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六)

保持重點突出。這是好畫和庸俗之作的區別所在,如果只是把世界萬物堆積在畫面上,那就不成其為好畫。

說到聚焦重點,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是個魔鬼;還記得她如何一筆一畫地把自己畫回這個世界來的嗎?當棲在諾問體內的聲音對她談起寶藏時,她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點上,並把散落於灣流海底沙床中的寶藏盡數畫出。等暴風雨過去,一切顯露出水面時,入口便會離海面很近,近到陽光肯定能在日正中午時照出燦燦反光——光芒準會自尋路徑,投射到海面上。

她想請求她的爹地。她想給自己的無非是瓷娃娃。

爹地說,只要有娃娃,全都是你的——搶救寶藏,應該有賞,上帝應該為此幫助他。

她在他身旁涉水而行,海水浸到了她肉鼓鼓的小膝蓋,她手指那裡,說道,就在那兒呢,游過去踢幾下,直到我喊停。

她站在原處,他則繼續往海里走,等他向前游去、把他的身軀扎進翡翠湯時,鰭狀肢在她的眼裡活像一條小小的平底船。後來,她會把這情景畫入畫中,就照這種印象畫。他拿起面罩,在水裡蕩了蕩,再套上臉孔。將通氣管的呼氣口咬在唇間。擺動鰭足,臉孔沉下水面,他就這樣遊進了陽光下的藍色大海,身體一起一伏,光斑也燦燦起伏,能把玻璃面罩照成金子般的顏色。

這一切我都知道。伊麗莎白畫了一些,我也畫了一些。

我贏,你贏。

她站在海里,水浸沒膝頭,胳膊下夾著諾問,她望啊望,直到南·梅爾達擔心回潮會把她捲走,才喊她回到被他們喚作「黑影灘」的沙灘上。然後,她們一起站著等。伊麗莎白高聲喊,讓約翰停下來。她們看到他第一次下潛時鰭足向上翻拍。他潛下去該有四十秒,然後海面的平靜被再次擾亂,從通氣管的呼氣口冒出很多泡泡。

他說,要是下面啥也沒有,我就慘了!

可當他向小莉比游回來後,卻一次又一次地擁抱她。

我就知道有。我畫出來了。近旁的毛毯上放著紅色野餐籃,箭槍就躺在籃蓋上。

他又出發了,回來時抱著古董玩意兒,滿滿登登抱在臂彎裡,姿勢怪異地抵著前胸。後來,他會用上南·梅爾達去市集時挎的大籃子,放一塊鉛錘進去,就能讓籃子輕鬆下沉。再後來,會有一張照片登在報紙上,約翰·伊斯特雷克露著微笑,身旁鋪滿了好些被搶救而出的好東西——「寶藏」,還有他那天資非凡、最懂得聚焦重點的女兒。但照片裡沒有瓷娃娃。

因為瓷娃娃是很特殊的。只屬於莉比。那是她的賞金。

是那個娃娃般的東西逼得苔絲和洛洛去死嗎?也是它生造出了大男孩?那時的伊麗莎白和瓷偶之間究竟有了多少瓜葛?誰才是藝術家,誰才是白紙一張?

有些問題,我永遠得不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但我已經畫出了自己的畫,當涉及其藝術性時,我知道那已足以詮釋尼采:如果你集中意志力,聚焦之物也必將以你為焦點。有時候,無需誓言或條件。

十一杜馬視界

1

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懷爾曼和我就站在沙灘上,海水拍打著我們的腳踝,凍得能讓人彈眼落睛。是他先走進海水裡的,而我也毫不質疑地跟進。一句廢話也沒有。我倆都手握咖啡杯。他穿著短褲;我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把長褲捲到了膝蓋上。在我們身後,木棧道的頭上,伊麗莎白懶散地窩在椅子裡,陰鬱地望著海平面,花白頭髮飄蕩在脖頸上。早餐沒怎麼動,依然放在她面前。她吃了幾口,再把剩下的掰碎亂放。她的頭髮散著沒梳,被來自南方的暖風吹起。

海水向我們湧來。一旦適應,我便愛上了波浪那絲綢般的質地:第一浪讓我覺得瞬間失去了二十磅體重,猶如啟動了神奇減肥魔法,回浪又將陷在我腳趾間的沙子捲走,精巧的小漩渦微微刺癢我的腳底。身後七八十碼開外,兩隻肥肥的鵜鶘滑翔而過,勾勒出清晨的一縷風景線。然後,它們收攏雙翼,像兩塊石頭一樣落下地。一隻兩爪空空,另一隻卻已搞定了早餐。甚至就在鵜鶘飛起的那一瞬,也能看到小魚消失在它的大口裡。著實是古老的芭蕾,但至今看來也不失美妙。南方的內陸上,綠色植物莽亂張揚,另一隻鳥「哦—哦!哦—哦!」直叫,一圈圈地盤旋著。

懷爾曼轉身面對我。他不似二十五,但自我們相識後,此時的他顯得最年輕。左眼裡沒有一絲血紅色,那種「我行我素、哪怕看錯方向」的症狀也消失了。毫無疑問,那是在看我;目不斜視。

「任何事,只要我能辦到的,」他說,「不管是什麼。我這一生。只要你開口,我都願意赴湯蹈火。你說,我做。這是一張空白支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說。至於潛臺詞,我也很明白:當別人給你開空白支票時,你必須永遠不去兌現。這不是所謂想出來的結論。有時候,領悟力會繞開大腦,直抵你的良心。

「好吧,那就,」他說,「我只想說這些。」

我聽見了鼾聲。我扭頭去看,看到伊麗莎白的下巴已經垂到了胸前。一隻手裡還半握著一片吐司。頭髮在腦袋周圍飛舞。

「她好像瘦了。」我說。

「元旦過後她已經掉了二十多磅了。我給她做大號‘安全牌奶昔’——我保證,他們是這麼叫的——每天一次,但她總是不願吃。你怎麼樣?只是努力工作才讓你這副模樣嗎?」

「什麼模樣?」

「好像巴斯克維爾的獵狗剛剛啃下了你左邊的屁股蛋子。如果是因為加班幹活,或許你應該歇歇手、活絡活絡筋骨。」他又一聳肩,「‘這是我們的觀點,歡迎您不吝賜教’,就像他們在第六頻道上說的那樣。」

我站在那兒,感到波浪將我托起又放下,琢磨著該怎樣告訴懷爾曼。該告訴他多少。答案好像不言自明:要麼全說,要麼一字不漏。

「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道昨晚的狀況。但你得先答應我,聽完後別把穿白大褂的招來。」

「說定了。」

我便告訴他,如何在黑暗中完成了肖像畫。再告訴他,我看到了自己的右臂和右手。接著又看到了兩個死掉的小女孩站在樓梯上,自己卻昏了過去。等我說完,我們已經慢步走出海水,走回了伊麗莎白打鼾的地方。懷爾曼開始清理她的食盤,將沒用的碎屑掃進一隻塑膠袋裡,他是從她輪椅扶手下的袋子裡抽出來的。

「沒別的了?」他問。

「這些還嫌不夠?」

「我只是問問。」

「沒別的了。我睡得很香,像個寶寶,一覺睡到早上六點。然後我把你——把你的那幅畫——搬到車後箱裡,開車到了這兒。順便問問,等你做好心理準備看——」

「隨時都可以。你心裡想個數吧,從一到十。」

「幹嗎?」

「逗我玩玩嘛,朋友。」

我想了個數字,「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遠眺海灣,然後說道:「九?」

「不對。是七。」

他點點頭,「七。」手指在前胸打鼓般敲了片刻,又任其垂到膝間。「昨天,我還能說出答案。今天就不行了。我的心靈感應——小小刺痛——不見了。算是挺公平的交易。懷爾曼重返往日,懷爾曼要說非常感謝。」

「你要說的重點是什麼?或者說,有重點嗎?」

「我有。重點在於,你沒瘋,如果你擔心那個的話。在杜馬島上,傷痕累累的人似乎是特殊族群。當他們不再是傷痕累累時,他們也就不再特殊了。我,我已經痊癒了。你仍然是傷者,所以你還是特殊的。」

「我不太清楚你的結論會是什麼。」

「因為你努力要把一件簡單的事搞複雜。朝前看看,朋友,你看到了什麼?」

「海灣。也就是你說的‘翡翠湯’。」

「那你畫得最多的是什麼?」

「海灣。夕陽下的海灣。」

「那畫畫是什麼?」

「畫就是看,我想是這樣。」

「不用猜就知道。那在杜馬島上,看又是什麼?」

就像小孩子躊躇著背誦課文,不確定是不是正確,我說道:「特殊的看?」

「對。那你怎麼想呢,埃德加?昨晚到底有沒有死去的小女孩在那兒呢?」

我頓感一陣寒戰,「也許她們真的在那兒。」

「我也這麼想。我認為你看到了她姐姐們的鬼魂。」

「我很怕她們。」說這話時,我聲音壓得很低。

「埃德加……我不認為鬼魂會傷害誰。」

「或許在普通的地方不會傷害普通人。」我說。

他點點頭,倒像很不情願似的,「也對。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不打算走。我在這兒的事兒還沒完呢。」

我不計較畫展——泡沫盛名。而是更多。只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尚且還不知。如果我非得嘗試訴之言語,那一定會是些愚蠢至極的話,活像寫在幸運餅乾裡的那些玩意兒。包含命運一詞的那種玩意兒。

「你想搬到這裡住嗎?和我們住一起?」

「不。」我想那隻會讓情況惡化,也說不上為什麼。況且,濃粉屋才是我的地界,我已經深深愛上了它。「不過,懷爾曼,你願不願意找點老資料?關於伊斯特雷克一家,尤其是關於那兩個女孩的?既然你又能看東西了,或許可以在網際網路上掘地三尺……」

