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留著她嗎?」卡曼問,「伊瑟說你有。」
「哦,是的。」我說,想起懷爾曼描述過的勁球彩搖獎:咔嗒、咔嗒、咔嗒。現在,我能聽見了。完成《懷爾曼目視西方》的那個夜裡,曾有一對訪客光臨我的濃粉屋,幼小的避難者在暴風雨中尋求庇護。伊麗莎白溺死的姊妹,伊斯特雷克家的苔絲和勞拉。現在,我明擺著要在濃粉屋收留一對雙胞胎了,可是,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出手了,那就是為什麼。有些東西探出手,並把這主意裝進我女兒的腦袋裡。這就是搖獎中的第二次咔嗒、掉落在籃兜裡的第二個小球。
「埃德加?」懷爾曼在問,「你還好嗎,朋友?」
「還行。」我說著,笑了笑。整個世界恍如迴游重現,光影萬變。我強迫自己從胡安妮塔手裡接過娃娃,她正滿臉困惑地盯著娃娃看。這很難,但我做到了。「謝謝了,卡曼醫生。亞歷山大。」
他一聳肩,攤開雙手。「要謝就謝你的兩個女兒吧,尤其是伊瑟。」
「我會的。誰想再來一杯香檳?」
大家都想潤潤嗓子。我把新娃娃放回盒子裡,暗自作了兩個保證:第一,決不讓兩個女兒知道這天殺的玩意兒把我嚇得不輕。第二,兩姐妹——我是說活著的兩姐妹——絕不、永不能同時踏上杜馬島。但願我能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這個諾言,我說到做到了。
十二另一個佛羅里達
1
「好了,埃德加,我想我們快完事了。」
大概她從我臉上讀取了什麼未言之辭,因為瑪莉笑了。「採訪真有這麼痛苦嗎?」
「不。」我答道,不算違心,儘管有關繪畫技巧的若干問題讓我有點不自在,但真的不算痛苦。我將技巧歸結為:先觀察事物,再傾瀉到繪畫中。那就是我的竅門。受到了何種影響?我該怎麼說?光。總會涉及光線,我喜歡看的畫裡有光,我喜歡畫的畫裡也有光。光照耀出物事的表面,也似乎能暗示內在所有,彷彿光會自拓其路,直達內外。但那聽起來實在不專業;在我想來,簡直就像白痴所言。
「好了,」她說,「最後一個問題:總共有多少幅畫?」
我們正坐在瑪莉·愛爾的寓所裡,位於戴維斯島。這個時髦城區堪稱坦帕的高尚地段,在我看來儼然是全世界藝術裝飾的首府。起居室寬敞而又空蕩,一頭擺放了沙發,另一頭是兩把優雅的靠背椅,沒有書架,也沒有電視機。晨光會照在東牆上,也會照亮牆上那幅戴維·霍克尼的大幅油畫。瑪莉和我坐在沙發上,各佔一邊。速記本擱在她膝上,身旁的沙發扶手上還放著一隻菸灰缸。我們中間,擺放著一臺大大的銀色伍倫薩克磁帶錄音機,準有五十年曆史了,但轉輪仍能悄無聲息地運轉。德國工藝,太厲害了。
瑪莉沒有化妝,但唇上亮亮的,塗了潤唇膏。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鬆鬆散散,讓人感覺既慵懶又優雅。她抽英國歐維爾牌香菸,時不時啜一口酒,那活像是從愛爾蘭沃德福特酒桶裡直接倒出來的蘇格蘭威士忌。她問我要不要喝酒,我說更希望來杯水,她似乎很失望。她穿的家居服是手工定製的純棉貨。那張臉老朽又滄桑,卻也性感,或許《邦尼和克萊德》在電影院上映的年代才是它最青春美好之時。但那雙眼睛依然攝人心魄,就算魚尾紋延伸漫開,眼瞼上也皺紋層疊,甚至沒有彩妝予以掩蓋,那仍像索菲婭·羅蘭的眼睛。
「你在賽爾拜展示了二十二張幻燈片。其中有九張是鉛筆素描。很有意思,但很小。還有十一幅油畫,其中有三張都是《懷爾曼目視西方》:兩張是區域性特寫,一張是全景。所以,我要問,還有多少張畫?下個月在斯高圖的畫展上,你一共會展出幾幅?」
「這個嘛,」我說,「我還說不準,因為我現在還一直在畫,但我想至今大概有……二十多幅。」
