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七)

牢記「所見即所信」,反而會令本末倒置。藝術是對信仰和期望的確鑿捏造,無意義的意識延伸向深淵般的神秘境地,藝術所實現的世界無外乎一種欲蓋彌彰。更何況——如果你都不信你所見的,還有誰會信服你的藝術創作?

寶藏浮出水面之後的困擾全都和信仰有關。伊麗莎白有洶湧澎湃的天分,但她只是個孩子——對孩子來說,信念需要給予。信仰是公認的才華的一部分。但孩童——即便是有天賦的孩童(尤其是天分高的神童)——無法完全掌控他們的才藝。他們的智慧仍在沉睡中,而沉眠未醒的理智會孕育出魔鬼。

這是我從未畫下的一幅畫:

一模一樣的孿生姐妹穿著一模一樣的套衫,只不過一個穿紅衣,胸前字母是l;另一個穿藍衣,胸前字母是t。小女孩手拉手跑在通往黑影灘的小路上。她們稱其為「黑影灘」,因為那片灘塗始終沉在魔女巖投下的陰影中。她們圓圓的臉蛋上留著淚痕,但很快就會不見的,現在她們只是太害怕太緊張,乃至哭也哭不出來。

至此,如果你信這是真的,便能看到餘下的故事。

一隻巨大的烏鴉慢慢地從她們眼前飛過,頭衝下,雙翼展開。它用她們爹地的嗓音和她們說話。

洛洛跌倒,膝蓋被貝殼蹭破了。苔絲把她拉起來。她們繼續跑。她們並不是恐懼頭衝下、會說話的大烏鴉,也不是害怕時不時從碧藍轉成夕陽紅、再回到碧藍色的天空;她們怕的是追在身後的那東西。

大男孩。

即使長著尖牙,它看上去仍然像莉比畫過的那些滑稽的青蛙,但這一隻要大得多,也更真實,真到足以投下一大片陰影;真到發出惡臭,每跳一步都撼天動地。自從爹地找到寶藏,她們就被各式各樣的東西嚇到過,莉比說她們夜裡不能出門,甚至不能朝窗外看,可現在是大白天啊,身後的這東西卻是那麼真實,讓你不信都不行,而且,它越來越近了。

第二次跌倒的是苔絲,洛洛拉她起身,慌忙中還向後瞥了一眼緊追她們的龐然大物。小蟲繞著它飛舞,它時不時甩出舌頭去舔食。洛洛看得到它鼓凸而呆滯的瞳孔,苔絲映在一隻眼裡,她自己映在另一隻裡。

她們衝到了沙灘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現在她們除了下海,再也無路可走。不過,說不定還有一條生路,因為那艘船又回來了,那艘她們這幾周來時常能看到的船。莉比說那艘船和她們表面看到的不一樣,但現在它安安穩穩浮在海面,像白濛濛的夢境,而且——沒有別的選擇了。大男孩就快追到她們的腳後跟了。

大男孩從游泳池裡冒出來時,她們剛剛在宅前草坪上的輪波波孩童屋裡玩扮家家,扮的是阿黛的婚禮(今天輪到洛洛來演阿黛)。莉比常常在畫板上塗塗畫畫,那樣便能把這些醜陋噁心的東西趕跑,但莉比現在在睡午覺——這一陣子,她晚上總睡不好。

大男孩跳出了小徑,跳上了沙灘,濺得沙子滿天飛。鼓鼓的眼睛死死瞪住她們。薄薄的白肚皮裡塞滿了有毒的臟腑,向外鼓鼓而突。它的喉嚨也在一起一伏。

兩個小女孩對視著,手拉手站在沙灘上的小波波里,爹地說滾到最後的波浪就是小波波。然後,她們望向船,那船拋下了錨,收起了帆,亮晶晶地悠悠搖盪。看起來似乎更近了一點,好像移身過來,要救她們。

洛洛說,我們只能過去。

苔絲說,可是我不會b游泳/b!

你可以狗刨!

大男孩大躍一步。她們聽得到它落地時臟腑滾滾翻騰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桶水裡翻濺的溼垃圾。天空裡的藍色退隱了,好像放了血,突然變紅了。然後,極其緩慢地,天空又恢復了藍色。就是那種天。難道她們沒見過這種天色嗎?難道她們沒在失魂落魄的莉比的雙眼裡見過嗎?南·梅爾達知道;就連爹地也知道,就算他老不在家。今天他去了坦帕,當她們眼看著白裡透綠的恐怖怪物快要撲到她們身上時,她們明白了,坦帕就像月亮背面那麼遙遠。她們孤立無援。

苔絲冰涼的手指摳進洛洛的肩膀裡,退潮浪怎麼辦?

可洛洛搖搖頭,有退潮浪反而好!會幫我們上船!

沒時間再商議了。青蛙般的大怪物準備好再跳一步。她們明白,這不可能是真的,但又確實是真的。那東西會殺死她們。還是下海更好。她們轉身,仍然手牽手,縱身遊進翡翠湯。她們緊緊盯著向她們靠近的錨上細長的白鎖鏈。她們肯定會被拖上船的,還會有人用船岸呼叫器聯絡蒼鷺棲屋裡的人。「換一對兒美人魚給我們吧,」他們肯定會這麼說的,「你以為有人想要她倆嗎?」

退潮浪衝散了她們牽住的手。那太無情了,洛洛真的一度沉入海水,因為她掙扎得太用力。苔絲聽到她呼喊了兩次。第一次喊救命。然後,第二次已流露無望放棄的口吻,喊著孿生姐妹的名字。

