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畫(五)

不要害怕實驗;尋找你的繆斯,讓她引你向前。隨著天賦漸強,伊麗莎白的繆斯變身為諾問——奇異的說話玩偶。或許只是她這麼想。隨著時間推移,她發現自己犯了錯——就在諾問的聲音變樣時——那已經太晚了。但一開始那準是非常美妙的。覓到自己的繆斯,總是美妙無比的。

比方說,蛋糕。

扔到地板上去,諾問說道,扔到地板上,莉比!

因為她可以扔,她便扔了。她把南·梅爾達做的蛋糕甩到了地板上。在地板上濺開了花!哈!南·梅爾達站在那兒,雙手擱在腰下,氣壞了。

事情發生時,伊麗莎白有過羞愧嗎?羞愧,並有一絲恐懼嗎?我想是的。

我知道她是。對孩子來說,惡作劇停留在想象裡通常才更有趣些。

不過,還有別的把戲可以耍。別的實驗。直到最後,那是一九二七年……

在佛羅里達,所有不合時令的颶風都被叫做「愛麗絲」。那純粹是個玩笑話。但那年三月裡,尖嘯席捲海灣的那場颶風真該被定名為「伊麗莎白颶風」。

娃娃湊在她耳邊說的悄悄話,一定就像晚上吹在棕櫚樹葉間的風。或像退湧的海水在濃粉屋下從海貝間窸窣穿流。在小莉比昏昏欲睡時悄聲細語。告訴她,畫一場大風暴一定很好玩。還不只是風暴。

諾問說,還有秘密的東西。大風暴會讓你發現埋葬的寶藏。爹地會願意找來看看的東西。

就這樣耍完了把戲。畫一場風暴,那隻讓伊麗莎白有點小興趣;可討好爹地?那就是不可抗拒的好主意。

因為爹地那年很生氣。對阿黛很生氣,歐洲旅行結束了她都不願意回學校。阿黛不在乎見什麼門當戶對的人,也不想去正統的成年舞會。她被她的戀人愛莫瑞迷得神魂顛倒……而在爹地看來,他根本不配。

爹地說,他不是我們這類人,他是賽璐珞領。阿黛說,他就是我喜歡的型別,不管他是什麼人。爹地氣得暴跳如雷。

還有更折磨人的爭吵呢。爹地對阿黛發火,阿黛也對爹地發火。漢娜和瑪麗婭也對阿黛發火,因為她找了個帥男友,比她年紀大,卻比她地位低。大家都發火,把雙胞胎嚇壞了。莉比也嚇壞了。南·梅爾達一遍又一遍對苔絲和洛洛抱怨,說,要不是為了她倆,她早就回傑克遜維爾的黑人社群去了。

伊麗莎白把這些都畫下來了,所以我才能看到。

事情終於到了爆發點。阿黛和她那不般配的小夥子私奔去了亞特蘭大,愛莫瑞在那兒得到了一份工作,能在競選人辦公室裡上班。爹地氣瘋了。兩個大刻薄鬼剛從布萊頓學校回來度週末,聽到他在書房裡講電話,對什麼人說,要把愛莫瑞·包爾森捉回來,用馬鞭抽滿全身。就連她也不會放過!

他還說,不,上帝作證,聽天由命,她自掘墳墓,那就讓她在裡面安睡吧。

隨後,風暴就來了。愛麗絲。

莉比知道它來了。她感到風在湧起,吹得每一絲炭火熄如死灰。風暴真的來襲時,急雨狂落,狂風像火車汽笛那樣尖利呼嘯,把她嚇得夠嗆,好像她吹了吹口哨,想喚來一條小狗,結果卻來了條大灰狼。

但等風平浪靜、雲破日出時,每個人都好好的。比好好的還要好,因為在愛麗絲颶風過後,阿黛和她那不相稱的小夥子暫時被遺忘了。伊麗莎白甚至聽到爹地和夏寧頓先生清理前院的爛攤子時哼起了小曲,爹地開著紅色的小拖拉機,夏寧頓先生把吹倒在水裡的棕櫚樹和折斷的枝葉全都扔進車斗裡,跟在爹地後頭。

娃娃說起了悄悄話,繆斯講起了故事。

伊麗莎白邊聽邊畫,每天都把魔女巖畫下來,那就是諾問悄悄說過的埋寶藏的地方,現在它已經露出來了。

莉比央求爹地去看看,求啊求啊求啊。爹地說不,爹地說他累壞了,院子裡的活兒把他累得腰痠背痛。

南·梅爾達說,有時候下水遊遊會讓您舒坦些的,伊斯特雷克先生。

南·梅爾達說,我會帶上野餐籃,帶上小姐。

南·梅爾達還說,你知道她現在變了,如果她說那兒有什麼東西,那或許……

於是,他們沿著沙灘,去了魔女巖——爹地穿的游泳衣已經不太合身了,伊麗莎白和雙胞胎跟著南·梅爾達。漢娜和瑪麗婭在學校裡,阿黛……還是不要提她了罷。阿黛處境堪憂。南·梅爾達帶上了紅色的野餐籃。裡面裝著午餐、給女孩們預備的遮陽帽、伊麗莎白的畫具,還有爹地的弩箭手槍,以及幾支配套用的魚叉。

爹地套上鰭肢,在翡翠湯裡涉水走到齊膝深,說,水真冷!莉比,最好別耗太久。告訴我奇妙的寶藏在哪裡。

莉比說,我會告訴你的,但你要保證把瓷娃娃給我?

爹地說,只要有娃娃,全都是你的——搶救寶藏,應該有賞。

繆斯看到了,女孩畫出來了。所以他們的未來也就定好了。

九布朗糖果

1

過了兩夜,我第一次畫了船。

開始時,我將其命名為《女孩和船》,然後改成《女孩和船no.1》,其實這都不是真正的名字;畫的真名該是《伊瑟和船no.1》。相比於發生在「布朗糖果」身上的事,船系列甚至更能讓我在要不要展出畫作的問題上鐵了心。只要南努茲想辦畫展,我就辦。不是因為我在謀求莎士比亞所謂的「泡沫聲譽」(這句,我是欠懷爾曼的),而是因為我開始理解,伊麗莎白所言是正確的:最好不要讓作品堆積在杜馬島上。

船系列畫都很棒,大概能稱得上傑作。我畫完那些畫時確實有這種感覺。同樣,它們也是強力的苦藥。我想我畫第一張時就很清楚了——就在情人節的閒暇時分,就在媞娜·加里波第生命的最後一夜。

2

那個夢並不算是噩夢,但太逼真了,我無法用語言描述,只能在畫布上捕捉到幾分神似。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畫面罷了。或許也足夠了。那是夕照時分。那個夢,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些夢境,總是夕照時分。遼遠的紅光充溢西方,向上漸次轉為橙色,再褪成詭譎的綠色,直入雲霄直至天國。海灣近乎死寂般沉靜,只有最微小、最滑潤的捲浪如輕微的呼吸拂過海面。在夕陽炫目的反光下,那看起來就像是個巨大的眼窩,貯滿了鮮血。

從如許背景裡凸顯出的輪廓是三桅棄船。腐爛的船帆歪斜懸掛,火紅的光芒便從破洞和損縫中透射出來。船上無人存活。你只需看一眼就會知道。船上瀰漫著某種不可言明的危險感,彷彿這船曾攜帶瘟疫,船員全部感染致死,空留這具由巨木、麻繩和帆布拼成的腐敗屍體。如果有一隻海鷗或鵜鶘飛越其上,肯定會墜落在甲板上,羽翼燃燒——我記得當時有過這種感觸。

一艘小划艇飄浮在四十碼外。有個女孩坐在上面,背對著我。她的頭髮是紅色的,但頭髮是假的——沒有哪個活生生的女孩會有那樣糾結如麻的紗線頭髮。洩露她身份的其實是那條裙子。格子圖案,印著b我贏,你贏/b的字樣,一遍一遍重複著。伊瑟四五歲的時候就有一條這樣的裙子……大約正是我在殺手宮二層樓梯口見到的全家照裡雙胞胎女孩的年紀。

我想要喊,提醒她別靠近棄船,但我做不到。我很無助。無論如何,那似乎也不要緊。她只是坐在可愛的小船裡,盪漾在溫和的紅色波浪上,穿著伊瑟的格子裙,目視前方。

我從床上翻滾下來,剛好是殘肢所在的右側著地。我痛得大叫,翻身坐起來,聽著屋外的海浪聲聲,聽著地板下溫柔的海貝低語。它們告訴我身在何處,卻無法慰藉我。我贏,它們說,我贏,你贏。你贏,我贏。槍,我贏。水果,你贏。我贏。你贏。

消失的右臂火燒火燎。如果不讓那疼痛停止,我會瘋掉,辦法是有,但只有一種。我走上二樓,像個瘋子一樣畫了整整三個小時。我的桌上沒有可供描摹之物,窗外見不到任何物事。我一樣也不需要。全都在我腦子裡。畫畫時,我突然覺察到:所有的畫都奮力指向那裡。不是小船上的女孩,她不是必需的;她或許只是增添吸引力的配角,好比勾連現實的切入點。我一路要追尋的是那艘船。船和夕陽。回想起來,我意識到這真是諷刺極了:《hello》——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畫的鉛筆畫——竟然最接近答案。

3

大約三點半時,我重新倒回床上,一直睡到九點。醒來後覺得一身輕快,好像盪滌了一番,煥然一新。天氣也很好:萬里無雲,比上星期暖和多了。包伽廷一家正準備回北方,但臨走前兩個男孩還和我痛快地玩了一把飛盤。食慾高漲,疼痛指標降低了不少。我感到自己又活在了正常人中間,真是太美好了,哪怕只有一小時也好。

伊麗莎白的病症也消失殆盡。她擺弄小瓷人時,我給她唸了好幾首詩。懷爾曼也在家,進過瓷亭一次,氣色好得很。那天,全世界的感覺都好極了。後來我才突然想到,當我念到理查德·威爾伯關於洗衣婦的詩《愛將我們帶到世界萬物面前》時,喬治·「糖果」·布朗大概就在同時誘拐了十二歲女孩媞娜·加里波第。我挑中這首詩是因為偶爾在那天的報紙上看到:這首詩有望成為今年情人節最受歡迎的禮物。加里波第被誘拐的過程剛好被錄了下來。根據錄影帶的記錄,案發的準確時間是下午三時十六分,那當口,我差不多剛好抿了一口懷爾曼的特製綠茶,並攤開威爾伯的詩——我是從網際網路上複製下來的。

