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畫中畫。通常很難發現,但畫中永遠有畫。你若與它失之交臂,就會錯過整個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當我看著卡森·瓊斯和我女兒時——笑臉王子和他的小南瓜,我以為自己很清楚正在找什麼,卻因此錯過了真相。因為我不信任他?是的,簡直太可笑了。事實是,我不會信賴任何聲稱非我女兒不娶的男人,我的伊瑟啊,她是我的心頭肉。
在找到他倆的合影之前,我就發現了單獨畫他的那張,但我對自己說,我不想要獨角戲,那對我沒用處,如果我想知道他對我女兒的心意究竟有幾分,我就必須用魔力右手觸控身為伴侶的他們兩人。
你瞧,我已妄下論斷了。錯得離譜的妄斷。
如果我先觸控第一張,真正去探究第一張——卡森·瓊斯穿著雙胞胎隊的t恤,獨自一人——很多事或許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或許,我就能因此感受到,其實他沒有害人之心。幾乎肯定是這樣。但我忽略了那張,視而不見。也從未自問為什麼:如果他對她來說是危險的,我當時就把她畫得孤零零的,眺望那些漂浮海面上的網球。
因為穿著網球裙的女孩就是她,當然是。我在杜馬島期間的畫作中,幾乎所有女孩都是她,甚至那些裝扮成瑞芭、或莉比(和瑞芭是一回事)、或阿德里安娜的女孩也是。
只有一個女性人物除外:穿紅袍的。
她。
觸控伊瑟和男友的合影時,我感受到了死亡——當時我不敢對自己承認,但死亡的預感切實存在。我消失的右手感受到了死的氣息,如同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認定卡森·瓊斯蓄意傷害我女兒的情感,所以,我才想讓她離他遠遠的。但問題根本不在他身上。珀爾塞想讓我停筆,當我發現了莉比兒時的畫作和鉛筆後,我相信她更是惱羞成怒,近乎絕望,因為她無法令我停止探究。但卡森·瓊斯從不曾是珀爾塞挑中的武器。甚至湯姆都只是臨時將就的權宜之選。
那張畫就在眼前,但我做出了錯誤的假設,與真相擦肩而過:我所觸控到的死亡並不來自於他,而是籠罩在她身邊。
內心深處,我大概也知道,自己錯失良機了。
否則,我怎麼畫了那麼多天殺的網球呢?
十六遊戲結束
1
懷爾曼給了我一片安眠藥。那確實很有誘惑力,但我終究還是謝絕了。不過,我取了一枚銀頭箭帶上床去,懷爾曼也學樣。他那體毛豐沛的肚腩微微垂凸在藍色拳擊短褲腰帶上,右手攥一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獨門利器,他的模樣可笑極了,就像丘位元的真人模仿秀。風聲比先前更強勁了;大風沿著豪宅四壁八面狂卷,在角落裡尖嘯。
「臥室的門要開著,對嗎?」他問。
「一定。」
「夜裡有異常狀況,就扯開嗓門大喊。」
「休斯敦,指令已收到。你也一樣。」
「埃德加,傑克應該沒事兒吧?」
「只要燒燬那張小畫,他就會安全。」
「兩個朋友遭難了,你撐得住嗎?」
卡曼,是他教會了我旁敲側擊地活用記憶。湯姆,是他告訴我不要放棄主場優勢。他們兩個遭難了,我能撐得住嗎?
能,也不能。我悲慟而更震駭,同時,如果不承認自己也確實感到一絲隱隱的釋懷,那我就太不老實了;很多時候,人類就是如此複雜的渾球。雖然他們和我如此親密,但卡曼和湯姆剛好站在能把我徹底擊垮的魔圈之外。魔圈裡的那些人,珀爾塞還沒染指。只要我們動作夠快,我們的受害名單就會止於卡曼和湯姆。
「朋友?」
「是,」我彷彿從極其遙遠的時空被他喚了回來,「我還好。懷爾曼,需要我幫忙就叫我,別猶豫。含蓄暗示可沒用。」
2
我仰臥在床,瞪著天花板,銀頭箭擱在床邊桌上。我聽著海風有節奏地迴旋,海浪有節奏地翻卷。我記得自己心裡想的是:這將是漫長的一夜。隨後,睡意便征服了我。
我夢到了小莉比的姐姐們。不是大刻薄鬼,而是雙胞胎。
雙胞胎在奔跑。
大男孩在追她們。
它有好多b尖牙齒/b。
3
半夢半醒時,我的大半個身子都滑到了地板上,左腿還搭在床沿上,接著又昏昏睡去。窗外,風和浪繼續咆哮。屋內,我的心也像拍岸的大浪在沉重地跳動。我看到苔絲在下沉——那些酥軟、躁動的雙手攫住她的小腿肚時,她便溺水無返了。那十足清晰的情境儼然是我腦海中的一幅可怕的畫。
但是,讓我心跳如錘的並不是夢境中的小女孩在青蛙樣的怪物前逃命,也不是夢導致我從地板上驚醒過來,嘴裡泛著金屬味,每一根神經都好像在灼燒。事實上,當你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並驚覺自己遺忘了什麼重要的細節——比方說忘記關爐灶,而房間裡已經充滿了煤氣味時——心才會跳成那樣。
我把左腳也拽下地,它砰一聲砸在地板上,如有千針在刺。我齜牙咧嘴地揉了揉麻木的腿腳。一開始,完全像是在揉搓一塊木頭,但漸漸的又開始有知覺了。麻木感消失,但遺忘了重要事件的直覺卻還在。
到底忘了什麼?我對島南之旅抱有很高的期待,指望去一次就能把這場令人作嘔、痛惱不斷的差事徹底了結。畢竟,最要命的障礙莫過於信念本身,只要我們明天不至於在佛羅里達的豔陽下連連倒退,我們就能衝破阻礙。有可能,我們會看到頭衝下飛的鳥群,或許,我在夢中所見的巨大跳蛙般的怪獸會擋我們的路,但我也想到,那些把戲是如假包換的幻影——對付六歲小姑娘是綽綽有餘了,但對成年男子未必行得通,尤其是配有銀頭箭裝備的我們。
當然,我還會帶著鉛筆和畫本上路。
我想,珀爾塞現在是怕我的,也畏懼我新掌握的本領。獨自一人,尚未從瀕死體驗中徹底康復(事實上,仍有自殺傾向),我非但不是麻煩,或許還會很有用。因為,儘管埃德加·弗里曼特誇誇其談,但並不真的擁有第二條命;埃德加只不過為他的殘廢身心換了個環境,從水泥森林挪到了棕櫚樹影下。但一旦我又有了朋友……看看我周圍還有什麼再伸手去……
那我就變得危險了。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重獲她在世間的地位——這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呢?我真的不知道。但她肯定覺得,對極具天賦的獨臂畫家耍點惡作劇再好不過。我差點兒就把毒畫賣到世界各地了,上帝啊!但現在的我已經和莉比一樣,能和她針鋒相對了。現在的我,是她第一個該阻止、然後消滅的阻礙。
「婊子,你晚了一步。」我喃喃自語。
怪就怪在這裡,為什麼我還是能聞到煤氣味道呢?
那些畫——尤其是最具殺傷力的《女孩和船》系列——全都好端端地鎖在畫廊裡,也如伊麗莎白所願,撤離本島了。據帕姆說,除了布仔、湯姆和卡曼,我們的親朋好友沒有誰買了速寫。我本該傾盡全力不讓湯姆和卡曼慘死,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布仔答應了要燒掉他的畫,那還算好。就連傑克也沒漏掉,還好他主動坦白了順手牽畫的小插曲。我覺得懷爾曼真是英明,還好他問了他。我只是奇怪他沒問:我有沒有把什麼藝術品送給傑——
呼吸在屏息間彷彿凝固成了冰柱堵在胸口。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了。現在,就在風聲呼號的暗夜深處。我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該死的畫展上,卻沒想過在此之前——我有沒有把畫給過別人。
能給我嗎?
我的記憶仍是執拗阻滯,卻有時會跳現彩色印片般明麗的畫面,足以令我訝異。現在,又跳出了一幅畫面。我看到伊瑟赤足站在小粉紅裡,穿著短褲和吊帶背心。她站在我的畫架前。我不得不讓她讓開,才能看到深深吸引住她的那幅畫。那幅我甚至不記得如何畫出來的畫。
能給我嗎?