就在這時,反覆無常、不可捉摸的退潮浪把苔絲徑直送向船邊,還把她高高托起。在那個魔法般的瞬間,她好像踩在衝浪板上,勉強算得上是狗刨的姿勢也好像後勁十足的馬達推著她往前衝。然後,就在一陣寒流滾來、纏住她腳踝的前一秒,她看到那艘船變成了——

這是我畫過的畫,不止一次,而是一遍又一遍地畫過:

白色的船身並沒有盡然消失,但它向內吸縮,就像血色從駭然的臉龐上飛速消逝。繩索扭動飛扯。亮閃閃的金屬欄杆迅速鈍啞。尾艙的玻璃窗向外暴凸。一堆破破爛爛的玩意兒出現在甲板上,從船首到船尾蜂擁而現。其實,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只是苔絲以前無法看見。現在,她看得到了。

現在,她相信了。

有活物從甲板下出來,順著欄杆爬行,低頭瞪著小女孩。那東西垂垂垮垮,披著一件帶兜帽的紅色長袍。頭髮、也或許不是頭髮,溼漉漉的裹在一張融爛的臉旁,絲絲縷縷隨風飄蕩。黃色的雙手緊緊攥著欄杆上的碎裂朽木。隨後,一隻手慢吞吞地舉起來。

朝那馬上要走的女孩揚手。

那是在說,到我這兒來,孩子。

苔絲·伊斯特雷克瀕臨溺亡的邊緣,想到:那是個女人!

她沉下去了。她有沒有感到有雙餘溫殘留的手,那雙剛剛死去的姐妹的雙手,抓住她的小腿,把她拉下了更深的海水?

是的,當然,她當然感覺到了。

相信同樣也是切身感受。

任何一個藝術家都會這麼對你說。

十三畫展

1

有朝一日,如果你活得夠長、腦體零部件也都能正常運轉,你就能牢記著此生最後一件妙事而活下去。這麼說不是消極,只是符合邏輯罷了。我希望我的妙事額度還沒有用完——如果我相信已用完,那活著也沒什麼好追求了——但美妙的事總要隔很久才能有。我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那發生在四年多以前,四月十五日的晚上,在斯高圖畫廊。具體時間是在七時四十五分到八點之間,棕櫚大道夜色初上,微藍暗染。我知道時間,因為我一直在看錶。斯高圖裡已人滿為患,甚至比法定限制人數還要多一點,但我的家人都還沒到。當日白天,我已見過帕姆和伊瑟一次,懷爾曼也為我確認過梅琳達的航班會按時到達,但已經到夜裡了,她們卻都沒出現。也沒電話來。

我的左邊有一個隱蔽的小間,吧檯和八幅夕陽畫都吸引了一大群人,本地音樂學校的三重唱正在喪樂版本的《我好笑的情人節》伴奏聲中引吭高歌。瑪莉·愛爾(手握香檳,目前還很清醒)正在對一小群聚精會神的觀眾詳細解說某個藝術問題。我的右邊則是一間大堂,安排了自助餐飲。一面牆上掛著《海貝上長出的玫瑰》和另一幅《我看到了月亮》;另一面牆上的是三幅杜馬島路的風景。我注意到,好些人用手機偷拍照片,儘管門邊就有一枚三腳架標識,警示諸位:嚴禁拍攝。

傑米·吉田走過時,我對他提及此事,他點點頭,似乎既不怒也不火,反倒有點茫茫然。「這兒好多人我都不認得,要麼是沒有在藝術展上打過照面,要麼就是根本不認識。」他說,「如此規模的觀展,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

「是壞事?」

「上帝啊,當然不是!可是,多年慘淡經營後,看到這種火爆場面真的蠻奇特的。」

斯高圖的主展廳很大,對那天晚上而言顯然是好事情。儘管小房間裡有食物、酒水和音樂,但人們似乎都更偏愛到大廳來。《女孩和船》系列陳列在大廳的中心地帶,用幾乎隱形的細索懸掛在牆上。《懷爾曼目視西方》則在大廳最裡頭的牆上,整個畫展裡只有它和《女孩和船no.8》這兩幅被我貼上了nfs標記;一幅是給懷爾曼的,另一幅,我就是不想賣。

「我們來給你提提神,老闆?」安齊爾·斯勞卜尼克在我左側,像以前一樣,臂彎裡攬著愛妻。

「不用,」我說,「我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麼清醒過,只是——」

有個男人向我伸出手,他穿的那套西服大概得花兩千美元吧。「您好,弗里曼特先生,我是亨利·維斯迪克,薩拉索塔第一信託銀行私人理財顧問。這些作品令人歎為觀止,目眩神迷,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多謝。」我說,心想他大概還要一口氣說出b堅持到底就是勝利/b吧!「太客氣了。」

一張名片出現在他的指間。我就像觀賞街頭魔術師耍把戲。要是街頭大師也能穿上阿瑪尼西服,那就更像了。「任何事,只要在下可以效勞……我已經把電話號碼全部寫在背面了——家裡的、辦公室的,還有手機。」

「太客氣了。」我重複一遍,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說真的,維斯迪克先生指望我做什麼呢?給他家裡打電話,再謝他一次?問他借筆貸款,用我的畫做擔保?