他抓緊我的手臂,「我會像個婊子養的那樣深挖到底的。說不定你也一樣可有斬獲。你會接受瑪莉·愛爾的採訪,對嗎?」

「是的。他們把採訪安排在所謂的講演會之後的那周。」

「問問她關於伊斯特雷克的事。搞不好能撞大運呢。伊斯特雷克小姐在年輕時代可是個赫赫有名的藝術贊助者。」

「好的。」

他握住沉睡的老婦人身下的輪椅把手,轉了個方向,讓她面向莊園裡那些橘色的屋頂。「現在,讓我們去看看我的肖像吧。我好想看看當年的自己啊,那時候,我還認為傑瑞·加西亞能拯救世界呢。」

2

我把車停在庭院裡,緊挨著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那輛越戰時期的銀色梅賽德斯—賓士。我從卑微的雪佛蘭裡取出畫作,舉立起來讓懷爾曼看。當他站在那兒靜靜端詳時,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真像個裁縫,站在男裝店的鏡子旁,我的顧客很快就會告訴我,喜歡我為他定做的西服,或是遺憾地搖搖頭,說那根本不合身。

南方很遠處,也就是我視其為杜馬叢林的地方,那隻鳥又警鳴般嘶叫起來,「哦—哦!」。

最終,我實在無法忍耐了,「說點什麼,懷爾曼。隨便說點。」

「我說不出來。無言以對。」

「你會無言?不可能吧。」

但當他把視線從肖像上挪開時,我意識到那是真的。他的模樣就像是剛受了當頭一棒。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就算我所做的一切能夠感染他人,懷爾曼在三月那個清晨的反應卻無人能及。

最終將他徹底喚醒的是一聲聲尖利的拍打。是伊麗莎白。她醒了,狠狠拍著餐盤。「煙!」她高喊著,「煙!我要抽菸!」似乎,終究還是有什麼事物能逃脫阿爾茨海默症的迷霧。她的大腦裡渴求尼古丁的那部分從未衰竭。她會抽菸抽到死。

懷爾曼從短褲褲兜裡掏出一包「美國精神」牌香菸,抽出一根放在唇間,點燃後再遞給她。「要是我讓你自己點菸,你會不會把自個兒燒著呀,伊斯特雷克小姐?」

「煙!」

「這種回答可真不來勁兒,親愛的。」

但他還是遞給她了,不管有沒有阿爾茨海默症,她老道地夾住煙,深深吸入一口,再任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然後便舒服地窩進椅子裡,不再像船板上的布萊船長,而是變成閱兵臺上的富蘭克林·羅斯福。她只需要在齒間塞個香菸夾,當然,首先需要有一口牙。

懷爾曼轉回來再看畫。「你不是真要把這幅畫送出手吧,是不?你不能那麼做。這是不可思議的傑作。」

「是你的了。」我說,「別和我爭。」

「你必須把它放進個人畫展裡去。」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

「你自己也說過,畫一旦完成,對畫中物件的影響力便告終結——」

「是啊,大概是。」

「對我來說,大概就足夠了,斯高圖也比這棟房子來得保險。埃德加,這幅畫太值得展出了。該死的,它需要被人們親眼見識一下。」

「這是你嗎,懷爾曼?」我是真的好奇。

「是。也不是。」他又站著多看了片刻,隨後轉向我說,「這是我想要的模樣。或許以前我就是這樣,在最好的年華里的那麼幾天。」又不情不願地加上一句,「我最理想主義的時候。」

之後片刻,我們都默默無語,只是看著那幅畫,而伊麗莎白像嗚嗚叫的火車一般吞雲吐霧。一輛老掉牙的嗚嗚小火車。

懷爾曼說:「埃德加,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弄明白。自從來到杜馬島,我的問題比上床前的四歲娃娃還要多。但有件事我從不疑惑,那就是,為什麼你想要待在這裡。如果我也能畫出如此傑作,我也想永遠待在這兒。」

「去年此時,我等電話時還在便籤紙上亂塗亂畫呢。」我說。

「這話你說過。跟我說說,朋友。看著這個……再想想你拿起畫筆後完成的那些作品……你願意改寫過去嗎——奪去你手臂的那場車禍?假設你辦得到,你願意改變嗎?」

我想到在小粉紅畫畫時,骨頭頻道大力播放大塊頭們搗鼓的硬核搖滾。我想到了不起的沙灘漫步。甚至想起先前包伽廷家的男孩們和我玩飛盤時喊著「喲,弗里曼特先生,扔得真好!」。接著,又想起在醫院病床上醒來,感到從未有過的火燒火燎的熱燙,思緒又曾如何變得七零八落,又有多少次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憤怒。糊里糊塗的意識(在傑瑞·斯賓格上演惡搞秀的時段裡),肉體的那部分awol。我曾經一哭就停不下來。

「我願意把這段人生改回去。」我說,「誠心所願。」

「唔,」他說,「我只是有點好奇。」再轉身拿走伊麗莎白的香菸。

她立刻伸出雙手,活像被奪走玩具的嬰孩。「煙!煙!我的b煙/b!」懷爾曼用拖鞋底踩滅菸屁股,隨後片刻她又安靜下來,尼古丁癮得到了滿足,香菸自然就被遺忘了。

「我把畫搬到前廳去,你陪她待一會兒,好嗎?」

「當然好,」我說,「懷爾曼,我只是說——」

「我懂。你的手。痛苦。你的太太。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顯而易見。先讓我把這幅畫放在妥當的地方,好嗎?下次傑克過來,讓他開車到這兒來。我們要把它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才能送到斯高圖去。但把它送到薩拉索塔之前,我得先在包裝外面到處寫滿‘非賣’標誌。如果你把它給我了,這個寶貝兒就是我的了。誰也甭想瞎攪和。」

南方的叢林裡,那隻鳥又憂心忡忡地高叫起來:「哦—哦!哦—哦!哦—哦!」

我想再跟他說點什麼,解釋一下,但他急急忙忙進屋去了。況且,那本來就是他的提問。他提的愚蠢問題。

3

第二天,傑克·坎托里就把《懷爾曼目視西方》帶去了斯高圖,達里奧剛把它從紙板箱裡取出來便迫不及待地給我電話。他聲稱從未見過如此高妙的傑作,還說他想把它和《女孩和船》系列作為個展的主題作。他和傑米都相信,這些畫作不予出售的訊息將激發廣泛的好奇。我對他說,這麼辦很好。他問我是否準備好講演內容了,我回答說在考慮。他說那也不錯,因為請柬尚未發出,這一活動已然掀起了坊間熱議和「非同一般的興趣」。

「更何況,我們還會傳送jpeg圖片到我們的觀眾的電子郵箱裡。」他說。

「太好了。」我說,但其實感覺並不太好。三月的頭十天裡,一股奇怪的慵懶瀰漫全身。那倒並未影響到工作;我又畫了一張夕陽畫,以及《女孩和船》系列的新作。每天早上,我都揹著包走在沙灘上,盼著找到一些海貝,或是任何可能被衝上岸的有趣垃圾。我發現了好些啤酒罐和蘇打水罐(大多數都被洗刷得又白又滑,彷彿得了健忘症),幾隻避孕套,一把小孩玩的塑膠雷射槍,還有一條比基尼內褲。但一隻網球也沒看到。我和懷爾曼坐在破遮陽傘下喝綠茶。我耐心地哄伊麗莎白吃下吞拿魚三明治、通心粉沙拉,把美乃滋醬塗得厚厚稠稠;還得連哄帶騙地勸她用麥管喝下「安全牌奶昔」。有一天,我們坐在木棧道她的輪椅旁,把她那雙蒼老的大腳上不知從何而來的黃色硬繭磨掉。

而我沒有做的事情,便是為我該做的「演講」起草樣稿,達里奧打電話來說講演會改在公共演講廳了,那兒能坐下兩百人,我聽著這訊息,不免奉承了自己幾句,但那唐突的回覆絲毫沒有顯示出我已經渾身冰涼。

兩百人,意味著四百隻眼睛,全都齊刷刷盯著我。

我沒有做的事情還有寫邀請函,為四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在薩拉索塔麗茲卡頓大酒店預訂房間,預訂灣流公司的專機把一群嘰嘰喳喳的親朋老友從明尼蘇達州接過來。

認為他們中有誰會願意來看我瞎塗瞎畫的成果的念頭,開始顯得荒謬起來。

埃德加·弗里曼特,一年前還在聖保羅市城建委員會為了樓盤地基測試打樁爭執不休,現在竟要在一群地道的藝術贊助商面前做一次藝術演講?怎麼想都覺得太瘋狂。

還是那些畫看起來更真實,不過,畫畫……上帝啊,畫畫的感覺太美妙了。當我在夕陽西下時站在小粉紅的畫架前,脫掉衣服,只剩運動短褲,再開啟骨頭頻道,看著《女孩和船no.7》以詭譎的速度從白色畫布裡浮現出來時(恍如什麼東西從霧堤中隱隱而出),我就頓感徹頭徹尾的清醒、鮮活,絕對是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的一個正確的人選,恰如完美落袋的那顆球。幽靈船又露出了一些新的端倪;露出的名字成了「珀爾塞(perse)」。靈感一閃,我上網google了這個詞,搜尋結果竟然只有一條——大概也算得上世界紀錄了吧。珀爾塞的原意是暗紫、灰藍,也是英格蘭一所私人學校的名字,男校友都被稱為「老珀」。網上資料沒有提及這所學校擁有一條同名船,不管是三桅還是幾桅,都沒有。

最後的這幅畫中,船上的女孩穿著一條綠裙子,揹帶交叉在她赤裸的脊背上,而籠罩她全身上下、並漂浮於死氣沉沉的海水上的,全都是玫瑰。那畫面惹得人心煩意亂。

漫步沙灘時,吃午餐時,喝啤酒時,無論有懷爾曼作伴還是獨自一人,我都很快樂。畫畫時,我也很快樂。不止是快樂。當我在畫時,甚覺充實,享受著醍醐灌頂般的徹悟,在我到杜馬島以前,我從未用如此本質的方式去領悟世界。但當我想到斯高圖力推的新人畫展以及相關的無數瑣事即將走上正軌,我的理智就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態。那可不止是怯場,而是徹頭徹尾的驚惶。