「二十。」她輕輕地、不帶任何表情地說,「二十多幅。」
她那麼看著我,讓我非常不舒服,便側了側身。沙發吱呀輕響。「我想,畫展中該有二十一幅,可以確定。」當然嘍,還有些畫是不能算進去的,譬如《福利之友》,或是《布朗糖果無法呼吸》,以及紅袍人的速寫。
「換言之,總共超過三十幅。」
我默算了一下,又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差不多吧。」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這有多麼讓人驚異。我可以從你的表情裡看出來,你不知道。」她站起來,把菸灰缸拿到沙發後的垃圾桶裡倒清,再站到霍克尼的畫下,雙手插在昂貴的便褲口袋裡。那幅畫上有一棟正方形的屋子,一個藍色的游泳池。池畔有位早熟的妙齡少女,身穿黑色雙肩帶泳衣,豐滿的胸部和長腿都曬成古銅色,頭髮烏黑。少女還戴著墨鏡,兩個鏡片裡都映著一斑小太陽。
「這是真跡嗎?」我問。
「貨真價值,」她沒有轉過身看我,「泳衣女郎也是真人。瑪莉·愛爾,坦帕的吉杰特,約為一九六二年。」說完,她轉向我,面色很難看。「把錄音機關掉。採訪結束了。」
我按下了停止鍵。
「我想讓你聽我說,你願意嗎?」
「當然。」
「有很多藝術家在一幅畫上耗費幾個月心血,效果卻不及你的作品一半感人。當然,也有通宵狂歡、浪費大好清晨的一些人。但你……你像個流水線工人一樣炮製出這些畫,像個雜誌排版工,要不就是……我都不知該怎麼說……漫畫家!」
「我從小生活在崇尚勤勞苦幹的環境裡。自創公司時,我的工作時間比現在長得多,因為再好的員工也抵不上一個勤奮的老闆。」
她頷首表示同意,「不是對每個人都行得通,但你認定了這條金科玉律,那就真的是無上真理。我明白。」
「我只是把那種……你懂,那種信條……搬到了現在所做的事情上。那就好了。該死,不止是好,而是好極了。我開啟收音機……就好像進入了恍惚的出神狀況……然後就開始畫……」我臉紅了,「我沒想過要打破世界紀錄什麼的……」
「那我當然知道。」她說,「告訴我,你用圖塊對應法嗎?」
「圖塊(block)?」我知道這個詞在橄欖球賽中是阻攔的意思,除此之外就毫無頭緒。「這是什麼意思?」
「算了,當我沒說。在《懷爾曼目視西方》裡——這幅畫實在令人歎為觀止,順便誇你一下——那個大腦,你是如何設定細節的?」
「我拍了一些照片。」我說。
「我肯定你用了照片,親愛的,但當你準備好畫那幅肖像時,你是怎麼部署那些極富特色的細節的?」
「我……呃,我——」
「你用了‘第三隻眼法則’嗎?」
「三隻眼法則?我聽都沒聽說過。」
她寬容地朝我一笑,「為了在客體雙眼間找到正確的空白,畫家常常需要在兩隻真眼睛當中假想出、或甚至設定第三隻眼睛。譬如說他的嘴,你是藉由雙耳的位置來保證它處於居中點嗎?」
「沒有……就是說,我不知道原來應該是這麼畫的。」現在,臉上的紅潮肯定遍及周身了。
「放鬆點,」她說,「我不是在暗示你應當追隨一套又一套藝術專業課程教授的狗屎規則,更何況,你已經如此輝煌地徹底打破了那些陳腐規矩。只不過……」她搖了搖頭,「去年十一月開始畫,至今就有三十幅畫?不不,時間還沒那麼長,因為你不是從油畫入手的。」
「當然沒那麼長,我還必須先得買夠繪畫用品才行。」聽我這麼一說,瑪莉笑得前仰後合,都笑成了咳嗽,最後只能用一口蘇格蘭威士忌壓下去。
「如果一個人快被壓死,然後三個月裡就能畫成三十幅畫,」她緩過氣來,便又說,「我大概也該去找輛起重機。」
「你不會想要的。」我說,「相信我。」我站起來,走到窗前,俯瞰阿達利亞大街。「你這兒的風景可不一般啊。」