十字街商場後面的碼頭區安裝了閉路攝像頭。我估計是為了監視偷竊案。但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個孩子的生命被竊走了。她自右到左進入鏡頭,穿著牛仔褲的苗條女孩,揹著一個小包。大概,她打算回家前先在商場裡貓一會兒。這盤錄影帶在電視節目裡反覆播放,讓人心神難安,你可以反覆看到他從一個坡道上現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小臉看著他,顯然問了他什麼。布朗點頭以示回答,便拉著她走。一開始她沒有反抗,但接著——就在他們即將在鄧普斯爾特店門口消失前——她試圖甩開他的手。他依然緊緊抓著她,然後消失在攝像頭的視野裡。根據地方警察的屍檢報告,那之後不到六個小時,他就把她殺了。從她屍體上可怕的痕跡來看,那幾個小時對一個小女孩來說一定太過漫長,可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那幾個小時,一定感覺像無窮無盡。

敞開的窗戶外面,清晨空氣都被天使清洗一新。理查德·威爾伯在《愛將我們帶到世界萬物面前》中這樣寫道。可是,不是這樣啊,理查德,不是的。

洗淨的只有床單而已。

4

包伽廷一家走了。戈弗雷家的數條惡犬對他們吼叫,以示道別。幾個「開心女僕」工作人員進了包伽廷一家待過的房屋,裡裡外外打掃了一番。戈弗雷家的惡犬對她們吼叫,以示問好(以及道別)。媞娜·加里波第的屍體在威爾克小聯盟球場後的溝渠裡被發現,腰部以下赤裸,像袋垃圾一樣被丟棄。她母親在第六頻道露面時哭得撕心裂肺。包伽廷一家被金特納一家取代。托萊多的小夥子們撤離了39號,三個歡快的老太太從密歇根來,搬了進去。老太太們笑口常開,每次見到我或懷爾曼路過時,當真說「喲—哦!」我不知道她們怎麼會開啟剛裝好的無線寬頻,但我第一次用無線訊號和她們玩線上拼字遊戲時,可把我爽死了。老太太們下午散步時,戈弗雷家的惡犬總是叫個不停,好像它們永遠不嫌累。一個在薩拉索塔ez汽車美容店打工的男人給警方打電話,說媞娜·加里波第誘拐案錄影帶中的男子很像和他搭檔洗車的工人,那傢伙叫喬治·布朗,每個人都叫他「糖果」。那人說,布朗糖果在情人節那天下午二時三十分下班,第二天早上沒返工,聲稱自己身體不適。ez汽車美容店和十字路商場只隔一個街區。情人節後第二天,我走進殺手宮的廚房,發現懷爾曼坐在桌邊,後仰著腦袋,渾身抖得像篩子。當他平息下來時,他對我說感覺很好。我告訴他他看上去並不好,他卻讓我把鬼點子都留給自己耍,那種粗暴的語氣一點兒也不像他。我伸出三根手指,問他看到多少。他說三。我伸出兩根,他說二。我決定放棄,但也不是沒猶疑。我再次放棄。說到底,我不是懷爾曼的看護人。我畫了《女孩和船no.2》和《女孩和船no.3》。第二號作品裡,小船上的孩子穿著瑞芭的波爾卡圓點藍裙子,但我依然非常肯定,那還是伊瑟。而在第三號作品裡,更是毋庸置疑。她的頭髮變回了玉米穗的金黃色,那是我記得最清楚的顏色,她穿了件海軍領的寬鬆上衣,領口有藍色花邊,我也記得相當清楚:有天週六,她在我們家後院裡從蘋果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臂骨,那天穿的就是這件襯衣。在第三號作品裡,船體有些傾斜,我能看到寫在船頭的船名,但只是褪色的前面幾個字母:per。我猜不透後面的字母會是哪幾個。那也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弩箭手槍出現的第一張畫。箭槍擱在小船的座位上。二月十八日,傑克的一個朋友過來幫我修好了幾件出了毛病的租賃傢俱。戈弗雷家的惡犬聚成一團朝他猛吼,好像在說:假如包在嘻哈風格大褲子裡的屁股蛋癢癢得想被誰咬一口,那就歡迎他隨時過來玩兒。警察提訊了布朗糖果的妻子(她也叫他糖果,每個人都叫他糖果,在他折磨並殺害媞娜·加里波第前,或許還讓她叫他糖果),問他情人節下午的去向。她說他可能病了,但他不是在家裡病的。他直到那晚八點前後才回家。她說他給她帶了一盒巧克力。她說他最懂得哄人高興。二月二十一日,聽鄉村音樂的那一對兒開著跑車走了,要回到踏著靴子跳舞的北方去。沒人搬進他們住過的房子。懷爾曼說那是候鳥不再南飛的標誌訊號。他說這種訊號在杜馬島總比在別處來得更早些,這兒沒有一家餐館,沒有一處旅遊景點(甚至連座唬人的鱷魚園都沒有!)。戈弗雷家的惡犬永不休止地吼,彷彿在叫囂:冬季度假遊高峰或許會重現,但事情顯然不像它們想的那樣。踏靴子開跑車的人離島的同一天,薩拉索塔的警察帶著搜查令出現在布朗糖果家門口。根據第六頻道的報道,他們獲得了一些證物。一天後,39號的三位老太太再一次讓我長了見識;我玩「三詞連分」時從未那樣絞盡腦汁,但好歹知道了,原來qiviut也是一個詞。等我到家開啟電視時,第六頻道打著「特別新聞」的橫幅,迴圈反覆地播報著:布朗糖果已被逮捕。根據「知情人士」所言,在布朗家搜到的物證中有兩件內衣,其一已被證實沾有血跡。dna測試報告將於次日公佈。布朗糖果卻沒有等待。第二天,所有報紙都引用了他對警方說的原話,「我喝多了,幹了蠢事。」這就是我清晨喝橙汁時讀到的內容。報道上附有那張眾所周知的圖片,在我眼裡,它就像肯尼迪在達拉斯遇刺現場照片一樣眼熟。照片上,糖果緊緊拽著媞娜·加里波第的手腕,她仰頭看他,面帶疑問。電話鈴響了。我沒看是哪裡的號碼就接起來,說了聲哈囉。我的心思牽掛著媞娜·加里波第。是懷爾曼打來的。他問我能不能去莊園待一會兒。我說,當然可以,便準備說再見,然後恍然意識到,我聽到了別的聲音,不是他的語氣有異樣,而是語氣之外、更深層的異樣。我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的左眼好像失明瞭,朋友。」

他大笑一聲。笑聲古怪,帶著迷茫。

「我早知道這一天會來,但它真來了倒也挺震驚。我猜我們醒來時都會有這種感覺——」他發出戰慄似的喘息,「你能過來嗎?我想叫海港私人護理中心的安妮瑪莉來,但她有約外出了,那麼……你能來嗎,埃德加?求你了?」

「我馬上就到。掛了吧,懷爾曼。待在原地別動,掛了吧。」

5

我自己的視力好幾周來都沒出問題。車禍造成部分間接視力喪失,以往向前一瞥就能看清的東西,現在需要把頭偏轉向右才能看清,好在視力並未減退。爬上租來的雪佛蘭車座時,我在想,假如血紅色又開始潛入視野……或是我有一天醒來時發現什麼都看不見,我的世界化為一個黑洞,那我該怎麼辦?這也讓我思忖,懷爾曼怎麼能笑得出來。哪怕只是一聲輕笑。

我記起他說過,自己要外出的話,有時會拜託安妮瑪莉·惠瑟爾照看伊麗莎白,而她今天剛好有約外出,這時候,我的手剛搭上邁銳寶衝浪板式的車把手。我又急忙返回屋內,打通傑克的手機,祈禱他一定要來接電話,而且能到島上來。他接了,也說能來。主隊又加盟了一員干將。

6

那天早上,我膽戰心驚地頭一回驅車離島,躋身於塔米亞米觀光道上北行的車水馬龍。我們要趕去薩拉索塔紀念醫院。今天懷爾曼的抵抗不堪一擊,被我頂了回去,然後我給伊麗莎白的醫生打了電話,醫生推薦我們去那兒診療。現在,懷爾曼倒是一個勁兒地問我好不好,問我是不是能開車,要不然,最好讓傑克帶他去看病,而留我陪護伊麗莎白。

「我很好。」我說。

「得了吧,你嚇得要死。我看得出來。」他的右眼轉向我的方位,左眼也想跟上來,無奈沒成功。充滿血絲的眼睛有點朝上翻,淚水無緣無故地溢滿眼眶。「朋友,你會嚇得尿褲子吧?」

「不會的。況且,你聽到伊麗莎白怎麼說了——要是你沒法把自己搞定,她準會抄起笤帚把你掃地出門。」

他本無意讓「伊斯特雷克小姐」知道他出了問題,但她剛好拄著助步器走進廚房,聽到了他和我的通話。而且,她對懷爾曼的小秘密有所瞭解。這事兒在我們之間從未提過,但那是明擺著的。

「如果他們要你住院——」我開始勸。

「哦,他們肯定會提,那他媽是他們的本能反應,但我是不會住院的。如果他們治得好,那就另當別論。我去醫院只是為了聽哈德洛克對我說:這不是永續性的血栓,而只是暫時現象。」他微笑,但面無血色。

「懷爾曼,你他媽的是不是有毛病啊?」

「彆著急上火,朋友。這幾天你畫了什麼啦?」

「現在還提那個做什麼。」

「哦,親愛的,」懷爾曼說,「瞧瞧,不只是我被別人問煩了。你知道嗎,每年冬天,塔米亞米觀光道上四分之一的常客都會遇上一次交通事故?當真如此。按照我那天在廣播裡聽到的新聞,休斯敦天文館大小的小行星撞地球的機率也沒——」

我伸手開啟廣播,說:「我們幹嗎不聽點音樂呢?」

「好主意,」他說,「但不要該死的鄉村音樂。」

那一刻我還沒反應過來,然後才想起最近剛剛離島的靴子戶。我調到本地區播放的最吵人、最死磕的搖滾電臺,它自稱「骨頭頻道」。拿撒勒樂隊正聲嘶力竭地吼著那首《狗毛》。

「啊,‘嘔在你鞋上’,瘋狂搖滾。」懷爾曼說,「老兄,現在總算有人說人話了。」

7

那天真夠漫長的。你躺倒在履帶式現代醫療器械上的任何一天都會顯得漫長,尤其是在一家人滿為患的城市中心醫院裡,老年人、時常病懨懨的冬季遊客到處排隊。我們做完檢查已是傍晚六點了。院方確實想讓懷爾曼住院觀察。他拒絕了。

我的時間大都耗在煉獄般的等候室裡,那兒的雜誌都是過刊,椅墊薄得硌屁股,電視永遠高高地釘在角落裡。我坐在那兒,聽著人們憂心忡忡的交談和電視裡的廢話,好像在比誰更無聊;隔一會兒就走出等候室,到可以打手機的區域,用懷爾曼的手機給傑克打電話。她還好嗎?好極了。他們先玩巴棋戲,再重新擺設瓷偶城。第三次電話裡,他說他們吃著三明治在看奧普拉。第四次通話,她已經睡覺了。