我開始忘記事情——譬如:點開達里奧、傑米或斯高圖畫廊的愛麗絲·奧柯意發來的電子郵件。要是傑克問我,眼看就要在賽爾拜圖書館的格爾巴特視聽禮堂「幹我的大事」了,我是不是很興奮?我就會告訴他,哦耶,沒錯,緊接著讓他到魚鷹鎮加油站把雪佛蘭灌飽,然後就能把他剛剛問我的話忘個精光。懷爾曼問我有沒有和愛麗絲·奧柯意談過該如何把畫作分組懸掛,我就會建議玩一場網球,因為伊麗莎白似乎很喜歡看這種熱鬧。

然後,距離演講會只有一週了,懷爾曼說他想給我看點東西,是他為我準備的。一些手工藝品。「或許你可以站在藝術家的角度給我點建議。」他是這麼說的。

條紋遮陽傘的陰影下(傑克用電工用的膠帶把傘面上的裂口黏合了),放著一隻黑色資料夾。我開啟一看,像是那種銅版紙廣告手冊。封面上是一幅我的早期畫作,《槐米的夕陽》,其專業感令我頗為驚訝。複製印刷的小圖下還寫著:

親愛的琳:這是我在佛羅里達的成績,雖然我知道你忙得很……

忙得很下面有一個小箭頭。我抬頭看看懷爾曼,他正面無表情地觀望著我。在他身後,伊麗莎白呆呆地遙望海灣。我不知道自己是對他越俎代庖的舉動感到憤怒,還是因此而如釋重負。老實說,二者兼有。但我不記得曾告訴過他,有時候我會叫大女兒「琳」。

「你想用什麼字型都行,」他說,「照我看,這種字型太女孩子氣了,但我的合作者挺喜歡。另外,每一份請柬上的名字稱謂都可以改,這是當然啦。你在模板上改一下就行。這就是用電腦幹這種活兒的美妙之處。」

我沒答話,只是翻到下一頁看。左邊印著《夕陽中的巫草》,右邊則是《女孩和船no.1》。圖片下的文字是:

……我衷心希望你能出席我的個人畫展,開幕式定於四月十五日晚七時至九時在佛羅里達薩拉索塔的斯高圖畫廊舉辦。我已為你訂下頭等艙位,敬請搭乘法航22號航班,十五日早上八時二十五分飛離巴黎,十點十五分到達紐約;轉乘三角洲航空496號航班於十五日午後一時二十分飛離紐約肯尼迪機場,四時三十分抵達薩拉索塔。將有豪華轎車接機,將你送至麗茲卡頓酒店,十五日至十七日的房間已為你預定。

下面又有一個小箭頭。我抬頭看向懷爾曼,一臉困惑。他還是擺著那張撲克臉,但我能看到他的右額上有根血管在輕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我越了界,咱倆的交情可能玩完了,但總得有人幹這事啊,我已經看明白了,你反正是不打算出手了。」

翻到下一頁,又是兩張炫目的複製圖:《海螺貝的夕陽》在左邊,未命名的信箱速寫在右邊。那是非常早期的一幅畫,用維納斯彩色鉛筆畫的,但我很喜歡木製信箱旁盛開的花朵——用鮮明的黃色和黑色畫出的蟛蜞菊,而且,即便被翻拍成小圖,這幅彩色速寫看起來仍很不錯,好像畫畫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將大展身手。或者說,開始意識到了。

這頁的文字很簡短。

如果你來不了,我也很能理解——巴黎可不近呀!——但我熱切期盼你的到來。

我很生氣,但我不笨。是得有誰出手幹這事。顯然,懷爾曼已經主動攬下這活兒了。

伊瑟,我心想,準是伊瑟幫了他一把。

我原以為在列印小冊的最後一頁還會看到某幅畫的複製圖,但沒有畫了。我在最後一頁看到的,深深刺傷我心,令我又驚又愛。梅琳達一直是我的難題,我的問題女孩,但從未因此而少愛她半分,這種感受在那張黑白照片裡盡顯無遺。照片的兩隻角都皺巴巴的,正中央還有一道摺痕。它如此陳舊,卻也頗有道理,因為站在我身邊的梅琳達大概只有四歲。也就是說,這張照片至少有十八年的歷史了。她穿著牛仔褲、牛仔靴,還有一件西部風格的小襯衫,戴著頂草帽。我們是不是剛從快活山莊回來?她經常在那兒騎馬,那匹小馬是英國設德蘭種,名叫糖糖?我想是吧。不管是不是,我們在照片裡並排站在人行道上,背後就是我們早年在布魯克林公園附近貸款買的商品房。我也穿著洗白的牛仔褲,白襯衫的袖子捲到上臂,頭髮像抹了油般向後梳得光溜溜的。我的一隻手裡捏著一罐谷帶啤酒,還帶著一臉的笑。琳的一隻手勾在我的牛仔褲兜裡,也是一臉愛意地仰著頭——那樣的愛啊!真讓我喉頭髮緊,眼眶發熱。我笑起來,但就像你差一丁點兒就要熱淚迸出時的模樣。在這張照片下寫著:

如果你想知道還有誰要來,可以給我打電話:941-555-6166,或致電傑羅姆·懷爾曼:941-555-8191,也可給你母親打電話。她會和明尼蘇達大軍一起南下,順便說一句,也會在酒店裡和你碰頭。

希望你能來——不管怎樣都愛你,騎小馬的小女孩——

爹地

我把那封信、也算是本宣傳冊或說邀請函合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我不太信任自己,不曉得開口會說什麼話。

「當然,那只是粗略草擬的。」懷爾曼試探性地對我說。換言之,那一點兒也不像平日的他。「如果你不喜歡,我馬上就丟掉它,再做份新的。沒闖禍,就不算犯規。」

「你不是從伊瑟那兒弄到這張照片的。」我說。

「不是她,朋友。是帕姆在她的老相簿裡找到的。」

忽然之間,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和她通過幾次話了?傑羅姆?」

他驚得一縮身子,「這可有點傷人啦,但或許你有權利這麼做。大概有五六次吧。起先,我告訴她你在這兒有點麻煩,你的身邊有很多人——」

「真你他媽的!」我怒吼道,覺得被人耍了。

「很多人將很多希望和信任寄託在你身上,更不用說金錢了——」

「我完全有能力承擔斯高圖那些人投進去的錢——」

「閉嘴。」他說,我從沒聽過他用這樣不近人情的口吻對我說話,也不曾看過那樣的眼神。「你不是渾蛋,朋友,所以別裝得像個渾蛋。你可以承擔他們的信任嗎?如果他們向客戶承諾推出的新星藝術家既沒有在演講會上露臉,也沒在畫展上現身,你可以補償他們的名譽嗎?」

「懷爾曼,我可以參加畫展,只是這該死的講演——」

「他們又不知道!」他也吼了一嗓子。原來他吼起來這麼有底氣,果然能在法庭上把人震懾住。伊麗莎白沒有被驚動,倒是幾隻鷸鳥撲啦啦飛起,在水邊撩起一陣褐雲。「他們有一種很滑稽的想法,覺得你四月十五日那天根本不會到現場,搞不好還會把那些畫一攬子全帶走,在油水最旺的旅遊時節留下一間間空蕩蕩的展廳,你知不知道?他們每年四分之三的業績都是這時候賺的。」

「他們沒道理那麼想。」我說,可臉孔情不自禁地漲成一塊燒紅的磚。

「沒道理?換成上輩子的你,會怎麼看待這些舉止,朋友?簽了約的水泥供應商到時候不露面,或是管道公司接下你新工地的活兒,開工時卻連人影兒也不見,你當真,我不知道,當真會對這樣的人抱有信心?你會相信他們的那些藉口?」

我一言不發。

「達里奧給你發電郵徵詢你的決定,可石沉大海。他和其他人都打過電話給你,聽到的都是模稜兩可的答覆,‘我在考慮呢’。如果你是詹米·維斯或代爾·齊胡裡,他們才不會擔心呢,但你不是那些大腕兒啊。說得直白些,你不過是走在大街上的無名氏。所以,他們把電話打給了我,我也盡力而為——畢竟,我是你他媽的經紀人,但我不是藝術家,他們也不是,不完全是。我們就像一群手忙腳亂的司機,要運送一個不懂事的嬰兒。」

「我明白了。」我說。

「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明白。」他嘆了口氣,又長又重。「你說那只是怯場,害怕當眾演講,但你可以把畫展撐下來。我相信,你心裡多少是相信自己辦得到的,可是朋友啊,我要說的是,我認為你私心裡根本不想出席斯高圖畫展在四月十五日的開幕式。」

「懷爾曼,那只是——」

「胡說?是不是?我給麗茲卡頓酒店打電話,問有沒有一位弗里曼特先生預訂了四月中的房間,人家回覆我說,沒有,沒有,一間也沒有。所以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聯絡了你的前妻。她的名字已經不在電話簿上了,但你的房產經紀人給了我號碼,因為我對她說,事情有點緊急。隨後我就發現,帕姆仍然在關心你。她真的很想給你打電話,親口告訴你,但她很怕你會發火。」

我無言地瞪著他。

「自我介紹完畢,我們立馬就進入第一項議程,亦即:讓帕姆·弗里曼特明白,再過五週,她前夫的大型藝術個展就要開張了。第二,她給航空公司打了電話,才知道她前夫在預訂專機事宜中也放了鴿子,懷爾曼呢,就提著電話等,充分利用剛剛恢復的視力玩起了填字遊戲。於是我們繼續討論下去,關於埃德加·弗里曼特是否打心眼裡決定,大展時候一到,他只管大鬧天宮,一跑了事?這些可都是我荒廢的青春期裡常用的字眼。」

「不對,你們全都搞錯了。」我說,但這些話軟綿綿的,聽起來毫無說服力。「只是所有這些組織事宜逼得我快發瘋了,我……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往後拖延罷了。」

