可不。」

「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做不到了。這種活兒,你有陣子不練,就忘了怎麼玩兒了。」

以我自身的經驗來看,他說得可能沒錯。對於你學到的技藝,記憶會滋生出三岔路。某一條路遵循「學過騎腳踏車就永遠不會忘」的準則。但儲存在前腦中的變化不斷的創意性記憶卻必須經常操練,拳不離手,曲不離口,要不然,技巧再嫻熟也會輕易生疏,乃至丟個精光。傑克所說的腹語術便屬於這一類。我沒理由懷疑他的誠實——畢竟,那涉及創意另一個新人格,並同時拋棄自己的嗓音——但我還是忍不住說,「試試吧。」

「什麼?」他抬頭看著我。微笑著,也困惑起來。

「來吧,試一把。」

「我跟你說了,我不——」

「反正試試也沒關係。」

「埃德加,就算我還能扔掉自己的嗓音,也根本不知道她說話該是什麼聲音啊。」

「沒錯,但你已經把她放到自己膝蓋上了,這兒就我們仨,你就試試嘛。」

「那,好吧,」他吐了一口氣,吹動了額前的頭髮。「你們想讓她說什麼?」

懷爾曼不動聲色地說道:「為什麼我們不聽聽她會說出什麼呢?」

5

諾問安坐膝頭,傑克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倆的頭頂都沐浴在陽光下,樓梯上下和古老的大廳地毯泛起細小的塵埃,也在陽光下浮游環繞在他們面龐旁。然後,他換了換手勢,一手捏住了布娃娃粗陋的脖子和布做的雙肩,她便仰起頭來。

「小夥子,你們好。」傑克說道,只不過,他儘量不讓嘴唇動彈,於是,聽來更像是小夥子,您好。

他甩了甩頭,攪動了身邊的浮塵。「等一下。」他說,「太爛了。」

「你有的是時間。」我說。我認為自己的語調還算冷靜,可心跳分明比先前更激烈了。內心深處,我還在為傑克擔憂。如果這樣做有用,或許對他也就更危險。

他清了清嗓子,用空閒的那隻手在喉頭揉了揉。他就像個男高音要引吭高歌。我想,或許更像一隻小鳥。蜂鳥福音演唱團。接著,他開口了,「小夥子,你們好。」音色自然多了,但——

「不對,」他說,「太屎了。聽起來像個金髮妞兒,麥·威斯特之類的。再等一下。」

他又揉了揉喉頭,並仰頭望著灑下的明亮日光,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另一隻手——捏著娃娃的那隻手——正在挪動。諾問先朝我看,又瞄了瞄懷爾曼,最後又定定地看著我。鞋釦做的黑眼睛。紮成緞帶式的黑頭髮像瀑布一樣垂在巧克力曲奇般的臉旁。一張大嘴,張成o型。噢噢噢,你個死男人,假如真有唇舌,便會有這樣一聲嗔罵。

懷爾曼緊緊攥住我的手。那手冰涼。

「小夥子們,你們好呀,」諾問說話了,儘管傑克的喉結有所起伏,但說到「們」時嘴唇卻幾乎動也不動。

「嘿!這次怎麼樣?」

「很好。」懷爾曼答,我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應答,「再說幾句就更好了。」

「幹這活,我能多拿獎金,是不是,老闆?」

「當然,」我說,「時間和——」

「你什麼都未畫嗎?」諾問瞪著又圓又黑的眼睛盯著我發問。真的是用鞋釦做的,我幾乎能百分百確認了。

「我沒什麼可畫的。」我說,「諾問。」

「我來告訴你能畫什麼。你的速寫本呢?」現在,傑克看向另一邊隱在陰影裡的殘舊客廳,呆呆的,眼神空茫。既不像有知覺,又不像無意識地發呆;他的表情就是如此模稜兩可。

懷爾曼鬆開我的手,探入食品袋裡去找那兩本手藝人速寫本。他遞給我一本後,傑克的手也抖了一下,諾問就彷彿輕垂腦袋,看著我翻開封面,再拉開裝有鉛筆的腰包拉鏈。我取出一支筆來。

