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勇敢。別害怕畫下隱秘的物事。沒人說藝術總是微風和煦;有時候它會是颶風暴雨。縱是如此,你也決不能有半點猶疑,也不能改變路徑。因為,如果你對自己撒大謊、犯下藝術大忌——確實是由你說了算——就會錯過獲取真相的良機。真相不總是美妙的。有時候,真相就是大男孩。
小傢伙們說,這是莉比的青蛙。長牙齒的青蛙。
可經常比那更糟。就像那,穿著亮藍褲子的查理。
或是,她。
這兒有一幅小莉比的照片,手指豎在唇間。她在說,噓——。她在說,如果你說話,她就會聽見的,所以,噓——。她在說,壞事情會發生,頭衝下飛、會說話的鳥群只是最先到來、也最不可怕的東西,所以,噓——。如果你想跑,柏樹林和裂欖木叢裡就會跳出怪物,跳到路上把你抓住。甚至還有更壞的事情會在黑影灘下的海水裡出現——比大男孩更壞,比躥得特別快的查理更壞。它們都在水裡,等著把你淹死。淹死還不夠,不,不光是淹死。所以,噓——。
但對真正的藝術家來說,真相會堅持到底。莉比·伊斯特雷克可以捂住她的嘴,但不會停下手裡的畫。
她只敢和一個人談,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她說——只有在蒼鷺棲屋的那個角落裡,她的操控才會失效。她讓南·梅爾達跟她去,並努力解釋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解釋天賦如何需要真相,可真相卻從她手邊溜走了。她嘗試去解釋,畫畫怎麼會操控了她的生活,而她又怎麼痛恨起爹地找到的那個小瓷人——和別的財寶一起找到的,小小的瓷偶女人,那就是獎給莉比的戰利品。她想說清楚心底裡最深的恐懼:要是她們不採取措施,那將死的就不止是雙胞胎,她們只是先走一步。死亡,在杜馬島上不會有盡頭。
她鼓足所有勇氣(比嬰兒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啊,她一定有驚人充沛的勇氣),說出了所有真相,哪怕聽來如此瘋狂。先從她製造了颶風暴雨說起,但那不是她想出來的——那是她的主意。
我覺得南·梅爾達相信她。因為她見過大男孩?因為她也見到了查理?
我覺得她都見識過了。
真相必須見天光,那就是藝術的基石。但那倒不是說,全世界都必須看到。
南·梅爾達說,你的新娃娃現在在哪裡?那個瓷娃娃?
莉比說,在我自己的寶貝盒裡呢。我的心盒。
南·梅爾達說,她叫什麼?
莉比說,她叫珀西。
南·梅爾達說,珀西是男孩的名字。
可莉比說,我又沒辦法。她就叫珀西。這是真的。她又說,珀西是條船。看起來挺漂亮,但其實不是。它是很壞的。南妮,我們該怎麼辦?
她們站在那個安全的角落,南·梅爾達想了又想。我相信她知道必須做什麼。她或許沒有藝術鑑賞力——瑪莉·愛爾也沒有——但我想她是真的知道。勇敢不是用來顯擺的,勇敢只需要實際行動。如果真相太可怕,不該被全世界看到,那也可以再次把真相隱埋起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我肯定,這種事屢見不鮮。
我相信,每個了不起的藝術家都有一隻紅色野餐籃。
十四紅籃
1
「先生,能和您分享泳池嗎?」
那是伊瑟,綠短褲,綠色三角背心,光著腳,一臉素顏,睡眼惺忪。她把頭髮紮成腦後的馬尾辮,十一歲她就那樣扎頭髮了,要不是看到豐滿的胸脯,我會以為她還是十一歲呢。
「隨時歡迎。」我說。
她坐在我身邊的泳池瓷磚臺階上。我們都浸到半身,我坐在「5」字上,她坐在「英尺」上。
「你起得真早。」我說,但這並不讓我吃驚。伊瑟一直是我們四人裡最活躍的一個。
「我在擔心你。特別是當懷爾曼先生讓傑克告訴我們那位和善的老太太去世了的時候。是傑克親口說的。我們當時還在晚宴上。」
「我知道。」
「我很難過,」她把頭倚在我肩頭,「還是在你的大好日子裡,我也為此遺憾。」
我伸出手臂攬住她。
「不管怎樣,我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就爬起來,因為天好亮。我朝窗外一看,卻看到我爸爸泡在泳池裡,獨自一人?」
「睡不著了。我只希望我沒有吵醒你的媽——」我停下來,也意識到伊瑟又大又圓的眼睛盯著我。「你別想歪了,甜心小姐。那只是不折不扣的安慰。」
那不是純粹的安慰,但我還沒準備好和女兒探討這事。或許和自己都還不行。
她往水裡沉了一點,又突然坐直,略微側過頭來看著我,嘴角顯然已浮起一絲笑意。
「不管你有什麼希望,那都只是你的想法。」我說,「我建議你別瞎起勁。我一直很在意她,但有時人走得太遠了就很難回頭。我想……我很肯定,我倆的狀況就是這樣。」
她又看向平靜的池面,嘴角的笑意漸漸消泯。我真不喜歡看到那情景,但或許,眼下這樣最好。「好,聽你的。」
這句話讓我自由了,可以轉入下一個話題。我不想談,但我依然是她父親,她在許多方面也依然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孩。不管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的死讓我在這天早上多麼感慨萬千,對自己的處境多麼困惑難解,我仍需履行為人父的職責。
「我要問你點兒事,伊。」
「好,問吧。」
「你沒戴那隻戒指,是因為不想讓你母親看到然後引發核爆炸嗎?那我倒是能充分理解……還是說因為你和卡森——」
「我把它寄回去了。」她的語聲平淡,好像沒有感情。說完卻咯咯笑了,也讓壓在我心頭的巨石倏然滑落。「但我是用聯邦快遞寄的,還加了保險。」
「那……事情結束了?」
「嗯……永遠不能說永不。」她的腳浸在水裡,前後搖擺戲著水。「卡森不想結束,那是他說的。我對自己也不太確定。至少,在沒面對面看著彼此時還不能確定。電話和電郵真的不是討論這種話題的好方式。何況,我想看看我們之間的吸引力是否還在,如果在,那還有多少。」她的目光游移開去,有些焦慮。「沒讓你噁心吧,這種話?」
「怎麼會,寶貝。」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好。」
「你給過媽媽多少回‘第二次機會’?」
我笑了,「沒離婚前?我敢說,起碼有兩百回吧。」
「那她給過你多少機會呢?」
「差不多一樣。」
「你有沒有……」她不說了,「我不能問你那種事。」
我看向水面,意識到一陣典型的中產階級的潮紅湧上我的臉頰,「因為這番談話是在清晨六點的泳池裡進行,救生員都還沒上班呢;也因為我瞭解你和卡森·瓊斯的癥結所在;所以,你可以問。答案是:沒有。一次也沒有。但如果要我捫心自問,我必須承認,與其說我是正人君子,倒不如說我的桃花運比較衰。好幾次都差一點發生,還有一次,真的像宿命從中作梗,才讓我懸崖勒馬。我相信,如果……沒有發生那場車禍,我和你媽媽是不會離婚的。對於伴侶,還有比越軌更惡劣的冒犯,但稱之為欺騙不是沒道理的。一次失足,可以用人無完人來推託。兩次越界可以歸咎於人類的脆弱。但事不過三——」我聳聳肩。
「他說只有一次。」說得就跟耳語一樣輕。踩水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如在夢中一般漂浮起來。「他說,是她挑逗他的。最後麼……你猜得到。」
當然。事情總是這樣發生的。在小說裡、電影裡,總是一個套路。或許,在現實生活中也經常如此。聽起來是為自己開脫,但不意味著事實也如此。
「是和他合唱的那個女孩?」
伊瑟點點頭,「布里奇特·安德森。」
虛弱的微笑。
「我記得你不久前還跟我說,他必須做出選擇。」
漫長的沉默,之後她說:「很複雜。」
總是如此。隨便挑一個酒鬼去問吧,為什麼被他老婆掃地出門?我保持沉默。
「他告訴她,他不想再見到她了。二重唱也取消了。這一點我很肯定,因為我在網上查過近期的演出報道。」說完,她的臉一紅,儘管我沒有因此責備她。換成我,我也會去查的。「樂團總監弗雷德里克先生威脅說,要讓他打道回府,卡森對我說,他想走就能走,但他已經不再和那個該死的金髮婊子合唱了。」