懷爾曼依然神色嚴厲。如果此刻我正站在證人席上,恐怕早就被嚇得眼淚汪汪屁滾尿流了;法官便只能宣佈休庭,讓法警拖地板,或者順便也把我擦擦乾淨。「帕姆說,如果你把弗里曼特公司建的樓從聖保羅市的天際線裡去掉,那座城市便會退回到一九七二年德梅因的模樣。」

「帕姆言過其實了。」

他沒理睬我。「你是想讓我相信,能經營那麼龐大的企業的傢伙反倒搞不定幾張機票和十幾間酒店客房?更何況,他只需張張口、吩咐辦公室職員就行?他們都巴不得聽命於他呢!」

「他們不……我不……他們不能……」

「你要發火了嗎?」

「不是。」其實我是。老朋友般的憤怒又回來了,期盼能挑動語氣、再抬高嗓音,讓我像骨頭頻道里的玫瑰軸樂隊那樣號叫出來才作罷。我抬手,用手指點住右眼上方,就在那兒,頭痛正在醞釀風暴。今天我不會再畫了,全是懷爾曼的錯。就該怪懷爾曼。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他的眼睛是瞎的。不止是一隻眼,而是雙眼全盲。我也突然意識到,我可以那樣子畫他。如果怒火狂瀉的話。

懷爾曼看到我的手在揉額頭,這才鬆了口。「聽著,她聯絡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口頭答應會來,當然,他們很樂意來。你的老部下安齊爾·斯勞卜尼克對帕姆說,他會給你帶一大罐醃菜。她說,聽上去他都快激動死了。」

「不是醃菜,是醋漬蛋。」我說著,大塊頭安齊爾那張寬闊、扁平的笑臉此刻似乎近在眼前。安齊爾,在我手下工作足有二十多年,最後,一次嚴重的心臟病爆發才讓他退出職場。安齊爾,不管我向他提什麼要求,哪怕看似蠻橫無理,他總是回應說,老闆,我去辦。

「帕姆和我把航班的事全安排妥當了,」懷爾曼說,「除了從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機場起飛的客人,還有從別的地方飛來的。」他拍了拍那本手工列印的小冊子,「這裡提到的法航和三角洲航空的航班都已經訂好了,你女兒梅琳達真的已經確認過了。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伊瑟也是。她們只是在等待,等你正式邀請她們。伊瑟想要給你打電話,可帕姆讓她再等等。她說這事兒必須等你自己定奪,不管在你們的婚姻裡她辦砸了哪些事,朋友,在這一點上她完全正確。」

「好吧,」我說,「我全都聽你的。」

「好。現在我想和你談談演講的事兒。」

我不禁發出呻吟。

「如果你在講演會現場溜溜走,開幕式晚會就會讓你加倍難受——」

我面帶懷疑地看著他。

「怎麼?」他問,「你還不信?」

「溜溜走?」我問,「溜溜?這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啊?」

「溜之大吉,逃跑唄,」他好像在為自己辯護,解釋道,「英國俚語。參見伊夫林·沃的《軍官和紳士》,一九五二年。」

「你的臉請參見我的屁股,」我說,「埃德加·弗里曼特,當下今日。」

他揮手彈了我一下,好像在說,我們又和好了。

「是你把畫發給帕姆的,對嗎?你給她傳送了jpeg的小圖。」

「是我。」

「她有何反響?」

「她驚得都傻啦,朋友。」

我默默地坐著,努力設想帕姆驚傻的表情。我想得出來,但想到的那張被驚喜和困惑照亮的臉龐是多麼年輕啊。已有好些年頭我無法再讓她驚成那樣了。

伊麗莎白打起盹來,但頭髮還在臉頰上飄,她用手指去撥拉,好像在被昆蟲騷擾。我站起來,從輪椅扶手下的袋子裡取出一根橡皮筋——那兒總存著這玩意兒,五顏六色的——再幫她紮了個馬尾辮。我也曾給梅琳達和伊瑟扎過辮子,回憶甜蜜而又苦澀。

「謝謝,埃德加。謝謝你,我的朋友。」

「我該怎麼講呢?」我問。我的手掌還擱在伊麗莎白的頭髮兩側,感受著髮質的光滑,就像很久以前女兒們用香波洗髮後那樣;當回憶以最強烈的姿態出現時,老動作就會困擾我們,徘徊不去,反而令我們的肉體變得像鬼魂。「我該怎麼去說繪畫的過程呢?至少有一部分是超自然力?」

這就是心結。脫口而出了。所有麻煩的根源。

可懷爾曼非常沉穩地說:「埃德加!」

「埃德加怎麼了?」

這個婊子養的竟然大笑起來,「如果你照實說……他們會相信你的。」

我想開口駁倒他。但我想到達利的畫。想到梵高的妙不可言的傑作,《星空》。甚至想到安德魯·維斯的畫作——不是《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而是畫作內部的細節:留白的空間裡,光線既充實又古怪,彷彿同時來自兩種方向。我又閉緊了嘴巴。

「我不能告訴你該說什麼。」懷爾曼說,「但可以給你些參考,就像這個。」他把那本小冊子,或者說是邀請函遞給我,「我可以給你個模板。」

「那還挺有用。」

「是嗎?那就好好聽著。」

我便開始聽。

4

「哈囉?」

我坐在佛羅里達屋的沙發上。心怦怦地狂跳。這種電話,誰都經歷過幾次吧,一方面期待第一次就能打通,以便把事情搞定;同時又希望打不通、沒人接,這樣你就可以正當延怠,把難題、甚至是痛苦的談話拖延一會兒。

今天我抽中了一號籤。鈴聲響了一下,帕姆就接了。於是,萬般祈望縮成一個小小要求:但願這場談話比上次輕鬆些。事實上,是比前幾次都要輕鬆才好。

「帕姆。我是埃德加。」

「你好,埃德加。」她很謹慎地說,「你好嗎?」

「我……挺好。很好。我剛剛和我朋友懷爾曼談了一會兒。他把你倆合做的邀請函給我看了。」你倆合做。聽上去不太友善,甚至有點像陰謀,可還能怎麼說呢?

「是嗎?」語氣裡,聽不出她的真實情緒。

我深呼重吐一口大氣。懷爾曼說過,上帝最恨懦夫。當然他也說過別的。「我打電話來是為了說謝謝。我一直表現得很操蛋。你願意出手相幫,那正是我需要的。」

接下來是好長一段沉默,我不得不懷疑她已經悄悄地掛了電話。可她終於還是開口了,「我還在,埃迪——我只是需要時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都不記得上一次你向我道歉是什麼時候了。」

我這是道歉嗎?好吧……不去管了。大概多少也算吧。「那,我同樣很抱歉。」

「我也欠你一聲對不起,」她說,「那麼,我們就算扯平了吧。」

「你?你為什麼非要向我道歉?」

「湯姆·賴利給我打電話了。就是兩天前。他恢復吃藥了。用他的原話來說,他打算恢復用藥,再去‘拜訪一下’,我猜是說拜訪他的心理醫生,他打電話來是為了感謝我救了他的命。你有沒有接到過這樣的道謝電話?」

「沒有。」事實上,我最近也剛接到某人的電話,感謝我拯救了他的視力,因此我很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真是難得碰到這種事啊。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已是死人了’。而我不能告訴他應該謝你,那未免也太瘋狂了。」

這就像,肚子上緊緊勒了一根皮帶,突然解套鬆開了。有時候,事情會有好結果。有時候真的有。「那很好,帕姆。」

「我也和伊瑟通了話,關於你的畫展。」

「是的,我——」

「其實,和伊瑟和琳都通了話,但當我和伊瑟聊起來時,故意把話題扯到湯姆身上,我一聽她的口氣就知道了,她對於我們的事兒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我也誤會你了。當時我真是醜態百出……」

我猛然醒悟,她是邊哭邊說,不禁有點著慌。「帕姆,聽我說。」

「我在很多人面前醜態百出,自從你離開我之後。」

我沒有離開你!我差一點就喊出聲來。就差那麼一點。驚險極了,激出我一腦門的汗。我沒有離開你,是你提出離婚的,自作聰明的伍婆(該說是巫婆)!

幸好,我說的是:「帕姆,別說了。」

「但這真的太難以置信了,甚至你打電話告訴我那些事兒之後,我還是沒法相信。你知道,你說中了我的新電視。還有蓬蓬球。」

我剛想問蓬蓬球是什麼,又即刻想到了那隻貓。

「不過,我有所好轉了。我又開始去教堂了。你會相信嗎?還有心理醫生。我每週見她一次。」她頓了頓,又一股腦兒地說下去,「她很棒。她說,誰也無法關閉連通過去的門,只能予以修正和改善,然後繼續往前走。我明白,但我不知道該怎樣補償你,埃迪。」

「帕姆,你不欠我任何——」

「我的心理醫生說,事情並不在於你怎麼想,而是我怎麼想。」

「我明白了。」現在的她聽起來很像過去的帕姆,看來,她大概真的找對了醫生。

「後來,你的朋友懷爾曼給我電話,告訴我你需要幫助……他就把那些畫發給了我。我都等不及想看原作了。我是說,我早就知道你有些天賦,因為以前琳病得厲害的那一年,你就畫了那些小人書——」

「我畫過?」我記得梅琳達有一年生大病;接二連三地得傳染病,攢到最後還有一場痢疾惡狠狠地發作,搞不好是抗生素吃太多引起的,那次,她在醫院裡住了整整一星期。那年春天她掉了十磅體重。要不是有暑假——還有她a等生的聰明才智——她或許得重讀一年。但我不記得自己畫過什麼小人書。

「小魚弗雷迪?大螃蟹小卡拉?膽小的小鹿唐納德?」

小鹿唐納德膽子小,繫個鈴鐺輕輕響,小心翼翼朝前跑,可是……「不記得了。」我說。

「安齊爾覺得你應該試試,把小人書拿去出版,你不記得了?可是這些畫……我的上帝啊。你以前知道自己能畫得這麼優秀嗎?」

「不。大概是住在法倫湖的那會兒,我才有了畫畫的念頭,但一旦提筆畫起來,倒比我預料的要順利。」我想到《懷爾曼目視西方》和沒有嘴巴和鼻子的布朗糖果,覺得自己剛剛說了一句本世紀最保守的評語。