等她閃到一邊,我看到了穿著網球裙的小女孩。她以背示人,卻是畫面的焦點。一頭紅髮表明她是瑞芭,我的小情人、上輩子的女朋友。但她也是伊瑟——小船上的女孩——也是伊麗莎白的大姐阿德里安娜,因為那條網球裙是她的,裙邊打著精緻的藍色花褶。(我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但我就是知道;伊麗莎白——當時還只是莉比——的畫喚起了無數回憶,這也是其中之一。)
能給我嗎?我就是想要這幅。
毋寧說,有什麼東西想讓她想要這幅。
帕姆說,我打給伊瑟。我沒把握能找到她,但她剛好進門。
圍繞在布娃娃女孩腳邊的全是網球。還有很多漂浮在微漾的波浪上,朝岸邊湧來。
她聽上去很累,但她還好。
她好嗎?真的嗎?我已將惡毒的畫給了她。她是我的甜心寶寶,她要什麼我都不能不給。我甚至為她給那張畫命了名,只因她說,藝術家必須給作品命名。《遊戲結束》,可現在這名字喚起的聯想卻像喪鐘在噹噹鳴響。
4
客房裡沒有電話分機,我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去,手裡還握著那柄銀頭箭。儘管我急於和伊瑟通話,但還是停下了幾秒,瞥了瞥對門。敞開的門裡,懷爾曼仰臥在床,像條擱淺的鯨魚,發出輕輕的鼾聲。他那把銀頭箭也放在枕邊桌上,旁邊還有一杯水。
我走過全家照,走下樓,來到廚房。這兒的風嘯和浪聲似乎比先前更響了。我抓起電話,聽到……什麼也沒聽到。
當然了。你以為珀爾塞會忘記電話嗎?
我看了看話筒,看到小燈標出兩條線路。也就是說,至少在廚房裡,光光拿起無繩分機是不能撥打外線的。我默禱幾句,摁下了標明一號外線的按鍵。祈禱有功,撥號音傳出。我移動大拇指要撥號時才發現,自己記不起伊瑟的號碼。我的電話本拉在濃粉屋了,而此刻,她的號碼也不在我的記憶儲存區。
5
撥號音繼續,電話彷彿在拉警報。聲音不響——我已把話筒放下,擱在了流理臺上——但黑影幢幢的廚房,卻能讓我想起各式各樣的險情。暴力事件發生,警車聞風而動;救護車奔赴傷亡現場。
我摁斷了電話,低頭沉吟,額頭靠在了殺手宮龐大且冰涼的冰箱門上。眼前的磁貼上寫著b肥胖是新潮苗條/b。沒錯,死亡還是新生呢。磁鐵旁還有一本帶吸磁的便籤盒,附吊著一支短短的鉛筆。
我摁下一號線按鍵,撥出了411。自動接聽的話務員歡迎我撥打查號系統,再問我要查詢哪國哪州。我說,「普羅維登斯,美國羅德島」,彷彿登臺演出似的說得字正腔圓。至此,一切還算順利,但機器人在伊瑟的名字上卡殼了,無論我發音多麼標準、吐字多麼緩慢都沒用。它把我轉接到人工話務員,她幫我查了查,其實我多少已經猜到她的結論了:伊瑟的號碼沒有登記過。我告訴話務員小姐,我要和我女兒通話,事情非常緊急。她說,我可以試試請求她的上級領導代我聯絡,確認無誤後才能告訴我號碼,但必須等到東部時間早上八時。我看了看微波爐上的時鐘,才半夜兩點零四分。
我掛了電話,閤眼苦思。我可以把懷爾曼叫醒,問他的小紅本里有沒有伊瑟的電話,但令我萬般煎熬的是:我總覺得那樣會浪費太多時間。
「我辦得到的。」我對自己這麼說,卻幾乎毫無把握。
你當然可以,這是卡曼的聲音,你的體重是多少?
我是一百七十四磅,成年男性普通體重是一百五十磅。我看到一串數字浮現在腦海裡了:174150。這串數字是紅色的。接著,五個數字轉成了綠色,一個接一個的。我沒有睜開眼睛就抓起那隻短鉛筆,在便籤紙上寫下:40175。
接下來,你的社保號碼是什麼?卡曼繼續問我。
紅色的數字在黑色中清晰地亮起來。其中四個數字相繼轉成綠色,我又按照次序把它們記在剛才的數列後。當我睜開眼睛時,紙上出現的是401759082,向下傾斜的筆跡彷彿醉後的塗抹。
沒錯,我認出來了,但還缺少一個數字。
沒關係的,我腦海中的卡曼對我說,對挑戰記憶的人來說,數字鍵盤電話猶如天賜之物。如果你能聚精會神,摁下已有的數字,就會輕而易舉地摁下最後一個鍵。那是你肌肉的記憶力在起作用。
希望他說得有道理,我再次接到一號外線,摁下羅德島的區碼,再是759-082。手指沒有一絲猶疑。也摁下了最後一位數。遠在普羅維登斯的某處,有一臺電話開始響鈴。
6
「嗯—喂?……誰……是誰?」
那一剎那我肯定自己猜錯了號碼。接電話的是女性,但聽來比我女兒老。老很多,而且像是嗑了藥。但我剋制住自己,沒衝口而出「打錯了」並即刻結束通話。她聽起來很累,帕姆之前說過,但如果這真的是伊瑟,她豈止是累呀,簡直是虛弱得要死。
「伊瑟?」
很長時間沒有回答。我開始假定,遠在普羅維登斯的那個不知名的人已經結束通話電話了。我意識到自己在出汗,汗流浹背,自己都聞得到,活像樹上的臭猴子。隨後,對方又磕磕巴巴地重複了一句:
「嗯—喂?……誰……是誰?」
「伊瑟!」
沒有回答。我感到她真的就要掛了。窗外,風聲呼號,大浪拍岸。
「甜心小姐!」我大聲喊起來,「甜心小姐!我看你敢不敢掛這通電話!」
終於有用了。「爹……地?」斷句殘詞中恍然有一種驚奇。
「是,寶貝——是我,爸爸。」
「如果你真是我爸爸……」又停頓了良久。我彷彿能看到她在廚房裡,赤著腳(就像在小粉紅看著畫中人偶和漂浮的網球時那樣),頭低著,頭髮垂在臉龐周圍。神思渙散,或許瀕臨瘋狂。這是第一次,我開始痛恨珀爾塞,也畏懼她。
「伊瑟……甜心小姐……我想讓你聽我說——」
「說出我的網名。」現在,那震驚的語調裡分明又有了一絲狡猾。「如果你真是我爸爸,那就說出我的網名。」
我明白,如果我說不上來,她就會結束通話電話。因為她已經被什麼東西控制了。那東西在愚弄她、折騰她,在她周邊設下了它的羅網。只不過,那不是什麼「它」,而是她。
伊的網名。
一時間,我又忘了個精光。
你辦得到,卡曼說,但卡曼已經死了。
「你不是……我爹地。」電話那頭神思渙散的女孩又打算隨時切斷電話了。
發散思維。卡曼冷靜地提出建議。
即便那時,我心裡想,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即便那時,即便以後,即便現在,即便如此——
「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她。」伊瑟說。那種拖泥帶水的拖腔,根本不像她。「我爸爸死了。我在夢裡看到的。再——」
「如果如此!」我喊出來了,不再在乎會不會吵醒懷爾曼。根本沒去想懷爾曼。「你是如果如此女孩!」
那頭的沉默變得更漫長了。然後,「還有呢?」
頭腦一片空白,太恐怖了。我繼續發散亂想:阿麗西亞·琴斯,鋼琴上的鍵盤——
「88,」我說,「你是如果如此女孩88。」
又是長時間的靜默,簡直永無止境。然後,她哭起來了。
7
「爹地,她說你已經死了。那種說法我信了。我夢到了,媽媽也打電話來說湯姆死了,所以我才會信。我夢到你很悲傷,走進了海水。我夢到退潮浪把你捲走,你淹死了。」
「我沒有淹死,伊瑟。我很好。我向你保證。」