「稍後,我可以帶內人過來介紹一下嗎?」他問道,我在他眼裡看到某種熟悉的神色。懷爾曼意識到我用畫結束布朗糖果的生命時,就是這種神情,雖不完全像,但也差不多。維斯迪克好像對我有所畏懼。

「當然可以。」我說完,他一轉身就不見了。

「以前你給這些傢伙建造銀行分行時,得拼著老命和他們糾纏才能讓他們付清超支部分。」安齊爾說。他今天穿了藍色西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快撐爆那件衣服了。活像不可思議的綠巨人。「那時候,他只把你當個笨蛋,以為你要攪和他的好日子。現在他那樣子看著你,好像你能拉出金屎條。」

「安齊爾,住嘴!」海倫·斯勞卜尼克喊出聲來,並伸手去搶他手裡的香檳。他卻安然地把酒杯伸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跟她說,老闆,我說的是事實。」

「我想,八九不離十吧。」我說。

而那種眼神,不止能從銀行職員那裡看到。還有女人們……天啊。只要我和她們目光交接,就能發現一種柔媚並思索的眼光,彷彿她們都在琢磨,我能不能用獨臂攬住她們。這麼想恐怕是有點瘋狂,但——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把,差點兒把我推倒。要不是安齊爾眼明手快悄悄幫我穩住了手中的酒杯,香檳準會潑出去。我轉身去看,原來是卡迪·格林,笑眯眯地看著我。她把康復中心拋擲腦後了,至少今晚是;竟然穿著一條綠瑩瑩閃光的超短小禮服,襯得曲線身材越發凹凸有致,而且穿著高跟鞋,幾乎到我前額那麼高。站在她身旁,如塔樓般高高在上的,正是卡曼,那雙巨形大眼在玳瑁鏡架後寬厚慈愛地望著我。

「天呀,卡迪!」我喊道,「要是你把我推倒在地,看你怎麼辦?」

「讓你坐五十個仰臥起坐唄。」說著,她喜笑顏開,眼裡也噙滿淚花。「電話裡不是跟你說了嘛。瞧瞧你呀,曬得好黑,真是個帥小夥!」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熱烈地擁抱我。

擁抱過後,我和卡曼握了手。他的大手簡直能把我的吞沒。

「你的專機專供我這樣的身材飛行。」他一說話,人們都扭頭來看。他那低沉的嗓音酷似影星詹姆斯·厄爾·瓊斯,就算念一則超市通告也會有以賽亞福音書的效應。「我的旅行舒服至極,埃德加。」

「嚴格地說,並不是我的專機,但一樣多謝你,」我說,「你們倆——」

「弗里曼特先生?」

喊我的,是位迷人的紅髮女子,雀斑點點的酥胸在薄如蟬翼的粉色抹胸連衣裙裡呼之欲出,甚至有擠破緊衫的危險。她還有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和梅琳達年紀相仿。我還沒能開口應答,她就伸出手,輕柔地拉住我的手指。

「我只想摸一下畫出這些偉大傑作的手。」她說,「太震撼了,怪誕之極,上帝啊,您太了不起了。」她舉起我的手,親吻了一下,然後又擺放到她的酥胸上。隔著薄紗綢緞,我的掌心分明感到小硬石般的乳頭。然後,她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這種美事經常發生嗎?」卡曼問到,與此同時卡迪也在發問:「離婚對你有好處吧,埃德加?」說完,他倆對視一眼,爆發出朗朗大笑。

我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埃德加晉升貓王埃爾維斯的光輝時刻——但我真的只覺古怪。斯高圖的每一個房間都像海底溶洞,我意識到,自己可以按照這種思路畫張畫:在海底的小房間裡,牆上掛滿了畫,看畫的莘莘學子都是魚男魚女,海神尼普頓的三重唱樂隊汩汩流出《章魚花園》的高潮樂章。

實在太古怪了。我想念懷爾曼和傑克——他們仍沒到場——但更迫切地想見到我的家人,尤其是伊瑟。如果他們在我身邊,或許這個世界會更真實些。我忍不住瞥向門口。

「如果你是在找帕姆和女兒,我估計她們馬上就會到了,」卡曼說,「梅琳達的禮服有點問題,出發前一分鐘決定上樓去換一套。」

梅琳達,我心裡說,當然會是梅琳達——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她們,一行人穿過抻長脖子傻看畫的痴情藝術粉絲群。在膚色棕褐的人群裡,你一眼就能瞧出她們來自北方,並且與此地格格不入。湯姆·賴利和威廉·博茲曼三世——不朽的布仔——穿著黑西裝跟在她們身後。她們停下腳步看了看早期的三幅速寫,達里奧將這三幅聯排擺放在近門口。第一個看到我的,是伊瑟。她高呼「b爹地/b」,像艘魚雷快艇斬穿人群飛奔過來,把她姐姐也拉在身後。琳則拖著一個瘦高青年作為護衛。帕姆招招手,也朝我走來。

我把卡曼、卡迪和斯勞卜尼克夫婦晾在一旁,香檳酒杯還在安齊爾手裡。有人剛開口說,「打擾一下,弗里曼特先生,我想問問——」但我根本沒去聽。在那個瞬間,我只看到伊瑟生氣勃勃的臉龐和歡欣滿溢的雙眼。

我們在b斯高圖畫廊隆重奉獻《杜馬視界》——埃德加·弗里曼特的油畫和速寫個人畫展/b的標語前碰頭了。我注意到,她身上的那條淺灰藍的裙子是我從沒見過的,她把頭髮盤起,好像天鵝在炫耀曼妙長頸,成熟女子的氣息撲面而來,令我驚歎不已。我也發現,自己突然對她湧起一股難以剋制、無邊無盡的愛,也感激她同樣深切地愛著我。所有的愛盡在她眼眸。再然後,我就在擁抱她了。

過了一會兒,梅琳達和身後的小夥子才走到我們身邊,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活像佔領高空的直升機。我沒有第二條手臂再去攬她入懷,但她可以,便一把抱緊我,親吻我的臉頰,「晚上好,爸爸,恭喜你畫展成功!」