「埃迪,你願意讓我負責傳送邀請函的事嗎?就按照我做的那個樣板?我可以做些具體修改,再把文辭潤色一下。」

「小——」差一點要說小熊貓,「帕姆,我不想麻煩你。」

「我想幫上忙。」

「是嗎?那好吧。」

「我會寫完請柬,電郵給懷爾曼先生。你可以先過目一遍,再讓他列印出來。他可真是稀有寶貝啊,你的懷爾曼先生。」

「是啊。」我說,「他絕對是人才。你們倆聯手,準保把我治得乖乖的。」

「我們已經聯手了,不是嗎?」她聽上去神采飛揚的,「你需要的。不過你還得為我做一點事。」

「什麼?」

「你必須給女兒們打電話,因為她們等得都快抓狂了。尤其是伊瑟。好嗎?」

「沒問題。還有,帕姆?」

「怎麼了,寶貝?」我相信,她是下意識說出暱稱的,不假思索,也不知如何收住話音。啊,很好,當我遠在佛羅里達喊出她的熊貓暱稱,然後在一步步向北的途中逐漸降了溫時,她大概也有同感。

「謝謝了。」我說。

「千萬別客氣。」

我們道別、收線時才十點三刻。那年冬天,只有在小粉紅的傍晚到夜間,時間才會眨眼飛逝——站在畫架前,我會深思西天的色彩怎麼會流轉得那麼快;而早上把拖得沒法再拖的電話一一打遍時,時間竟過得如此緩慢。就像吞下苦口良藥,一片又一片,我也得撥打一通又一通電話。

我瞪著擱在膝頭的無繩電話,罵道:「操死你,死電話。」然後又開始撥號。

5

「斯高圖畫廊,我是愛麗絲。」

多麼甜美悅耳的聲音啊,早在十天前我就該熟悉了。

「嗨,愛麗絲,我是埃德加·弗里曼特。」

「是,埃德加?」甜美轉變為謹慎。以前她就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的嗎?難道我完全沒注意?

「能耽誤您一兩分鐘嗎,我想商討一下講演會上用的幻燈片的標號順序。」我說。

「當然,埃德加,我當然願意。」很明顯,語氣舒暢起來,如釋重負。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英雄。當然,也像只過街老鼠。

「您手邊有記事本嗎?」

「那還用說?萬事俱備。」

「好的。簡單地說,我們需要按照創作時間來排序——」

「可是我不知道每張畫的創作時間,我一直想告訴你來著,可——」

「我知道,所以現在就把具體時間都告訴你,不過,愛麗絲,聽著:第一張幻燈片不需要打日期,那該是《海貝上長出的玫瑰》。你明白了嗎?」

「《海貝上長出的玫瑰》,我記下了。」只見過我一次的愛麗絲似乎很高興我們在談正事了。

「接下來,是鉛筆素描。」我說。

我們就這麼談了半個小時。

6

「喂?哪位?」

過了好幾秒,我都沒說話。法語讓我有點暈乎。事實上,是年輕男子的法語讓我有點暈頭轉向。

「喂?喂?」有點不耐煩了,「誰呀?」

「呃,我大概打錯電話了,」我說,好像自己不僅是個搗亂的渾球,還是個只會說美國話的笨渾球。「我找梅琳達·弗里曼特。」

「沒錯,你打對電話了。」話筒被挪開了,「梅琳達!是你父親,我想是吧。」

話筒咣噹一聲被放下了。剎那間,我看到了一幅卡通圖景——非常清晰,非常不合情理,很可能是帕姆提及我給生病的女兒畫卡通小人書引發的——巨大的臭鼬戴著貝雷帽,鼎鼎大名的卡通名人:佩佩樂佩由先生正神氣活現地在我女兒的套間(巴黎那些臥室與起居室合二為一的公寓,是這麼說的嗎?)里昂首闊步,白條紋的尾背彎出幾道波紋。

梅琳達慌里慌張地跑來接電話,「爹地?爸爸?一切都還好吧?」

「一切都好,」我說,「剛才是你的室友嗎?」這是句玩笑,但她那一貫的、毫無特徵的沉默讓我領悟到,什麼叫做哪壺不開提哪壺。「沒什麼大不了的,琳,我只是——」

「——哎呀我真傻,」很難分辨她是被我逗樂了,還是惱火了。電話很清晰,但還沒清晰到那個地步。「事實上,他是。」潛臺詞便毋庸置疑了:想要挑毛病了嗎?

我當然不想在雞蛋裡挑骨頭。「好,我很高興你交到了朋友。他有沒有戴貝雷帽?」

她咯咯笑起來,可算讓我心裡的石頭落地了。和琳開玩笑,你不可能預先知道哪一句會起效,因為她的幽默感很情緒化,就像四月午後那般時晴時雨。她高聲喊起來,「裡克!我爸爸……」後面有些話我沒聽清,「……貝雷帽。」

一聲男人的輕笑傳來。唉,埃德加,我心裡說,隔著千山萬水你也要讓他們隔著走廊喊話,你是個超級大渾球。

「爹地,你一切都好吧?」

「很好。鏈球菌感染好了嗎?」

「好多了,謝謝。」

「我剛剛和你媽媽通過電話。你們會接到由我這場畫展發出的正式邀請函,但她說你肯定會來,我真是太激動了。」

「你激動?媽媽給我發了些圖片先睹為快,我都等不及要飛過去!你什麼時候學會畫畫的呀?」

這個問題能讓我糾纏個把鐘頭。「就在這兒。」

「太不可思議了。別的畫都這麼棒嗎?」

「你得過來自己判定。」

「裡克可以去嗎?」

「他有護照嗎?」

「有啊……」

「他能保證不取笑你老爸嗎?」

「他對前輩非常尊敬。」

「只要機票沒賣空,你也不介意兩人合住一屋——我估計那不成問題吧——他當然能來。」

她用那尖細的嗓音叫起來,幾乎讓我的耳膜發顫,但我沒有移開電話。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聽到琳·弗里曼特這樣興奮地尖叫了。「謝謝,謝謝,爸爸——太棒了!」

「很高興認識裡克。或許我會偷走他的貝雷帽。好歹我現在是藝術家了。」

「我會轉告他的。」她的語氣漸漸有了變化,「你和伊瑟通過話了嗎?」

「還沒,為什麼這麼問?」

「你跟她通話時,別提裡克要去,好嗎?留給我親自告訴她。」

「我可沒打算傳八卦。」

「因為她和卡森……她說她跟你說起過他……」

「是說過。」

「嗯,我非常肯定,她和他鬧彆扭了。伊瑟說她覺得‘一切都結束了’。我這是照搬她的原話哦。裡克倒是不吃驚。他說你永遠都不能信任一個當眾祈禱的人。我只知道,她聽上去有點長大了,不再是以前我那個嬰孩妹妹了。」

你也是啊,琳,我心裡說。我想起她七歲時的模樣,病得一塌糊塗,帕姆和我都心慌意亂,以為她會夭折,但誰也不敢說出口。那時候,梅琳達總是瞪著大大的黑眼睛,蒼白的小臉蛋,頭髮稀稀拉拉。有一次我甚至想到了《棍子上的骷髏》,並痛恨自己竟然有這種聯想。更讓我痛恨自己的是,在心裡最隱秘的最深處,我知道自己想過:假如兩個女兒之一必須忍受疾病之苦,那由她、而不是伊瑟來承擔,我會高興的。我一直試圖讓自己相信,我對女兒的愛是同等的,但那並不是事實。或許,對某些家長來說——我覺得對帕姆是——不偏心的愛是可能的,但我自己始終做不到。那麼,梅琳達知道嗎?

當然,她知道。

「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呀?」我問她。

「是的,爹地。」我幾乎能看到,她邊回答邊翻白眼呢。

「接下去也得這樣,你要保證安全抵達佛羅里達。」

「爹地,」停頓,「我愛你。」

我笑了,「有多愛?」

「百萬千萬,還有一份愛藏在你的枕頭下。」她說,好像在哄小孩。那也沒錯。我又坐了片刻,望著外面的海面,無心地揉了揉眼睛,繼而滿心希望:接下去的這通電話是今天的最後一樁任務。

7

此刻已到中午,其實我不太希望逮到她在電話機旁。我認為她會和朋友們出去吃午餐。可是,偏偏和帕姆一樣,鈴響一下她就接了。她說「哈囉」時很緊張,怪得很,直覺告訴我:她以為來電者是卡森·瓊斯,要麼是來請求她再給一次機會,要麼就是費一番口舌為自己開脫。解釋一遍還不夠,他得再三努力。我沒去證實這番直覺是否屬實,但那時,我不需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有些事是真是假,你就是知道。

「嘿,‘如果如此’女孩,你幹嗎呢?」

她的聲音立刻變得歡快了,「爹地!」

「親愛的,你好嗎?」

「我很好,爹地,但不如你好——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些畫太棒了?我是說,我親口對你說過嗎?」

「你說過。」儘管獨自一人,我還是忍不住咧嘴笑了。她說話的聲音或許像琳一樣成熟,但第一聲試探性的「哈囉」之後,她又回到以前的老樣子了,還是我的小伊瑟,歡聲笑語,像可樂瓶裡的泡沫那樣興高采烈。

「媽媽說你猶豫不定,但她打算和你在島上交的新朋友聯合起來,非把你說動不可。我愛死這主意啦!聽她的口氣,就像以前一樣!」她停下來喘口氣,再開口時顯然就沒那麼冒失了,「呃……也不完全,但多少是有點像過去。」