「勿對,勿對。用她的筆。」

我又撥開鉛筆找起來,翻出一隻莉比的淡綠色鉛筆。它是僅剩的一隻長度還夠、能用手指勉強握住的筆。她準是不太喜歡這個顏色。也或許是因為杜馬島上的植株都是深綠色的。

「好了,現在做什麼?」

「畫我,在廚房裡。再把我靠在麵包盒上,那就好了。」

「你是說,在流理臺上?」

「難道你以為我說的是地坎上?」

「我的天啊,」懷爾曼咕噥了一聲。隨著諾問說出的一字一句,傑克的語氣和語音穩健漸變,此刻已完全聽不出是他了。那這到底是誰的聲音呢?在諾問最受寵的黃金歲月裡,難道小女孩光靠想象就能創造出神秘的腹語術讓娃娃說話嗎?於是,我想到了南·梅爾達,現在我們聽到的想必是她的聲音的變種。

一旦動筆畫起來,奇癢便從不存在的手臂上一瀉而下,表明它的存在,也迫使它存在。我勾勒出諾問的形象,坐靠在一隻老款的麵包盒上;接著,又繪出她的雙腿在流理臺旁輕輕搖晃。之後,我毫無停頓、亦無遲疑地繼續畫,畫出站在流理臺旁的小女孩。在潛意識深處、亦即這些畫的源頭,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告誡我:眼看著畫要成形、卻仍很薄弱的時分,千萬別讓猶疑和敗筆打破魔咒的效應。女孩站在旁邊仰頭看。戴著圍嘴的四歲小女孩。在畫下小莉比的裙子前,我甚至無法告訴你圍嘴是什麼東西。可現在,她就那樣站在廚房裡,身邊有心愛的娃娃,她仰著頭看,站在那兒——

噓——

——手指封住了嘴唇。

現在我畫得飛快,鉛筆前所未有地飛速擦動,我又把南·梅爾達添入了畫面,這是她第一次走出老照片,雙臂也不再用力拎著紅色野餐籃。南·梅爾達俯身面向小女孩,五官落定,原來是在發怒。

不對,不是發怒——

6

害怕。

南·梅爾達是在害怕,怕得要死。她知道有什麼詭譎之事正在發生,莉比也知道在發生什麼,雙胞胎也知道——苔絲和洛洛也都和她一樣怕極了。就連傻乎乎的夏寧頓也知道不對勁。因此,他才儘可能遠離這裡,不想上島,寧願到內陸區的農場裡幹活。

先生呢?他身在島上大宅時,心卻被私奔到亞特蘭大的阿黛攪成一團亂麻,乃至無法看清眼皮底下的事。

一開始,南·梅爾達以為眼前的情景只是自己的想象,整日價和小娃娃們在一起玩耍就會這樣;當然,她並不是真的看到鵜鶘或蒼鷺頭衝下飛,當夏寧頓從諾科米斯帶來兩隊人馬、讓小女孩們坐馬車時,她也不可能真的看到馬匹在衝她笑。她覺得自己明白,為什麼小不點兒們都那麼害怕查理;杜馬島上或許有神秘鬼怪,但查理不是。那是她犯下的錯,儘管,她的本意是好的——

7

「查理!」我說,「他叫查理!」

諾問呀呀大笑,附和我的話。

我從食品袋裡把另一本速寫本也拿了出來——幾乎是用扯的勁道——狠狠掀開封皮,蠻力無節制,封皮被扯成了兩半。我在鉛筆包裡掏了一會兒,又找出一截莉比用過的鉛筆頭,黑色的。我想用黑色來畫這幅剪影,筆太短,我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埃德加,」懷爾曼說,「剛才那一下,我以為自己看到了……就像是——」