「這是他的原話嗎?」
她被逗樂了,「他是浸信會教徒,爹地,我這不是在翻譯嘛。不管怎麼說,卡森立場堅定,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態度也軟下來了。對我來說,這就是他的鮮明表態。」
是的,我心裡說,但他仍然是個自稱笑臉王子的騙子。
我拉住她的手,「下一步,你怎麼辦?」
她嘆了一口氣。馬尾辮令她像十一歲;嘆息卻像四十歲。「我不知道。心裡很亂。」
「那就讓我來幫你。你願意聽我的嗎?」
「好的。」
「眼下,你要離他遠遠的。」說話時,我發現自己打心眼裡希望她能這麼做。還不止如此。當我想到《女孩和船》系列油畫——尤其是坐在小船裡的女孩時,我甚至想跟她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吹風機插頭要離浴池越遠越好,跑步只能在大學體育場的跑道上,黃昏後堅決不能穿越羅傑·威廉姆斯公園。
她用探詢的眼光看著我,我便趕緊集中注意力,說下去:「直接回學校——」
「我本想和你談——」
我點點頭,但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我還沒說完。「完成這學期的學業。拿到所有學分。讓卡森完成他的巡演。先設定遠景,然後再在一起……明白我說的嗎?」
「是的……」她明白,但聽上去並不信服。
「等你們再見面,記住,要儘量保持中立而客觀的立場。我不想讓你覺得尷尬,但這兒只有我和你,所以我還是要說。床,可不是客觀的立足點。」
她低頭去看划水的雙足。我伸手把她的臉撥向我。
「在事情沒解決之前,床就是戰場。如果是我,在明確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之前,甚至都不會約他吃飯。你們可以在……打個比方……波士頓大學見面。坐在公園長椅上,兩人把話說清楚。你自己要想清楚,並確認他也想清楚了。然後,再吃飯。看一場紅襪隊比賽。或是上床,如果你覺得該做的話。這麼說只是因為,我不願意去想你的性生活並不代表我認為你不該做愛。」
她哈哈大笑,讓我如釋重負。聽到她的笑聲,一個睡眼惺忪的侍應生進來問我們,是否需要咖啡。我們說要。等他去端咖啡,伊瑟才說:「好吧,爹地。指令收到。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今天下午我就回學校。這個週末我有一次人類學預考,好幾個同學組成了一個學習小組。我們自稱為‘倖存者俱樂部’。」她緊張地看看我,「這樣總行了吧?我知道你安排了好幾日的活動,但現在,還有你朋友這事兒——」
「別擔心,寶貝,我很好。」我吻了吻她的鼻尖,心想,如果我再湊近一點,她反而看不到我有多高興——因為她出席畫展而高興,在清晨六點能單獨聊天也讓我高興,而最讓我欣慰的是:在今天太陽西沉前,她就會離杜馬島十萬八千里。我估計她還來得及簽出機票。「那,卡森呢?」
她大概靜坐了足有一分鐘,呆呆地擺動水裡的雙腿,然後站起身,托住我的胳膊,幫我站起來。「我想你說得對。我會跟他說,如果他真的嚴肅對待我們的關係,就必須等到七月四日。」
決心已定,她的雙眼也變得明亮如昔。
「那樣一來,我就可以先把這學期撐到底,外加一個月的暑假可以清醒頭腦。也可以讓他演完考厄宮的最後一場演出,外加足夠的時間讓他理清和金髮美女的關係是否真如他說的那樣終結了。親愛的老爸,這樣安排您可滿意?」
「心滿意足。」
「咖啡來了,」她說,「現在的問題是,還有多久才能吃早餐呀?」
2
早餐桌上沒見到懷爾曼,但他為我們預訂了早上八點到十點的灣島觀景餐室。我招待了二三十位親朋好友。大多數人是從明尼蘇達飛來的。那將是人們會在其後數十年間津津樂道的大事件之一,因為那麼多熟面孔竟在異國風情的環境中聚首,也因為氣氛微妙至極。
故鄉來的哥們都很識相,一方面,新聞晨報證實了他們在畫展上的感想,薩拉索塔《先驅論壇報》和凡尼斯的《貢多拉船伕報》上的評論都不吝讚譽,但也很短小。但瑪莉·愛爾在坦帕《講壇報》上的署名文章卻幾乎佔據了整版,字裡行間熱情洋溢。她準是預先就完成了大部分。她將我描述為「美國最重要的天才畫家、後起之秀」。要是我媽看到,準會說——她就算說好話也會惹人嫌——收收好,再加一角錢你就可以舒舒服服擦屁股了。當然,那是她四十年前的口頭禪,那時一角錢比今天的一塊錢都經用。
另一方面,他們也都知道伊麗莎白的事了。報上還沒登出她的訃告,只有坦帕本地的報上有一則加了黑框的短文,和瑪莉的藝術評論在同一個版面上,標題是:b知名藝術贊助人於弗里曼特畫展中病倒/b。內文很短,只有兩段,指明瞭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是長久以來活躍在薩拉索塔藝術界的重要人物,亦是杜馬島的常年住客,在抵達斯高圖畫展後不久突發癲癇,當即被送往薩拉索塔紀念醫院。至於目前的狀態,文章裡沒有提到。
明尼蘇達州來的親朋好友們都知道,在剛剛過去的那一晚中,我揚名天下,卻有一位好友辭世。他們會偶爾說說笑話,爆發出笑聲,又朝我瞥一眼,留意我是否介意。到了九點半,吃下去的炒雞蛋好像沉在胃裡的鐵砣,我的頭也痛起來了——差不多是一個月以來的頭一回。
我向諸位致歉,起身上樓。我在房裡留了一隻小包,但昨夜沒有睡在這個房間。洗漱套裝包裡有幾片剃鬚刀,還有一片專治偏頭痛的佐米格。如果頭痛欲裂,吞下它也無濟於事,但如果剛有苗頭就及時服用,通常還管點兒用。我從吧檯冰櫃裡取出一罐可樂,就著藥吞下去,剛想離屋,卻看到房間電話機上的燈在閃。差點兒就不管它了,可我突然想到,那或許是懷爾曼打來的呢。
結果留言竟有六七條。前面四條都是道賀,恍如落在錫皮屋頂上的小球,聲聲砸在我疼痛的腦海裡。第四通電話是傑米打來的,我都等不及聽完就摁下了6鍵,直接跳轉到下一通。現在沒心情聽那些。
第五個留言,果然來自傑羅姆·懷爾曼。聽上去,他又累又暈。「埃德加,我知道你早就定好了後幾天的安排,要陪家人和朋友,我真他媽的不想問你這句話,但我們能不能今天下午在你屋裡碰頭?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是說真的。傑克陪我在殺手宮這兒待了一夜——他不想讓我單獨守夜,這孩子簡直太好了。我倆起得很早,去找她一直唸叨的紅色野餐籃,然後……好吧,我們找到了。就算遲,也好過永遠不找,對嗎?她想讓你留著它,所以傑克把它送去濃粉屋。房門沒有鎖,而且,仔細聽著,埃德加……有人進去過。」
接著,錄音裡只有沉默,但我聽到他的呼吸聲。
「傑克嚇得不輕,你也得準備好接受打擊,朋友。不過,你大概已經猜到什麼了……」
嗶一聲響起,第六個留言自動播放。仍是懷爾曼,現在他氣得要命,聽上去反而更像他本人了。
「該死的錄音怎麼那麼短!潘多拉的臭屁貨!唉!埃德加,傑克和我馬上要去威克斯勒修道院。那兒……」他停頓了一下,才能把話說完,「她想讓那兒操辦葬禮。我一點前會回島。你進屋前,務必務必要等我倆到場。我決不想添亂,但你看到那個籃子,還有留在你二樓工作室裡的東西時,我希望在你身邊。我不喜歡裝神弄鬼,但懷爾曼不願意在這該死的誰都能聽到的錄音電話裡說清原由。對了,還有一件事。她的某個律師打過電話來。在錄音上留言說——當時我和傑克都在天殺的閣樓上呢,他說我是她的唯一繼承人。」停頓一下,「又中頭彩了,」又是停頓,「所有的東西都歸我了。」再是停頓,「操死我吧。」
留言就是這些。
3
我摁下0鍵,轉到酒店接線員。她讓我稍等片刻,便報出了威克斯勒修道院喪葬廳的電話號碼。撥通後,由機器人接聽,報上一串著實令人震驚的、關乎死亡的服務專案(棺材展示廳,請按5)。我得等它說完,這年頭,大活人開口總得排在機器後面,謹以蠢蛋大獎獻給受不了二十一世紀的大蠢蛋們。等的時候,我在琢磨懷爾曼的留言。房子沒鎖?真的嗎?車禍後,我的記憶力是不太可靠,但習慣是不會輕易改的。濃粉屋不屬於我,父母從小就教育我,要格外留心地對待別人的東西。我非常肯定,我把房門鎖好才走的。所以,如果有人進去過,為什麼門不是被強力撞開的呢?