「小軟糖,我明白你的意思。」

「爹地,你實在太了不起了。不只是康復,還殺了個漂亮的回馬槍。」

「好一番恭維,我得用多少糖果才能報答你呀?」

「成千上萬嘍。」她說著,咯咯笑起來。

「還打算出其不意地去蜂鳥團探班嗎?」我努力剋制聲調,好像只是好奇罷了。不能顯露出我格外關注二十歲未滿的小女兒的愛情生活。

「不去了,」她說,「已經完了。」只有四個字,區區四個字,但我能從中聽到一個不同以往的、成熟的伊瑟,或許在不遠的將來,這個伊瑟就會自如地穿著連身內衣和職業套裙,噔噔踩響八英寸跟的高跟鞋,或許還會把頭髮緊緊束在腦後,提著手提箱而非揹著gap雙肩包,自信地走在機場大廳。不再是「如果如此」女孩了;你可以把「如果」從這個版本里劃掉。但女孩依然如故。

「所有的,還是——」

「那還要再看看。」

「我不想當個探子,寶貝。只是當爹的都很好奇——」

「——想知道,當然,當爹的都想,但這次我幫不了你了。目前,我所知的一切只是我還愛著他——至少我認為我愛——也很想念他,但他必須做個決定。」

到了這個節骨眼,帕姆肯定會窮追不捨地問下去:在那個同臺合唱的女孩和你之間作出決定?而我問的是:「你吃了嗎?」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回答我的問題,伊。」

「吃得像只大肥豬!」

「那你現在為什麼沒出去吃午飯?」

「有一大群同學準備去公園野餐,這就是原因。還得帶上學習筆記和飛盤。我負責帶乳酪和法棍麵包。而且我要遲到了。」

「行。只要你繼續吃就好,別當鴕鳥埋頭瞎想。」

「吃得好,才能想得妙。」她的聲音又變了,變成了成熟版。這生硬的轉變著實令人不安。「有時候我躺下來卻睡不著,就會想到你在那裡。你會失眠嗎?」

「有時候會。現在不太多了。」

「爹地,和媽媽結婚,是你犯下的一個錯誤嗎?還是她的錯?或者說,那只是一次偶然事故?」

「那不是事故,也不是錯誤,而是二十四年的好光景,還得到了兩個漂亮可愛的乖女兒,而且我們還能和和氣氣地交談。那不是個錯誤,伊瑟。」

「你不想改變嗎?」

怎麼總有人問我這種問題。「不。」

「如果你能回到過去……你願意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但停頓得不長。有時候,沒時間去挑挑揀揀,沒工夫去想哪個才是最佳答案。有時候你只能給出真實想法。「不想,寶貝。」

「好吧。但我很想你,老爸。」

「我也想你呀。」

「我也經常想念以前的日子。事情不會像現在這樣複雜。」她停住了。我本可以說點什麼——我想的——但終究還是沉默著。有時候,沉默是金。「爸爸,人應該享有第二次機會嗎?」

我想了想自己的第二次機會。想我如何從一場殺身之禍中存活下來。看起來,我所做的也不止是瞎晃悠。我深深體會到了感恩之情。「永遠都該。」

「謝了,爹地。我真想馬上見到你。」

「再等幾天就能見了。你很快就會收到正式請柬。」

「好的。我真的要走了。愛你。」

「我也愛你。」

她掛了之後,我握著電話機又呆坐片刻,聽著空無一聲的寂靜。「成全每一天,也讓每天成全你。」我說完,撥號音跳出了,我決定再打一個,反正也逃不了。

8

這次,愛麗絲·奧柯意接電話時好像活潑多了,沒那麼多顧慮了。我想,這種改變還是不錯的。

「愛麗絲,我們從沒討論過,畫展的標題吧?」我說。

「我一直在揣測,你大概是想把它叫作‘海貝上長出的玫瑰’,」她說,「那很好,很深情。」

「是的,」我說,眺望著佛羅里達屋外的遠景。海面就像耀眼的藍白色瓷盤,我不得不眯縫著眼去看。「但那不算太準確。」

「那我想,你一定想到了更精彩的主題吧。」

「是的,我想稱之為‘杜馬視界’。你覺得怎樣?」

她幾乎是即刻地回答道:「我覺得這名字琅琅上口。」

我覺得也是。

9

濃粉屋的冷空調開得呼呼響,可印有「迷失維京島」字樣的t恤衫還是被汗水浸溼了,近日徒步到殺手宮的往返漫步都比這事兒更輕鬆。我累壞了,耳朵也因靠在電話機旁太久而發燙,血管跳動。我為伊瑟感到不安——一旦孩子們長大,天黑了也不用打電話回家報告行蹤,洗手間的門插得緊緊的,父母通常都會如此擔憂,但我同時也因有所介入而感到滿意,就像以前在工地上遇到棘手問題並妥善解決時那樣。

我倒不是太餓,但仍然剜了幾勺吞拿魚沙拉,鋪在生菜葉上,配著一杯牛奶嚥下肚。我喝全脂奶——對心臟無益,但有助骨骼生長。我覺得那純屬瞎掰,帕姆肯定會這麼說。我一開啟廚房裡的電視機就看到布朗糖果的妻子把薩拉索塔市告上了法庭,上訴的緣由是公務員疏忽職守導致其丈夫死亡。寶貝兒,祝你這回有好運,我在心裡唸叨。當地的氣象學家說,今年的龍捲風季節會比往年來得更早。而魔鬼射線隊則在一場友誼表演賽中以大比分慘敗給了紅襪隊——大男孩們,歡迎來到真實的棒球世界。

我想了想,要不要來點甜品?冰箱裡有傑爾奧布丁,有段時間被稱為「單身男人的最後一條天堂捷徑」。但終究還是把盤子放進了水池,一瘸一拐地走進臥室,指望睡個午覺。我想過要設定鬧鐘,但又懶得去撥弄;頂多就是眯一會兒吧。就算真的沉睡過去,一兩個小時後夕陽也會照進小屋西側、反照到臥室窗戶,肯定能把我喚醒的。

想得挺好,可一躺下就睡到了晚上六點才醒來。

10

晚餐就別想了;我甚至沒考慮要做。身下不遠處的海貝正在喋喋不休:畫呀,畫呀。

我上樓,去小粉紅,就像個夢遊人,只穿著短襯褲。我開啟骨頭頻道,把《女孩和船no.7》支在牆邊,又把一張嶄新的畫布搭上畫架,尺寸不及《懷爾曼目視西方》那麼大。消失的右臂在發癢,但這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讓我手足無措了;事實是,我幾乎開始期待那種感覺了。

鯊魚幫在廣播裡唱《挖》。一級棒的歌。一級棒的詞。生活不止是愛和快樂。

我記得很分明,整個世界彷彿都在等我去開啟,也記得吉他尖叫、海貝呢喃時,我感到有多少能量奔騰穿過我的身體。

我為了掘寶來到這裡。

寶藏,是的。戰利品。

我畫到太陽下山,畫到月亮在海面上投下白亮亮的光膜,畫到連月光都流逝了。

畫到第二夜。

畫到第三夜。

畫到第四夜。

《女孩和船no.8》。

你想玩,就該付出代價。

就我如決堤之口。

11

達里奧一身筆挺西服,茂密的頭髮從前額朝後歸順地梳得光溜溜的,這情景比格爾巴特視聽禮堂裡交頭接耳的滿座賓客更讓我恐慌,那兒的燈光調得半明半暗……只有中央舞臺上的演講臺被聚光燈照得光輝耀目。事實上,達里奧自己也非常緊張,上臺時差點兒把發言用的卡片掉在地上,這更是把我嚇得不輕。

「晚上好,我是達里奧·南努茲,」他說,「本次活動的策展人之一,也是棕櫚大道斯高圖畫廊的經紀人主管。更重要的是,這三十年來,我始終是薩拉索塔藝術社群的一員,當我談及美國缺乏純藝術社團時,有些人可能會稱之為巴位元派的市儈俗見,還望諸位海涵。」

這段開場白立刻引來觀眾們的熱烈掌聲,懷爾曼後來說,那些座上賓或許知道莫奈和馬奈的區別,但顯然絲毫不知喬治·巴位元和約翰·包位元之間還有懸殊。可站在後臺入口的我根本沒注意到這些,我在忍受著只有主講人才會經受的煉獄般的煎熬,等著介紹人緩緩唸完循序漸進的開場白。

達里奧把第一張卡片插到最後,又差一點兒把整一摞卡片抖到地上,攏好紙,定定心,他再望向觀眾席。「我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好在我只需拋磚引玉,實在讓我如釋重負,因為真正的天才在任何地方都會像金子一樣閃光,無需他人多言。」

那就是說,他打算用接下去的十分鐘來引薦我,而我則站在後臺,唯一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演講稿。好多響噹噹的名字如遊行中的彩旗一一掠過。有幾個是我知道的,譬如愛德華·霍珀,薩爾瓦多·達利。其他的人我就聞所未聞了,像是伊夫斯·坦圭,凱·塞齊。陌生的名字越多,我就越覺得自己是個冒牌貨。我很害怕,而且不再停留在心理上,甚至也延伸到下腹腸胃,彷彿被鉗住般絞痛起來。我覺得自己需要吸氧,但似乎更該擔心屁滾尿流。這還不是最糟的呢。先前預備好的每個字眼都從腦海中飛走了,只記得第一句話,那倒是十萬分的合時宜:我叫埃德加·弗里曼特,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在了這裡。我原以為這句話會逗得滿堂人咯咯笑。但現在我明白了,不會有人發笑的,但那至少是句大實話。

達里奧嘮嘮叨叨高談闊論,胡安·米羅怎麼怎麼,佈列東的超現實主義宣言怎麼怎麼……與此同時,昔日的建築承包商嚇得戰戰兢兢,直冒冷汗的手心裡攥著他那張可憐巴巴的演講稿。我的舌頭好像鐵塊般僵死了,似乎只能哇哇喊,卻無法柔軟伶俐地吐出能讓人聽懂的語詞,更何況要對著這兩百位藝術專家——其中不乏資深的學者,還有很多他媽的教授呢。最糟糕的還不是口舌,而是我的腦子。空空如也,只待無謂的、強烈的憤怒來填充:詞句躲躲閃閃,憤怒卻總是不請自來。