通話不太連貫,不時被哭泣打斷。顯然,我的聲音多少穩住了她的情緒,但無法將她治癒。她總是心不在焉地轉換話題;她提到了斯高圖的畫展,卻彷彿是起碼一週前的往事,還突然中斷話頭,說起她有個朋友因「太暴露」而遭到逮捕。這事讓她放聲狂笑,好像已經爛醉如泥。我問她「太暴露」是怎麼回事兒,她又說沒什麼。她說那大概也是夢裡的情形吧。現在她聽起來又清醒過來了。清醒……但不對勁。她說,那個她是響徹她腦海中的一個聲音,但也會從水池和馬桶裡冒出來。
我們說到一半時,懷爾曼走進來開啟了廚房裡的日光燈,再把他手中的銀頭箭擱在面前,在桌邊坐下。他一言未發,只是聽我講電話。
伊瑟說她回到公寓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覺得古怪——「陰森森的嚇死人」,這是她的原話。一開始還只是恍惚迷離的感覺,但很快她就感到噁心了——就像我們沿著杜馬島路往南探險那天一樣。暈眩噁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還有女人的聲音從水池裡傳出來,對她說,她父親死了。伊瑟說,那之後她便出去散了會兒步,指望著新鮮空氣能讓頭腦清醒點,但剛出門就覺得要趕緊回家才對。
「準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說看多了,那是英語高階閱讀課程的任務。」她說,「我還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我。那個女人。」
回到公寓後,她做了點燕麥粥,心想,吃點清淡的東西或許能讓胃舒服點,但看到粥又會犯起劇烈的噁心——每一次攪動,她都似乎能看到裡面有東西。骷髏頭。慘叫的孩子的臉孔。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臉。她臉上的眼睛多得數不清,伊瑟說,就是在粥碗裡的女人說她父親死了,還說她母親尚不知情,但等她知道了準會高興得開派對。
「所以我去屋裡躺躺,」她說,沒意識到自己用的是孩提時代的用語,「就是那會兒,我夢到那女人說的都是真事,而你在夢裡真的死了,爹地。」
我想問她,她媽媽是什麼時候給她電話的,但我懷疑她是否還記得那通電話,反正也無所謂了。但是,我的上帝啊,難道帕姆沒感覺到異常嗎,只是乏累?難道我在上一通電話裡還沒跟她說明白嗎?她聾了嗎?當然不會只有我聽得出伊瑟語調裡有恍然失神之態,這所謂的「乏累」。不過,也可能帕姆打電話時她的狀態還沒現在這麼糟糕。珀爾塞很強大,但這不意味著她施展法術不需要時間。尤其,隔著千山萬水。
「伊瑟,我給你的畫還在嗎?畫著小女孩和很多網球的?我命名為《遊戲結束》。」
「這是又一件荒唐事。」她說。我留神地聽,發現她在努力把話說得順暢些,醉漢被交警攔下時也會這樣裝清醒。「我本想把它拿去裱框,但之前忙得沒空去弄,所以我用一枚圖釘把它釘在大屋的牆上。你知道的,那間廚房兼起居室。我在那兒給你倒過茶。」
「我記得。」其實,我從沒去過她在普羅維登斯的公寓。
「在那兒,我能看到它……看著……但後來,等我回家時……嗯……」
「你要睡著了?跟我說話時別睡著啊!甜心小姐。」
「沒睡著……」但她的聲音卻越來越輕弱。
「伊瑟!醒醒!你他媽的給我醒過來!」
「爹地!」她好像大吃了一驚,但也徹底醒過來了。
「那幅畫怎麼了?你回家後,出什麼事了?」
「它跑到臥室的牆上去了。我猜,大概是我自己挪過去的——用的還是那枚紅色圖釘呢——但我真不記得自己這麼做過。我想,大概是我想讓它和我更貼近些。好笑吧?」
不。我一點兒不覺得好笑。
「爹地,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她說,「我也想死。像……像……像玻璃彈珠那樣硬邦邦!」說完她放聲大笑。我想起懷爾曼的女兒,我笑不出來。
「仔細聽我說,伊瑟。你要照我說的做,這事很重要,人命關天。你明白了嗎?」
「明白,爹地。只要別花太長時間就好。我……」打哈欠的聲音,「……太累了。既然我知道你平安無事,大概就能睡個好覺了。」
是的,她能安睡。睡在用紅色圖釘釘在牆上的《遊戲結束》之下。然後,等她醒來,就會覺得這次通話也是夢裡的事,現實依然是她父親在杜馬島自殺了。
是珀爾塞乾的。那個死巫婆。那個臭婊子。
暴怒回潮了,就在那一刻,彷彿它從未離開過我。但我千萬不能讓怒火攪亂思維;決不能在語氣裡有一絲洩露,要不然,伊瑟會覺得我是在對她發火。我把話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然後伸出手,摸到水池龍頭後的細長不鏽鋼水管。我用手掌死死地攥緊它。
「不用太久的,寶貝。但你必須先做完這件事,然後才能睡覺。」
懷爾曼坐在桌邊,靜靜地看著我。窗外,海浪如重錘墜下。
「甜心小姐,你的公寓裡有什麼爐灶?」
「煤氣啊。煤氣爐。」她又大笑起來。
「好。把畫拿來,扔進烤箱裡。然後關上爐門,開啟烤箱。選最高檔。把那東西燒掉。」
「不要啊,爹地!」她再次清醒過來,驚訝得好像我剛才罵了粗口,甚至更嚴重。「我超愛那張畫啊!」
「我知道,寶貝,但就是那幅畫讓你現在不舒服。」我又說了些別的,然後收聲了。如果真是因為那幅畫——毋庸置疑——那我也無需多費口舌。她會像我一樣明白的。我攥著水管來回擰動,打心眼裡希望攥在手心的是那婊子巫婆的喉嚨。
「爹地!你真的以為——」
「我不是以為,是真的知道。伊瑟,聽話,去把畫拿來。我不掛電話。回來後,把它塞進烤爐,點火燒掉它。馬上就去。」
「我……好吧。你等著。」
電話啪嗒一聲被她放下了。
懷爾曼說:「她去拿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卻傳來一聲脆響。冰涼的水柱噴出來,把我的手臂都淋溼了。我看到依然攥在手中的水管,又看了看斷口參差不齊的截面。扳下的那截水管被我扔進了水池。水管的截肢裡噴湧出嘩嘩的水流。
「我覺得她會聽話的。」我停了停,又說,「對不起。」
「沒事兒。」他跪到地板上,開啟水池下的櫃門,伸手越過垃圾桶和裝垃圾袋的暗盒往裡摸。他關掉了水閘,斷管的井噴漸漸止住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勁兒,朋友。也搞不好你很清楚。」
「對不起。」我又道了一次歉,但並不那麼誠懇。我的掌心被劃出了一道口子,但我感覺好多了。清醒多了。也猛然意識到,曾幾何時,這根水管也可能就是我太太的脖子。怪不得她要和我離婚。
我們坐在廚房裡繼續等。灶臺上方的時鐘好像走得特別慢,一秒一秒往前蹭,一圈一圈推動分針緩移。斷管裡的水只剩了潺潺一條細流。接著,我聽到了伊瑟的聲音,很輕,「我回來了……我把它放……啊!」她冷不丁地尖叫一聲。我分不清那是驚訝還是痛楚的語調。或許兩者兼有。
「伊瑟!」我喊起來,「伊瑟!」
懷爾曼慌忙站起來,屁股撞在了水池邊。他雙手攤開瞪著我。我搖搖頭——不清楚。現在,廚房裡一點不暖和,我卻分明感到汗順著臉頰滑落而下。