接著,帕姆也來到我面前。就是這個女人,不久前我還痛罵她是臭婊子。她一身藏青褲裝配天藍絲綢上衣,戴了一串珍珠項鍊。還有耳環,很襯她。漂亮的低跟鞋,同樣很襯她。如果我能細看標籤,會證實那全都是明尼蘇達品牌貨。她顯然被人山人海的場面以及全然陌生的環境嚇壞了,但臉上依然掛著鼓舞人的微笑,一如往昔。在我們的婚姻裡,帕姆表現出很多特質,但從來都沒有無望的表情。

「埃德加?」帕姆輕聲叫我,「我們還是朋友嗎?」

「你當然要相信這一點。」我說。我匆匆吻了她一下,卻盡了獨臂人的全力給她一個滿懷的擁抱。伊瑟依偎在我一側,梅琳達在另一邊使勁擠,都快把我的肋骨壓疼了,但我不在乎。我聽到大廳裡的觀眾不約而同鼓起掌來,掌聲卻彷彿很遙遠。

「你氣色真好,」帕姆在我耳邊悄悄說,「哦不,該說太棒了,我都不知道在大街上遇到,我還能不能認出你。」

我退回一點,看著她,「你也非常精神啊。」

她笑了,臉也紅了,曾經朝夕共眠,如今卻好像面對陌生人。「化妝品萬歲,遮掩千罪萬孽。」

「爹地,這是裡克·杜索。」梅琳達說。

「晚上好,恭喜您,弗里曼特先生。」裡克用夾帶著法語的英語說道。他捧著一隻沒有包裝的白盒子,現在遞過來了。「琳內和我給您的uncadeau——小禮物?」

我知道uncadeau是什麼,當然;他的異域腔調還給了我女兒一個新的暱稱,這才是大發現。這比別的事情更能讓我明白:她現在更像是他的,而不再是我的了。

我環視大廳,似乎大多數人都聚攏過來,要看我拆開禮盒。湯姆·賴利都快蹭到帕姆的肩膀上了。布仔緊挨著他。就在他們身後,瑪格麗特·博茲曼攤開手掌,給了我一個飛吻。在她身邊的是陶德·賈米森,救我命的好醫生……還有兩對叔叔阿姨……我以前的秘書,魯迪·路德尼克……還有卡曼,當然,決不能漏掉他……還有他身邊的卡迪。他們都到齊了,除了懷爾曼和傑克,我的親朋好友都到了,我不禁費神去想:是什麼事拖了他們的後腿?但眼下,那似乎是次要的。回想過去,自己從醫院病床上醒來,糊里糊塗,只有無盡的痛楚清晰地陪伴我,而我現在環顧身邊,驚訝一切竟可以如此天翻地覆地改變!所有這些人都在這一夜重返我的生活。我不想哭,但我肯定會哭的;我感到自己已經像張綿綿紙巾,就要在豪雨中消融。

「快開啟看呀,爹地!」伊瑟說。我聞得到她的香水味,香甜而清新。

「開啟!開啟!」觀望我們的人群有節奏地喊起來。

我開啟了盒蓋,拉出些白花花的包裝紙,果然,看到的東西不出我所料……儘管我知道那出自一句玩笑,可現在已不再是玩笑了。梅琳達和裡克從法國買給我的貝雷帽是猩紅絲絨質地,摸上去光滑如綢。一定不便宜。

「太漂亮了。」我說。

「不,爹地,」梅琳達說,「漂亮還不夠。我們只希望你戴著合適。」

我把帽子取出盒子,高高舉起。圍觀的人們發出「哦——」的讚歎聲。梅琳達和裡克快樂地對視一笑。帕姆以前老覺得琳得不到我足夠的關愛和肯定(可能她沒錯),此時卻神采奕奕,滿意地看了我一眼。帽子戴上了頭頂,非常合適。梅琳達抬起手,幫我調整了一下角度,再面向觀眾,雙手指向我,用法語說道:「大家瞧啊,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人們熱烈鼓掌,高呼萬歲!伊瑟親吻我,她又哭又笑的。我記得她白皙頸項的柔軟,也記得她嘴唇的觸感,親吻落在我的下巴上。

我是全場焦點,親朋好友圍繞身旁。那兒有燈光、香檳和音樂。那是發生在四年前四月十五日的夜晚,在七時四十五分到八點之間,棕櫚大道,夜色初上,微藍暗染。這就是我的回憶。

2

我帶著她們四處觀看,湯姆、布仔和明尼蘇達來的眾人跟在後面。到場的很多人肯定是頭一回參加畫廊活動,但都頗有禮儀,給我們騰出足夠的空間獨處。

梅琳達在《槐米的夕陽》前駐足,足有一分鐘,再轉向我,用近乎責難的口吻問:「如果你一直以來都能這樣畫,爸爸,那以上帝之名,你為什麼荒廢整整三十年大好光陰去蓋城郊擴建大樓?」

「天啊,梅琳達!」帕姆想打斷她的提問,自己卻出神地望著主廳,那兒掛著的是《女孩和船》系列。

「唉,這是事實嘛,」梅琳達說,「對不對?」

「寶貝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裡面藏著這麼大的天賦,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窮追不捨。

我沒有現成的答案給她,但愛麗絲·奧柯意救了我。「埃德加,達里奧問你能不能到傑米的辦公室去?就幾分鐘?我願意陪您的家人去主廳參觀,您可在那兒跟她們會合。」

「好吧……他們有什麼事兒?」

「別擔心,他倆都是笑吟吟的。」她說著,自己也笑了。

「去吧,埃德加,」帕姆說完,又對愛麗絲說,「我早就習慣他被別人叫走了。我們結婚時,這就是生活的模式。」

「爸爸,畫框最上端的紅圈圈是什麼意思?」伊瑟問。

「親愛的,那就是已售出的意思。」愛麗絲答。

我轉身離去時瞄了一眼那幅《槐米的夕陽》……一眼就足夠了,畫框右上方確實有個紅圈。這可是好事情啊——很高興能確認:到場的人群不只是被獨臂畫匠的離奇人生吸引來的看客——但我仍感到心頭一震,也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不算正常。我沒法說清楚。我不認識別的可諮詢的藝術家。