剎那間,我想到一身溼裙的兩個小女孩——面容腐毀,嗓音恰似在屋下摩擦的海貝——便又戰慄著拂去這一印象。她們只能是想象,難道不是顯而易見嗎?緊張過度的大腦製造出的幻景。而且,就算不是幻象……幽靈也無需開啟門鎖,不是嗎?她們只需輕飄飄穿門而過,或是從地板上飄然浮出。
「……如果需要人工服務請按0。」
上帝啊,我差點錯失良機。我趕忙摁下0,聽到幾段歌聲,隱約唱的是「敬請等候」,然後,有人說話了,柔和的腔調倒很專業,好像那就能幫到我似的。我很想怒罵:是我的手臂在打電話!它就沒有過體面的葬禮!再咣噹一下結束通話電話。衝動雖強烈,但我終於沒吼,而是托起話筒,在右眼眉上揉了揉,然後問,傑羅姆·懷爾曼是不是在那兒。
「請問他代表哪位亡故者?」
噩夢般的景象在我眼前浮現:一屋子都是沉默的死者,而懷爾曼在說:法官大人,我反對。
「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我說。
「啊,當然。」電話那頭的人好像熱心起來,暫時變得像真人了。「他和一位年輕友人剛走出去——他們得去準備伊斯特雷克女士的訃告,我相信是這樣。我可以為您留個口信。您能等一會兒嗎?」
我等了。「敬請等候」的歌聲又開始了。等了好半天,承辦掘墓的人才回來。「懷爾曼先生問你是否願意和他,以及……厄……坎托里先生,如果可以的話,今天下午兩點在您杜馬島的寓所裡碰面?他還囑咐您:‘如果你先到,就留在門外等。’您聽清楚了嗎?」
「是的。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他沒說。」
我謝過他,掛了電話。就算懷爾曼有手機,我也從沒見他帶過,而且我也不會記得號碼,但傑克有手機。我在錢包裡翻了半天才找出記有號碼的紙條。電話撥通了,鈴響一聲就轉接到了語音信箱,這便是告訴我,要麼對方關機了,要麼電話壞了,傑克可能忘了充電,也可能忘交賬單了。都可能。
傑克嚇得不輕,你也得準備好接受打擊。
你看到那個籃子時,我希望在你身邊。
但我已經能猜到籃子裡會有什麼了,同樣,我懷疑懷爾曼也不會吃驚。
不會太吃驚的。
4
明尼蘇達的親友團一言不發地坐在灣島觀景餐室的長桌旁,帕姆還沒站起來,我就已猜到他們趁我不在時談論了些什麼。他們開了個會。
「我們就要回去了,」帕姆說,「具體說,是大部分人馬上就走。斯勞卜尼克夫婦已經安排好了,趁這次南下去迪士尼樂園玩兒;賈米森夫婦要去邁阿密——」
「我們也跟他們一起去,爹地,」梅琳達插嘴說道,正挽著裡克的胳膊。「我們可以從邁阿密直飛奧利,比你訂的回程票還便宜點呢。」
「我還付得起機票錢。」我說,但也笑了。我感到甜酸苦辣混合成奇特的感受:釋懷、失望和害怕。與此同時,又分明感到那隻攫緊腦筋的手鬆開了,並漸漸遠去。就在那一瞬間,劇烈頭痛的先兆消失了。可能是佐米格的藥效開始了,但那玩意兒通常不會立竿見影,就算有咖啡因慫恿它快速起效也不會如此神速。
「今天早上有沒有懷爾曼給你的訊息?」卡曼低沉地問。
「有,」我說,「他在我的電話裡留言了。」
「他怎樣?」
好吧,說來話長,可不是嗎?「他在著手……安排葬禮……有傑克幫忙……但他也挺難熬的。」
「去幫他吧。」湯姆·賴利說,「這該是你今天的活兒。」
「是,說得正是。」布仔也幫腔,「你自己也要節哀順變,埃德加。眼下,你就別管我們了。」
「我給機場打過電話了,」帕姆說,好像我會反對,其實我不會。「灣流公司的飛機隨時待命。酒店前臺也會幫我們安排妥行程。讓他們先去忙好了,我們不還有這個上午嗎?問題是,我們乾點什麼呢?」
最終,按照我的原計劃,我們去參觀了睿林藝術館。
我還戴上了那頂貝雷帽。
5
午後較早時,我站在海豚航站樓的登機口和親朋好友們道別了,握手,擁抱,親吻,總嫌不夠。梅琳達、裡克和賈米森夫婦已經飛離本港了。
康復女王卡迪·格林以平素的兇悍風格親吻了我,「好好照顧自己,埃德加。我愛你的畫,但我更為你現在走路的姿勢感到驕傲。你創造了驚人的康復紀錄。我要把你當榜樣,讓那些哭哭啼啼的新病友們好好學學。」
「是你太強了,卡迪。」
「還不夠強,」說著,她抹了抹眼淚,「事實上,我是個紙老虎。」
卡曼也傾身靠向我,「需要幫助的話,別耽誤,只管聯絡我。」
「遵命,」我說,「你可是卡曼博士啊。」
卡曼笑了。真像是目睹上帝本人在朝你笑。「埃德加,我覺得你還不算完全康復。我只能希望一切都會走上正軌。你比任何人都該安全上岸,讓不快樂的往事統統流逝,迎來閃亮的未來。」
我擁抱了他。單臂的懷抱不夠圓滿,但他的雙臂足以彌補。
走在候機坪時,我在帕姆身邊。等別人都登機了,我倆在梯腳下又站了片刻。她雙手拉著我的手,仰頭看著我。
「埃德加,我只能吻你的臉頰。伊瑟在看著呢,我不想給她任何誤導。」
她吻了我,又說:「我很擔心你。我不喜歡看到你眼圈邊煞白。」
「伊麗莎白——」
她輕輕搖搖頭,「是昨晚,但在她來畫廊之前你就有那種神色了,即便在你最快樂的時刻也有。茫茫然的煞白一片。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更恰當。以前我只見過一次,是在一九九二年,差點錯失大額尾付而丟了生意,你有過一瞬間這種表情。」
噴氣機的引擎嗡嗡響起來,一股熱浪把她的頭髮在臉旁吹亂,精心打造的沙龍捲發被吹得更顯年輕、也更自然。「埃迪,我能問你點事嗎?」
「當然。」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畫嗎?還是說,必須在這裡?」
「我想,哪兒都可以吧。但在別的地方,會有不同。」