伊瑟重新拿起電話時,我正在琢磨,接下去該怎麼辦——打給誰?她聽來已是筋疲力盡,卻也完全像她自己了。終於像她自己了。「大半夜的啊耶穌上帝。」
「出什麼事了?」我不得不強忍住拔高嗓門的衝動,「伊,出什麼事了?」
「燒了。它被火點燃,然後燒光了。我透過烤爐的門看著它燒沒了。除了灰,啥也沒剩下。爹地,我得先去找塊邦迪。你說得太對了,真的有什麼不對勁,那幅畫真的、真的有問題。」她虛弱地笑了笑,「該死的東西不想到爐子裡去。它竟然反折過來,還……」她顫抖著笑笑,「我願意把這傷口想成是紙割傷的,但看起來可不像,感覺也不是劃傷。就像是被咬了一口。我覺得,那幅畫咬了我一口。」
8
對我來說,她人沒事是最重要的。對她來說,我人沒事才最重要。我倆都沒事。這就是愚不可及的藝術家當時所想的。我告訴她,明天再給她電話。
「伊瑟?還有一件事。」
「我聽著呢,爹地。」她的聲音完全清爽無恙了,又能主宰自己了。
「去爐邊看看。爐子裡有沒有燈?」
「有。」
「開啟那盞燈。告訴我看到什麼。」
「那你又得等一會兒了——這是臥室裡的電話。」
這次等的時間比較短。她回來說,「灰。」
「好的。」我說。
「爹地,你別的畫呢?都像這張一樣嗎?」
「這事我會管的,寶貝。改天再細說。」
「好吧。謝謝你,爹地。你仍然是我的大英雄。我愛你。」
「我也愛你。」
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而我倆誰也不知情。我們從來都不知會發生什麼,對嗎?至少,我們在道別時互表了心意。我收到了她的愛。一句話而已,卻意味深長。有些人的最後一次交談就沒這麼好。後來的很多個不眠之夜裡,我一直如此勸慰自己。
沒這麼好。
9
我身子一軟,邁過懷爾曼,雙手抱頭俯在了流理臺上。「看我這汗流得,像頭豬。」
「大概和掰斷伊斯特雷克家的水管有點關係吧。」
「真是對不——」
「再說一遍小心我扇你。」他說,「你做得很對。並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救下愛女的命。相信我,我妒忌你。想來杯啤酒嗎?」
「我會吐得滿桌子都是。有牛奶嗎?」
他在冰箱裡看了一圈,「沒有牛奶了,但我們有奶精。」
「那就給我一杯。」
「你是個病態的寶寶,埃德加。」說歸說,他還是在果汁杯裡倒了「一半一半」牌咖啡奶精,我一口吞進肚。然後我倆上樓去,走得非常慢,像遠古雨林戰士一樣攥著各自的銀頭箭。
我回到客房,躺下,又開始幹瞪天花板。我的手傷了,但問題不大。她的手也傷了;我是自己割破的。不知怎的,這兩處傷很吻合。
桌子在漏水,我在想。
把她浸回水裡,讓她沉睡。
還有別的話——伊麗莎白還說過別的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但我記得更重要的事:伊瑟已經把《遊戲結束》放進烤爐裡燒成灰了,但也因此被割傷了——或說被咬傷了。傷口在她的手背上。
應該讓她消消毒,我在想,也應該幫我的傷口消消毒。
我睡著了。這一次,不再有巨大的青蛙出現在夢裡警示我。
10
太陽昇起後,我被砰然巨響驚醒了。風依然強勁,比昨夜更囂張,已把懷爾曼的一把沙灘椅撞到了大屋的外牆上。或許,那把惹人發笑的遮陽傘也未能倖免,曾幾何時,我們在傘下初識,分享凍飲——冰綠茶,非常清涼爽口。
我套上牛仔褲,把別的衣服都留在地板上,包括那把銀頭箭。我不認為愛莫瑞·包爾森會在光天化日下再次拜訪我。走到懷爾曼的房間時,我又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其實早就聽到他的鼾聲了。還是仰臥,但這次,雙臂左右攤開。
我下樓去了廚房,在斷裂的水管麵前搖搖頭,昨夜用的果汁杯還在水池邊放著,底部凝著奶精。我在櫥櫃裡找出一隻大杯子,倒滿橙汁。橙汁罐是我從儲藏室拿出來的。海灣上的風很猛烈,但挺暖和的,把我眉梢鬢角浸透汗水的頭髮往後吹。感覺很好,很舒心。我決定到沙灘上走走,在海邊把橙汁喝完。
在木棧道上走到七成遠,我停下了腳步,想抿一口橙汁。橙汁倒得太滿了,走動中,潑灑出來落到了赤足上。我都沒去留意。
海灣中,漂浮在向岸邊撲來的一陣大浪上的,是一隻亮綠色的網球。
那不能說明什麼。我想讓自己相信,卻穩不住手裡的水杯。它足以說明一切,一眼望見時我就心知肚明。我把杯子扔到海濱燕麥草叢裡,撒腿跑起來——用那一年埃德加·弗里曼特特有的一瘸一拐的方式跑。
足足用了十五秒,我才跑到木棧道的盡頭,也可能沒那麼久。就在那兒,我果然看到三隻網球漂浮在浪尖上。六隻。然後,八隻。大多數都在我的右手邊——朝北漂去。
我都顧不上看路,結果,從木棧道上踏空一步,跌在沙地裡,雙手揮舞著以求平衡身體。踏上沙地時我仍在跑,要是重心剛好落在沒有受過傷的腿腳上就不會跌倒,可偏偏就是右腳著地。劇痛扭曲著向膝蓋、臀部火速蔓延,我四肢攤開跌倒在沙地上了。距離鼻尖六英寸,便是一隻天殺的網球,毛茸茸的綠毛浸透了海水。
球的一側印著鄧洛普的商標,字型黑漆漆的像是咒語。
我掙扎著站起來,放眼眺望海面。只有少數幾隻網球漂在殺手宮前,但北邊遠處,向著濃粉屋的方向,我看到的是一條浩浩蕩蕩的綠色漂游帶——起碼有百餘隻網球,乃至更多。
那不能說明什麼。她已經安全了。她把畫燒了,安全又舒坦地躺在千百英里以外的公寓裡。
「不能說明什麼。」我說出聲來。風吹頭髮,已不再和煦舒暢,而是冰寒刺骨。我一瘸一拐地朝濃粉屋走去,赤足踩進潮溼、結實又閃亮的沙地裡。前面的鷸鳥群驚飛而起。湧上沙岸的小浪還時不時地推送一隻網球到我腳邊。現在,竟有那麼多網球散放在浸在水裡的硬板盒套上。隨後,我看到有個板條箱大敞著,箱子上印著「鄧洛普網球公司」和「工廠棄物」、「非罐裝」等字樣。圍繞箱子的,便是在海浪上彈跳漂浮的網球。
我越跑越快。
11
昨夜我沒有鎖門,鑰匙插在鎖眼裡。一進門看到留言燈在閃,我便用蹣跚的步態衝到電話機前。摁下播放鍵,冷冰冰的機器人用男聲說,這條資訊儲存於清晨六時四十八分,也就是說,不足半小時之前。接著,帕姆的聲音衝出來了。我埋下頭去,只有遇到玻璃爆裂,你才會那樣深深地埋下頭,生怕尖利的玻璃碎片用如刃的鋸齒邊扎進你的臉。
「埃德加,警察打來電話,他們說伊瑟死了!他們說有個叫瑪莉·愛爾的女人進入她的公寓,殺了她!她是你的朋友!佛羅里達的藝術同仁把我們的女兒殺死了!」她號哭起來,顧不上保持斯文姿態……接著又狂笑。那種笑聲太恐怖了。我分明覺得,那些飛將而來的玻璃片深深刺入了我的臉孔。「你這個渾蛋,給我回電。回電好好解釋。你說過她會安全的!」
哭聲不絕,直到電話結束通話。接著便只有僵死迴圈的撥號音。
我伸出手,摁下答錄機的開關,這才讓一切靜下來。
我走進佛羅里達屋,望著依然在海面上漂流的那些網球。我覺得自己分身了,就像有另一個我在觀望這個我。
死去的雙胞胎在我的畫室裡留過口信——我們的妹妹在哪裡?難道她們指的是伊瑟?