3

達里奧和傑米·吉田都在辦公室裡,還有位素不相識的男士。達里奧介紹說,那是雅各布·羅森布拉特先生,專為斯高圖管賬的會計。和他握手時,我的心往下一沉,因為我不得不反轉手去握他的右手,他和許多人一樣伸錯了手。唉,但這畢竟是個右撇子的世界啊。

「達里奧,有什麼麻煩嗎?」我問。

達里奧在傑米的辦公桌上放了只銀色的香檳冰桶。厚厚的碎冰上斜插著一瓶「巴黎之花」。他們在畫廊大廳裡上的酒就夠好的了,但再好也沒這瓶上等貨好。軟木塞剛剛被拔出;綠色瓶口還泛著飄渺的冰氣。「看這架勢,還像是有麻煩嗎?」他問,「我本想讓愛麗絲把你的家人也都叫進來的,但辦公室實在太小了。還應該站在這裡的兩個人是懷爾曼和傑克·坎托里。他們到底去哪兒了?我以為他們會一起來的。」

「我也這麼想。你有沒有打過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家的電話?蒼鷺棲屋?」

「當然打過。」達里奧說,「沒人接,轉到錄音了。」

「伊麗莎白的護士也不在?安妮瑪莉?」

他搖搖頭,「只有答錄機。」

我開始往壞處想,譬如薩拉索塔紀念醫院。「我真不喜歡這個答案。」

「說不定他們仨正往這邊趕呢。」羅森布拉特說。

「我覺得不太可能。她非常虛弱,氣都喘不上來。就連助步器也沒法用了。」

「我肯定情況會有好轉的,」傑米說,「現在呢,我們該舉杯了。」

「非得乾一杯不可,埃德加。」達里奧又補了一句。

「多謝,夥計們,你們太有心了,我也很樂意和你們共飲一杯,但我的家人還在外頭等,我想陪著她們把所有畫看完,可以嗎?」

傑米說:「很理解你急迫的心情,但是——」

達里奧打斷了他,聲音卻很低緩,「埃德加,畫展賣空了。」

我瞪著他說:「你說什麼?」

「我們估計你還沒來得及走一圈,那樣,你會發現所有畫上都有紅點了。」傑米笑著說道,臉紅紅的,準是興奮極了。「每一幅畫、連同速寫——只要是能出售的——已全都售出了。」

雅克布·羅森布拉特會計則說道:「三十幅油畫和十四張速寫。聞所未聞的奇蹟啊。」

「但……」我突然變得笨嘴拙舌了,只能幹瞪著達里奧轉過身,從身後的書桌上端起擺著酒杯的托盤。酒杯和酒瓶一樣,都是花開不敗的造型。「但你們給《女孩和船no.7》的標價是四萬美金!」

羅森布拉特從樸素的黑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卷紙,顯然是從計數器上撕下來的。「油畫售價總計四十八萬七千美元,速寫總計一萬九千。總數已逾五十萬。這是有史以來斯高圖畫廊舉辦的個人畫展的最高紀錄。驚人的壯舉啊,恭喜您!」

「全部?」我耳語般怯怯地問了一聲,連自己都聽不清說了什麼,卻見達里奧把香檳酒杯放在我手裡。

他點點頭,「如果你決定售出《女孩和船no.8》,我相信光是那一幅就能賣出十萬美元。」

「兩倍都不止吧。」傑米說。

「向埃德加·弗里曼特致敬,祝光輝偉業前程無量!」羅森布拉特說著,舉起杯。我們碰杯,一飲而盡,卻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光輝偉業在實效層面已然走到盡頭。

朋友,我們走了一次好運而已。

4

回到大廳,我穿過人群向家人走去,一路微笑著,儘可能快地回應眾人的祝賀。湯姆·賴利擠到我身邊,「老闆,這太不可思議啦,」他說,「但也有點鬼森森的。」

「我相信你是在誇我。」我說。事實是,和湯姆說話才有點鬼森森的,畢竟我最清楚自己對他做了什麼。

「百分百是誇獎,」他說,「瞧,你去找你的家人,但我要走了。」說完真的轉身要走,但我抓住了他的手肘。

「跟著我,」我說,「我們在一起,就能擋住所有陌生人來搭訕。要是我一個人,走到帕姆和女兒那兒大概就得九點鐘了。」

他笑起來。老湯姆看起來還不錯。自我們最後一次在法倫湖見面,他胖了幾磅,我以前讀過一篇文章,說抗抑鬱藥會有增重的副作用,男性患者尤其會。在他身上,多幾磅肉是沒問題的。眼睛下的空洞已經填上了。

「你最近怎樣,湯姆?」

「我麼……老實說……憂鬱症。」他擺擺手,好像要揮走憐憫,哪怕我並未施捨。「這種病很操蛋,化學元素失衡,然後你就得乖乖吃藥。那種藥會擾亂你的思想——反正,會把我搞糊塗。我停了一陣子,但現在又吃上了,生活也改觀了。要麼是人造內啡肽對我起作用了,要麼就是比利湖區的春天太迷人。」

「弗里曼特公司怎麼樣了?」

「賬面上有盈餘,但你不在公司就是不一樣。我到這兒來,還想著說服你回去呢。可我一進畫廊,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就徹底明白了,讓你再去造房子恐怕是沒戲了。」