她凝視著我,幾乎像在祈願。「還是那句話,換個環境或許是好事。你不能再有那種煞白的臉色了。我不是一定要勸你回明尼蘇達,只是……或許可以,試試別的地方。你願意考慮嗎?」
「好的。」但在看到紅色野餐籃之前,我是不會考慮的。還必須等到我去過島南端之後,哪怕一次也行。我想,我應該能辦到。因為上次病倒的那個是伊瑟,不是我。我的那份,只是車禍時的紅色記憶閃回,以及幻覺中的癢痛。
「要好好的啊,埃德加。我不太清楚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但仍有足夠多的過去的你叫人深愛不已。」穿著白涼鞋的她雙腳踮起——毫無疑問,那一定是為這次旅行專門買的新涼鞋,又在我胡碴未清的臉頰上留下輕柔一吻。
「謝謝你,」我說,「謝謝昨晚。」
「不需要說謝,」她說,「那很美好。」
她捏了捏我的手。然後走上階梯,消失了。
6
我又站在了三角洲候機樓外面。這一次,沒有傑克在身邊。
「只有你和我,甜心小姐,」我說,「看起來,派對結束了,酒吧打烊了。」
接著,我看到她在哭,便伸臂攬住她。
「爹地,我真希望能留在這裡,和你在一起。」
「回去吧,乖寶貝。好好考試,得個最高分。我們很快就能再見的。」
她把我拉近,憂慮地看著,「你會好好的吧?」
「是啊。你也要保重。」
「我會的,會的。」
我又抱緊她。「去吧,去辦登機手續。買幾本雜誌。看看cnn。一路順風。」
「好的,爹地。這一切太神奇了。」
「你才神奇呢。」
她用足全力吻在我的唇上——大概,是為了彌補她母親沒有完成的吻吧——然後轉身走進滑動門裡。她回過身,又朝我揮揮手,隔著厚玻璃,她又好像比小姑娘大不了多少了。我用真心祈望,能把她看得再真切一些,因為,我將再也見不到她了。
7
我在睿林藝術館又給懷爾曼留了兩條資訊——一通打到喪葬廳,一通打到殺手宮的錄音留言裡,我說,大概三點才能回到島上,請他延遲一點再和我碰面。我還讓他告訴傑克,如果他已經大到可以投票選總統、又和佛羅里達大學的女學生開派對,那就該管好他那隻該死的手機。
我回到島上時都快三點半了,但濃粉屋右側的碎石停車坪上既不見傑克的車,也沒有伊麗莎白的銀色古董老賓士,他倆卻坐在門階上,喝著冰茶。傑克還穿著那套灰西裝,頭髮又回到平素亂蓬蓬的模樣,西裝裡面還穿著一件「魔鬼射線」的t恤。懷爾曼是黑牛仔褲配白襯衫,領口敞著;棒球帽反扣在頭上,寫著嘲諷內布拉斯加人的俏皮話:剝玉米皮鄉巴佬。
我停好車,鑽出車門,伸展了一下腿腳,讓傷臀儘量聽話。他們都站起身朝我迎來,誰也沒笑容。
「都走了,朋友?」懷爾曼問。
「除了我家簡阿姨和本舅舅,別人都撤了。」我說,「他們是揩油高手,不榨乾你最後一滴油,才不肯罷手呢。」
傑克乾巴巴地勉強一笑,「誰家都有這種親戚。」
「你怎麼樣?」我問懷爾曼。
「伊麗莎白的事,我還好。用哈德洛克的話說,那樣反而挺好,我猜他說得對。她留給我將近一億六千萬,包括現金、保險和地產……」他搖搖頭,「但事情不是這樣的。有朝一日,或許我能奢侈地把玩一下鉅額財產,但眼下……」
「眼下,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是,閣下。而且非常詭異。」
「你跟傑克說了多少?」
懷爾曼好像有點不自在,「好吧,跟你這麼說吧,朋友,一旦我開始講,就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位置收住話頭。」
「他全都告訴我了。」傑克說,「他是這麼聲稱的。包括他認為你如何讓他重見光明,包括布朗糖果的事兒。」他停了停,「還有你見到的兩個小女孩。」
「布朗糖果的事兒,你覺得如何?」我問。
「要我說嘛,真值得頒給你一枚勳章。薩拉索塔的市民說不定還會在紀念日遊行裡把你拋得高高的。」傑克把手插進褲兜裡,「但如果去年秋天你跟我說,這種事不止是在奈特·沙馬蘭的電影裡出現,我肯定會大笑一通。」
「上週呢?」我又問。
傑克想了想。濃粉屋的另一邊,海浪穩健地一波推一波。起居室和臥室下面,海貝肯定在交頭接耳。「不會笑,」他說,「上週大概就不會笑了。埃德加,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不簡單。你到了這兒,然後……」他把兩手十指交叉,疊握在一起。我認為那很貼切。事情就是那樣。就像兩隻手扣緊在一起。就算我只有一隻手,我也知道那種感覺。
不是在這兒。
「你到底想說什麼,兄弟?」懷爾曼問。
傑克一聳肩,「埃德加和杜馬。杜馬和埃德加。就好像他們一直在等待對方。」他面露尷尬,但也或許不是尷尬。
我蹺起拇指,指了指濃粉屋,「我們進去吧。」
「你先告訴他我們找到籃子的事兒。」懷爾曼對傑克說。
傑克聳聳肩,「沒什麼;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它就放在閣樓最裡頭的一個老櫃子上。從通風口射進去的日光剛好照著它。就像它很想被你看到似的。」他瞥了一眼懷爾曼,他也點頭同意,「不管怎麼說,我們把它拿下來吧,到了廚房再開啟看。它重得要人命。」
傑克談起籃子的重量時,我不僅回憶起全家照中的梅爾達——管家兼保姆——曾用雙手使勁抱著它,臂肌都鼓起來了。顯然,那時候就很沉。
「懷爾曼讓我把籃子送到這兒來,留給你,因為我有鑰匙……只不過,有沒有鑰匙都無所謂。這地方沒鎖。」
「大門真的敞開著嗎?」
「不是。我先是轉動了鑰匙,卻發現把門鎖上了。真的讓我大吃一驚。」