我簡直能聽到巫婆在得意地狂笑,看到她頻頻點頭。
「你在這兒嗎,珀爾塞?」我問。
風從紗窗裡吹進來。海浪有節奏地勻速拍岸。海鳥在海面上飛翔,嘶叫。我看到沙灘上還有一隻劈裂的網球板條箱,已經半埋在沙裡了。海里的寶藏;翡翠湯裡的廢料。她是在觀望我,沒錯。等著我走向崩潰。千真萬確。她的——什麼?守衛者?——或許在白晝裡沉睡,但她不用。
「我贏,你贏。」我說,「但你覺得勝券在握了,是不是?聰明的珀爾塞。」
她當然聰明。她已經耍了我很久。我有個直覺,就在希伯來人還在埃及的熱帶叢林裡孜孜求生時,她就已經很老了。有時候她沉睡,但現在醒了。
對她來說,也沒有鞭長莫及之說。
我的電話響起來。我又走回去接電話,仍然感覺有兩個埃德加在走,立地的肉身之上,還有另一個飄浮在埃德加的頭頂。這次是達里奧。他聽上去很生氣。
「埃德加?你留的是什麼鬼話?不許賣——」
「現在不行,達里奧。」我說,「別說了。」我切斷電話,撥給了帕姆。現在我不用思索,號碼便自然而然地出現;肌肉的記憶力徹底掌控了一切。我突然意識到,人類若只有這類記憶,大概會過得更舒坦吧。
帕姆冷靜多了。我不知道她吃了什麼藥,但很管用。我們說了有二十分鐘。她始終是邊說話邊抽泣,並時不時地控訴我,我毫無招架之力,她的憤慨漸熄,又回到迷惑不解、悲痛欲絕的情緒裡。我摸索到了關鍵點,至少當時以為是。但還有一個關鍵點是我倆都忽略了的。智者曾說,看不見的敵人你就打不著;負責此案的警察是在電話裡對帕姆介紹了情況,但他沒打算告訴她,瑪莉·愛爾把什麼東西帶去了我女兒的公寓。
除了槍——那就不用說了,一把貝雷塔。
「警察說她準是開車去的,幾乎一路直奔沒有停。」帕姆呆呆地說道,「她絕不可能帶著手槍上飛機。她為什麼這麼幹?又是因為一幅該死的畫嗎?」
「當然是。」我說,「她買了一幅畫。我都沒想到。完全把她忘了。沒想到還有她。我擔心的只是伊瑟那該死的男朋友。」
我的前妻用極其冷峻的口吻——哪怕那是虛假的藥後反應,「是你乾的。」
是的。是我。我本該想到,瑪莉·愛爾肯定會買一幅油畫的,起碼會有一張速寫;她也肯定會挑《女孩和船》系列的某一張——也就是最有毒害力的那些畫。而且,她無需讓畫廊裝框託運或暫時寄放,因為她就住在坦帕的中心地帶。據我猜想,在她用那輛老爺賓士車送我去醫院的時候,那幅畫大概就已經擱在後備箱裡了。她會從醫院直接回戴維斯島上的寓所,那兒就有自動安保系統。該死的,那就是朝北開。
這些事,我猜也猜得到啊。畢竟,我見過她,知道她對我的畫有何看法。
「帕姆,這個島上有非常恐怖的惡事正在發生,我——」
「你以為我在乎嗎,埃德加?包括幹下這種事的女人?你害得我們女兒被殺了。我甚至都不想再跟你說話。我不想再見到你,我寧可挖出眼珠子也不願意再看一眼你的畫。你就該被起重機壓死。」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蓄意的惡毒,「那才會有大團圓結局。」
靜默了幾秒鐘後,我又聽到了撥號音。我真想把電話機狠狠摔向對面的牆,但飄浮在上的埃德加對我說不。那個埃德加飄在我的頭頂,他說,那樣反而會讓珀爾塞得逞。於是,我輕輕地放下電話,之後的一分鐘裡,我呆呆立在原地,身子搖來晃去,活生生的,可與此同時,我十九歲的女兒死了,不僅中槍,還被瘋狂的藝術評論家拖進浴缸裡淹死了。
我走出門去,步履緩慢。門就讓它開著。現在,似乎也沒有鎖上的必要了。門外倚牆靠著一把掃帚,用來清掃人行道上的沙石。我看到它,右臂就癢起來了。我抬起右手,在眼前攤開。看不到它,但我握緊又鬆開時,我能感覺到肌肉的彈力,也能感到幾隻尖銳的長指甲摳入掌心的痛感。還有幾隻指端短短的,感覺很毛糙。準是折斷了吧。鬼手的鬼指甲遺落在某處——或許就在二樓小粉紅的地毯上。
「滾。」我對它說,「我不想再要你了,滾開,去死吧。」
那隻手沒有走。它不願意。連著它的那條胳膊也不願意,手癢,悸動,痛楚,它拒絕離我而去。
「那就去找我女兒,」我說著,眼淚嘩嘩流下。「把她帶回來,你怎麼不去了?把她帶來給我。只要把她帶回我面前,你想畫什麼我都會畫的。」
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只是一個獨臂男人,帶著幻覺中的痛。唯一的幽靈是他自己的,就飄蕩在他肉身之上,體察著這一切。
詭異的觸感在我的皮肉上蔓延得愈來愈盛。不再僅有悲慟令我落淚,難受可怖、永遠撓不到的癢痛也會逼得我哭。我操起掃帚,氣得想把它一折為二,卻一下子反應過來自己辦不成這件事——獨臂人無法把擱在膝蓋上的掃帚折斷。我又傾身靠在牆上,用健壯的左腳踩住它。這下踩斷了,掃帚頭飛了出去。我把斷口尖利的掃帚柄舉到眼前,對自己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我順著房角往下走,走到沙灘上,意識深處還注意到濃粉屋下的海貝在大聲喧譁,海水滾滾衝入那陰暗處,又急急退出。網球散落各處,俯拾皆是,當我走近浸透海水、卻越發閃亮的包裝盒時,突有閃念,想起了伊麗莎白對懷爾曼說的第三句話是:你會很想,但千萬別。
「太晚了。」話音出口,我和頭頂那個埃德加的連線就斷了。他越飄越遠,我也失去了意識。
十七島之南
1
接下去,我記得懷爾曼出現了,他扶我站起來。我記得自己走了幾步才想起伊瑟死了,便又渾身癱軟,跪倒在地。最可恥的是,即使心都碎了,我竟然還在餓。餓得如狼似虎。
我記得懷爾曼扶著我走進敞開的前門,對我說那都是一場噩夢,因為我一直噩夢連連,而我對他說不,那都是真的,是瑪莉·愛爾乾的,瑪莉·愛爾把伊瑟淹死了,就在伊瑟自己的浴缸裡,聽了這話他笑了,還說他明白了。有一個恐怖的瞬間,我信了他。
我指了指答錄機,說,「播放留言」,便去了廚房。蹣跚著衝進了廚房。當帕姆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埃德加,警察打來電話,他們說伊瑟死了!——我正從盒子裡掏出一大把迷你麥片直接往嘴裡塞。一種古怪的感覺出現了,好像我已被製成切片,很快,就會有人把我放在顯微鏡下進行研究。另一間屋裡,留言放完了。懷爾曼咒罵一聲,又重放了一遍。我不停地往嘴裡塞麥片。懷爾曼出現前,我在沙灘上的那段時光好像完全消失了。我的記憶裡一片空白,就像車禍後從醫院裡醒來時那樣。
我掏出最後一把麥片,全都塞到嘴裡,囫圇吞下。麥片幹糊糊地黏在嗓子眼裡,那也沒問題。那樣很好。我就希望能被麥片噎死。我活該被噎死。但嘴裡的東西最終全都滑下肚了。我拖著搖搖擺擺的身子回到起居室。懷爾曼正站在答錄機旁,眼睛圓瞪。
「埃德加……朋友……上帝啊,這到底——?」
「有一幅畫,」我說,還忍不住顫巍巍地擺動。既然肚裡有貨色了,我想要更多的特赦,哪怕只是倏忽即逝的片刻。只不過,那還不止是想要,而是迫切需要。我踢斷了掃帚……然後,懷爾曼出現了。這段省略號裡有哪些內容?我不知道。
我暗下決心,我不想去弄清楚。
「那些畫……?」
「瑪莉·愛爾買了一幅。我肯定是《女孩和船》裡的。離開畫廊時她是帶著畫一起走的。我們本該想到。是我本該想到。懷爾曼,我需要躺下來。我需要睡會兒。就兩小時,好嗎?然後叫我起來,我們去南端。」
「埃德加,你不能……聽到這種訊息,我可不想讓你……」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儘管轉過頭去時,頭沉得仿有千斤重,但我還是看定了他,「她也不想讓我去,但這事今天必須了結。兩小時。」