「我也這麼想,真的。」

他指了指主廳裡的那些畫,「那些到底是什麼,說真的?我是說,真不是蓋的啊,因為——我不會對太多人承認——它們讓我想起我沒有吃藥時腦子裡的動靜。」

「那都是不真實的幻象,」我說,「黑暗。」

「我懂黑暗,」他說,「你只想小心點,你猜黑暗裡不會長出獠牙。因為真的會有。當你伸手去摸電燈開關,想把怪物趕跑時,又經常發現斷電了。」

「但你現在好多了。」

「是的,」他說,「和帕姆很有關係。我可以跟你說嗎?或許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我只能在心裡期待,他和我分享的內容裡不包括帕姆高潮來臨時經常壓著嗓子悶笑。

「她富有洞見力,卻不太友善,」湯姆說,「怪異而殘酷的組合。」

我什麼也沒說……但並非因為認為他說錯了。

「不久前,她和我聊了一小會兒,談到要把自己的人生照顧好,可謂是一針見血。」

「是嗎?」

「是的。而且看著她的表情,你會不由自主地覺得是在和自己對話,埃德加。我可能會去找你的朋友卡曼,約他和我聊聊。我先不打擾你了。」

女孩們和裡克都站在《懷爾曼目視西方》前仰頭觀看,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著。但帕姆卻已走到一整排酷似電影海報的《女孩和船》系列畫當中,而且,似乎很不安。準確地說,不是惱怒,只是心煩、困惑。她招呼我過去,等我走到她眼前,她一秒都沒耽誤。

「這些畫裡的小女孩是伊瑟嗎?」她舉手指著第一號作品,「一開始,我以為紅頭髮小姑娘該是照著卡曼醫生在車禍後給你的洋娃娃畫的,但伊瑟很小的時候有過這種格子裙。是我在連褲童裝部買的。還有這幅——」她又指向第三號,「我發誓,這條裙子是她剛上一年級時穿的,而且,她在賽車後那晚折斷手臂時,也穿著這條裙子。」

好吧,你看到了。我記得骨折事件是去教堂回來後發生的。那只是記憶的集體舞裡跳錯的一小步。總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譬如說,在評論家稱為藝術傑作的這些煙霧彈面前,帕姆是唯一能看穿現實的人,她的立場是別人無法企及的,至少在我這個個案裡是。從這方面說——也或許還有很多值得一說的方面——她依然是我的妻子。說到底,似乎只有時間才能宣佈離婚判決。能判決的,只能是部分。

我把她扳向我。身邊有一大群人,我猜想他們會以為我們在擁抱。說起來,也是部分屬實。我注意到她圓睜的大眼,便湊到她耳畔輕聲說。

「是的。坐在小船裡的是伊瑟。我不是故意把她畫在那裡,因為我從來也沒什麼企圖。在動筆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會畫這些。只畫出了背面,旁人不會知道是誰的,除非你說。我是不會說的。但——」我往後退了一步。她的眼睛仍瞪得大大的,雙唇微啟,好像在等待一個吻。「伊瑟怎麼說的?」

「最怪的是這幅。」她拉著我的袖子,把我拖到第七號和第八號作品前。在那兩幅畫裡,船上的女孩穿著吊帶綠裙,交叉的揹帶映襯在裸背上。「她說你肯定有讀心術,能猜透她腦子裡的事,因為她在新港新聞郵購目錄上訂的裙子跟這條一模一樣,而且就是今年春天。」

她扭頭又去看畫。我靜悄悄站在她身邊,任由她去看。

「我不喜歡這幾幅,埃德加。它們和別的畫不一樣,我就是不喜歡。」

我想到湯姆·賴利剛剛說過,您的前妻富有洞見力,卻不太友善。

帕姆把聲音壓到最低,「你沒去了解什麼不該知道的事吧,關於伊瑟的,有沒有?就像你知道我——」

「沒有。」我答,但《女孩和船》系列比先前任何時候都更令我不安。部分原因是它們一字排開張揚懸掛,詭異彷彿在疊加中變得更為劇烈。

賣了它們。伊麗莎白的觀點一直很明確,不管有多少幅,你必須全賣出去。

我也能理解,她為何如此堅持。我不喜歡看到酷似自己女兒的人物坐在那條腐敗的立桅船裡,哪怕偽裝在很久以前的孩童身形裡。而且,帕姆只覺得迷惑憂慮,也令我相當驚訝。當然,這些畫找不到機會對她施加作用力了。

自此往後,它們都不在杜馬島上了。

年輕人聚攏過來,裡克和梅琳達手挽著手。「爹地,你真是個天才,」梅琳達說,「裡克也這麼說,對嗎,裡克?」

「對極了,」裡克說,「我真這麼想。我還打算過來……裝得很有禮貌。可結果呢,卻搜腸刮肚想不出更適合的讚譽美詞,我只能說,太神奇了!」

「過獎了,」我又用法語說:「多謝。」

「我太為你自豪了,爸爸。」伊瑟說著,上來擁抱我。

帕姆翻了翻白眼,在那個瞬間,我本可以滿足地回她一眼。但我只是把伊瑟攬在雙臂裡,親吻她的頭頂心。就在這時,瑪莉·愛爾煙燻多年的破嗓突然從斯高圖的門口傳來,她用震驚、不可置信的語調高呼道:「莉比·伊斯特雷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該死的眼睛啊!」

而我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當聚集在門口閒聊、透透新鮮空氣的鐵桿藝術迷們接二連三鼓起掌來時,我終於頓悟了:為什麼傑克和懷爾曼來得這麼遲。