「閉嘴!」諾問叫起來,「別去管那條胳膊!你馬上就有東西看了,我說真的!」

我畫得飛快,馬伕雕像的形象泛出白紙,就像從濃霧中走出來。太快了,筆觸隨意而匆忙,但精華猶存:洞察世事的眼神,寬闊的大嘴,也許歡欣、也許歹毒的笑臉。我來不及給襯衫和褲子上色,但還是用正紅色(我的)勾勒出了褲筒,再寥寥幾筆添上那頂可惡至極的帽子。帽子一畫完,你就能辨認出這張笑臉的真面目:噩夢。

「讓我看!」諾問喊著,「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畫對了!」

我把畫拿給娃娃看,她筆直地端坐在傑克的腿上,傑克則懶洋洋地靠在樓梯一側的牆上,呆呆望著客廳深處。

「對咯,」諾問說,「就是他嚇壞了梅爾達的小姑娘們。應該沒錯。」

「什麼——」懷爾曼忍不住了,又搖搖頭,「我跟不上了。」

「梅爾達也見過青蛙,」諾問說,「被姑娘們叫作大男孩的那隻蛙。長牙齒的那隻蛙。就是那時候,她把莉比堵在廚房裡,讓她開口。」

「一開始,梅爾達以為查理的那套故事只是小女孩們用來嚇唬對方的,是不是?」

諾問又呀呀笑起來,但鞋釦做的眼睛透露出的只能是駭然。當然,那樣的眼睛,你想讓它們流露什麼情感都可以,不是嗎?「寶貝,你說對了。但當她親眼看到草坪那頭的大男孩要穿過車道、走進樹林時……」

傑克的手動了一下。諾問的腦袋輕輕搖擺,暗示南·梅爾達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把畫著馬伕查理的那本速寫塞到最下面,又回到廚房的那張畫上:南·梅爾達低下頭,小女孩仰著頭,還用手比畫著——噓!——靜靜不動的布娃娃坐靠麵包盒,目睹了這一切。「你看到了嗎?」我問懷爾曼,「你明白了嗎?」

「有點……」

「她出來時,糖心果就快做完了。」諾問說,「事情就到了這一步。」

「一開始,梅爾達以為是夏寧頓把查理搬來搬去,大概他只想開開玩笑——因為他知道三個小姑娘都特別怕它。」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們到底為什麼怕呢?」懷爾曼問。

諾問什麼也沒說,所以,我把不存在的右手擱在畫中的諾問身上——靠著麵包盒的諾問,於是,坐在傑克膝蓋上的諾問開口了。如我所料。

「南妮沒有壞心。她知道她們怕查理——各種壞事情發生之前就很怕,所以,她給她們講了個睡前故事,想給她們壯壯膽。可事與願違,反而讓她們更怕了,這種事在小孩身上經常發生。後來,那個壞女人來了——從海里來的白皮膚壞女人——她讓一切都變得更糟。她讓莉比把查理畫活,好像在跟她開玩笑。她還有好多別的惡作劇呢。」

我把莉比打著「噓」手勢的畫翻過去,從我的腰包裡抓出一支燒赭色鉛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用我的筆也可以——又勾勒出那間廚房,還有一張桌。諾問躺在她身邊,一條胳膊舉在手上,好像在懇求什麼。還有莉比,一身夏裙和驚慌神色只用匆匆幾筆就描繪而出。還有南·梅爾達,從敞開的麵包盒旁閃身而退,尖叫不已,因為裡面——

「老鼠?」懷爾曼問。

「又老又瞎的大土撥鼠,」諾問說,「和查理一樣,真的。她讓莉比把它畫在麵包盒裡,所以它就真的跑到盒裡去了。玩笑。莉比很難過地道歉,但那個壞壞的水女人呢?哦—不—不。她從來不說抱歉。」