濃粉屋敞開的前門是朝東的,晨光明亮地照在懷爾曼的臉龐上,照亮了那深重的同情,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好的。朋友。兩小時。」
「與此同時,試著讓每個人都遠離這裡。」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這一句。這時我已經面朝臥室而去,語音也飄忽了。我倒身在床,看到了瑞芭。我思忖著要不要把她扔出屋去,就像考慮要不要扔電話。我沒扔,反而把她拉過來,把自己的臉埋在她柔軟無骨的身體裡,哭起來。睡著時,我仍在哭。
2
「醒醒。」有人在搖我,「埃德加,醒醒。要是你現在還不起來,我們就來不及上路了。」
「我不知——我不能確定他能不能醒過來。」那是傑克。
「埃德加!」懷爾曼先是扇了我的左臉一巴掌,繼而是右臉。兩下都不輕。明亮的日光刺痛我緊閉的眼,在內眼簾裡照出一片紅色。我真想離這些干擾遠遠的——睜開眼就沒好事——但懷爾曼不願意放任我。「朋友!快起來!已經十一點過十分啦!」
這句話起效了。我坐起來,看著他。他正把床頭燈舉在我面前,我都能感覺到燈泡在發熱。傑克站在他身邊。伊瑟死了,我的小伊瑟!噩耗擊中我的心,我卻強迫自己忘卻。「十一點!懷爾曼,我跟你說過,就兩小時的!要是伊麗莎白的那些親戚決定——」
「放鬆,朋友。我給喪葬廳打過電話了,告訴他們讓那些親戚不要上島。我說我們三個都得了風疹,見一個人就傳染一個。我還給達里奧打過電話,跟他說了你女兒的事。畫廊裡那些畫都會暫時壓下,至少現在不會發貨。我懷疑,只有你有這種特權,但——」
「當然是。」我下了床,用手搓了搓臉。「珀爾塞不會再製造更多傷害了。」
「我很難過,埃德加,」傑克說,「真為你的女兒感到難受。我知道這沒什麼用,但——」
「有用。」我說,說不定遲早會有用的。只要我不斷地說服自己;只要我不斷地前進。車禍真的教會了我一個真理:前進的唯一辦法就是前進。說服自己相信「我辦得到」,哪怕你知道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看到自己的衣物都齊整了,準是懷爾曼或傑克從殺手宮帶來的,但要完成今天的任務,我還需要收在衣櫥裡的靴子,擺在床腳的慢跑鞋可不行。傑克穿著佐治亞巨人靴、長袖襯衫;還挺像樣。
「懷爾曼,能弄點咖啡嗎?」我問。
「我們還有時間嗎?」
「必須擠出這個時間。我需要置備,但當務之急是要徹底醒過來。你們倆大概也該加點燃料吧。傑克,幫我穿靴子,好嗎?」
懷爾曼去廚房忙了。傑克跪下來,幫我套好靴子,紮緊帶子。「你知道多少情況了?」我問他。
「比我想要聽的多。」他說,「但我不明白,什麼都無法理解。在畫展上,我和那女人——瑪莉·愛爾——說過話。那時候,我很喜歡她。」
「我也喜歡,當時。」
「你睡覺的時候,懷爾曼和你太太通過電話了。她不願意和他長談,所以他又給另一個人打了電話,也是在你畫展上見過的——博茲曼先生?」
「他們是怎麼說的?告訴我。」
「埃德加,你真想——」
「告訴我。」悲痛欲絕的帕姆說得殘缺不全,而且就是她說的那些我也記不清晰了——細節模糊為伊瑟浮在水漫邊緣的浴缸裡的圖景,頭髮漂在水面上。那可能準確,也可能不準確,但那天殺的畫面極其明亮,亮得不同尋常,遮蔽掉了所有別的內容。
「博茲曼先生說,警察沒有找到武力衝撞進門的痕跡,所以他們認為大概是你女兒自己開的門,讓她進屋的,儘管是在大半夜——」
「也可能,瑪莉在樓下狂摁通話鈴,直到別的人放她進大門。」消失的右臂在癢。很深層的那種癢,困頓的,幾乎像夢魘中的癢。「然後她上樓去,摁了伊瑟公寓的門鈴。可以這樣假設:她假裝自己是別人。」
「埃德加,你這是在推測,還是——」
「她假裝自己是福音合唱團的人,再假設那個團叫蜂鳥好了;假設她在門外喊,卡森·瓊斯出了意外。」
「誰是——」
「不過,她管他叫笑臉王子,這麼說伊瑟就絕對會信。」
懷爾曼回來了。飄浮的埃德加也回來了。在佛羅里達杜馬島的燦爛陽光下,俯瞰的埃德加看到了塵世的物事。雖然不至於是萬事萬物,但也足夠了。
「接著呢,埃德加?」懷爾曼問道。他的語氣真輕柔。「你覺得接下去發生了什麼?」
「讓我們假設,伊瑟去開門,卻看到一個女人用槍指著她。她覺得這女人面孔很熟,但她剛熬過一個可怕的夜晚,腦袋一時轉不動了,她認不出她是誰——記憶卡殼了。也許記起來也沒用。瑪莉讓她轉過身,她只好轉過身,於是……」我又開始落淚了。
「埃德加,老兄,別這樣,」傑克說著,自己也快哭了。「這只是推測。」
「不是推測。」懷爾曼說,「讓他說。」
「但我們幹嗎要了解得——」
「傑克……朋友……我們不知道我們需要了解什麼。所以,讓這個男人說完吧。」
我聽著他們對話,但聲音似乎離得很遠。
「假設,瑪莉先是在她轉身後開了槍,」我抹去面頰上的淚,「假設,她開了好幾槍,四槍,或是五槍。在電影裡,一槍就能讓你立刻昇天。但在現實世界裡,我懷疑沒那麼簡單。」
「不。」懷爾曼囁嚅道,顯然,這場推測遊戲最終變得鉅細無靡。我的如果如此女孩遭到平射子彈多次槍擊後,頭顱裂成三瓣,留了很多很多血。
瑪莉拖她走。血跡縱穿起居室兼廚房(燒畫的氣味很可能還在屋子裡縈繞未散),再經過臥室和伊瑟用作書房的角屋之間的走廊。血跡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浴室,瑪莉在浴缸裡注滿水後,把失去知覺的伊瑟推了進去,就像淹死一隻孤苦伶仃的小貓一樣把她浸在水裡。等這一切都幹完後,瑪莉走進起居室,在沙發上坐下,朝自己嘴裡開槍。子彈衝出了天靈蓋,把她的藝術遐思連同很多頭髮潑濺到她身後的牆壁上。那是凌晨四點不到的時候。樓下的男人正苦於失眠,也顯然聽得出槍聲,便報了警。
「為什麼要把她浸在水裡?」懷爾曼問,「我不明白這一點。」
因為這是珀爾塞的手法。我在心裡默答。
「我們現在先不考慮這個,」我說,「行嗎?」
他握住我僅剩的那隻手,捏了一把。「行,埃德加。」
只要我們能把這事了結,或許以後也無需考慮。我心裡是這樣想的。
但我畫下了我的女兒。我肯定。我把她畫在了沙灘上。
我死去的女兒。我淹死的女兒。畫在沙岸邊,等待被海浪捲走。
伊麗莎白說過,你會很想,但千萬別。
哦!伊麗莎白啊。
有時候我們別無選擇。
3
我們在濃粉屋陽光燦爛的廚房裡吞下濃咖啡,汗水立刻就浸出來了。我吃了三片阿司匹林,又多喝了一杯咖啡,接著,讓傑克拿來兩本「手藝人」畫本,還吩咐他把樓上能找到的每支彩色鉛筆都削尖。
懷爾曼把冰箱裡的食物塞滿了一隻塑膠袋,有胡蘿蔔塊、黃瓜條、六罐裝的百事可樂、三大瓶依雲水、烤牛肉和一包傑克帶來的太空雞——真空包裝仍未開封。
「食物本身對我一點兒吸引力也沒有,」我說,「但我可能得畫點什麼。事實上,我確定我必須畫。恐怕會燃燒很多卡路里,隨車的食物就會用得上。」
傑克帶著畫本和鉛筆下樓來。我一把抓過來,又派他上樓去找橡皮擦。我總覺得還需要更多——不總是這樣嗎?——但我一下子想不出來還需要什麼了。我瞥了一眼時鐘,已經十二點差十分了。
「你拍了吊橋的照片了嗎?」我問傑克,「千萬別說你忘了。」
「拍好了,但我覺得……風疹的說法……」
「讓我看看照片。」我說。
傑克從牛仔褲後袋裡摸出幾張寶麗來照。他翻了一遍,選出四張給我,我把它們一一擺放在流理臺上,像是在攤牌。我抓起一本手藝人牌便速寫本,飛快地臨摹照片上開啟狀態的吊橋下的齒輪和鎖鏈——那麼細的一小條。我畫得一絲不苟,右臂繼續輕癢:低沉困頓,蠕動蔓延。