她也走過來,我們一起往外看。街對面人行道旁的咖啡店和七層小樓簡直像從新奧爾良直接空運來的。或者,甚至是從巴黎。一位女郎漫步走在人行道上,吃著法國麵包式的零食,紅裙的荷葉邊輕快地旋舞。不知何處,還有人在演奏藍調吉他,每一個音符都玲瓏剔透。「告訴我,埃德加,你從這兒眺望風景時,是以藝術家的眼光、還是昔日建築商的眼光發現讓你感興趣的物事?」
「兩者兼有。」
她笑了,「說得好。戴維斯島完全是人工建築所成——來自一個男人頭腦中的想象,他叫戴維·戴維斯。他就是佛羅里達版本的蓋茨比。你聽說過他嗎?」
我搖搖頭。
「這隻能證明,盛名如浮雲。在咆哮的二十年代,戴維斯在太陽海岸是個神一樣的人物。」
她揮臂一攬,彷彿要把樓下密集的街道盡收懷中;骨瘦如柴的手腕上,鐲子叮噹直響;不知何處,但不太遠,有一口教堂的大鐘敲響了午後兩點。
「是他在西爾斯布魯河口的沼澤地裡建造起整個城市。是他說服了坦帕城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把醫院和電臺搬到了這裡,那時候,廣播電臺可比醫療保險更要緊。他建起的漂亮公寓樓是人們見都沒見過的,甚至連公寓樓的概念都聞所未聞。他建起了酒店和噱頭十足的夜總會、俱樂部。他也四處撒錢,娶了一位美如天仙的選美小姐,離婚,再復婚。那時候他已是身家數百萬——當時的一百萬比今天的一千兩百萬都值錢。他有個密友,恰好就住在杜馬島。約翰·伊斯特雷克。覺得耳熟嗎?」
「當然。我見過他女兒了。我的朋友懷爾曼負責照顧她。」
瑪莉又點了一根香菸。「戴維和約翰,兩人都富得流油——戴維在房地產領域做投機買賣,約翰有好多工廠。但戴維好出風頭,如果把他比作孔雀,約翰就更像是樸素的褐色鷦鷯。什麼人什麼命,你知道孔雀的下場吧,是不是?」
「雀翎被人拔光?」
她猛吸了一口,煙噴出鼻孔時,她又張開手指替我把煙揮去。「先生,您說得再對不過了。一九二五年,佛羅里達州土地監察局出手了,就像往肥皂泡裡砸了一塊磚。現在你從這裡望見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戴維·戴維斯投資的。」她揮了揮手,示意那些曲折街巷、粉色建築都包括在內。「一九二六年,戴維斯在各行各業的投資高達四百萬美元,收回來的大概只有三萬。」
我也曾有過騎虎難下的窘迫經歷,用我父親的話來說:財力過度膨脹便會到達一個臨界點,逼得你不得不開始誑騙債權人,並在財務報告上做手腳。但我還不至於那麼慘,即便在弗里曼特公司初建時那些絕望的日子裡也沒有。但我能體會戴維·戴維斯的感受,他準是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他自己的債務還清了多少?能還上嗎?」
「一開始,他撐住了。那些年,美國境內的很多地域都在蓬勃發展。」
「你瞭解的還真多啊。」
「太陽海岸的藝術是我的激情所在,埃德加。但太陽海岸的歷史則是我的興趣所在。」
「我懂了。那麼,土地監察局沒把戴維斯整垮。」
「短時間裡是沒有。在我想來,他肯定趁牛市時丟擲了股票債券,才能填補第一輪虧損。朋友們也幫了他一把。」
「伊斯特雷克?」
「約翰·伊斯特雷克是最慷慨仗義的天使,還數次幫戴維運送走私酒,大概都藏在島上了吧。」
「他真那麼幹了?」我問。
「我是說,大概。那是另一個時代,另一個佛羅里達。只要你在這兒多住一會兒,就能聽到千奇百怪的禁酒時期地下酒買賣的傳奇故事。不管有沒有走私酒,要是沒有伊斯特雷克相幫,戴維斯肯定會在二六年傾家蕩產。約翰不是花花公子,從不像戴維斯和他別的朋友那樣去夜總會或妓院,但他從一九二三年起就是鰥夫了,照我的猜想,老戴維或許會在老朋友寂寞時幫他找個姑娘,不止一次。但到了二六年夏天,戴維債臺高築,欠了太多太多,就算老朋友力挺,也救不了他了。」