「跟他說,她睡前上完廁所了,」傑克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更多需要。」

我跟他說了。懷爾曼很高興聽到這一條。而傳送帶仍在緩慢推進。

三間等候室,一間在住院部外面,懷爾曼就是在那兒拒絕醫生的,甚至連張表格都不願填——大概是因為他沒法看(我把必需選項都填上了);另一間在神經科外面,我在那兒碰到了赫伯特·普林西比,伊麗莎白的醫生哈德洛克聲稱他是薩拉索塔城裡最好的神經科大夫。普林西比沒有否認這一點,也沒說不好意思。最後一間等候室在二樓,那是大型奇妙裝置之家。但懷爾曼在此做的檢查並非我特別熟悉的磁共振,他走到緊裡頭的x光室拍了照,在我的想象裡,那間屋子準是積滿灰塵,是這個時髦年代裡被人遺忘的角落。懷爾曼把他的瑪莉獎章交給我,留下我獨自納悶:為什麼薩拉索塔最出色的神經科大夫會求助於如此過時的科技呢?誰也沒空來點撥我。

三間等候室裡的電視都調到了第六頻道,讓我反覆看到那幅畫面:布朗糖果的手鎖定媞娜·加里波第的手腕,她抬起小臉看他,表情外的潛臺詞凝固在鏡頭裡,不管是誰,但凡有起碼半拉正直感,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你告訴你的孩子們,遇到陌生人時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陌生人可能意味著危險,他們或許相信你的話,但好人家出來的孩子也同樣打小就相信,他們生來就是安全的。所以,那雙眼睛是在說,當然,先生,告訴我該怎麼做。媞娜的眼神在說,你是大人,我是小孩,所以你該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大人們教過我,要尊重長輩。而那雙眼睛說得最明白的臺詞卻是,我從沒受到過傷害,那麼一想,你準會心疼死的。

我不認為那無休無止迴圈播放的畫面能將其後發生的一切解釋清楚,但或許起到了什麼作用?沒錯。

當然有用。

8

終於把車開出車庫、向南開上觀光道時,天都黑了,我們徑直返回杜馬島。一開始我幾乎沒去想懷爾曼的事,只是一門心思開車,不知怎的,我老覺得這次會把運氣用完,那我們就會出車禍。直到過了通向午休島的岔路,路上的車少了,我才放鬆下來。當我們開到十字街商場時,懷爾曼說:「停車。」

「要買什麼?gap的外套?拳擊手喬的內衣?還是來兩件帶口袋的t恤衫?」

「別耍小聰明,只管靠邊停。停在路燈下。」

我瞄準一盞路燈停下車,熄了火。即便停車場裡的車半滿,這兒還是有點讓我毛骨悚然,布朗糖果就是在另一邊的卸貨碼頭區劫走了媞娜·加里波第。

「我想,這次我可以說了。」懷爾曼說,「你值得我掏心掏肺。因為你一直對我很好。而且很多事也能為我著想。」

「說下去,懷爾曼。」

他的雙手擺在一隻薄薄的灰色資料夾上,那是他從醫院帶出來的。他的名字寫在標籤上。他翹起一根手指讓我住嘴,但沒有看我——目光筆直向前,對著商場最靠近我們這邊的碧歐百貨商店。「我想現在就講。你同意嗎?」

「當然。」

「我的故事就像……」他看向我,轉瞬變得興奮起來。左眼依舊充血充淚,但至少現在能和右眼一樣對準我了。「朋友,你看過那種喜氣洋洋的大新聞嗎,說哪個傢伙買彩票贏了兩三百萬美元勁球彩?」

「誰都見過。」

「他們讓他走上舞臺,給他一張大支票,紙板做的假支票,然後他會說些語無倫次的傻話,但那還挺好的,在那種場合里語無倫次最應景了,因為那麼多數字竟然都對得上,巧得實在令人他媽的髮指。巧得離譜。在那種情況下,你能說的最通情達理的話莫過於‘我要去該死的迪士尼樂園’。說到這裡,你能聽懂嗎?」

「到這裡,是的。」

懷爾曼又扭頭去看進出碧歐百貨的顧客,那兒就是布朗糖果偶遇媞娜·加里波第的地點的正後方,然後他用痛苦和悲傷毀滅了她。

「我也贏了頭彩。只不過,不是褒義的用法。事實上,我要說那是全天下最惡劣的一份黴運。上輩子,我在奧馬哈是從業律師,為一家名叫‘法爾漢姆、杜林和瓦倫’的律師行打工。機靈鬼們——我猜我也是一分子——常常給公司起綽號:‘幹你老母再幹你再忘掉’。那其實是家很不錯的企業,正大光明的。我們做正經生意,我的職位也不低。那時候,我是個單身漢,三十七歲,那是我人生中的幸運時段。後來,馬戲團到鎮上來了,埃德加,我說是貨真價實的馬戲團,有大貓表演和高空雜技。大多數表演者都是外籍人,一向如此。高空雜技團演員和家人都是墨西哥人。馬戲團有個會計,叫朱莉亞·塔福勒斯,也從墨西哥來。除了管賬目,她還兼任空中飛人們的翻譯。」

喊她的名字時,那人用的是西班牙語發音,聽來就成了——胡莉亞。

「我沒去看馬戲表演。懷爾曼偶爾看場搖滾秀而已;他可不看馬戲。但彩票機率又出現了。每隔幾天,馬戲團裡的文職人員都要伸手探入一隻高帽子,抽籤,看誰去買零食:薯片配醬汁,咖啡和蘇打水之類的。有一天,就在奧馬哈,朱莉亞抽中了那張有記號的小紙片。當她買完東西,穿過超市的停車場去取小篷車時,一輛載貨卡車高速闖入停車坪,撞上了一排購物車——你知道那些車都是疊成一溜兒吧?」

「是。」

「好。嘭!小車飛出去三十碼,撞到了朱莉亞,撞斷了她的腿。車子從她視野的死角躥出來,她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剛巧,有個警察在旁邊停車,聽到了她的慘叫。他叫來了一輛救護車。還給卡車司機做了一次呼吸測試。他撥出的指標是1.7。」

「算醉嗎?」

「是的,朋友。在內布拉斯加州,1.7的意思是:你不用攢夠兩百美元罰款,直接被判醉酒駕駛。朱莉亞聽從了給她治療的急診室大夫的建議,找到了我們。當時在‘幹你老母再幹你再忘掉’公司總共有三十五名律師,朱莉亞的個人傷害案可能落在任何人手裡。結果落到我這裡。你看出來了嗎,滾球上的數字一個接一個對上了。」

「是的。」

「我不但當了她的代理人,還當了她的新郎官。她贏了那官司,得了一大筆賠償金。隨後,馬戲團離開了那個城鎮,他們總是這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這次,他們的一名女會計沒有一起走。我需要告訴你,我們有多麼相愛嗎?」

「不用了,」我說,「每次你提到她的名字,我就能聽出來。」

「謝謝你,埃德加,謝謝。」他坐在那兒,不斷點著頭,雙手擱在資料夾上。然後,他從後袋裡拽出一隻鼓鼓囊囊的舊皮夾。我不明白他怎麼能在這麼一塊岩石上坐得安穩。他翻到皮夾裡放照片和重要證件的夾層,抽出一張相片,那女子黑髮、黑眼,穿著白色無袖上衣,看似三十歲上下。她是個美女,讓人屏息凝神、心跳驟停一拍的那種。

「我的朱莉亞,」他說道。我想接過照片,他卻搖搖頭,又挑中另一張。我真怕看到那張。但當他遞給我時,我還是接住了。

那是個縮小版的朱莉亞·懷爾曼。同樣的黑髮,攏住一張蒼白、完美的小臉蛋。同樣的深黑色眼眸。

「埃斯梅拉達,」懷爾曼說,「我的另一半心肝兒。」

「埃斯梅拉達。」我心想,從這張相片里望出來的眼睛和那張新聞照片裡仰頭看向布朗糖果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但或許所有小孩的眼睛都差不多。我的手臂癢起來了。早就扔進醫院焚燒爐裡燒成灰的那條手臂。我去抓,抓到了肋骨。一如往常。

懷爾曼把兩張照片都拿回去,親吻每一張,那匆忙而誠摯的神情令人不忍卒睹,再放回透明夾層裡。他費了些工夫才對準,因為雙手抖個不停。而且,我猜想,他在視力方面依然有問題。「其實你根本不用去看小滾珠上的數字,朋友,如果閉上你的眼睛,你可以聽到它們一個一個滾到位:咔嗒、咔嗒、咔嗒。有些人就是夠走運,哦耶!」他用舌頭彈了一下上牙膛,在車廂裡,那聲響大得嚇人。

「埃斯三歲時,朱莉亞簽了一份兼職工,那個團體名叫‘找工作,解決移民問題’,辦公室設在奧馬哈的市中心。她幫助西班牙語移民找工作,不管他們有沒有綠卡,也幫助想獲得戶籍的非法移民者走上正道。只是一間小店面的辦公室,低成本運作,但他們做了許多實打實的工作,比那些遊行啦、標語啦更實際。這當然是懷爾曼謙卑的看法。」

他把雙手摁在眼窩上,深深地吸氣、重重地撥出。然後任由手掌砰地跌落在資料夾上。

「出事時,我在堪薩斯城出差。朱莉亞每週一到週四去上班。埃斯去幼稚園。一家很不錯的幼稚園。我本可以把那家幼稚園告到破產——讓老闆娘上街討飯去——但我沒那麼做。因為即使在悲慟中我也能理解,發生在埃斯梅拉達身上的事也可能落在別的孩子頭上。那都是中頭彩的機率,明白嗎?我們曾經和一家凡尼斯公司打過官司,我本人也參與了那次起訴,原告方的小寶寶躺在嬰兒床裡,抓住了拉繩,吞了下去,窒息而死。父母告贏了商家,得到了賠償,但他們的寶寶已經死了,就算沒有那根繩子,也會有別的什麼東西出現。迷你玩具車。狗牌上的名卡。玻璃彈珠。」懷爾曼聳聳肩,「埃斯吞下去的就是玻璃珠。她在做遊戲的時候把它塞進了嘴,窒息而死。」

「上帝啊!懷爾曼,我真難過!」

「他們把她送到醫院的時候她還活著。幼稚園的女老師給我和朱莉亞都打了電話,話都說不利索,快瘋了。朱莉亞在工作室裡就淚流滿面,衝上車,瘋了一樣開車。距醫院三個街區時,她和一輛奧馬哈公共事業部的卡車迎面撞上。立刻身亡。而我們的女兒在二十分鐘前嚥了氣。你替我拿著的那個瑪莉獎章……是朱莉亞的。」