「風疹的藉口很棒,」我說,「大家都不會來。但還不夠徹底。瑪莉就會直奔伊瑟的公寓,就算有人跟她說伊瑟得了禽流——媽的!」我的眼睛又溼潤了,筆下的細線若失之毫釐,現實便會謬以千里。
「放鬆點,埃德加。」懷爾曼說。
我看了一眼時鐘。十一點五十八分。吊橋會在正午升起橋板;一貫如此。我眨眨眼,視野不再朦朧,便立刻重新投入速寫。維納斯黑鉛筆飛快移動,升降機械裝置也驟然成形。即便現在伊瑟已不在人世,目睹一樣東西從無到有出現在紙面上——如同霧堤外漸漸出現的輪廓——仍對我有攝人心魂的魅力。為什麼不呢?畫就是避難所。
「如果她操控了誰來攻擊我們,吊橋就會成為攔路虎,她只能讓他們兜個圈子去東彼得島的腳橋。」懷爾曼說。
我頭也不抬地答說:「不一定。很多人都不知道陽光行道那條路,我認為珀爾塞也不可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那是五十年代修建的,你跟我說的,那時候她還在沉睡。」
他琢磨了一會兒,又說:「你覺得她是可以被打敗的,是不是?」
「是的,我信。或許殺不了她,但可以讓她再次沉睡。」
「你知道怎麼辦嗎?」
找到漏水的桌子,修好它,我差一點就說出來了……但說了也沒用,講不通。
「還不清楚。那棟大屋裡還會有更多莉比的畫。島南的大屋。它們會告訴我們珀爾塞在哪裡,並教我怎麼辦。」
「你怎麼知道還有更多畫?」
因為必須得有。我應該這麼說,但就在這時,正午的鐘鳴響起。島路以北五百米開外,連通杜馬島和凱西島的吊橋正在慢慢升起,那就是我們和外界唯一的北部通路。我在心中開始倒計時,默數二十——像孩提時那樣數一個數字再念一遍「密西西比」。接著,我把畫中最大的那枚齒輪用橡皮擦去。邊擦邊體會到一種奇妙的感受,彷彿正著手製作某樣精細的珍品,是的,消失的右臂感覺到了,而眉宇之間也有同感。
「好了。」我說。
「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懷爾曼問。
「還不成。」我說。
他瞥一眼時鐘,又看著我,「朋友,我還以為你趕時間呢。考慮到昨晚我們在這裡的所見所聞,我知道我是要趕時間的。還有什麼事?」
「我需要把你們倆畫下來。」我說。
4
「我很樂意讓你畫一幅我的肖像,埃德加,」傑克說,「也肯定我老媽會樂翻天的——但我覺得懷爾曼說得對。我們真的得走了。」
「你去過島南嗎,傑克?」
「呃,沒有。」
我知道他八成是沒去過。但當我把畫著吊橋的那頁翻過去時,我看了看懷爾曼。登時發現,儘管此刻我沒有心情追問,卻仍有些事情我真的需要了解。「你呢?到南面的第一代蒼鷺棲屋張望過嗎?」
「事實上,沒有。」懷爾曼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吊橋還敞著口呢——我在這兒就能看到西半橋衝著天。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我才不會那麼容易被牽著鼻子走呢。「為什麼沒去過?」
「伊斯特雷克小姐反對。」他答,依然沒從窗前轉過身。「她說過,那兒的環境很惡劣。地下水、植物群落,包括空氣都很惡劣。她說,二戰期間,空軍基地在島南進行了空氣測試,並毒化了島的南部土壤,這大概就是大部分割槽域的植物異常茂盛的原因。她還說,那兒的毒橡可能是全美國最厲害的——比青黴素發明之前的梅毒還厲害,這是她的原話。如果你接近那些植物,其後很多年都難以擺脫後遺症。這會兒看起來病好了,過陣子又復發了。那東西到處都是。她是這麼說的。」
有點意思,但懷爾曼仍然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所以,我又問了一遍。
「她還聲稱那裡有蛇,」他說著,總算轉過身來。「我有恐蛇症。很小的時候,我參加露營團,有天早上醒來,發現和我共享一條睡袋的是條小奶蛇。它當真往我的汗衫下鑽。噴了我一身毒液。我以為自己他媽的中毒了。這下你滿意了?」
「是的。」我說,「你提到兒時恐蛇症,是在她跟你說島南毒蛇橫行之前嗎?還是之後?」
「我不記得了。」他呆板地答了一句,又說,「大概是之前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不想讓我去。」
我可沒說,你自己說的,我想,嘴上卻說:「我更擔心傑克。畢竟,安全第一。」
「我?」傑克看起來嚇了一跳,「我可沒有什麼恐蛇症。而且我也知道毒橡和毒漆藤是什麼。我做過童子軍。」
「相信我吧。」我說,開始畫他的素描。畫得很快,抑制住描繪細節的衝動……打心眼裡說,我真的很想畫。就在我畫第一幅肖像時,從吊橋對岸傳來了第一聲汽車喇叭,聽起來怒火沖天。
「我覺得吊橋又卡住了。」傑克說。
「可不。」我應了一聲,依然埋頭作畫。
5
畫懷爾曼我就更得心應手了,但我仍然需要和詳盡描摹的衝動作鬥爭……因為當我投入工作時,痛苦和悲傷都會煙消雲散。工作就像毒癮。但恰如懷爾曼所言,日光有限,我不想和愛莫瑞·包爾森再次狹路相逢。我盼望著這事了結,等夕陽美景開始西沉大海時,我們仨就能離島——遠走高飛。
「好了。」我說。傑克是用藍筆畫的,懷爾曼是用耀眼的橙色。兩張畫都不算完美,但我認為已捕捉到了他倆的特徵和神采。「就差一點了。」
懷爾曼呻吟起來,「埃德加!」
「不需要再畫什麼了,」我說,把速寫本的封面合上,蓋住了那兩張畫。「只需要對畫家笑一笑,懷爾曼。但你微笑之前,先想一想讓你感覺特別美妙的事物。」
「你當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本來緊皺眉頭……然後漸漸鬆弛。他笑了。一如往常,笑容讓他整張臉亮堂起來,宛如新生。
我轉向傑克,「現在輪到你了。」
我確實感到他是二者中更重要的角色,因而格外留心地審視他的微笑。
6
我們沒有四輪驅動車,但伊麗莎白的私家老賓士似乎是理想的替代品;那傢伙就跟坦克一樣。我們坐傑克的車先到殺手宮,停在大門內。傑克和我把車上的隨身裝備挪到賓士sel500裡去。懷爾曼的任務是搬野餐籃。
「如果找得到,你進去拿點東西,」我對懷爾曼說,「噴霧殺蟲劑,地道的手電筒。有這些玩意兒嗎?」
他點點頭,「花棚裡有一支八節電池的大傢伙,簡直是個探照燈。」
「好極了。懷爾曼?」
他看了我一眼,彷彿在說又怎麼了?其實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被激怒似的挑挑眉毛。
「箭槍?」
這下,他詭笑起來,「遵命,長官。放心吧。」
他進屋了,我便靠在賓士車旁,望著網球場。最遠的那扇門敞開著。伊麗莎白家的私養蒼鷺就在那屋裡,站在網邊。那雙犀利的藍眼睛帶著責難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我。
「埃德加?」傑克用胳膊肘捅捅我,「你還好吧?」
我不好,很久以後都好不起來了。但是……
我辦得到,我心裡說,我必須辦成這件事。她不會得逞的。
「很好。」我說。
「我不喜歡看到你這麼蒼白。你剛到這兒時就是這副模樣。」說到後半句,傑克的聲音都啞了。
「我挺好的。」我又說了一遍,伸手罩在他脖頸上。我突然意識到,除了握手,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觸控到他。
懷爾曼出來時,雙手拎著野餐籃的把手,頭上還扣著三頂長舌帽。約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槍夾在腋下。「手電筒在籃子裡呢,」他說,「滴露殺蟲劑,還有三副園藝手套,都是我在花棚裡拿的。」