5

「什麼事?」帕姆問,「出什麼事了?」我走向門口時,一邊攬著伊瑟,一邊挨著帕姆;琳和裡克也跟著如夢方醒的我。掌聲漸起。人們都湧向門口,伸長脖子看。「誰來了,埃德加?」

「我在島上最好的朋友們,」接著又對伊瑟說,「其中之一,就是路盡頭的那位老太太,記得嗎?事實證明,她不是教父的新娘,而是女兒。她叫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她非常可愛。」

伊瑟興奮地兩眼放光,「穿大號藍色跑鞋的老太太!」

人群為我們讓開路,很多人仍在不停地鼓掌,我便看到了那三人,在兩張接待用的桌子以及桌上盛潘趣酒的大酒杯中間。我眼睛一酸,喉頭一緊。傑克穿著泛藍的灰西服,總是蓬亂不羈的頭髮理得服服帖帖的,那模樣真像美國銀行的小經理,要不就是職業介紹日活動上鶴立雞群的七年級學生。懷爾曼推著伊麗莎白的輪椅,牛仔褲洗得泛白,沒系皮帶,上身是一件圓領白亞麻汗衫,襯得他曬過的皮膚更顯黑。他的頭髮全部往後梳,我竟然第一次發現,他的五官如此俊朗,頗有哈里森·福特四十多歲時的風範。

但搶盡風頭的是伊麗莎白,伊麗莎白引爆瞭如雷掌聲,甚至那些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的新一代觀眾也拼命鼓掌。她穿了一套黑色棉質套裝,寬鬆有餘,卻極其優雅。頭髮挽在腦後的紗網裡,網上的珠釘在畫廊的射燈照射下如鑽石般熠熠閃光。頸項間掛著一條金鍊,垂著一顆象牙雕刻的墜子。腳上也不再是弗蘭肯斯坦式的大號球鞋,而是高雅迷人的深紅色無帶輕舞鞋。節瘤鼓凸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鑲金雕銀的菸嘴,插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香菸。

她左右看看,笑意滿滿。瑪莉衝到輪椅前,懷爾曼耐心地停下來,讓相對年輕的老婦盡情親吻伊麗莎白的臉頰,又在她耳畔輕聲密語。伊麗莎白邊聽邊點頭,也湊到她耳邊悄悄回話。瑪莉像只老烏鴉似的嘎嘎大笑,又環抱住伊麗莎白的胳膊。

有人從我身邊蹭出人群。原來是雅各布·羅森布拉特,會計先生早已熱淚盈眶,鼻頭髮紅。達里奧和傑米跟在他後面。羅森布拉特蹲跪在她輪椅前,骨頭突出的膝蓋像手槍扳機一般嘎啦一響,他哭喊道:「伊斯特雷克小姐!哦,伊斯特雷克小姐,我們有多久沒見到您了啊,現在……哦,這驚喜實在太妙了!」

「瞧瞧你,雅克。」她說著將他的禿頭攏在胸前,看起來就像懷抱一顆巨蛋。「跟博加特一樣帥!」她看到了我……眨眨眼。我也擠了一下眼睛,但很難掛住歡笑的表情。她是那麼憔悴,儘管一直在笑,卻彷彿累得不成人形。

我抬眼,剛好和懷爾曼對視,他儘可能不讓人注意地輕聳雙肩,彷彿在說:是她堅持要來的。我轉而去看傑克,他的表情也一樣。

這時候,羅森布拉特正在口袋裡使勁掏。最後取出一盒癟癟的火柴,盒子都快壓扁了,好像剛從埃利斯島上岸、偷渡美利堅合眾國成功。他開啟盒子,取出一根火柴。

「我還以為現在不允許在公共場所抽菸了呢。」伊麗莎白說。

羅森布拉特在剋制自己的激動,連脖頸都紅了。我覺得他都快爆炸了。他終於說出了口:「去他媽的禁菸規章,伊斯特雷克小姐!」

「b太棒了/b!」瑪莉用義大利語高喊一聲,大笑著高舉雙臂,於是,又有掌聲響起。而掌聲到達高潮時,是羅森布拉特終於用顫巍巍的手擦燃了火柴,伸向伊麗莎白,而她也已經準備好了,菸嘴擱在了唇間。

「她到底是誰,爹地?」伊瑟悄悄地問,「我是說,除了住在你家巷尾的鄰居,她還是誰?」

「報紙上說,她曾是薩拉索塔藝術界的一道風景線。」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就有權利讓她的香菸來汙染我們的肺。」琳說道,眉間已皺出一道縱紋。

裡克則笑了,「哎呀,開心點,我們在酒吧不也是——」

「這兒和那兒怎麼能比!」她打斷他,眉頭鎖得更緊了,我心想,裡克呀,你是個法國人,可要徹底摸透這位獨一無二的美國小姐,你還有得好學哩。

愛麗絲·奧柯意在達里奧耳邊說了幾句,達里奧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口香糖小錫盒。他把薄荷糖都倒在手心裡,再把盒子遞給愛麗絲。愛麗絲又拿去給伊麗莎白,她謝過愛麗絲,然後把菸灰撣在裡面。