他沉默下來,並繼續沉默下去。我不能打破那種沉默;聽完這種故事,什麼話也講不出。到頭來,還是他先開口了。

「只不過是勁球彩票的另一種版本。五個基礎號,加上那些至關重要的附加號。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然後,咣噹一聲,恭喜發財。我想過這種事會落在我身上嗎?沒有,朋友,想都從沒想過,上帝為了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而懲罰我們。我的父母雙親央求我去看心理醫生,有一陣子我還真去了,在兩場葬禮後的八個月裡。像只被線拖住的氣球飄蕩在這個世界上,飄在我自己的頭頂上,我厭倦了那種感覺。」

「我明白那種感受。」我說。

「我知道你懂。我們搭了不同的班車,你和我,但都到地獄裡報過到,也都逃過了一劫。我想是吧,儘管我的腳後跟還在冒煙。你呢?」

「一樣。」

「精神病醫生……是個好人,但我沒法和他談。有他在,我就語無倫次;有他在,我總會發現自己在咧著嘴傻笑。我一直指望有個漂亮妞兒穿著泳裝抱著給我的大紙板支票跑出來。觀眾們看到了都會鼓掌。最後,一張大支票就真來了。我們結婚時,我辦了份人壽險。埃斯出生後,我又加了保金。所以我當真是中了頭彩哦。特別是,還得加上朱莉亞在超市停車場裡被撞傷時獲得的賠償金。就是它讓我們走到了這一步。」

他拿起薄薄的灰色資料夾。

「自殺的念頭一直都在,轉啊轉啊,離我越來越近。最初誘惑我的是,或許朱莉亞、埃斯梅拉達都在彼岸,等著我緊追其後……但她們不會永遠等下去。我不是虔誠的教徒,但我覺得會有死後的生活,起碼有這個可能性,我們在死後繼續存活……你知道,就像……我們自己。當然……」一絲冷漠的微笑浮現在他唇邊,「大多數日子裡,我只是極其抑鬱。我的保險箱裡有把槍。a22。埃斯梅拉達出生後,我買下它是為了保護家人。有天晚上,我帶著槍坐在廚房餐桌旁,然後……我相信你已經知道這部分內容了,朋友。」

我抬起一隻手擺了擺,做出或許是,或許不是的手勢。

「我坐在空蕩蕩的家中,空蕩蕩的餐桌旁。有隻碗裡盛著水果。我閉上眼睛。把水果碗轉了兩三圈。我對自己說,如果摸到蘋果,我就要把槍舉起來,對準太陽穴,結束我的生命。如果是橘子,那就……我就拿著自己的頭彩大獎去迪士尼樂園。」

「你聽得到冰箱的電動機聲。」我說。

「說得對,」他一點兒不驚訝地說,「我聽得到冰箱……電動機聲,還有製冰器的響動。我伸出手,摸到了蘋果。」

「你作弊了嗎?」

懷爾曼笑了,「問得好。如果你是說我有沒有偷看,答案是否。如果你是說我記住了碗裡水果的擺放位置……」他聳聳肩,「天知道?不管怎樣,我摸到的是蘋果:亞當的墮落,我們的原罪。我不用咬一口或是去聞;手一碰到表皮我就知道了。所以,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給自己機會去三思——我拿起槍,對準了太陽穴。」他用我已沒有的那隻手模仿那個鏡頭,拇指彎曲,食指對準長長的灰髮時刻遮掩的圓形疤痕。「我最後的念頭是,‘至少我不用再聽冰箱的動靜了,也不用再把裡面的佳餚領頭人牌的派吃完。’我不記得有槍聲。無論如何,整個世界變白了,那就是懷爾曼上輩子的終結點。現在……你喜歡聽幻覺幻聽的屁話嗎?」

「是的,請講。」

「你想看看是不是和你的情況相符,對嗎?」

「是的。」這時我想到一個問題。挺重要的一個問題,或許。「懷爾曼,以前你有過這種突發性的心靈感應……接收到怪異的訊息……不管你想怎麼命名定性吧……在你上杜馬島之前?」我在想莫妮卡·格爾斯坦的狗,甘道夫,想到自己似乎用被截去的手臂掐死了它。

「是的,有過兩三次,」他說,「有空時我會告訴你,埃德加,但現在我不想讓傑克陪伊斯特雷克小姐到這麼晚。別的因素暫且不考慮,她也會開始擔心我的。她是個可心人兒。」

我本可以說,傑克也是個可心人兒,他也會擔心我們的,但這些都沒有說出口。我只是讓他繼續講。

「你經常覺得置身於一片紅色,朋友,」懷爾曼說,「我不認為那是一種先兆,準確地說,那也不完全是一種想法……只有當它帶出什麼想法時才是。有過三四次,我從你那兒接收到的既是一個詞,也是一種顏色。至於你的問題,是的,離開杜馬島時也有過一次。就是我們在斯高圖的時候。」

「我被一個詞兒卡住的時候。」

「你有嗎?我不記得了。」

「我也不記得了,但我肯定是那時候。紅色是我啟動記憶的秘訣口令。一觸即發。從瑞芭·麥克英泰爾的歌名到各種各樣的事情。我幾乎是無意中發現這個機關的。或許也是別的什麼的開關。每當我忘記什麼時,我會……你知道的……」

「發點小脾氣?」

我想到自己如何扼緊帕姆的脖子。如何用力地想要掐死她。

「是啊,」我說,「你可以這麼說。」

「唔。」

「嗯,我覺得紅色肯定洩露出來,汙染了我的……精神外衣?可以這麼說嗎?」

「差不多。每次我感到紅色包圍了你,是在你裡面,我就想到把一顆子彈打入自己腦袋後醒來時看到的情景,整個世界都是深紅色。我以為自己在地獄裡,地獄不就該是那副模樣嗎,永恆的最深最暗的猩紅色。」他停了停,「然後我意識到,那只是蘋果。就在我眼前,距離瞳孔大概一英寸。蘋果在地板上,我也在地板上。」

「我被詛咒到地獄了。」我說。

「沒錯,一開始我就是這麼想的,但那不是詛咒,只是個蘋果。‘亞當的墮落,我們的原罪’,我大聲地喊出這句話,然後又說,‘水果碗’。我記得每一件事,也記得據說是之後九十六小時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他大笑一聲,「我當然知道,我記住的某些事並不屬實,但我照樣記得毫釐不差。那一天,沒有辦法用互動訊問法來驗證我的話,更沒人關心我看到老傑克·法爾漢姆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里鑽出渾身是膿血的蟑螂。」

「我頭痛得要死,但等我從蘋果或地獄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時,我就感覺挺好了。那是凌晨四點。過去了六個小時。我躺在一攤已經凝結的血泊裡。血像果凍一樣凝結在我的右臉頰上。我記得自己坐起來說‘我是肉凍裡的花花公子’,並使勁去想,肉凍算不算果凍。我說,‘水果碗裡沒有果凍’。說得那麼有理智,好像要通過一場心智健全測試。我開始懷疑有沒有朝自己開槍。似乎更像是我在餐桌旁睡了一覺,只不過是以為朝自己開了一槍,然後跌落椅子,砸傷了腦袋。血是從頭上冒出來的。事實上,考慮到我好端端走來走去、自言自語,這種推斷幾乎是肯定的。我讓自己說點別的。說出母親的名字。結果我說出口的是,‘鈔票種地,地主快回’。」

我點點頭,很激動。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不止一次,而是多得數也數不清,都是我從昏迷中醒來後發生的。坐在焦黑上,坐在朋友上。

「你憤怒嗎?」

「不,很平靜!撞到腦袋了,我想迷糊一陣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緊接著,我看到了地板上的手槍。我把它撿起來,聞了聞槍口。那味道是毫無疑問的,剛剛開過火。那味道辛辣又刺鼻。但是,我仍然堅信自己是睡著了、倒地撞到頭,直到我走進洗手間,看到太陽穴上的傷洞。邊緣焦黑的小圓洞。」他又笑了,就像別人突然想到自己幹過的蠢事——比方說,忘了開啟車庫門,卻徑直倒車,撞了上去。

「這時,我才聽到最後一個滾珠落定的咔嗒聲,埃德加,勁球號碼的小滾珠!我也明白了,我好歹是要去迪士尼樂園了。」

「或者一個類似的仙境,」我說,「天啊,懷爾曼。」

「我試圖洗清傷口上的焦黑粉屑,但用洗臉毛巾去擦實在太疼了。就像用壞牙齒去咬東西。」

我猛然間想通了,為什麼他們不給他做mri,而是x光。子彈還在他的腦袋裡。

「懷爾曼,我能問點別的嗎?」

「行啊。」

「人的視覺神經是不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和雙眼反位?」

「確實是。」

「這就對了,所以你的左眼才完蛋了。就像……」一瞬間的工夫,那個詞兒又溜得沒影了,我攥緊了拳頭,追上了,「就像對沖傷。」

「我猜是吧,我擊中了自己愚蠢的右半腦,但毀的是我的左眼。我在傷口上貼了邦迪。吃了幾片阿司匹林。」

我大笑起來。實在忍不住。懷爾曼也微笑著點頭。

「然後我就上床去,打算睡覺。好像身在銅管樂隊裡,勉強自己去睡。整整四天,我沒睡著。我覺得自己大概再也睡不著了。我的思緒好像以每小時四千公里的時速飛轉。和那感覺一比,可卡因簡直就像贊安諾。我甚至沒法安穩地躺一會兒。試了二十分鐘,然後跳起來,放一張墨西哥流浪樂隊的專輯聽。那已經是早上五點半了。我在健身腳踏車上又花了三十分鐘——朱莉亞和埃斯去世後,我還是第一次騎那玩意兒,然後衝個澡,去上班。

「後來的三天,我是歡快的小鳥,我是神速的飛機,我是超級大律師。同事們從擔憂我到害怕我會出事,再到害怕我本人——越來越神志不清,還把西班牙語和某種法國教士用語混雜一氣地用,但有目共睹的是:那些天裡我把成堆的檔案處理掉了,只有極少數報告又返回了公司。我查過。藏在隱蔽的大辦公室的公司合夥人和戰壕裡的律師們攜手同盟,一致認為我精神崩潰了,從某種角度說,他們沒錯。是我的某個器官精神崩潰了。好些人千方百計勸我回家,但都沒成功。戴恩·奈特利是我在公司裡最鐵的哥們,那時候也百般無奈地懇請我讓他帶我去看醫生。知道我是怎麼跟他說的嗎?」