「所以,他在月黑風高夜消失了。」
「他消失了,但不是在月黑風高時。那可不是戴維的風格。二六年十月,伊斯颶風將他的畢生心血席捲一空,之後不到一個月,他就起航去歐洲,帶了一個保鏢和一個新找的漂亮姑娘,她是馬克·賽奈特泳衣美人。姑娘和保鏢都到了歡樂巴黎,但戴維·戴維斯沒有。他在航行中失蹤了,沒留任何痕跡。」
「你跟我說的是真實事件嗎?」
她抬起右手,擺出男童子軍的敬禮姿勢——只是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香菸輕輕嫋嫋破壞了些許氣氛。「絕無虛言。二六年十一月,告別儀式就是在這裡舉行的。」她指向兩棟粉色藝術裝飾風格大樓之間,海灣遠景夾在其中,波光粼粼的。「至少有四百人出席,我認為,其中很多是得過恩寵的那種女人。約翰·伊斯特雷克是發言者之一。他拋了一隻鮮花花環到海里。」
她嘆了一聲,氣息飄到我面前。我不懷疑這位女士能剋制飲酒,也相信她早已習慣了微醺,因而不至於在這個下午酩酊大醉。
「毋庸置疑,伊斯特雷克痛失好友,傷心極了。」她說,「但我敢說,他肯定更慶幸自己能躲過伊斯颶風的劫難。我打賭,出席告別儀式的人都這麼想。他要能預知六個月後的事,肯定會往海里拋下更多花環吧。不是一個愛女,而是一雙啊。我覺得該說三個才對,如果你把大女兒也算上的話。要是我沒記錯,她跟老爸工廠裡的一個領班,私奔去亞特蘭大了。不過,那比不上兩姐妹雙雙喪生海底的打擊更大。上帝啊,那準能讓人傷心欲絕。」
「b她們走了/b。」我說,想起懷爾曼摘引的報紙頭條。
她用犀利的眼神盯著我,「也就是說,你也做足功課了。」
「不是我,是懷爾曼。他對自己效力的女主人很好奇。我認為他不知道伊斯特雷克家和戴維·戴維斯的關係。」
她似乎若有所思,「我甚至懷疑,伊麗莎白自己還記得多少?」
「這陣子她連自己姓啥叫啥都忘了。」我說。
瑪莉又瞥了我一眼,繼而從窗前走開,去拿菸灰缸,掐滅了香菸。「阿爾茨海默?我聽到些傳言。」
「是的。」
「真該死,聽到這訊息我很難受。很多戴維·戴維斯故事的精彩細節都是她跟我說的,你知道。過去的好時光啊。我們以前老見面,轉來轉去就能碰到她。大多數住過她那棟鮭魚角的藝術家我也都採訪過。對了,你給它起了別號,是不是?」
「濃粉屋。」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起的名兒會很可愛。」
「有多少位藝術家住過那棟屋?」
「很多。他們到薩拉索塔或凡尼斯做講座,或許還會暫居一段,畫些畫。不過,住在鮭魚角的畫家們畫得很少。伊麗莎白的大部分客人在杜馬島都像是在度免費的假期。」
「她為他們免費提供住所?」
「對,是免費的。」她露出幾分諷刺的笑意,「薩拉索塔藝術委員會為他們提供生活津貼,伊麗莎白通常負責解決住宿——濃粉屋,也就是昔日的鮭魚角。但你沒享受到這個待遇,對嗎?或許下一次吧。更何況,你確實是在那裡工作的。我可以報出六七位藝術家,都住過你的小屋,卻連筆都沒潤過。」她走向沙發,脫下眼鏡,抿了一口酒——該說是一大口。
「伊麗莎白有一幅達利的速寫,就是在濃粉屋畫的。」我說,「我親眼所見。」
瑪莉頓時兩眼放光,「哦,是的,沒錯,達利。達利非常喜歡那裡,但也待得不長……不過離島以前,那個婊子養的渾蛋對我吹毛求疵的。你知道他走後伊麗莎白跟我怎麼說的嗎?」
我搖搖頭。我當然不知道,但很想聽聽。
「他說那裡‘太豐富了’。埃德加,這種說法會讓你有什麼聯想嗎?」
我一笑,「在你看來,伊麗莎白為什麼要把濃粉屋作為藝術家度假屋?她一直都是藝術贊助者嗎?」
她似乎很驚訝,「你的朋友沒告訴你嗎?或許他也不知道。根據本地傳說,伊麗莎白自己就是一位傳奇畫家。」