「好了!」達里奧愉快地表示介紹已近尾聲,卻在我狂跳不已的心中攪出新一輪恐慌,又即刻輸送到可悲的下腹,糾結成劇烈的絞痛。這可倒好,上頭是驚恐後的一片空白,下頭是緊憋的屎尿,多可愛的組合啊。「十五年來,斯高圖畫廊第一次在春夏旺季主動吸納新星藝術家,我們也從未在引入某位藝術家時抱以如此高昂的興趣。我相信,您即將欣賞到的幻燈片、即將聆聽的演講都將成為最好的解答,讓您領會我們為何如此激情高漲。」

此刻,他的停頓是為了誇大戲劇效果。我分明感到一滴毒汗迸出眼角眉梢,便伸手去抹。舉起的那隻手彷彿重達千斤。

「女士們,先生們,有請埃德加·弗里曼特,他曾久居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現今暫居杜馬島。」

掌聲響起,彷彿萬炮齊鳴。我命令自己臨陣脫逃,也命令自己當即昏倒。但什麼都沒發生。我像個夢中人——絕不是什麼美夢——走上了講臺。世間萬物突然變慢了。我看到座無虛席、卻又無人在席,因為他們全都起立鼓掌了,那是在向我致以最高致敬。穹頂高高在上,飛翔半空的天使對下界俗事無動於衷,我多希望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啊。達里奧站在講壇旁,伸手指向我的方向。他緊張地伸出了右手,伸錯手了,我也只能在情急之下扭過左手,和他彆扭地反握一下。講稿被夾在我倆手掌之間,然後,呲啦一聲被扯成兩半。我心裡嘀咕著,瞧你幹了什麼啊,渾蛋;那一瞬間,我真害怕心裡話衝口而出,經由麥克風放大,讓滿屋子人都聽見。達里奧把我孤零零留在講壇後,我這才驚覺聚光燈是多麼明亮。也方才看到麥克風插在不鏽鋼活動支桿上,頓覺那酷似一條眼鏡蛇,從舞蛇人的竹籃裡緩緩盤旋升出。我也看到了不鏽鋼表面、玻璃杯邊緣以及擺放在旁的依雲礦泉水瓶身上都有強烈的反射光斑。我注意到掌聲漸漸稀疏下來;有些人已重新落座。他們在等我開始。只是,我無話可說。就連那句開場白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會繼續等,沉默也會繼續延長。很快就會有人尷尬地乾咳兩聲,再然後,竊竊私語就會嗡嗡而起。因為他們都是渾蛋。只是一群徒有其表的傀儡,伸著橡皮脖子。如果我真的能發出聲音,也只能是一連串暴怒的汙言穢語,像個罹患抽動障礙症的病人在發飆。

我可以招呼他們即刻播放第一張幻燈片。也許我可以這樣迂迴地遮掩一下,聽任畫面將我帶入感覺。我只能希望有人來救場。我看向講稿,發現那張皺巴巴的紙不僅被撕破了,還被掌心的汗洇得字跡模糊,簡直都分辨不清塗鴉為何。這張破紙、連同精神壓力,讓視覺和腦體間的聯絡徹底短路了。那麼,第一張幻燈片是什麼來著?是信箱的速寫?還是《槐米的夕陽》?我幾乎都能肯定,想到的這兩幅畫都不是。

現在,所有人都坐下了。掌聲的餘音也消失了。該是美國初民開口號叫的時候了。倒數第三排,靠走廊的座位上坐著那個聒噪的婊子瑪莉·愛爾,似乎翻下了扶手附帶的桌板,攤在膝上。我用眼光搜尋懷爾曼。是他說服我非來不可的,但我實在不爭氣。我只能用眼神,為即將發生的一切向他道歉。

我會坐在第一排,他說過的,正中央。

果然。傑克、我的家務總管胡安妮塔、傑米·吉田和愛麗絲·奧柯意都坐在懷爾曼的左手邊。右邊靠過道的是——

坐在過道旁的人只可能出自幻覺吧。我眨眨眼,但他仍在那兒。一張大臉盤,黑黑的,很冷靜。那麼大的身軀把視聽禮堂的絨布座位撐得滿滿登登,似乎只能拜託牛仔幫忙才能把他拽出來。那個人,正是亞歷山大·卡曼,斜睨的眼神透過巨大的玳瑁眼鏡望著我,似乎比以前更像一尊微縮版的神。肚腩太肥大,以至於大腿都看不到了,但穩穩擱在碩大肚腹上的,是個扎著絲帶的禮品盒,大約三英尺長。他看到了我驚訝的表情——毋寧說震驚更確切些——便打了一個手勢,不是普通的招手,而是怪異、慈愛的敬禮儀式:手指點眉,再點唇,再攤開手掌伸向我。我能看到他蒼白的掌心。他朝我笑,彷彿現身於格爾巴特禮堂第一排、並坐在我的朋友懷爾曼身邊是天下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寬闊的嘴唇無聲地說出四個字:你辦得到。

如果我打這一秒起豁出去,如果我運用操練過的聯想記憶法,大概是辦得到。

我想到了懷爾曼——具體說,是目視西方的懷爾曼——便想起了開場白。

我朝卡曼點點頭。卡曼也頷首回覆。接著,我望向觀眾席,看到他們都是普通的人類。所有的天使都懸浮在我們頭頂,正飛向黑暗。至於魔鬼,大概都藏在我的臆想中吧。

「大家好——」我說出話來,卻被麥克風裡爆出的巨響嚇得往後一縮。觀眾們笑起來,那並沒有讓我光火,但一分鐘前就肯定會。那只是笑聲而已,並且出於善意。

我辦得到。

「大家好,」我重新開頭,「我叫埃德加·弗里曼特,我或許不太善於幹這事兒。上輩子,我從事建築業。我知道自己幹那個很在行,因為接過不少工程。在目前這段生活中,我畫畫。但從沒人跟我講過,畫畫也需要公開演講。」

這次,笑聲更自然了,也更柔和了。

「我本想開場就說,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一路走到這裡,但其實我知道。那很好,因為那是我必須承認的事實。你們會發現,我對藝術史、藝術理論,乃至藝術評價一無所知。你們中的某些人大概認識瑪莉·愛爾吧。」

這句話引得一些人咯咯笑,彷彿我剛說的是,你們中的某些人大概聽說過安迪·沃霍爾吧。被我點到名的那位女士則環顧四周,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背也突然挺直了。

「我第一次把幾幅畫帶去斯高圖畫廊時,愛爾女士也看到了,並稱我為美國初民。我心裡有點不悅,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換洗內衣褲,每晚睡前也都刷牙——」

人群中又迸發出一陣笑聲。我的雙腿恢復了知覺,原來它們不是水泥做的,既然如此,也就可以拔腿而逃,但我已經不想跑,也不需要跑了。他們或許會討厭我的畫,但那不要緊,因為我不討厭他們。讓他們笑吧,讓他們噓吧,就算表露不屑(或遮掩的哈欠),都不要緊,只要他們想那麼做就好;等這場活動結束,我就能回去畫更多的畫了。

如果他們喜歡我的畫呢?結局也一樣。

「但如果她的意思是,我在幹自己不明白的事,也不能用言語表述自己,因為從來沒人教過我該用什麼術語或理論,那她就是完全切中要害。」

卡曼頻頻點頭,看起來很滿意。上帝作證,就連瑪莉·愛爾本人也是這種表情。

「因此,這就是結果,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走出了前世,越過了一段連通往昔和今朝的橋樑,才走進了我的今生。」

卡曼悄無聲息地拍了拍那雙肉乎乎的大手掌。那讓我感覺良好。有他在,我就像有了定心丸。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肯定會如懷爾曼所說——醜得很。

「但我必須少說幾句,因為我的朋友懷爾曼說過,每當我們開始回憶就會耍老千,我相信那是真的。說得太多,你就會發現自己……唔……怎麼說……在講述自己希望擁有的過去?」

我朝第一排看,便看到懷爾曼在點頭。

「是啊,我相信是這樣的,那只是你希望有的過去。所以,簡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建築工地上遭遇了一次車禍。很嚴重。一輛起重機撞到了我的小貨車,也撞到了我。我失去了右臂,也幾乎失去了生命。我結過婚,但婚姻破裂了。我真的走到人生谷底了。現在回首,我就能看得更清楚;我只知道,自己感覺糟透了,糟到底了。而另一位朋友,他叫亞歷山大·卡曼,有一天他問我,還有沒有什麼事能讓我感到幸福?那讓我很……」

我停下來。卡曼從第一排的座位裡專注地凝視我,長長的禮品盒穩穩地擱在他看不見的膝頭。我記得那天是在法倫湖,他帶著破舊的手提箱,深秋透著寒意的陽光射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斜紋。我記得自己在考慮自殺,條條大路——收費公路、二級高速,乃至沒人記得的荒僻小路——都通向黑暗。

沉默正在延續,但我已經不怕了。我的觀眾們也似乎不介意。神思遊走,這很自然。我可是個藝術家呀。

「幸福——至少是我所感到的幸福——是長久以來我都不曾細想過的概念,」我說,「我慎重考慮如何養家,辦起了自己的公司,也想過,不能讓為我工作的同事們失望。我也琢磨過怎樣獲得成功,怎樣去爭取,主要是因為有那麼多人以為我會失敗。然後,車禍突如其來。一切都改變了。我發現自己沒有——」

我用雙手在暗中摸索,搜腸刮肚尋找恰當的字眼,哪怕他們只能見到獨臂單手。或許,還能看到斷肢在用別針別住的袖管裡抽搐。

「我沒有退路。就眼看著幸福……」我一聳肩,「我對我的朋友卡曼說,我以前畫過,但好久沒畫了。他建議我重拾畫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我需要保護,以抵抗漫長黑夜。當時我不理解他的話。現在就明白多了。常言道,黑暗降臨,但在這裡,黑夜是漸漸升起。太陽下山後,黑夜就從海灣上升起。目睹那樣壯觀的景色,讓我驚歎不已。」