我搖搖頭。

「‘玉米在田裡,交易馬上就定。’我記得一字不差啊!說完,我掉頭就走。確切地說,我幾乎是蹦著走了。走路對懷爾曼來說太慢啦。我熬了兩個通宵。第三天晚上,保安要護送我離開,我從他的氣勢推斷出,他是鐵了心要趕我走。我告訴他,剛硬的陰莖擁有成千上萬毛細血管,卻沒有一絲顧慮。我還告訴他,他是肉凍裡的花花公子,而他老爸很恨他。」懷爾曼垂眼看著資料夾,沉思了幾秒,「關於他父親的那句話一針見血,我認為。事實上,我知道那句話能讓他啞口無言。」他拍了拍太陽穴上的傷疤,「詭異電臺,朋友,我有詭異電臺。

「第二天,我被王國裡的最高統帥傑克·法爾漢姆召見。他命令我休一次長假。不是要求,而是命令。傑克認為‘我不幸的家庭劇變’發生沒多久,而我回公司上班未免太快了。我對他說,那麼說傻透了,我已經沒有家庭可以劇變了。‘你就說我老婆孩子吞了爛蘋果吧,’我對他說,‘說呀,你個白頭髮老董事,早晚都要被蟲子從裡到外吃掉。’蟑螂就是這時候開始從他眼睛鼻子裡爬出來的。還有兩隻從他的舌頭底下鑽出來,爬過他的下嘴唇時濺出一堆白沫順著下巴流。

「我尖叫起來。還朝他撲過去。他桌上有緊急按鈴,我都不知道妄想危險成癖的怪老頭有這麼一手,但要不是有那玩意兒,我可能就把他殺了。而且,他也跑得很快,真讓人刮目相看。我是說,他在辦公室裡就能加速跑,埃德加。準是多年網球和高爾夫的鍛鍊成果。」他默默回想當時的情景,又說,「不過,我年輕又瘋狂,仍然佔上風。等臨時湊成的那夥救兵衝進來時,我的手已經扼住他了。十來個律師齊心合力才把我從他身上拽走,而我已經把他那件保羅·斯圖爾特的外衣撕成了兩半。從上到下。」他緩緩地搖著頭,「真該讓你聽聽那婊子養的是怎麼鬼哭狼嚎的,你也該聽聽我的吼聲。你能想象出來的最瘋狂的吼聲,包括譴責——用盡吃奶的勁道喊出來的——譴責他對女士內衣的變態愛好。就像對保安說父親的事兒一樣,我認為那也是一針見血的。有趣嗎,不?不管真瘋假瘋,不管有沒有法律意識,反正,那就是我在‘幹你老母再幹你再忘掉’律師行的職業生涯的句號。」

「我為你難過。」我說。

「別啊,最好還是別。」他用公事化的腔調說道,「律師們把我扭送出了他的辦公室,那兒一片狼藉。之後我就發作了,最厲害的一次。要不是現場有個律師助理以前受過醫療培訓,我大概會當場暴斃。事實上,之後我昏睡了三天。嘿,我需要睡眠。所以現在……」

他開啟檔案袋,遞給我三張x光照片。不如mri拍出來的大腦切片照那麼清晰,但就算我是個外行,怎麼說也是久病成醫,大致能看懂眼前的圖片。

「就是這個,埃德加,很多人不承認律師有大腦,但這玩意兒存在。你自己有沒有這種照片?」

「這麼說吧:如果我想填滿一本剪貼簿……」

他咧嘴壞笑,「可誰想有這麼一本槍擊事件x光照片剪貼簿?你看到圓頭子彈了嗎?」

「看到了。你準是這麼握槍的……」我舉起手,指尖向下傾斜,形成很低的角度。

「八九不離十。而且那肯定該算是一發啞彈。開火的力道足以讓子彈打穿我的腦殼,並導致彈道的角度更銳利。它埋入我的大腦後就在那兒紮根了。但在紮根之前,子彈已經造成了某種……我不知道該怎麼……」

「衝擊波?」

他的眼睛一亮,「說得太對了!只不過腦漿的質地比水要稠,更像牛肝。」

「伊喲……真美妙。」

「我知道。懷爾曼口才呱呱叫,他承認。子彈造成了向下的衝擊波,那引發了浮腫並壓迫了視神經。那兒,就是視覺神經轉換系統在大腦中的位置。你看出這事兒荒唐在哪兒了嗎?我對自己的太陽穴開槍,不但活了下來,還讓子彈導致安裝於此的裝置失靈。」他指了指右耳上方的骨緣,「而且問題越來越惡化,因為子彈仍在移動。起碼比兩年前深入了四分之一英寸。說不定更深。我不需要哈德洛克或普林西比通知我;我自己就能從這些片子裡看出來。」

「那就讓他們動手術,懷爾曼,把子彈取出來。傑克和我可以保證伊麗莎白的安康,一直等到你回……」他卻在那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幹嗎不要?」

「太深了,沒法動手術,朋友。所以我才不讓他們收我入院。你以為我不住院是因為我有萬寶路男子漢情結嗎?才不是。我想求死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我依然懷念妻子和女兒,但現在我有伊斯特雷克小姐要照顧,我也開始愛上了這個島。還有你,埃德加。我想知道你的故事會有怎樣的結局。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過遺憾嗎?有時是,有時不。後悔時,我就提醒自己去想,我那時和現在不一樣,是兩個人,我必須切斷和舊我的藕斷絲連。那個人太傷心、太迷失了,他真的不能為所有悲劇負責。現在是嶄新的人生,我嘗試把這些問題視為……好吧……先天不足。」

「懷爾曼,這未免太怪異了。」

「怪異?那就想想你自個兒吧。」

我想了。我曾經扼住妻子的喉嚨,然後全部忘掉,渾然不覺。我現在和一個洋娃娃同床共枕。我決定對自己持保留意見。

「普林西比醫生想收我做病人,只是因為我是一宗有趣的案例。」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懷爾曼壓抑著激動,「自從我對自己下手之後,起碼遇到過四個普林西比這樣的醫生。他們相似得令人驚恐:聰明絕頂但無法與人溝通,無法設身處地投入情感,真的很像約翰·麥克唐納寫過的反社會典型,頂多只差一兩個級別。普林西比沒法在我身上動刀,就像他同樣沒法給這個位置長了惡性腦瘤的病人動手術。要是腫瘤,他們起碼還能試試射線。但一顆推進中的子彈才不會聽從射線的擺佈。普林西比知道這一點,但他鬼迷心竅。讓我住進病房,給我點偽善的希望之光,看起來也沒啥錯,他可以到病房問我,如此這般是否疼痛……然後,等我死了,或許還能湊份學術報告出來,掛著他的名銜。然後,他就能去坎昆,躺在沙灘上喝冰鎮紅酒了。」

「太損人啦。」

「不是和那些普林西比眼神里的潛臺詞一樣嘛——他們那才叫損人。我只要瞅一眼就想扭頭逃跑,趁我還跑得動。我就是這麼幹的。」

我搖搖頭,釋懷吧。「那,接下去會怎樣?」

「你幹嗎不接著開車呢?這地方開始讓我心驚肉跳了。我剛反應過來,那個變態就是在這兒拐走小女孩的。」

「我們開進來的時候我就該告訴你的。」

「就算藏在你心裡也一樣。」他打了個哈欠,「上帝啊,我累死了。」

「是壓力大,不是乏。」我前後看了看路,倒車又上了塔米亞米觀光道。我還是沒法相信我竟然在開車,但有點喜歡上這種感覺了。

「接下去,前景不會燦爛。我吃夠了多慮平和佐格靈,多得都能噎死一匹馬,那些抗癲癇藥物很管用,但那天晚上在佐利亞,我知道自己有麻煩了。我試圖否認,但你也知道人們怎麼說的:否認事實讓法老淹死,卻讓摩西解放了以色列之子。」

「呃……我認為該是紅海。還有什麼藥能吃嗎?有沒有藥力更強的?」

「普林西比確實擺弄過處方單,但他想給我鈕若汀,我頭都沒回就走了。」

「因為你還有工作。」

「對啊。」

「懷爾曼,如果你瞎得跟蝙蝠似的,對伊麗莎白也沒好處啊。」

足有一兩分鐘,他沒吭聲。這條路上現在已經沒別的車了,我們的前燈照出一片空曠。他說,「很快,眼盲就會成為最不起眼的小問題。」

我冒險扭頭瞥了他一眼,「你是說,這顆子彈會讓你死?」

「是的。」話語中沒了戲劇性,反倒更讓人信服。「埃德加?」

「什麼?」

「在結局發生之前,趁我還有一隻眼管用,我想多看看你的畫。伊斯特雷克小姐也想看看。她讓我來徵求你的同意。你可以用車把一些畫拉到殺手宮——你開車技術還挺讚的。」

轉向杜馬島的岔路口就在前頭了。我開啟了訊號燈。

「我來告訴你,我經常在想什麼,」他說,「曾有過的絕世好運已經轉向掉頭了。沒有什麼機率資料能幫你確定這種事,但有些預感你就是甩不掉。你明白?」

「明白。」我說,「還有,懷爾曼?」

「我在聽呢,朋友。」

「你愛上了這座島,但你也認為這座島有問題。這地方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兒,但確有隱情。你不也這樣想嗎?」

「我當然這麼想。你知道我的想法。那天,伊瑟和我打算開車沿著島路開到頭,結果我倆都病了。她的情況比我還嚴重。」

「她不是唯一一個,根據我聽到的傳聞。」

「還有傳聞?」

「噢,有。海灘還行,但內陸……」他搖了搖頭,「我覺得,那可能是某種地下水汙染。那也讓花卉草木像混賬一樣瘋長,哪怕這兒的氣候根本不適宜植物,就連養塊草坪也得每天灌溉,否則養不活。我不明白。但最好是離那兒遠點。我認為,尤其是對年輕女士,她們以後還得生孩子呢,要生就得生好寶寶,沒有先天不足。」

我沒有什麼刁鑽問題要問了。後來的一路上我什麼也沒說。

9

回憶中,那年冬天我自己的一些事都很清晰,二月裡我們回到殺手宮的那晚也同樣如在眼前。兩扇鐵門大開著。坐在大門中央輪椅裡的正是伊麗莎白本人,與那天我和伊瑟南行探險中途撤回時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那晚,她沒有帶箭槍,但又一次穿上了兩件套毛衣(還披了件老式高中生夾克模樣的外衣),大號球鞋照樣伸在不鏽鋼踏腳板外,在雪佛蘭前燈的照耀下,藍色球面近乎黑色。放在她身邊的是助步器,站在助步器旁邊的是傑克·坎托里,手裡擎著一支大手電。