「本地傳說,這話怎麼講?」
「有種說法——我認為幾乎就像神話——說她是個神童。很小的時候,她就能畫得非常傳神,可突然間就封筆了。」
「你沒問過她嗎?」
「當然問了,傻小子。向人提問就是我的工作。」現在,她的腳步有點打飄了,索菲亞·羅蘭式的眼睛顯然已經充滿血絲。
「她是怎麼說的?」
「沒有那回事兒。她說,‘能畫的,就畫。不能畫的人,好比我們,瑪莉,就扶持那些能畫的。’」
「我覺得這說法很地道。」我說。
「是的,我也贊同。」瑪莉說著,又從沃德福特大酒桶裡啜飲一口。「可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我不相信那是空穴來風。」
「為什麼不相信?」
「我不知道,只是不信。我有個老朋友叫安吉·溫特伯恩,曾是坦帕《講壇報》的情感問題專欄作家。有一次我碰巧和她聊起這段傳聞。大概就是達利大駕光臨太陽海岸的那段時間,一九八〇年左右。當時我們在酒吧裡——那個時代我們不是在這個酒吧,就是在那個酒吧——無意間談到民間傳聞是如何誕生的。作為辯論時的證據,我提到,據說伊麗莎白曾是兒童版的倫布朗;安吉呢——她死了好久啦,願上帝賜她安息——說她不覺得那是虛構的傳說,她認為真有其事,至少有原型。她說她在哪張報紙上讀過相關報道。」
「你查過嗎?」我問。
「我當然去查了。我不會把一切都寫下來,」她朝我拋了個媚眼,「但我很喜歡把所有事情打探清楚。」
「有何收穫?」
「什麼也沒有。《講壇報》上沒有,薩拉索塔或凡尼斯的報紙上都找不到。所以,那大概真的只是沒來由的傳說。該死的,大概所有那些有關她父親把戴維·戴維斯走私的威士忌藏在杜馬島的故事也都是瞎編的。可是……我可以打賭,安吉·溫特伯恩的記憶力很好。而且,我當面問伊麗莎白時,她的神色也似乎有問題。」
「什麼樣的神色?」
「好像在說:我不會告訴你的。但那都是陳年往事了,很多酒都在地下流通,你現在沒法再問她那事兒了,不是嗎?除非她的記憶力還沒你說的那麼糟。」
「是很糟,但她或許會清醒過來的。懷爾曼說她以前就反反覆覆,時好時壞。」
「那就讓我們期待吧,」瑪莉說,「你知道的,她是世間罕有的人物。佛羅里達到處都是老人,否則也不會有‘天堂等候室’的美名,但只有極少數老人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太陽海岸的伊麗莎白所記住的——曾經記住的——是另一個佛羅里達。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匆匆忙忙的度假勝地,也沒有四通八達的收費公路和圓球形的體育館,這裡也不是我從小印象中的佛羅里達了。我的回憶裡是約翰·d.麥克唐納德時代的佛羅里達,想當年,薩拉索塔的人們都熟識街坊四鄰,坦帕—邁阿密公路還是低階夜總會區。想當年,人們常去教堂,回到家呢,會在自家游泳池裡找到鱷魚,或是在垃圾桶裡發現野山貓。」
她真的是酩酊大醉了,我方才意識到……但這不影響她言談的有趣的程度。
「佛羅里達的伊麗莎白和她的姐姐們生長的年代,印第安人剛被趕跑,但白人先生們還沒完全鞏護……鞏固權勢。那時候的杜馬島和你現在住的小島可有天壤之別啊。我看過一些照片。棕櫚樹覆蓋著勒頸無花果樹、裂欖木和陸地沼澤松;有些溼地裡還長著橡樹和紅樹。低矮的切羅基豆和光滑冬青鋪蓋在地面上,而現在呢,那些該死的叢林都不見了。海灘是唯一亙古不變的東西,還有海,那當然了……像裙裾一樣翻舞。那時已經有島北頭的吊橋了,但島上只有一棟屋。」
「那些樹靠什麼生長?」我問,「你知道嗎?我是說,四分之三的島嶼都被植物掩蓋了。」