同樣,我也為自己滔滔不絕的口才驚歎不已。我的右臂非常安靜。好像只是一截殘肢,遮在用別針別住的袖管裡。

「我們可以把所有燈光調暗嗎?包括照著我的燈?有勞了。」

愛麗絲親自跑到後臺,一秒鐘也不耽誤。照著我的聚光燈立刻暗成微亮。視聽禮堂安全地籠罩在昏暗中。

「越過了連通自己兩種人生的橋樑,我發現,無論我們懷抱怎樣的期待,美總在變化中。但這算不上是原創的想法,對嗎?真的,只是陳詞濫調……就像佛羅里達的夕陽。但那恰好就是真相,真相就該被說出來……如果你可以用新辦法表述的話。至於我,我想用畫來表達。愛麗絲,我們可以開始放映幻燈片了嗎?」

影像即刻顯影在我右邊的大螢幕上,九英尺寬,七英尺高:三叢巨大的玫瑰從深粉紅色海貝鋪成的沙床上長出來。粉色很深,因為海貝都在屋下,在屋子的陰影裡。觀眾們深吸氣的聲音很短促,卻像一陣疾風。我聽見了,也知道不只是懷爾曼和斯高圖畫廊的內行人在倒吸冷氣,而是所有看到影像的人。他們竊竊私語的樣子,彷彿突然見到了出乎意料的奇景異象。

隨後,他們齊聲鼓掌。掌聲大約持續了一分鐘。我站在原地,緊緊抓著講壇的左側木柱,聽著掌聲雷動,驚得頭暈眼花。

餘下的講演花了二十五分鐘,但我記不全了,好像在夢裡指導了一場幻燈片秀。我一直在等,等自己從醫院病床上醒來,赤熱難當,劇痛欲絕,吼叫著要更多更多嗎啡。

12

夢遊感持續到演講會後在斯高圖舉辦的接待會。第一杯香檳(細長的杯子比頂針箍粗不了多少)剛吞下肚,第二杯就塞到了我手裡。素不相識的人接踵而來,向我敬酒。有人連叫帶嚷「聽,快聽!」還有人在高喊「藝術大師!」我扭頭四顧,想看到新朋友們,卻一個也沒見到。

倒不是說沒時間東張西望。祝賀之詞好像沒完沒了,既恭賀我的畫展開幕,也恭祝幻燈片演講圓滿完成。但是,起碼,我尚不需要招架哪位來客對我的繪畫技藝發表批評或攻擊,因為原畫(外加幾張用彩色鉛筆畫的速寫)全都藏在大廳後的兩間大屋子裡,鎖得緊緊的,保護得好好的。而且,我還找到了避免被熱情群眾壓垮的獨家秘籍:如果您是獨臂殘疾人士,那就得讓您僅存的爪子始終攥著只培根焗蝦。

瑪莉·愛爾過來問,採訪約定是否還作數。

「當然,」我說,「儘管我不知道還能告訴你什麼,我想,今晚我已經一吐為快了。」

「噢,我們會有些新話題的。」說著,手裡的香檳酒杯劃了一道弧線,趁四處遊走的侍應生經過時放進托盤裡,同時,還從一九五〇年代式樣的貓女眼鏡框後飛給我一個媚眼。她要不這樣倒還不算討人厭。「後天,先生,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說定了。」話雖這麼說,我真想告訴她,如果她要堅持說法語,那採訪的事兒就得等到我扣上馬奈貝雷帽再說了。她揮手作別,臨走前還吻了吻達里奧的面頰,然後便消失在迷人芬芳的三月夜色中。

傑克也朝我走來,一路上還不忘攔截下兩杯細如管簫的香檳。我的家務總管胡安妮塔也跟著他,穿著一套粉色套裝,顯得利落又時髦。她取了一串蝦,但謝絕了香檳。他把第二杯酒遞給我,等我把最後一口蝦肉都吞下去,才舉杯和我碰杯。

「祝賀,老闆,您震驚全場!」

「謝謝,傑克。好聽的話不嫌多。」我將香檳一飲而盡(每個細杯子裡只能裝一口酒),又轉身對胡安妮塔說,「你今天絕對是豔壓群芳。」

「恭喜您,埃德加先生,」她說著,瞥了一眼周圍,「這些畫都很漂亮,但您的畫更好看。」

「謝謝。」

傑克又拿了一串蝦遞給胡安妮塔。「可以抽空和您說幾句話嗎?」

「當然。」

傑克把我拉到格斯特那惹人注目的雕塑旁。「剛才,卡曼先生問懷爾曼,是否可以等禮堂賓客散盡後再離場,恐怕會晚點到這兒。」

「是嗎?」這讓我有點吃驚,「為什麼?」

「他花了大半天在路上,他說自己和飛機的頭部相處得不太好。」傑克咧嘴一笑,「他對懷爾曼說,一整天都坐在大人物的位置上,現在很想平穩地下來。」

我不禁哈哈大笑。同時也很感動。對於卡曼這種身材的人來說,利用公共交通長途旅行可不容易……現在我才想到,在那些可惡的飛機上,他連上廁所都會很艱難,連坐下去都會出問題。站著小便?大概還行,剛好能擠下。但坐在便桶上?想也甭想。他根本彎不下腰。

「反正呢,懷爾曼覺得應該讓卡曼先生舒坦一下。他說你會理解的。」

「再理解不過了。」我說著,揚手讓胡安妮塔過來。那身粉色套裝大概是她衣櫥裡最上等的藏品了,可獨自站在翩翩穿流的文化商人們中間,她顯得孤零零的。我擁抱了她,她也抬頭朝我微笑。我好說歹說才讓她放心地取了一杯香檳喝(我想說,那只是一小杯而已,便用了pequeño這個詞,卻讓她咯咯直笑,估計是用錯了?)就在那時,懷爾曼和卡曼才走進來。卡曼還懷抱著那隻禮品盒,穿越人群看到我時,眼神一亮——那讓我感覺棒極了,比幾輪掌聲、乃至立起吹口哨都有效。

我從路過的侍應生手上的托盤上拿了杯酒,走過人群,遞到他手裡。接著,盡力伸長我的手臂,攬住他那寬厚的身軀,盡我所能地完成一個地道的擁抱。他也回以熱情的擁抱,一使勁,我那癒合不久的肋骨都快疼得嗷嗷叫了。

「埃德加,你氣色真好。我太高興了。上帝多麼仁慈啊,我的朋友。上帝真好。」

「你也很好。」我說,「你怎麼會碰巧出現在薩拉索塔呢?是懷爾曼叫你來的嗎?」我轉向條紋遮陽傘下的戰友,「是不是你乾的?打個電話過去,問卡曼願不願意擔任我講演會的神秘嘉賓?」

懷爾曼搖搖頭,「我是給帕姆打過電話。朋友,我當時都慌了神啦,因為我明知越俎代庖會讓你光火的。她說過,車禍後,你誰的話也不聽,但卡曼說的你能聽進去。所以我也給他打了電話。我從沒想過他會因為那通小留言就千里迢迢趕來,但……你瞧,他來了。」

「我不僅親自捧場,還幫兩位令嬡給你帶了份禮物。」他說著,把盒子遞給我。「可惜的是我沒有時間專程購物,只能在存貨裡挑挑揀揀。恐怕你會失望的。」

我突然明白了那禮物是什麼,頓感口乾舌燥。不管怎樣,我先把盒子夾在斷肢下,扯掉絲帶,撕開了包裝紙。我甚至沒發現,是胡安妮塔在幫我捧著它。盒子裡面還有一隻窄窄的卡紙盒,在我眼裡,那酷似嬰孩的小棺材。當然,還能像什麼呢?盒蓋上印著標籤:多明尼加共和國出品。

「很漂亮啊,醫生。」懷爾曼說。

「其實,我沒空置備更好的禮物。」卡曼答。

他們的話音漸漸飄遠。胡安妮塔移走了盒蓋。於是,瑞芭仰面看著我了,這一次她穿著紅裙子,而不是藍裙子,但波爾卡小圓點的圖案卻依然如故;黑色瑪莉珍妮淑女鞋也照樣閃閃發亮;毫無生氣的紅頭髮和藍眼睛也一樣在說:哦哦哦,你個死男人!我一直都躺在這兒呢!

卡曼的聲音似乎還在遙遠的地方飄,「是伊瑟打電話給我的,她提議送個娃娃。之後,她姐姐也給我打來電話。」

當然是伊瑟了,我心想。我聽得見畫廊裡持續的嗡嗡閒談聲,那就像濃粉屋下面的海貝聲。我的臉上還掛著哦天呀,瞧這多漂亮的面具,可要是誰那時戳戳我的後背,我準會尖叫起來。伊瑟是來過杜馬島的,還經過殺手宮前的那條路往南行。

儘管卡曼是個精明人,但我相信他不覺得這禮物有什麼不妥,何況他長途旅行,遠不是最好狀態。而懷爾曼呢,正微微歪著頭看著我,皺起了眉頭。就在那時,我已能確信,卡曼醫生再懂我心,也不及懷爾曼了。

「她知道你已經有一個了,」卡曼說,「她覺得湊成一對兒更好,能讓你想起兩個女兒,梅琳達也很贊同。不過,當然了,露西是我——」

「露西?」懷爾曼問道,取出了娃娃。她的粉色棉腿在晃來晃去。她的空洞雙眼直勾勾地朝你看。

「她們都很像露西爾·鮑爾,你不覺得嗎?我把她們送給一些病人,當然,他們也會給自己的娃娃取新名。埃德加,你給你的娃娃取了什麼名字?」

頃刻間,腦海中又泛起昔日那種慘淡的濃霧,我先要去想朗達,羅賓,瑞切爾,坐在朋友身上,坐在該死的焦炭上。然後才想到:那是紅色的。

「瑞芭。」我說,「和那個鄉村歌手的名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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