「繼續說,」懷爾曼說著,開始朝前走。「脫口秀好戲上演。」
進門處的硬木地板上,散著些許佛羅里達海灣沙灘的痕跡:沙子、小貝殼、幾瓣槐米果皮、幾株乾枯的鋸齒蓑衣草。還有足跡。那顯然不是傑克的球鞋印,而是足以讓我起一身雞皮疙瘩的腳印。我認出了三組,一雙大腳印,兩雙小腳印。小的那些是孩子才有的。三對腳印都是赤足留下的。
「你看出它們是怎樣走上樓的嗎?越走足跡越淡?」傑克說。
「看到了。」我說。可聲音縹緲微弱,連自己聽來都覺得遙遠。
「我跟在它們旁邊走,因為我不想踩亂痕跡。」傑克說,「要是我早知道——就是我們等你時懷爾曼對我說的那些事,我覺得自己恐怕連站都站不穩,別說走上去了。」
「我不會怪你的。」我說。
「可上面沒有人,」傑克說,「只有……好吧,你會看到的。瞧。」他指引我去看樓梯邊緣。共有九級梯階在我們平視的範圍內,反射的日光照在木板上,我看得到,儘管已非常淡弱,但確有一串小小的赤足印是與前一串反方向的。
傑克說:「在我看來,這很明顯。孩子們上二樓,去了你的工作室,又走下來。大人在前門口等候,大概……是望風吧,雖然那是半夜三更,根本沒什麼風好望。你有沒有設定過夜盜警鈴?」
「沒有,」我說,不太敢正視他的眼睛。「我記不住密碼。我記在一張小紙片上,塞在錢包裡,但每次進門都像是一場爭分奪秒的比賽,我的對手就是牆上那該死的、會嗶嗶亂叫的警報器——」
「沒事兒,」懷爾曼抓住我的肩膀,「這些夜盜沒有偷東西,反倒留了點什麼。」
「你真的相信伊斯特雷克小姐溺亡的姐姐們又來拜訪你了,是不是?」傑克問。
「事實上,」我說,「我覺得是她們。」就在這個四月午後,成噸成噸的午後日光傾倒入屋,並反照在無邊的海灣上,這種話聽來愚蠢十足,但卻不是痴人說夢。
「假如這是在《史酷比》漫畫書裡,最後肯定會揭曉:神秘訪客是瘋狂圖書管理員。」傑克說,「你知道,千方百計把你嚇得離島而去,這樣他就可以獨吞財寶了。」
「那只是假如啊。」我說。
「假設這些小足跡真是伊斯特雷克家的苔絲和勞拉留下的,」懷爾曼說,「那大腳印又是誰的呢?」
我們誰也答不上來。
「我們上樓去吧,」最後,我只得打破僵局,「我想看看籃子裡有什麼。」
我們便向小粉紅走去(沒有踩在有足跡的地方——不是為了保護證據,只是,誰也不想踩在那上面)。那隻野餐籃,活像是我用紅筆畫下的那隻,那支筆還是在基恩·哈德洛克診療室裡順來的呢。它被擱在地毯上,但我的眼睛卻先被畫架吸引住了。
「你可以想象,我看到那個時,嚇得連連後退,撒丫子就跑了。」傑克說。
我想象得出來,但我沒有退卻或逃逸的衝動。恰好相反。我被吸引,並連步上前,簡直像被磁鐵吸住的蠢螺絲。畫架上支起了一塊新畫布,就在深夜時分——或許就在伊麗莎白生死一線之際,或許就在我最後一次和帕姆做愛時,也或許是我倚在她身邊沉沉入睡的一刻——有一隻手指伸向我的畫布。誰的手指?我不知道。什麼顏色?顯而易見:紅色。拖拉著橫貫畫布的字跡,全都是紅色。帶著責難的語氣。幾乎如同尖聲喊叫:
b我們的妹妹在哪裡?/b
8
「拾得藝術。」我說話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又粗糲又僵硬。
「那是什麼玩意兒?」懷爾曼問。
「當然是……」字跡彷彿兀自在我眼前顫抖,我不由揉了揉雙眼。「塗鴉藝術。斯高圖的人會愛死這玩意兒的。」
「大概吧,可這充其量就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垃圾。」傑克說,「我恨它。」
我也恨。而且這是我的畫室,天殺的,我的。我有租約。我把畫布一把拿下畫架,閃念間,還以為它會灼傷我的手指。當然不會,也沒有燙傷我。畢竟,那只是一幅畫布,還是我親手繃的呢。我把它靠牆放,正面朝牆。「好點兒嗎?」
「不瞞你說,真的好多了。」傑克說,懷爾曼也點點頭。「埃德加……就算那些小女孩到了這兒……可是,幽靈能在畫布上寫字嗎?」
「如果它們能移動占卜板上的筆尖,能在窗戶霧氣上寫字,我估計也可以在畫布上寫吧。」我說,然後又勉強地加上一句,「但我不明白,幽靈為什麼要開啟我的前門,又為什麼要把一幅畫布搬上畫架。」
「這兒本來沒有畫布?」懷爾曼問。
「我非常肯定,畫架上什麼也沒有。空白的新畫布都堆在角落裡呢。」
「妹妹是誰?」傑克想知道這一點,「畫上說的妹妹到底是誰?」
「肯定是伊麗莎白,」我說,「姐妹中,只有她唯一在世。」
「胡說八道。」懷爾曼說,「如果苔絲和勞拉身在萬人景仰的彼岸,她們就不難找到伊麗莎白,一點兒困難也不會有;她就在這兒,在杜馬島住了四十五年,而且,杜馬島也是她們唯一熟悉的地方。」
「別的姐妹呢?」我問。
「瑪麗婭和漢娜都死了。」懷爾曼說,「漢娜活到七十多,死在紐約州,我想是奧西寧吧;瑪麗婭活到八十出頭,死在西部什麼城市了。兩人都結過婚,瑪麗婭還結了幾次。這些不是伊斯特雷克小姐告訴我的,是聽克里斯·夏寧頓說的。她經常談起父親,但很少提及那幾個姐姐。她和約翰一九五一年搬回島上住後,就切斷了和其他家人的聯絡。」
我們的妹妹在哪裡?
「那阿德里安娜呢?她怎麼樣了?」
他一聳肩,「天知道!歷史把她吞沒得一乾二淨。夏寧頓認為,尋找屍體的任務告終後,她和新婚丈夫大概就回亞特蘭大了;他們沒有出現在告別儀式上。」
「她大概把事故歸咎於她爸爸吧。」傑克說。
懷爾曼點點頭,「也可能,她只是不想在這兒逗留。」
我記得阿德里安娜在全家照中那幅表情:我想去別處,便心想,懷爾曼大概也注意到了。
「無論如何,」懷爾曼接著說,「她肯定也死了。如果她還活著,差不多都有一百歲了。在世的機率很低。」
我們的妹妹在哪裡?