「伊麗莎白——莉比——不得不畫,」我說,「是不是?」

「你心裡最清楚了,」諾問反問,「不是嗎?」

我最清楚。因為有了天分就會如飢似渴。

8

很久以前,有個小女孩跌落馬車,撞傷了腦袋,卻因禍得福。某些東西——某些女性——便能因而伸出魔爪,與她聯絡。隨之而來的驚人畫作便是誘惑,就像吊在漁鉤上的美味。畫中出現了微笑的馬駒、彩虹色的蛙群。可是,一旦珀爾塞出來了——諾問怎麼說來著?——糖心果就快做完了。莉比·伊斯特雷克的繪畫天賦被她操控在股掌之間,成了她手裡的利刃。只不過,確切地說,那已不再真的是她的手了。她父親不知情。阿黛走了。瑪麗婭和漢娜去寄宿學校了。雙胞胎還不懂事。但南·梅爾達開始疑心……

我把前頁畫翻回來,盯著小女孩豎在唇前的指頭看。

她聽著呢,所以,噓——。如果你說話,她就會聽見,所以,

噓——。壞事情會發生,更壞的事情也會等著你。海灣裡的可怕東西,等著要吞沒你,再帶你上一條船,你會過上不生不死的日子。而如果我告訴大家呢?那麼厄運就會一下子落在我們所有人身上。

懷爾曼靜立在我身旁。只有眼睛在轉動,有時看向諾問,有時看著我身體右側時隱時現的蒼白手臂。

「但有個安全的地方,是不是?」我問,「她可以在那裡說話。是哪裡?」

「你知道的。」諾問說。

「不,我——」

「你知道,你應該知道啊。你只是一時忘了。畫下來你就會看到。」

是的,她說得對。依靠繪畫,我才重塑了自己。從這個層面來說,莉比我翻到新的一頁。「必須用她的鉛筆嗎?」我問。

(我們的妹妹在哪裡)

「不不,不需要了。隨便哪支筆都可以。」

於是,我在包裡翻找出靛藍色,不假思索地畫下伊斯特雷克家的泳池——感覺就像放棄了思考,任由肌肉的記憶力摁下電話號碼。筆下的泳池重現當年盛景,嶄新、光明、注滿了潔淨的清水。這個泳池,就是珀爾塞力不能及之處,她也無法聽到這裡的動靜。

我畫下了南·梅爾達,脛骨浸在水裡,莉比的腰線以下也在水裡,諾問夾在她胳膊下,圍嘴浮在水面上。而無數言語也從畫筆下泉湧而出。

你的新娃娃現在在哪兒?那個瓷娃娃?

在我的寶貝盒裡呢。心盒。

也就是說,它確實藏在那兒,至少藏了一陣子。

她叫什麼?

她叫珀西。

珀西是男孩的名字。

莉比呢,堅定而確鑿地說:我沒辦法。她就叫珀西。

那好吧。你說過,她聽不到我們在這裡說話。

我覺得是……

好。你說你不能讓事情發生。但孩子,你聽我說——

9

「哦,我的上帝啊,」我說,「那不是伊麗莎白的主意。從頭到尾就不是伊麗莎白的主意。我們早該想到的啊。」

畫上的南·梅爾達和莉比站在泳池裡,而我抬起頭來,隱隱約約地,突然意識到自己非常餓。

「你在說什麼,埃德加?」懷爾曼問。

「除掉珀爾塞,那是南·梅爾達的決定。」我轉身看著諾問,她依然端坐在傑克的膝上。「我說得對吧?」

諾問一言不發,我又用右手手指撫摩畫中泳池裡的人物。剎那間,我自己也看到了那隻手,長長的指甲,以及完整的手掌。

「南妮不太明白,」諾問立刻就開口了,「但莉比很信任南妮。」

「她當然信啦,」懷爾曼說,「梅爾達差不多就是她媽媽。」

我曾幻視到伊麗莎白在房間裡畫畫、再用橡皮擦去,但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在泳池邊發生的。或許,甚至是在泳池裡。因為,出於某種原因,泳池是安全的角落。起碼,小莉比是如此堅信的。