她看到車過來了,便掙扎著要站起來。傑克先是湊上前扶她坐回去,後來見她是當真的,便把手電放在石子地上,攙著她站起來。此時,我已把車停靠在了門邊,懷爾曼開啟了車門。雪佛蘭的頭燈把伊麗莎白和傑克照得恍如舞臺上的演員。「不,伊斯特雷克小姐!」懷爾曼喊道,「別站起來!我會把你推進屋的!」

她不理他說什麼。傑克幫她撐在了助步器上,她便踏著沉重緩慢的腳步朝我們走來。這時候,我已經從駕駛座裡費勁地爬下來了,一如往常,要把右邊的傷臀拖下來伸展一下。當她甩開助步器,朝他伸出雙臂時,我正站在引擎蓋旁。她臂彎上的皮肉軟綿綿的毫無生氣,車燈強光照得那份蒼白活像一團生面,但她的雙腳卻大大撐開,動作明白無誤。飽含夜晚芬芳的輕風吹起她的白髮,我看到她的疤,很老的一塊疤——就在她右腦邊,凹下去的一小塊,可我竟然絲毫不驚訝。那和我自己的疤幾乎如出一轍。

懷爾曼繞過開啟的車門,在原地站了一兩秒。我想,他是在做決定,該接受安慰、還是與此同時給予慰問?接著,他用熊一樣的姿勢走近她,搖搖擺擺,把頭放低,長髮遮住雙耳,垂蕩在面頰前。她抱住了他,拉低他的腦袋,擱在她那乾癟的胸前。不管那是不是個擁抱,她左右搖擺了一陣,我警覺起來,但很快她就站直了,我看到節瘤鼓凸、被關節炎扭曲的雙手開始撫摩他的後背,而他也拱起了背脊。

我朝他們走去,有一點猶疑。她的雙眼轉向了我,清亮極了。那不是追問火車幾點到的女人,不是說自己他媽的困惑極了的那個女人。腦體中的所有電路都扳回到了「正常運轉」的開關。至少,暫時正常。

「我們都很好,」她說,「你可以回家休息了,埃德加。」

「可是——」

「我們都會沒事兒的。」用她一節一節鼓起的手指撫摩著他的後背。用無盡的溫存撫摩著。「懷爾曼會把我放在輪椅上推進屋的。一眨眼就進屋了。對不對,懷爾曼?」

他點點頭,依然靠在她的胸前,沒有抬頭,也沒有發出聲音。

我又想了想,最終決定如她所願。「那好吧。晚安,伊麗莎白。晚安,懷爾曼。走吧,傑克。」

助步器上附有一個小架子,傑克把手電筒擱在上面,瞄了一眼懷爾曼——依然站在那裡,頭埋在老太太的胸前,然後繞進開啟的車門,坐上了我的車。「晚安,夫人。」

「晚安,年輕人。你是個沒耐性的巴棋戲玩家,但有前途。埃德加?」她冷靜的目光越過懷爾曼的腦袋和拱起的背,直視我,「現在的水流更急了。很快會有激流。你感覺到了嗎?」

「是的。」我說。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明白她在說什麼。

「留下來。請留在島上,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你。我需要你,杜馬島需要你。等我又要意識不清的時候,你要記住我說過的話。」

「我會記住的。」

「去找南·梅爾達的野餐籃。在閣樓上,我很肯定。是紅色的。你會找到的。東西在裡面。」

「什麼東西,伊麗莎白?」

她點點頭,「是的。晚安,埃德加。」

無須多言我就明白了,當下的意識又從她眼前溜走了。但懷爾曼會把她帶進屋的。懷爾曼會照顧她。到他無能為力時,她也會照顧他們兩個。我看著他們站在拱門下的石子路上,站在助步器和輪椅中間,她用手臂攬住他,他把頭依偎在她胸前。這個記憶,清晰無比。

清晰無比。

10

開車讓我緊張,獨處良久後突然在人群中過了一天,二者都讓我精疲力竭,但倒頭就睡也不太可能。我查了電子郵件,兩個女兒都發來了當日公報。梅琳達在巴黎染上了咽喉炎,病倒時還不忘自我安慰。伊瑟發來一個連結地址,指向北卡羅來納州阿什維爾城的《市民時報》。我點選進去,看到有關蜂鳥團的一篇絕妙評論,他們在第一浸信會教堂露了臉,虔誠演繹了哈利路亞大合唱。還有一張照片,卡森和一個非常俊俏的金髮姑娘在合唱團最前列,嘴巴大張,彼此凝視。標題如是說:b卡森·瓊斯和布里奇特·安德森聯袂獻唱《您的藝術多麼偉大》/b。嗯哼。我的「如果如此」女孩寫道:「我一點兒也不嫉妒。」嗯哼,嗯哼。

我給自己做了臘腸乳酪三明治(在杜馬島上三個月了,我始終沒吃膩大臘腸),然後上樓去。看著《女孩和船》系列,實際上是《伊瑟和船》。想著懷爾曼問起我這些天在畫什麼。想起伊麗莎白在答錄機上給我的漫長留言。她聲音中的緊張情緒。她說過,我必須提高警惕。

我突然做了一個決定,飛快地下樓去,只要不摔倒,那就再快點。

11

不像懷爾曼,我並沒有隨身帶著我那鼓鼓囊囊的巴克斯頓老錢包;通常,我把信用卡、駕駛證和幾張鈔票放在前胸口袋裡,這就算完事了。錢包鎖在起居室書桌抽屜裡。我把它取出來,在一摞名片裡找到b斯高圖畫廊/b的那張,五個小金字作成了浮雕效果。現在打電話過去肯定不是工作時間,倒也正中下懷。等達里奧·南努茲說完一長串介紹語,「嗶」一聲響起,我說:「您好,南努茲先生,我是杜馬島的埃德加·弗里曼特,在夕陽裡畫入海貝、花草的那個……」稍作停頓,我本想說「傢伙」,又覺得在他聽來會不妥,「那個藝術家。您說起過可以幫我舉辦畫展。如果您還有興趣,可否給我打個電話?」報上號碼後我掛了電話,這才感覺好一點。至少,感覺自己似乎辦了件正事。

我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開啟電視機,想著上床前也許還能在hbo頻道找部好電影看看。屋下的海貝發出的聲響讓人心神安寧,今晚,它們的交談頗為文雅,細聲細語。

但海貝的聲音立刻被一個男人的說話聲完全淹沒了,他站在灌木叢中,手握麥克風。第六頻道。當下的明星人物是法庭指派給布朗糖果的辯護律師。這段講話大概是在懷爾曼拍攝腦部照片的時候攝錄的。律師看起來有五十歲,頭髮往後攏成馬尾,但沒有裝腔作勢的感覺。他看上去、聽上去就像是被收買了。他對記者說,他的當事人將向法官供呈精神失常的證據以懇請法官判其無罪。

他說,布朗先生有藥癮和性癮,對色情雜誌欲罷不能,是個精神分裂患者。沒扯到在冰淇淋和《這才是地道音樂》合輯面前毫無抵抗力什麼的,但是,當然,陪審團名單還沒有最終定下來。除了本地第六頻道,我還看到掛有nbc、cbs、abc、fox和cnn的話筒。媞娜·加里波第就算贏了拼寫比賽或科學競賽,也不會引起這麼廣泛的報道效應,但被先奸後殺呢?你可就是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的大人物嘍,多了不起。每個人都知道謀殺你的男人把你的內褲藏在他的衣櫃抽屜裡。

「他誠實袒露了自己的諸多癮症,」律師說,「他的母親和繼父都嗑藥成癮。童年時代就飽受家庭暴力,被無數次毒打、乃至性虐待。他曾數度進入精神疾病診療所。他的妻子是個好心腸的女人,但她自己也有精神方面的困擾。他本來就不該在街頭出現。」

他面對鏡頭。

「這是薩拉索塔的罪行,而不是喬治·布朗個人犯下的罪。我為加里波第的夭折痛心疾首,也為加里波第的家人流淚。」——他把毫無淚痕的面孔對準攝像機,好像要證明這個矛盾——「但將喬治·布朗的餘生囚禁在斯達克城監獄無法挽回媞娜·加里波第的生命,更無法杜絕精神崩潰的病人因體制的漏洞而得以在公眾場合自由行動、無人監管的狀況。以上就是我的陳述,感謝您收看,現在,請允許我——」

他掉頭就走,不管記者們吵吵嚷嚷的提問,如果我這就關掉電視或立刻換個頻道,事情可能就到此為止了——至少,會有所不同。可是我沒有那麼做。我看著第六頻道切換到演播廳畫面,主持人說道:「羅耶·波尼爾是法律改革的先驅人士,曾經打贏近十場理論上絕無勝算的無償公益官司,波尼爾說他將不遺餘力在庭審時反對播放以下畫面,由碧歐百貨後方的保安攝像頭所拍攝。」

於是,那天殺的玩意兒又開始了。孩子自右到左進入鏡頭。布朗從一個坡道上現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小臉看著他,顯然問了他什麼。就是這時候,我消失的殘肢驟然狂癢起來,彷彿有一群蜜蜂蜇了上來。

我大叫起來——既出於驚訝,也因為劇痛——滾到地板上,把遙控器和盛著三明治的盤子都掀翻到地毯上,死命狂抓那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或者說,是我無法抓撓到的東西。我聽見自己衝它嘶吼,讓它停止,求它別癢了。但顯然,只有一種辦法能讓它消停。撐著膝蓋跪起來,我連爬帶抓地向樓梯而去,膝蓋一使勁,剛好磕壞了遙控器,但也把畫面轉到了鄉村音樂頻道。阿蘭·傑克遜在唱《音樂巷的謀殺犯》。第二次抓著扶手爬上樓梯時,我感到右手存現。我真的可以感覺到汗津津的手掌抓在木頭上,而沒有如煙霧鬼影般飄過去。

也不知怎麼爬到了樓梯頂,我蹣跚地站起來,揮動前臂,把所有燈都開啟,跌跌撞撞幾乎是小跑到畫架前。畫架上有好多張已完成的《女孩和船》系列。我看也不看就把它們全撥到一邊,砰的一聲放下空白的新畫布。我的呼吸混著高熱般的呻吟。汗珠順著發尖往下墜。我抓過一塊擦布,倒搭在肩頭,就像女兒小時候在肩頭搭塊毛巾給她們拍出飽嗝時那樣。我抓了一支畫筆咬在嘴裡,抓了第二支夾在耳後,再抓過第三支,但又放下它,改成一支彩色鉛筆。從筆尖落在畫布上的那一剎那開始,右臂的奇癢便開始緩洩。直到午夜前才畫完,痛癢也徹底消失。只不過,那並非只是一幅畫,這次是一幅鉅作,畫得真棒,我敢拍著胸脯自誇。真的太棒了。我真是他媽的天才畫家。畫面上,布朗糖果的手環鎖在媞娜·加里波第的手腕上。畫面上,媞娜用那雙黑色大眼睛抬頭看著他,天真無邪,甚至能讓人恐慌。我把她的五官神色刻畫得如此逼真,她的父母若瞥上一眼,肯定想去自殺。但他們永遠看不到這幅畫。