懷爾曼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面前。他面色滄桑而憔悴。「朋友,如果有超自然的東西殺死了伊斯特雷克小姐,只為了封住她的嘴,或許我們應該吸取教訓,離開杜馬島。」
「恐怕為時已晚。」我說。
「為什麼?」
「因為她又醒了。伊麗莎白去世前這麼說過。」「誰醒了?」
「珀爾塞。」我說。
「誰?」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認為,我們理應把她浸回水下,讓她繼續沉睡。」
9
當年嶄新的野餐籃該是猩紅色的,但經過了漫長歲月,僅僅褪了薄薄一層顏色,或許因為它大半輩子都被藏在閣樓裡吧。我拎了拎把手。該死的玩意兒果真很重,唔……我猜足有二十磅。即便底端的柳條編得相當緊緻,也被這重量壓得往下沉墜。我把它放回地毯上,把細木拎手朝兩邊拉開,蓋子翻轉向後時鉸鏈吱嘎輕響。
裡面有彩色鉛筆,絕大多數都已削盡,只剩短短的鉛筆頭。還有很多畫,顯然是神童在八十年前畫下的傑作。那個小女孩,兩歲時從馬車上跌落,腦袋撞在石塊上,甦醒後時有痙攣,並突然擁有了魔法般的繪畫奇才。我知道這一切,哪怕映入眼簾的第一張並不像畫作——嚴格地說,只是線條:
我把這張翻上去。下面露出的一張上畫著:
此後,畫圖紙上的筆跡突然變成了畫,畫技躍進,驟顯的老到幾乎讓人無法相信。除非,你剛好是像埃德加·弗里曼特這樣的傢伙——他本來只會簡筆塗鴉,直到工地事故令他喪失右臂,令他頭顱破裂,也幾乎令他的生命終結。
她畫了田野。棕櫚樹。海灘。一張巨大的黑臉蛋,圓圓的像只籃球,紅嘴唇彎彎地在笑——大概是管家梅爾達吧,儘管畫上這位梅爾達在超近距離的特寫中好像只是個大孩子。然後,畫中的動物越來越多——幾隻浣熊,一隻烏龜,一頭小鹿,一隻美洲山貓——尺寸都很符合比例,但它們或是行走在水面上,或是在天上飛。我還找到一隻蒼鷺,棲息在她自小而居的豪宅的陽臺欄杆上,鳥身細節畫得相當精緻。就在蒼鷺之下,還有一隻鳥是用水彩顏料畫的,模樣和蒼鷺一模一樣,但這一隻正頭衝下地盤旋在游泳池上。銳利的雙眼瞪向畫面外,瞳仁和池水的顏色完全一致。她所做的不正是我最近的所為嗎,我暗自默想,毛骨悚然的感覺又開始蔓延周身。嘗試將普通物事進行再創造,如置於夢中,令萬事萬物呈現嶄新面貌。
如果達里奧、傑米和愛麗絲看到這些,會不會激動得情難自禁?我覺得肯定會。
還有兩個小女孩——苔絲和勞拉,那還用說——帶著南瓜燈一般的咧嘴大笑,那笑容真的從左耳根一直咧到右耳根。
又有一張,畫上的父親比身邊的房子還要大——那一定是第一代蒼鷺棲屋,他抽著一根粗如火箭炮的大雪茄。一朵菸圈環繞在他頭頂的月亮上。
下一張,畫上的兩個小女孩穿著深綠色套衫走在一條土路上,書包穩穩地頂在頭上,像非洲土著女孩頭頂水壺那樣。毫無疑問,這是瑪麗婭和漢娜。在她們身後,有一排青蛙。彷彿是對透視感的挑釁,那些青蛙自近而遠越來越大,而非越來越小。
下一張,便是伊麗莎白喜歡的《微笑的馬駒》。其實還有十來張同主題的畫。我一張一張看過,又翻回這一幅,指著那匹馬說:「這就是報紙上那張照片裡的畫。」
懷爾曼說:「再往後看看吧,你還什麼都沒見識到呢。」
更多的馬匹……更多的家人,用鉛筆、炭筆或色彩歡快的水彩顏料予以各式表現,家人們的手幾乎都畫成連指手套的弧形,沒有細畫手指……然後,出現了風暴,泳池裡的水掀起層層浪,棕櫚樹的大葉子被狂風扯破,像破旗幟一般在空中飛搖。
總共有一百來張畫。她雖然還只是孩子,卻已如決堤之口了。畫風暴的,還有兩三張……大概就是導致伊斯特雷克下海尋寶的那場「愛麗絲」,也或許只是一場電閃雷鳴的大風暴,很難確認……然後是海灣……又是海灣,但這一幅中的海灣上空,有海豚般大小的飛魚在翱翔……又是海灣,一群鵜鶘的嘴裡顯映出一道道彩虹……海灣夕照……還有……
我翻閱畫紙的手僵住了,呼吸也彷彿驟停。
相比於之前瀏覽的那些畫,這一張特別簡單,只有一艘船的剪影,映照在將逝的夕照裡,捕捉到了日夜交替時分的光影特質,但極端簡潔的構圖才是其魅力所在。顯然,入住濃粉屋的第一夜就畫出同樣場景的我當時也這樣想過。這幅畫裡,有同樣的桅繩自船首到塔尖,拉出懸蕩的線條,只不過,在伊麗莎白那時候,會把船身上的高塔稱為無線電報發射塔,但無論那是什麼塔,繩索依然勾勒出鮮明的橙色三角形。這幅畫裡,也有同樣顏色的光影自海平面上揚,從橘色漸變為藍色。甚至,籠罩船身的暈色也幾乎如出一轍,色彩的疊映好像是潦草的信筆塗抹,但也並非大意失手,令這艘船彷彿出自幻影,並將向北跋涉,只不過,她的疊色比我更淺淡一點。
「我畫過這個。」我無力地說道。
「我知道,」懷爾曼說,「我見過。你命名為《hello》。」
我繼續往下翻,手指挖得更深了,在一大堆水彩畫和彩色鉛筆畫中匆忙翻閱,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啊,對了,翻到畫紙底部,我發現了伊麗莎白筆下的第一張珀西的畫。但是,她把它畫成漂亮的新船,三桅修長,白帆卷下,悠然飄浮在碧藍的海灣裡,天空中還有一輪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專有的太陽:圓周旁射出長長的直線,一派喜氣洋洋。畫得非常優秀,若有一張卡里普索音樂cd就能成完美組合。
但和她別的畫不一樣,這一幅的感覺有點虛假。
「繼續看啊,朋友。」
船……船……家人,四個人手拉手站在沙灘上,沒有畫手指,但都帶著伊麗莎白筆下最常見的至樂笑容……船……豪宅,還有個頭衝下的黑人馬伕雕像……船,優雅的白色通索孔……約翰·伊斯特雷克……
約翰·伊斯特雷克在尖叫……鮮血從鼻孔和一隻眼裡滾滾流出……
我瞪著這幅畫,猶如被催眠了一般。那是孩子筆下的水彩畫,但天殺的畫藝精湛得令人無法置信,逼真地刻畫了被恐懼、悲傷或二者混合的情感逼瘋的人。
「我的上帝啊。」我說。
「還有一張呢,朋友,」懷爾曼說,「再翻一張。」
我把尖叫的男人翻到背面。乾涸已久的水彩顏料像骨頭一樣發出輕輕的嘎嘎碎裂聲。尖叫的男人下面,又是那艘船,但這一幅上已然是我的船了,我的珀爾塞。伊麗莎白是在夜裡徒手畫的,連畫筆都沒拿——我甚至能看到她指尖的灰黑色,古老的顏料打著漩兒永遠凝固在那兒。這一次,她彷彿終於看穿了珀爾塞的偽飾。甲板已成碎木片,船帆殘垂,千瘡百孔。圍繞船體的海面在月光下深藍一片,月亮沒有綻放出喜氣的笑容,也沒有光芒四射,就那樣照射出從水下升起的骷髏臂手,無不滴著水在致敬。站在船頭的是一個黯淡、松垂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彷彿是女性,披著一身腐爛的衣物,似乎原本是斗篷或長袍,現在卻是卷繞的裹屍布。那是紅色的長袍,我的紅袍女人,但這幅畫上的她是正面的。頭部只有三個黑漆漆的空洞投出恐怖莫名的凝視,而肆意的大笑從左耳根到右耳根,暴露的唇齒胡亂糾結在一起。那遠比我的《女孩和船》系列更陰森駭人,因為它如迅雷般直抵你心底的恐懼,根本沒有時間容你抵制。它是在說:這就是最威嚴的恐怖,這就是你最怕在深夜裡找到的、靜候你的恐怖。看它的臉在月光下扯裂出何樣的詭笑。看溺亡的魂靈對它何等俯首稱臣。