諾問又說:「那樣做沒把珀爾塞趕跑,但顯然引起了她的注意。我認為,把那婊子惹火了。」諾問的聲音流露出了疲態,嘶啞極了,我看得到傑克的喉結仍在動。「我真希望那樣做能奏效啊!」

「是的,」我說,「或許是有用的。那麼……接下去呢?」其實我不用問也知道。儘管細節不詳,但我知道。邏輯是殘酷的,卻也無法駁斥。「珀爾塞報復了,矛頭指向了雙胞胎。伊麗莎白和南·梅爾達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兒。她們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南·梅爾達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她知道。」諾問說。仍是女性的嗓音,但已越來越接近傑克的真聲。不管魔咒鬼語從何而來,終究無法持續太久。「她一直忍著不說,直到先生尋著她倆的足跡找到了黑影灘——也直接走進了大海;但那之後,她再也忍不住。她覺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對小女孩。」

「她看到船了嗎?」我問。

「是那天晚上看到的。晚上看到那艘船你就不能不信了。」

我想起我的《女孩和船》系列,深知此話不假。

「先生打電話向治安官求助,說兩個女兒失蹤,或許已經淹死,不過,在那之前,珀爾塞已經對莉比言明真相了。然後莉比又告訴了南妮。」

布娃娃癱軟下去,像曲奇餅乾似的圓臉好像在端詳心形盒。我們就是從盒子裡把她挖掘出來的。

「諾問,她把什麼告訴南妮了?」懷爾曼問,「我聽不明白。」

諾問沉默不語。我覺得,就連傑克也精疲力竭了,哪怕他只是靜坐在那兒。

我替諾問回答他,「珀爾塞說,‘再想把我幹掉,雙胞胎就只當是餐前小菜了。再敢動我,我就要帶走你的所有家人,一個接一個,把你留在最後。’是不是?」

傑克的手指動了動。諾問的碎布腦袋緩慢地點了點。

懷爾曼舔了舔嘴唇。「那個娃娃,」他說,「到底是誰的鬼魂?」

「懷爾曼,這兒沒有鬼魂。」我說。

傑克呻吟了一聲。

「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幹什麼,朋友,但他的活兒快乾完了。」懷爾曼說。

「是,但我們的還沒完。」我摸了摸娃娃——曾經跟著天才畫童到處走的小布娃娃。這時,諾問最後一次對我說話,聲音裡已混入了傑克的嗓音,彷彿他倆正想同時擠出來。

「不不,不是那隻手——你需要那隻手畫畫的。」

於是,我抬起曾把莫妮卡·格爾斯坦垂死的愛犬抱起來的那條手臂——六個月前,那是另一段人生、另一個宇宙裡的我。我用那隻手抓住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的布娃娃,把她從傑克的膝蓋上拿開。

「埃德加?」傑克說著,挺直了背脊,「埃德加,見鬼了,你到底怎麼會——」

——又有了右臂?我猜他是想這麼問吧,但也說不準;我沒聽他把話說完。我的眼裡只有那對漆黑的眼睛,勾著紅邊的嘴唇中彷彿有個漆黑的無底洞。諾問。這些年來,她一直深埋在雙重黑暗裡——在樓梯下,也在鐵皮盒裡——等待傾訴所有秘密,就連鮮紅的唇色也一直鮮豔如初。

你準備好了嗎?她在我腦海裡輕問,但說話的人不再是諾問,也不是南·梅爾達(我確信),甚至也不是伊麗莎白;那只是瑞芭。萬事俱備,就等著畫畫了,你個死男人?你準備好見識餘下的真相了?準備好看清一切了?

我沒有準備……但恐怕不得不去看。

為了伊瑟。

「讓我看你的畫。」我輕念一聲,那張紅嘴便將我完全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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