不行,這幅不行。

我的畫幾乎是那張照片的精準翻版,二月十五日之後,每份佛羅里達報紙都起碼登過一次,說不定全美國的大部分報紙上也都登過。但有所不同,關鍵性的不同。我肯定,達里奧·南努茲將視之為里程碑式的傑作——美國初民埃德加·弗里曼特不屈不撓衝破陳腐窠臼,奮力改造布朗和媞娜,鬼斧神工終成正果——但南努茲也永遠看不到這幅畫。

我把畫筆全部摜入洗筆筒。油彩蹭到我的手臂上,直到手肘都是(還蹭上了我的左臉頰),但清洗自己絕不是當務之急。

我餓壞了。

有漢堡肉,但還沒解凍。傑克上週從莫頓商店裡挑來的烤豬肉也凍得結結實實。目前僅剩的臘腸儲備剛剛已經做成了晚餐。不過,還有一盒配有水果酸奶的特k麥片沒開封。我在麥片碗裡倒了一些,但以眼下的飢餓程度來看,那一碗不過是杯水車薪。我沒好氣地把它撥到一邊去,力道大得令它從麵包盒裡彈出去,再從煤氣爐上方的碗櫃裡取出一隻攪拌色拉用的大碗,把整包麥片都倒進去。將半夸脫牛奶衝下去,麥片浮了起來,再加入七八勺滿得冒尖兒的糖,然後就埋頭大啖,只停下一次,為了新增牛奶。我把那一整碗都吃光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往臥室走去,半途發現電視機裡還在播放鄉村牛仔音樂,便把它關掉。我攤手攤腳一頭栽倒在床罩上,卻發現自己和瑞芭眼對眼互看著,而海貝,正在濃粉屋底下低沉輕語。

你幹了什麼?瑞芭問,這次又幹了什麼壞事,死男人?

我想說,沒什麼,但詞兒還沒出口,我就睡著了。況且,我知道得更多。

12

電話鈴把我吵醒。我摸了兩次才摁對了答話鍵,含含糊糊地發出像是「你好」的咕噥聲。

「朋友,快起來,過來吃早餐!」懷爾曼興高采烈地嚷嚷著,「牛排加雞蛋!慶典大餐!」停了停,又說,「至少有我在慶祝。伊斯特雷克小姐又在雲裡霧裡了。」

「我們慶祝什——」說到一半我就恍然大悟,還能有什麼值得慶祝呢?我一下子坐起身,把瑞芭都顛到了地板上。「你的視力恢復了?」

「恐怕沒那麼好,但確實有好訊息。這事兒值得整個薩拉索塔普天同慶啦。是布朗糖果,朋友。早班警察發現他在獄中死了。」

那種癢,剎那如閃電刺痛我的右臂,而且,那是紅色的。

「他們怎麼說的?」我聽見自己在問,「自殺?」

「不知道,但自殺或自然死亡都有可能,他這一死,可給佛羅里達省了一大筆錢,那對可憐的父母也不用痛不欲生地忍受庭審過程了。過來吧,陪我熱鬧熱鬧,怎樣?」

「我得換衣服,」我說,「還得洗洗。」我看看自己的左臂,各種顏色都塗抹在上面。「我昨晚兒熬夜了。」

「畫畫?」

「不,狂揍帕米拉·安德森。」

「很遺憾,你的美夢幻想權已被正式剝奪,埃德加。昨晚我也把維納斯女神狂揍了一頓,她現在有兩條胳膊啦。別耽擱太久。你的蛋想怎麼燒?」

「哦。炒。我半小時就到。」

「好咧。我得說,你聽上去對我的號外新聞可不怎麼興奮喲。」

「我還沒醒過來呢。總體來說,我不得不說,我很高興他死了。」

「領取號碼,到餐廳排隊。」說完,他就掛了。

13

遙控器壞了,我只能手動操控電視機,真是古老的技術啊,好在我還沒忘。第六頻道。永遠圍繞媞娜的畫面已被新秀布朗取代,現在的新聞全部圍著他的照片轉。我把音量調到震耳欲聾的地步,一邊在洗手間刮掉皮膚上的顏料,一邊收聽。

喬治·「糖果」·布朗顯然是在睡夢中死去的。一名警察在接受採訪時說:「我們從沒碰到那麼能打呼嚕的人,也老開玩笑說,獄友們光是為了這就能把他殺掉。」一位醫生說,看情況有點像睡眠窒息症,其併發症會導致布朗死亡。他說這種死因在成年人身上很稀罕,但也不是絕無僅有。

睡眠窒息症,在我聽來那是個好理由,但我認為,我才是那致命的併發症。把顏料洗得差不多了,我就上樓去小粉紅,看一眼半夜挑燈夜戰而出的「鉅作」。我想,總不會真像我蹣跚下樓吃掉一整盒麥片前所以為的那麼無與倫比吧——怎麼可能?畢竟是倉促而畫。

但它卻是好得沒話說。畫中有媞娜,穿著牛仔褲和潔淨的粉色襯衫,揹著小包。畫中也有布朗糖果,也穿著牛仔褲,手抓著她的手腕。她仰臉看他,嘴巴微微開啟,彷彿真的在問——你想要什麼,先生?他低頭看著她,純黑色的雙眼裡惡意盡顯無遺,但他的臉上別無他物,因為別的五官都不存在。我沒有畫上他的嘴和鼻。

那雙眼睛下面,我的布朗糖果是一片完美的空白。

十泡沫聲譽

1

剛坐飛機到佛羅里達時,我穿著厚厚的兜帽夾克,那天早上我徒步跛行從濃粉屋走向殺手宮時,又把它穿上了。很冷,從海灣吹來獵獵疾風,海水在空蕩蕩的天空下猶如生冷斷鋼。要是我知道那將是我在杜馬島上捱過的最後一個冷天,說不定還會挺帶勁……也或許不會。我已經喪失了愉快地忍受寒冷的本領。

總之,我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把帆布袋搭在肩上,因為帶著它走在沙灘上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但我從未把哪枚貝殼或別的零碎裝進去。我只是拖著沉重的步子、拖著傷損的壞腿往前走,卻幾乎毫無感覺,我聽著大風呼嘯灌耳,卻沒有真的去聽,望著鷸鳥在浪間忽隱忽現,其實根本沒有看見它們。

我在想:我殺了他,就像殺了莫妮卡·格爾斯坦的狗一樣毫無疑問。我知道那聽來太荒誕,但——

但那聽起來不像胡扯。那根本不是胡扯。

我停止了他的呼吸。

2

殺手宮的南側有一個玻璃房。一面窗牆對著過盛的熱帶樹木,另一面對著鈷藍色的海灣。伊麗莎白坐在輪椅裡,早餐盤搭在扶手上。認識她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被捆在座椅上。托盤上有幾攤炒雞蛋和幾塊吐司,看起來就像咿呀學語的小娃娃吃的飯。懷爾曼甚至要用吸管杯喂她喝果汁。屋角里的臺式小電視調在第六頻道。仍然是布朗,無休無止。他死了,第六頻道還要鞭屍。他顯然不該有什麼好下場,但這種播報依然讓人憎惡。

「我認為她吃得差不多了。」懷爾曼說,「我去給你炒兩個雞蛋、烘一下吐司,你陪她坐一會兒吧。」

「欣然從命,但你不用費事做我那份兒。我畫到很晚,畫完了又吃了一點。」一點。當然。出門前我還看到廚房水池裡有隻大空碗。

「不費事的。你的腿今早怎樣?」

「不壞。」這倒是實話。「你呢,老夥計?」

「我很好,謝謝。」但他看起來很疲累;左眼依然紅通通、水汪汪。「用不了五分鐘。」

伊麗莎白已經神遊天外了。我把吸杯遞給她時,她只吸了一小口,便扭過頭去。她的臉是那麼蒼老,在無情的冬日日光下顯得一臉困惑。我心想,我們仨可真是湊成了舉世無雙三重唱:高齡老婦,大腦裡埋著圓頭子彈的昔日律師,截去一肢的昔日建築商。三人的右腦殼上都有重創留下的傷疤。電視裡,布朗糖果的律師——也是昔日律師了——正在呼籲全面深入調查。伊麗莎白正閉著眼睛,大概在代表薩拉索塔全體居民發表意見,乾癟的身體縮縮垮垮,前胸完全靠束縛帶撐起來,她就那樣睡著了。

懷爾曼帶著足夠我倆吃的雞蛋回來了,我竟又吃得津津有味,真讓人詫異。伊麗莎白開始打鼾。有一件事是很確鑿的:如果她在睡眠中窒息,絕不會成為年輕的亡者。

「耳朵上漏了一點,朋友,」懷爾曼說,用他手裡的叉子點了點耳垂。

「嗯?」

「顏料。在你的耳垂上。」

「哦,」我明白了,「這兒那兒都是,得花幾天才能全部洗淨。這次揮濺得挺厲害。」

「半夜三更的你畫什麼呢?」

「現在我不想提那個。」

他聳聳肩,點點頭,「你越來越有藝術家腔調了。開竅啦。」

「別惹我。」

「我表露敬意,你卻只聽得到挖苦,太傷人心啦。」

「抱歉。」

他擺擺手,「吃你的蛋吧。長成強壯的大塊頭,像懷爾曼那樣。」

我吃我的蛋。伊麗莎白打鼾。電視裡吵吵嚷嚷。現在,在演播廳裡的是媞娜·加里波第的阿姨,比我的女兒梅琳達大不了多少。她正在說,上帝堅信由佛羅里達州懲戒罪人的動作太慢了,便親自出面討伐「那個魔鬼」。我心想,朋友,說得在理,只不過下手的人不是上帝。

「把那該死的嘉年華表演關掉。」我說。

他關了電視,然後神情凝重地望著我。

「你大概說對了,藝術家腔調。我已經決定了,把我的東西放到斯高圖展覽,只要南努茲那傢伙還想要。」

懷爾曼露出微笑,輕輕拍了拍手,那樣才不至於把伊麗莎白吵醒。「太棒了!埃德加追求泡沫聲譽!幹嗎不要呢?幹嗎他媽的不去求名呢?」

「我不是為了追求虛名,」我說,思忖著那是不是完全屬實。「但如果他們和我簽約,你在工作之餘還能不能騰出時間來幫我打理?」

他的笑容黯淡下去。「如果我還在,我當然願意,但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看到我的表情,又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還沒開始演唱《死亡三月》呢,但請你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的朋友:我還是照料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合適人選嗎?以我目前的狀況來說?」