「基督啊,」我抬頭去看懷爾曼,「什麼時候畫的,你認為?在她姐姐們淹死之後——?」
「肯定是。這是她對待那件事的特殊方式,你不覺得嗎?」
「我不知道。」我答。心裡有一個我在努力回想自己的一雙女兒,還有另一個我拼命剋制自己不要去想。「我不知道一個孩子——任何孩子——可以畫出這樣的畫。」
「民族記憶,」懷爾曼說,「榮格派的學士們會這麼說吧。」
「可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到最後,竟然會是我畫出同一艘天殺的破船?還有,這同一個該死的鬼東西?只不過我畫的是背面?榮格派對此有何高見嗎?」
「伊麗莎白的畫上沒說那船叫珀爾塞。」傑克指出了這一細節。
「她頂多才四歲,」我說,「我懷疑這個名字大概沒給她留下深刻印象。」我回想她之前的畫——那些光鮮漂亮的新船儼然是彌天大謊,但她至少信過一段時日。「尤其當她看清它的真面目之後。」
「聽你這話,好像真有此船。」懷爾曼說。
我口乾舌燥。我去到洗手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大口吞下。「我不知道我信多少,」我說,「但我有辨清是非的經驗,懷爾曼。一個人看到什麼,那可能是幻象;兩個人都能看到,那東西真實存在的可能性就加倍了。而伊麗莎白和我都看到過珀爾塞。」
「是在你的想象裡吧,」懷爾曼說,「在你的想象裡,你看到了它。」
我指了指懷爾曼的臉,「你見識過我的想象力有何壯舉。」
他沒話了,只是點點頭,面色極其蒼白。
「你說過‘她看清了它的真面目’,」傑克又說,「如果那張畫裡的船是真實存在的,那它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你是知道的,」懷爾曼說,「我相信我們都知道;想裝傻他媽太難了。我們只是太害怕了,才不敢大聲說出口。說吧,傑克,上帝最恨懦夫。」
「好吧,這是死神之船。」傑克說。在我窗明几淨、日光充沛的畫室裡,他的話音毫無起伏。他把雙手搭在頭上,手指緩慢地抓進頭髮裡,把髮型抓得越發蓬亂。「但我跟你們說吧,夥計們——如果我活到頭,等著我的是這玩意兒,我寧可自己沒被生出來。」
10
我把厚厚一摞鉛筆畫、水彩畫碼放在地毯上,樂得讓最後那兩張消失在視野裡。然後又看壓在畫下面、讓野餐籃沉甸甸下墜的東西。
原來,那是箭槍軍火庫。我取出一支又短又硬的箭頭。長約十五英寸,死沉死沉的。箭桿不是鋁製的,而是純鋼質地——我都不能確定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是否已有鋁製品了?箭頭鑄有三面刀刃,儘管光澤盡失,看起來卻依然很鋒利。我用指肚蹭了蹭,一滴血珠登時冒出來。
「你應該給傷口消消毒。」傑克說。
「確實應該。」我應了一聲,把這柄利器翻轉在午後烈日下,在牆面上反照出許多個跳動的光斑。短箭的醜陋中自有一種美感,在簡捷好用的殺傷武器中,美醜的矛盾恐怕是很常見的。
「這在水裡射不遠,」我說,「這麼重可不行。」
「你會大吃一驚的,」懷爾曼說,「這種槍靠彈簧和一個二氧化碳彈藥筒發射。很有勁道。在那個時候,短程射擊就足夠了。海灣裡到處都是魚,就算近岸的海域裡也是。如果伊斯特雷克想打幾條魚回家,近距離點射就行了。」
「我不太懂這類門道。」我說。
懷爾曼說:「我也不懂。她起碼有一打箭槍,包括掛在圖書室牆上的四把,但都和這些箭不一樣。」
傑克進了次洗手間,拿來一瓶過氧化氫。然後,從我手中取走那隻箭,把三刃箭頭研究了一番。「這是什麼材料?銀?」
懷爾曼用手比畫出一把槍,對準傑克說:「答案尚未公佈,但懷爾曼認為你說到點子上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傑克又問。
懷爾曼和我面面相覷,又都看向傑克。
「你們好一陣子沒看電影了吧,」他說,「銀子彈是專門用來獵殺狼人的。我不知道對吸血鬼是不是一樣有用,但顯然有人認為是可以通用的。或是有那種可能性。」
「如果你在暗示伊斯特雷克家的苔絲和勞拉是吸血鬼,」懷爾曼說,「她們從一九二七年到現在肯定飢渴難耐了。」他看看我,指望著我聲援。
「我倒覺得,傑克說得有道理。」說著,我拿過那瓶消毒劑,把剛才被戳破的指尖浸在裡面,再把瓶子上下搖了幾次。
「真夠男人啊。」傑克說著,齜牙咧嘴地扮鬼臉。
「這算啥,你要打算把這罐喝下肚才算真男人。」我的話音一落,傑克愣了片刻便和我一起放聲大笑。
「嗯?」懷爾曼卻問,「我怎麼聽不明白呀?」
「沒事兒。」傑克說著,仍合不攏嘴。但很快他就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埃德加,世上是沒有吸血鬼的。可能有幽靈鬼魂,我跟你這麼說吧——差不多每個人都相信有鬼,但像吸血鬼那種東西肯定是沒有的。」他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更何況,成為吸血鬼需要另一個吸血鬼幫忙才行。伊斯特雷克家的雙胞胎是淹死的。」
我又把短箭拾起來,翻來覆去轉著看,喑啞的箭頭又在牆上反射出無數光斑。「不過,這很有啟發。」
「確實。」傑克附和道。
「所以,你送野餐籃過來時,門被開了鎖,」我說,「還有足跡。新畫布是從一摞中抽出來再放上畫架的。」
「你是說,真是發瘋的圖書管理員咯?朋友?」
「不是。只不過……」我的嗓子一啞,嗆住了,趕緊喝了一口水,才能把話說完。「只不過,死人復活的結果未必只有吸血鬼。」
「你在說什麼?」傑克問,「殭屍嗎?」
我想到珀爾塞身上腐敗不堪的帆布,「不妨說是死神的叛逃者。」
11
「你確定今晚要一個人留在這兒嗎,埃德加?」懷爾曼問,「我可不覺得這是好主意。特別是,還有這堆老畫作伴。」他嘆了一聲,「你已成功地讓懷爾曼享受到頂級的心驚肉跳曠世憂情。」
此刻,我們坐在佛羅里達屋裡,望著夕陽向海平面徐徐下滑。我為他們端上了乳酪和餅乾。
「其實我也不敢保證這會有用。」我說,「就把我想成藝術世界裡的槍俠吧。我是獨自繪畫的獨行俠。」
傑克隔著一大壺剛泡的冰茶望向我,「你打算畫畫?」
「確切地說,是素描。那是我的拿手活。」我想起了那對園藝手套——一隻印著「手」,另一隻印著「拿開」,覺得素描應該就夠了,更何況,我打算用小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的彩色鉛筆。
我扭身對懷爾曼說:「你今晚要去喪葬廳,對嗎?」
懷爾曼看了看錶,長嘆一聲,「對。從六點到八點。明天中午到下午兩點還有一場公開告別儀式。五湖四海的遠親都會趕過來,衝著半路殺出來的遺產繼承人齜牙咧嘴。那就是我。最終的下葬典禮安排在後天。葬禮將在魚鷹鎮的一神教大教堂舉行,上午十點。之後便會在威克斯勒修道院火化。燒啊燒,燙啊燙。」
傑克作了個痛苦的鬼臉,「噁心人。」