「太棒了。」我說。
「是。但已經一點一刻了,埃德加。要是我們真打算走,現在能出發了嗎?」
我望著網球場邊的蒼鷺。它站在網邊,像破鐘上的指標般僵直而立,無情地望著我。那沒有錯;大體說來,這就是個無情的世界。
「是的,我們走。」
7
現在我有了記憶。雖然記得不盡完美,至今還經常搞混姓名、顛倒某些事發生的前後順序,但對那天我們向島南行進過程中的每一個瞬間都記憶猶新——就像第一部令我動容的電影,或第一幅令我屏息凝神的佳畫(湯馬斯·哈特·本頓的《雹暴》)。儘管一開始,我只有陰冷之感,無法融入身外之境,像個略感倦怠的藝術贊助者在二流博物館裡觀賞某幅畫。直到傑克在半截樓梯裡找到那隻娃娃,我才恍然大悟:我不是在觀賞,而已身臨其境。而且,除非能制止她,否則我們誰也無法回頭。我早知她的力量強大;如果她能將魔爪伸到奧馬哈或明尼蘇達,將某些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又抵達普羅維登斯完成殘酷的殺戮,她當然是強大的。但我仍然低估了她。直到我們最終步入島南端的那棟古屋,我才真正領悟到,珀爾塞是何等強悍。
8
我想要傑克開車,讓懷爾曼坐在後座。懷爾曼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自有理由,心想不用多久事實就會應驗我的預言。「如果我判斷有誤,」我又加了一句,「誰也不會比我更開心。」
傑克把車倒入島路向南開去。只是出於好奇,我摁下了收音機開關。結果躥出來的歌是比利·瑞·塞勒斯的《痛徹心扉》。傑克連連呻吟,伸手去摸旋扭,恐怕是想調到骨頭頻道。比利登時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空噪音吞沒了。
「老天爺啊,快關掉!」懷爾曼近乎哀叫起來。
我不想關,先把聲音調低再說。可調節音量旋鈕彷彿沒用。要說有也有:噪音反而更大了。粗糲的嚓嚓聲簡直能鑽進我的齒縫,趁耳膜還沒震破出血,我趕緊把它關掉。
「怎麼回事兒?」傑克問道,他已把車往路邊開,驚得兩眼瞪大。
「這就叫惡劣的環境,不是嗎?」我說,「空軍基地六十年前遺留在此的小玩意兒。」
「很好笑。」懷爾曼說。
傑克又看了看收音機,「我想再試試。」
「悉聽尊便。」說完,我把手捂在左耳上。
傑克摁下了開關。這回,噪音洶湧而出,透過梅賽德斯的四聲道喇叭,聽來更像是噴氣式殲擊機開足了馬力。即便我的手掌捂著耳朵,巨響還是衝入了我的腦體深處。我好像聽到懷爾曼在大叫,但又無法確認。
傑克又關掉廣播,駭人的噪音立刻被切斷了。「看來我們是沒歌聽了。」
「懷爾曼?還好嗎?」隔著持續不斷的低沉耳鳴,我自己的聲音也好像很縹緲。
「活著呢,」他說。
9
傑克大概比病倒前的伊瑟多開了一點路,也可能沒有。參天大樹的掩映下,很難判定距離長短。路越來越窄,窄到只剩一條細帶可通車,地表被密集的樹根頂撞而隆起,坑坑窪窪。密不透風的巨樹闊葉在頭頂交疊,遮天蔽日,我們就像行駛在一條活生生的隧道里。車窗都已搖上,可即便如此,車廂裡還是充斥著一股綠葉和沃土的叢林氣味。
傑克出乎意料地開進一個大坑穴,證明了梅賽德斯老爺車的彈簧避震功能還算湊合。車子顛出低谷後,重重落在另一邊的路面上,又突然一個急剎車。
「抱歉,」他說著,嘴巴顫抖起來,雙眼瞪得極大,「我——」
對他的狀況,我再清楚不過。
傑克摸索著推開車門,傾身向外嘔吐起來。我本以為車裡的叢林氣味(我曾在殺手宮往南一英里的地方待過)已經夠濃烈了,可車門開啟後,撲面而來的氣味陡增十倍,濃稠、旺盛而新鮮。但如此茂密的森林裡,我卻聽不到任何鳥叫。唯一的聲響,便是傑克在吐早餐。
然後他把午餐也吐了,最終返身靠在椅背上。他還覺得我看起來像雪鳥嗎?太滑稽了,因為在那個春意盎然的四月午後,傑克·坎托里的臉色就像三月的明尼蘇達州一樣煞白。他好像不再是二十一歲的小夥子,而突然像有了四十五歲。伊瑟曾說過,肯定是吞拿魚沙拉有問題,但問題不在於吞拿魚。沒錯,問題的根源來自大海,但不是吞拿魚。
「對不起,」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估計,是這種味道吧——森林裡的腐敗氣味——」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嗓子眼裡咕呃一響,又彎腰朝外去吐。這次,他忘了抓緊方向盤,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回來,他會一頭栽進自己吐出來的東西里。
他向後癱靠,雙眼閉上,臉上冒出冷汗,急促地喘著粗氣。
「我們最好把他送回殺手宮,」懷爾曼說,「我不想再失去半小時了——該死,但我更不想失去他呀——這樣子可不行。」
「在珀爾塞看來,這是完全對路。」我說。現在,我的傷腿幾乎和手臂一樣癢得厲害,簡直像過了電。「這兒是她的私家毒區。你怎麼樣,懷爾曼?腸胃還好?」
「還行,但我以前的壞眼睛癢得鑽心鑽肺,腦袋裡也嗡嗡直叫。也可能是天殺的收音機弄的。」
「不是收音機。傑克犯病,我倆卻沒事,這都是因為我們……這麼說吧……我倆已有免疫力了。挺諷刺的吧,是不是?」
方向盤後的傑克呻吟起來。
「怎麼才能幫幫他呀,朋友?什麼招兒都好。」
「我也這麼想。我希望這招能有用。」
速寫本就攤在我膝上,鉛筆和橡皮在我的腰包裡收著。現在,我翻到傑克的那幅肖像,用橡皮擦去他的嘴,再把雙眼的下弧線擦掉,從內眼角一直擦到眉梢。右臂的奇癢比之前又加重了幾分,我對即將要做的事沒有半點猶疑。在腦海裡,我努力回憶在濃粉屋廚房裡,我讓傑克想象特別美妙的事物時露出的笑容;現在我則用子夜深藍鉛筆飛快地勾勒那抹笑意。三十秒都不到就畫好了(雙眼的線條真的是關鍵所在,當你真心在笑時,眼睛也一定在笑),但寥寥數筆卻完全改變了傑克·坎托里整張臉龐的神色。
而且,還有意外收穫。就在我畫笑容的時候,我看到他在親吻一個比基尼女孩。不,比看到更逼真。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光滑如絲的肌膚,乃至殘存在她纖細腰身脊窩裡的細沙,我能聞到她秀髮上的香波芬芳,嚐到她唇間似有若無的鹹味。我甚至知道了她的名字:卡特林,而他叫她「凱特」。
我把鉛筆放回小腰包,拉上拉鏈。然後輕輕問道:「傑克?」他雙眼緊閉,面頰和前額上的冷汗還在,但我覺得他的呼吸已經平緩了。「現在感覺如何?好點了嗎?」
「是的,」他說,眼睛沒有睜開,「你幹了什麼?」
「好吧,就說是魔法吧——既然這兒只有我們仨,這樣說大概沒關係。我對你施了點小法術。」
懷爾曼探身過來,撿起速寫本,仔細看看那幅畫,點點頭說,「我開始相信了,朋友,她真不該惹你。」
我說:「她不該惹的是我女兒。」
10
我們在原地等了五分鐘,讓傑克緩過神來。最後,他說感覺可以繼續走了,氣色也好多了。我在想,如果我們在水邊走會不會遇到同樣的問題。
「懷爾曼,你有沒有看到過漁船在島南端停泊?」
他回想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沒見過。他們通常待在海峽靠近東彼得島那邊。是挺怪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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