因為那是我不想觸及的話題——這個清早不行——我便問道:「打一開始,你是怎麼獲得這份工作的呢?」

「這事兒重要嗎?」

「說不定。」我說。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如何來到杜馬島的:原以為是我選擇了一處休憩地,而現在漸漸開始相信,其實是這地方選擇了我。我甚至還困惑過——通常是躺在床上、聽著海貝低語的時候——那場車禍是不是真的是一次事故?當然是事故,一定是,但我依然能輕而易舉地找到我和朱莉亞·懷爾曼之間的共同點。起重機撞了我;她撞上了公共事業部的大卡車。當然,也肯定會有人願意告訴你,在墨西哥玉米麵豆捲上看到了耶穌的臉。我對那些人絕無半點惡意。

「好吧,」他說,「要是你想聽詳細的完整版,那還是省省吧。我講故事是很花心力的,但眼下,我累得都快油盡燈枯啦。」他鬱郁地看一眼伊麗莎白。或許還有那麼點羨慕。「昨晚我睡得不太好。」

「那就講個精簡版。」

他一聳肩。剛才還快活高昂的興致就像啤酒杯上的泡沫一樣隱去。魁梧的肩膀向前塌,前胸彷彿被壓得下陷。

「傑克·法爾漢姆給我‘放了長假’之後,我決定搬到坦帕,因為那理論上離迪士尼樂園最近。只不過,等我到了坦帕,已經厭倦了無所事事地混日子。」

「你肯定會的。」我說。

「我還感到,救贖已在待命。我不想去達爾富爾或新奧爾良找家小門店做公益事業,儘管也曾動過那種腦筋。我覺得,或許勁球彩的數字球還在什麼地方蹦躂,還有一顆小球會從玻璃管裡掉出來。最後的號碼。」

「是啊。」我說。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脖頸。非常輕微。「還有一個數字沒有開。我懂那種感覺。」

「是,閣下,我知道你懂。我做好準備要去做好事,希望生活能再次平衡。因為我感到那需要平衡。有一天我在坦帕《講壇報》上看到一則廣告:‘招聘,陪護老婦兼管數棟小島度假租賃房產。應徵者必須遞交符合高額報酬和福利的履歷和推薦書。該職務極富挑戰,賢才必會收穫頗豐。必須有財產擔保。’那好吧,我有財產擔保,也喜歡那個調調。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律師安排和我面試。他告訴我,之前擔任此職位的夫婦已回新英格蘭去了,因為某一方的父母遭遇了災難性的事故。」

「所以你得到了這份工作。那——」我指了指他太陽穴那兒。

「沒跟他說。他已經夠起疑的了——很困惑,我想應該這麼說,為什麼一個奧馬哈的從業律師想花一整年時間照顧老太太的衣食起居,大多數日子裡還要忙著打理空房子——但伊斯特雷克小姐……」他伸出手,輕撫她骨節鼓凸的手。「我們第一眼就對上了,是不是,親愛的?」

她只是打著呼嚕,但我看到了懷爾曼的表情,又覺得彷彿有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後脖頸,這次不再輕微,而是確鑿。那感覺令我明瞭:我們三個能聚在這裡,是因為某些東西想要我們來。這份明瞭並不是基於我成長、立業所接受的尋常邏輯,但那是一定的。這兒,在杜馬島上,我是另一個人,唯一需要我遵循的邏輯就在我的神經末梢。

「我理解她的世界,你知道,」懷爾曼說。他輕嘆著拿起手帕擦擦眼睛,彷彿手帕也很沉重。「等我到了這兒,我跟你說過的那一切瘋狂熱病似的症狀都不見了。我完全平靜下來,成了一個在碧海藍天下曬太陽的灰髮男人,匆匆忙忙瞄一眼報紙不會犯頭痛。我始終堅守一個最基本的信條:我還有債要還,有事要做。我會搞清楚那是什麼事,然後完成它。之後我就無所謂了。伊斯特雷克小姐沒有僱傭我,並不是真的僱傭;她收容了我。我初到這裡時,她不是這個樣子的,埃德加。她爽朗,風趣,傲慢,風情,反覆無常,總有這樣那樣的需求——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她要麼恐嚇我、要麼逗我樂,總能讓我心情好起來,而她也總願意那麼做。」

「聽上去,她都忙得冒煙了。」

「她是在冒煙,她抽菸呀。換成別的女人,到了這個地步早就徹底癱在輪椅裡了。但她不會。她要把自個兒撐在助步器上,拖著沉重的步子在這間有空調的博物館裡走啊走,還要去外面庭園裡……以前,她甚至還喜歡打靶,有時候是用她父親的一支老手槍,更多時候是用那支箭槍,因為反衝力小點,也因為她說她喜歡那種聲音。你見過她拿那玩意兒,真的很像教父的新娘。」

「那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我說。

「我立刻就喜歡上她了,也慢慢愛上她了。朱莉亞以前管我叫‘我的伴侶’。我和伊斯特雷克小姐在一起時老想到那個暱稱。她就是我的‘我的伴侶’。當我以為我心不再時,她就幫我把心神找回來。」

「我得說,你撞大運了。」

「或許是,或許不是。跟你這麼說吧,離開她變得越來越難。再來個新陪護,她該怎麼辦?新來的人不會知道她喜歡在清晨的木棧道盡頭喝咖啡……也不會知道要假裝把那該死的餅乾桶扔到錦鯉池裡……而她不能再解釋了,因為現在她已經陷到雲裡霧裡了。」

他轉向我,形容憔悴,不止有一絲瘋狂。

「我會把每件事都寫下來——我們的整套規矩,從早到晚。那是我的任務。而你,要監督新的陪護照單全做。答應嗎,埃德加?我是說,你也喜歡她,不是嗎?你不想看她受到傷害。還有傑克呢!說不定他可以來試試。我知道這麼開口不太好,但——」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新點子,併為之震動。他站起來,盯著外面的海水。他瘦了。緊繃在顴骨上的皮肉泛著油光。頭髮打著結,成團垂在耳後,很需要清洗一下。

「如果我死了——我也會死的,我會像布朗先生一樣睡著睡著就死了——你必須接管這裡的一切,直到房地產商找到新住戶為止。這不難辦到,你就可以在這裡畫畫。這兒的光線多棒啊,不是嗎?光線棒極了!」

他有點嚇著我了。「懷爾曼——」

他原地轉了一圈,現在,雙眼爍爍閃亮,左眼似乎透過一層厚厚的血網看出來。「快答應啊,埃德加!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如果我們不安排好,他們會把她裝車拖走,塞進什麼人家裡,而她過不了一個月就會死在那兒!一星期!我知道的!所以你快答應啊!」

我想,他可能說得對。我也想到,如果我不能當場分擔一些他的壓力,他可能又會在我眼前發癲癇。所以我答應下來。然後,我說:「你會活很久的,比你想的要久得多啊,懷爾曼。」

「可不是嘛。但我還是要把一切都寫下來。以防萬一。」

3

他又一次提出要用高爾夫車送我回濃粉屋。我對他說,走著回去就很好,但不介意喝完一杯鮮橙汁再走。

現在,我和任何人一樣喜歡鮮榨的佛羅里達柳橙汁,但我也要承認,那天早上的橙汁背後藏有更深層的企圖。他留我在靠近沙灘的殺手宮玻璃房小接待室裡等候。他把那裡當作自己的辦公室,但我也不太清楚這個閱讀不能超過五分鐘的男人是怎麼處理日常信箋檔案的。我猜想,伊麗莎白大概會幫他,這讓我很感動,在自己的健康狀況變糟之前,她肯定幫了他很多。

進來吃早餐時,我就掃視過這間屋,發現那薄薄的灰色資料夾擱在合攏的筆記型電腦上,懷爾曼這陣子肯定很少用電腦了。我把資料夾開啟,從三張x光照片裡抽出了一張。

「要大杯還是小杯?」懷爾曼的大嗓門從廚房傳來,都快把我嚇死了,那張照片差點兒失手掉落。

「中杯的最好!」我也大嗓門回答,一邊把x光照片捲起來,放進我的帆布袋裡,再把資料夾合上。五分鐘後,我又拖著腳步走在了沙灘上。

4

我不喜歡偷朋友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張x光照。也不喜歡緘口避談我對布朗糖果所做的事,那顯然是我乾的。我是可以告訴他的,既然已經說過湯姆·賴利的事情了,他肯定會信我。就算esp魔力沒有跳出來,他也會信我。事實上,那便是麻煩所在。懷爾曼不傻。如果我能用一張畫把布朗糖果直接送進薩拉索塔的太平間,說不定也能為昔日的律師先生做一次連醫生們都束手無策的腦部手術。但如果我做不成呢?最好別盲目樂觀……或許你可以,但我的心已把期望值調得太高了。

等我回到了濃粉屋,屁股疼得都快哭爹叫娘了。我把兜帽夾克塞進衣櫥,吃了兩片複方羥氫可待因,看到答錄機上的燈在閃。

來電人是南努茲。他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他說,絕對錯不了,如果其餘的畫作都和他那天看到的畫具有同等水準,斯高圖畫廊非常高興、也非常自豪地出任我個展的贊助者,畫展可以在復活節前舉辦,因為過了節冬季遊客都會回北方去。他是否可以有幸和他的合作人一起到我的畫室參觀,看看其他已完成的作品?他們很樂意起草一份合同讓我先過目。

真是好訊息——令人激奮,但這事兒似乎發生在別的星球,發生在另一個埃德加·弗里曼特身上。我把這條留言儲存下來,然後帶著偷來的x光片上樓去,半路又停下。小粉紅好像不對勁,因為畫架不對勁,空畫布和油畫顏料也不對勁。這次不該用那些。

我又一瘸一拐走回大大的起居室。咖啡桌上放著一沓「手藝人」牌畫紙和幾盒彩色鉛筆,但它們也似乎不合適。截去的右臂微弱而曖昧地癢起來,而這是第一次,我想我大概真的能夠做成這件事……只要我找出正確的媒介,能讓資訊直白洩出。

我突然想到,媒介(medium),這個詞也可以指代能將靈界資訊轉達到塵世的靈媒人。這念頭讓我啞然失笑。事實上,還有一點緊張。

我走進臥室,一開始都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然後我看到了衣櫥,便明白了。一星期以前,我讓傑克帶我去採購,沒有去十字街商場,而是聖阿芒德環路上的一間男子服裝商店,我買了六件襯衫,從上到下繫著釦子的那種。伊瑟小時候,總管那種襯衫叫「大人襯衫」。襯衫仍在玻璃紙包裝袋裡。我把包裝撕開,擠出小釘子,又把幾件襯衫塞回衣櫥,任它們堆成一團。我不想要襯衫。我要的,是裡面的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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