懷爾曼點點頭,「死就是噁心人的,孩子。記得我們小時候唱的兒歌嗎?蟲子爬進來,蟲子爬出去,白膿就像剃鬚沫,嘩嘩流啊流。」
「經典。」我說。
「沒錯。」懷爾曼說著挑了塊餅乾,看了看,又沒好氣地扔回盤子。餅乾彈跳著落在地板上。「瘋了。這事兒整個就是瘋狂。」
傑克撿起餅乾,好像在猶豫該不該吃,然後將它棄之不理。或許在三思之後,他認定吃掉在佛羅里達地板上的餅乾有損男人味。大概是吧。真男人的鐵血法則有一大堆呢。
我對懷爾曼說道:「今晚你從喪葬廳回來時,順道來看看我,好嗎?」
「行。」
「如果我跟你說,我很好,你就直接回家去。」
「如果你正在和繆斯女神或是鬼怪幽靈談天論地,我就不打擾你了。」
我點點頭,因為他說得八九不離十。我又轉向傑克說:「你呢,懷爾曼去喪葬廳的時候你會留在殺手宮,對嗎?」
「當然,只要你們希望,我就待在那兒。」說這話時,他有點心神不寧,我也不想苛責他。那是棟大豪宅,伊麗莎白在那兒住了大半輩子,也是她的記憶最鮮活的地方。如果不能肯定杜馬島上的幽冥在別處晃盪,我也會心神不寧的。
「如果我給你電話,你就趕緊過來。」
「好的。裡面的座機、我的手機都能打。」
「你肯定你的手機能正常工作嗎?」
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之前只是沒電了。我已經在車裡充好了。」
懷爾曼說:「我希望我能懂你,埃德加,為什麼你好像很想繼續攪和這攤事呢?」
「因為事情還沒了結。多年來都沒有。這些年來,伊麗莎白非常安靜地在此隱居,先是和她父親,然後獨居。她樂善好施,有很多朋友,她打網球,打橋牌——瑪莉·愛爾告訴我的,更要緊的是,她扶持了太陽海岸的藝術界。直到年事已高,她一直過著平靜而有益的人生,有很多錢,卻沒有惡癖,只是嗜煙如命罷了。然後,劇變發生了。中了頭等大彩。這是你自己說的啊,懷爾曼。」
「你真的相信這一切背後都有推手嗎?」他這麼說,語氣並非不信,而是敬畏。
「那是你相信的。」我說。
「有時候我信。但那不是我想要信的。有那麼個推手……所及甚遠……目光犀利,足以發現你……我……上帝才知道還有誰、或是什麼……」
「我也不喜歡那感覺,」我說,但那並不全然是實情。事實上,我痛恨它。「我也不喜歡去想,或許有什麼東西當真伸出手來,封住她的口舌,殺死了伊麗莎白——也可能是把她活活嚇死的。」
「那你相信嗎?研究那些畫,你就能理出頭緒?」
「多少會有些頭緒吧,是的。至於到底有多少,我得試了才知道。」
「然後呢?」
「看情況。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得去島南端走一遭。那兒有未竟之事。」
傑克放下茶杯,「什麼未竟之事?」
我搖搖頭,「不清楚。她的畫大概會告訴我的。」
「只要你別暈頭轉向地發現自己回不上岸就好。」懷爾曼說,「那兩個小姑娘就是這麼送命的。」
「我知道。」我說。
傑克的手指指著我,「保重,真男人。」
我點點頭,也指了指他,「真男人。」
十五入侵者
1
二十分鐘後,我坐在小粉紅畫室,膝頭擱著速寫本,野餐籃放在身邊。正前方只見灣景,夕陽從朝西的落地窗外鋪灑入屋。隔著兩層樓,屋底的海貝呢喃聲聲。我已把畫架棄之一邊,再用一塊毛巾毯矇住濺滿顏料的工作臺。伊麗莎白遺下的彩色鉛筆就放在那上頭,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曾經圓滾滾的鉛筆沒剩下多少了,也算得上是古董吧,但我覺得鉛筆頭就足夠用了。萬事俱備。
「胡扯吧你就。」我說。這種事,從來都沒有萬事俱備之說,我甚至還有點私心,期望什麼事都別發生。不過,我覺得還是會有結果的。我相信,那就是伊麗莎白期待我找到她童年畫作的原因。但紅籃子裡的這些畫,她究竟還能記住幾張?據我猜測,甚至在阿爾茨海默症攪亂她心智之前,她就把孩童時期的大部分事件都遺忘了。因為遺忘並不總是無意發生的。經常是意願使然。
誰會願意牢記曾讓你父親淒厲慘叫、直至流血的可怕物事?不如索性徹底放棄繪畫。斬釘截鐵。告訴人們你只能畫出四肢如木棍的小人便最好不過,至於參與藝術圈活動,不妨就像大學球隊的贊助商:如果你當不成運動員,那就贊助運動員。最好徹徹底底地將其置之腦後,直到老態龍鍾時,任憑殘存的意識不知不覺照料餘下的瑣事。
哦,昔日的才能或許也會部分殘留——猶如舊傷留下的硬腦膜疤痕組織(就說是跌下馬車導致的吧),或許,你不得不找些途徑時不時地予以釋放,就像擠壓永遠好不了的感染傷口,放出膨脹的膿液。因此,你對其他人的藝術創作感興趣。於是,你就成了一位藝術贊助者。但如果那還不夠呢?那麼,你大概就要開始蒐集瓷偶和瓷屋了。你要為自己搭建一座瓷質的小城。沒有人會說,佈置這種桌面舞臺造型也是藝術,但顯然那是富有創造力的,毋寧說是想象力的日常操練——尤其是其所製造的視覺部分,那就足以讓它停歇下來。
讓什麼停歇?
當然嘍,那種瘙癢。
天殺的癢死人的癢。
我抓了抓右臂,穿過它,第一萬次抓到了自己的肋骨。我把速寫本的封面翻上去,露出嶄新的一頁。
從空白的表面開始畫。
它向我發出召喚,就像空白的紙面曾召喚她那樣,對此我十分確定。
把我塗滿。白色是指「記憶的缺失」,白色是無法記憶的顏色。動筆。露一手。畫畫。當你開始畫了,奇癢就會退去。只需片刻,困頓便會平息。
請留在島上,她曾說過,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你。
我覺得那大概是實話。
我飛快地畫起來。只有幾筆。有點像手推車。也可能是車座,靜靜立在那兒,等待馬匹出現。
「他們快樂地生活在這裡。」我對空空蕩蕩的畫室說,「父親和女兒們。伊麗莎白從馬車上跌落後開始畫畫,不應季節的颶風颳出了埋藏已久的殘骸碎片,兩個小女孩溺亡。然後,剩下的幾人搬到邁阿密,麻煩事便不再有。可是,他們在近二十五年後回來時……」
在馬車下,我寫上太平了。停頓。在前面添上又。又太平了。
太平了,海貝遠遠地在地下輕聲說,又太平了。
是的,他們曾經很好,約翰和伊麗莎白曾經過得很好。然後,約翰死了,伊麗莎白照樣活得很太平。太太平平地參與藝術活動。太太平平地玩瓷偶。隨後,不知何故,事情又有了改觀。我不知道懷爾曼的妻女亡故是否也在改變中起了什麼作用,但我覺得應該有。他和我相繼來到杜馬島,我相信,肯定與其有關。任何邏輯都無法解釋這種關聯,但我就是相信。
杜馬島一度太平……然後怪事連連……然後又太平了很長一段時間。可現在……
她醒了。
桌子在漏水。
如果現在的我要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必須先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不管是否有危險,我都必須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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