帕姆觀望著,都看呆了,好半天才轉向我,「她認為你的畫作如何?」

「我不知道,」我說,「她還沒看過。」

伊麗莎白朝我招招手,「埃德加,可以跟我介紹一下你的家人嗎?」

我便從帕姆開始,一直說到裡克。傑克和懷爾曼也和他們握了手。

「打了那麼多通電話,終於見得廬山真面目,我很高興。」懷爾曼對帕姆說。

「我也一樣。」帕姆一邊回應一邊上下打量。她肯定挺喜歡他的,因為她笑了——讓她容光煥發的真誠笑容。「我們成功了,是不是?在他那兒並非易事,但我們辦成了。」

「藝術從來都不是易事,年輕女士。」伊麗莎白說。

帕姆低頭看她,仍然掛著宜人的笑容——我最初就是因為這種笑才愛上她的。「您知道有多久沒人稱呼我年輕女士了嗎?」

「啊哈,可在我看來,您又年輕又美貌。」伊麗莎白說……難道她就是幾天前陷在輪椅裡扁著嘴嚼乳酪的那個老太太嗎?看今晚,絕對很難相信。她是很疲憊,但仍然讓人無法相信。「但沒您的女兒們年輕美貌。姑娘們,你們的父親——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是天才藝術家。」

「我們都很為他自豪。」梅琳達說著,幫她正了正項鍊。

伊麗莎白衝她笑了笑,又對我說道,「我想看看畫,自己做個判斷。埃德加,你可以縱容我嗎?」

「欣然從命。」我說的是心裡話,但也緊張極了,該死的。心裡有另一個我害怕接受她的評價,害怕她會搖搖頭,倚老賣老地丟擲生硬的決斷:不夠深刻……色彩倒很豐富……顯然充滿能量……但或許還不夠強烈。到此為止吧。

懷爾曼伸手去推輪椅的把手,可她搖搖頭,「不——讓埃德加推我,懷爾曼,讓他做我的嚮導。」她把抽到一半的香菸拔出菸嘴,再碾滅在盒子裡,令人驚歎的是,蒼老的手指竟可以那麼熟練而老道。「年輕小姐說得對——我們都受夠了這烏煙瘴氣嘍。」

梅琳達心知肚明,臉漲得通紅。伊麗莎白把小錫盒遞給羅森布拉特,他微笑頷首地收下。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當時能知道那是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根菸,是否會願意多吸幾口?我知道這有點病態,但沒辦法,我真的想知道。

6

即便那些不知道約翰·伊斯特雷克唯一在世的愛女離群索居多年的人也都明白,名人到場了,當我推著輪椅走進掛著夕陽系列的小廳時,被瑪莉·愛爾情感豐沛的驚呼吸引來的人群也全體轉向。懷爾曼和帕姆走在我左邊;伊瑟和傑克在我右邊,伊瑟幫我穩住輪椅右側扶手,確保它能照直前進。梅琳達和裡克在我們後頭,卡曼、湯姆·賴利和布仔在他們身後。我們三組人後頭,便是浩浩蕩蕩的全畫廊的觀眾。

我不確定臨時搭建的吧檯和牆壁之間是否夠輪椅通行,走了才知恰好夠寬。我小心翼翼地把輪椅推下窄窄的過道,慶幸至少能因此把大隊人馬隔在身後。

伊麗莎白突然喊道:「停!」

我立刻就停下來,「伊麗莎白,你沒事兒吧?」

「就看一會兒,甜心——別出聲。」

我們站在那兒,看著牆上的畫。過了一會兒,她嘆了一聲,說:「懷爾曼,你帶紙巾了嗎?」

他有一條手帕,抖開遞給她。

「到這兒來,埃德加,」她說,「讓我看看你。」

我在輪椅和吧檯間勉強擠到輪椅前,為此,吧檯侍應生不得不把牢桌子,以免被我撞翻。

「你可以蹲下來點嗎?這樣我們才能面對面。」

我照做了。了不起的沙灘漫步果然卓有成效,壞腿也有了用武之地。她一手攫住菸嘴——有點傻氣,卻又很華貴,懷爾曼的手帕抓在另一手裡。她的眼睛溼溼的。

「懷爾曼不能看字時,你給我讀過詩。還記得嗎?」

「記得,夫人。」我當然記得。那是多麼甜蜜的插曲啊。

「如果我對你說,《說吧,記憶》,你就會想起作者,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就是寫《洛麗塔》的那個。對嗎?」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誰。但我還是點點頭。

「還有首詩。我不記得作者是誰,但開頭是這樣寫的:‘說吧,記憶,我或許沒有忘記玫瑰的香氣,也不曾忘懷微風揚塵的聲響;也或許能再次淺嘗海水碧綠。’感動你了嗎?是的,我看到了。」

攥緊菸嘴的手鬆開了。又慢慢伸出,撫上我的頭髮。驟然一念閃現,我驚覺(日後也將反覆覺悟)只需這位老婦的親手撫摸,就足以補償我死裡逃生時所有奮力掙扎之苦。被蒼老消磨得不再柔順的掌心。被疾病折磨得不再修長的手指。

「藝術就是記憶,埃德加。沒有比這更簡單的說法了。記憶越清晰,藝術就越傑出。也越純淨。這些畫——傷透了我的心,又令它重生如新。知道它們都是在鮭魚角完成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啊。無論如何都高興啊。」愛撫我頭髮的那隻手略微抬起,「告訴我,你給那幅取了什麼名字?」

「《槐米的夕陽》。」

「還有這些……怎麼回事?《海螺貝的夕陽》從第一號跳到了第四號?」

我笑了,「其實共有十六幅,一開始是用彩色鉛筆畫的素描。有一些陳列在外面,在門口。我挑了最好的幾幅油畫放在這裡。我知道,都很超現實,但——」

「不是超現實,它們都是經典之作。任何傻瓜都看得出來。畫裡包含了各種元素:土地……空氣……水……火。」

我看到懷爾曼的無聲唇語:別把她累壞了!

「我們為什麼不快速把其他畫瀏覽一遍,然後給你拿杯冷飲?」我問她,現在懷爾曼滿意地點點頭,給我作了個ok的手勢。「這兒很熱,就算開著空調也沒多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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