她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只有一棟屋,」她重複道,「坐在那兒隆起的小丘地上往南看,那番壯麗的風景啊,你只能在查爾斯頓或墨比爾的豪宅旅遊團中才能有幸看到。有大柱子和一條碎石鋪的車道。朝西看,你看得到壯闊的海灣;朝東看,就能將佛羅里達海岸美景盡收眼底。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只有凡尼斯。凡尼斯村。昏昏欲睡的小小村落。」她發覺自己有點口齒不清了,便振作精神,「對不起,埃德加。請原諒。我不是每天都醉成這樣的。真的,你不妨將我的……興奮……視為對您的一種恭維。」
「我明白。」
「擱在二十年前,我肯定會不遺餘力地把你勾上床,決不會把自己灌成醉鬼。說不定十年前也一樣。可如今呢,我只能希望自己沒把你嚇跑,乃至以後也不敢見我。」
「我還沒那種榮幸。」
她大笑起來,笑聲蒼涼卻也歡快。「那我就盼著和你早日再見了。我把你折騰了一下午。現在……」她用單臂攬住我,引我走向門口。隔著衣衫我也能感到她硬邦邦的身體,瘦骨嶙峋,卻熱得發燙。她的步態倒是依然穩健,「現在,我想該釋放你了,也該讓我自己睡個午覺。必須承認我得睡一覺,真讓人遺憾。」
我走到客廳,又折回去,「瑪莉,你有沒有聽伊麗莎白提起過孿生姐姐去世的事?她那時大概四五歲。這麼慘痛的傷心事,她應該能記住了。」
「從來沒有。」瑪莉說,「一次也沒說過。」
2
大廳門口外一溜兒排開十幾把椅子,剛好擺在狹長而陰涼的陰影裡,午後兩點一刻的日頭下,顯得挺舒服的。六七個老人坐在那兒,望著阿達利亞大街上的車水馬龍。傑克也在,但他沒呆望來往車輛,也沒觀賞翩然而過的女郎。他向後靠在粉色的灰泥牆上,正在看《喪葬科學之傻瓜指南》。他一見到我便站起來,讓我也能一眼找到他。
「在這個州,選這行夠明智。」我邊說,邊揚揚下巴示意那本書,封面上有個科學怪人,兩隻眼睛裝飾成了google標誌。
「遲早都得選一行嘛。」他說,「但看你最近的勢頭,我不認為這一行還能興旺下去。」
「你可別咒我。」我說著,摸了摸口袋,想確認自己有沒有帶上阿司匹林的小藥瓶。帶了。
「事實上,」傑克說,「這正是我想去做的工作。」
「你等會兒有什麼要緊事嗎?」我問,跟在他身邊跛行走下水泥人行道,一暴露在陽光下就覺得酷熱難當。佛羅里達西海岸是有春天的,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夠喝杯咖啡的光景,便急忙迎頭北上擔當重任去了。
「我沒事兒,但你四點鐘約了薩拉索塔的哈德洛克醫生。我想,不堵車的話我們剛好趕得上。」
我搭住他的肩膀,「那不是伊麗莎白的醫生嗎?你在說什麼呀?」
「體檢。老闆,據說是你自己延後體檢日的呀。」
「其實是懷爾曼。」我咕噥了一聲,抓了抓頭髮,「是諱疾忌醫的懷爾曼。我從沒讓他替我定日子。你可是我的證人啊,傑克,我決不會——」
「不是他,他說你肯定會這麼說的。」傑克說。他拖著我繼續往前走。「走吧,走吧,我們現在上路,就不會趕上高峰時段了。」
「誰?如果不是懷爾曼約的,還會是誰?」
「您的另一位朋友。黑人大塊頭。夥計,我真喜歡他,他酷斃了。」
我們走到了雪佛蘭車前,傑克為我開啟了副駕座車門,但我只是站在那兒呆呆看著他,彷彿遭了晴天霹靂。「卡曼?」
「對,就是他。他和哈德洛克醫生在演講會後的招待會上談了談,卡曼醫生剛好提到,你承諾要做的體檢一直沒做,他有點擔心,哈德洛克醫生就自告奮勇幫你做一次。」
「自告奮勇。」我說。
傑克點點頭,在燦爛的佛羅里達陽光下燦爛地微笑著,年輕得不可思議,胳膊下夾著一本淡黃色封面的《喪葬科學之傻瓜指南》。「哈德洛克醫生對卡曼醫生說,他們千萬不能讓一位嶄露頭角、至關重要的天才畫家出什麼意外。正經地說,我也舉雙手贊同。」
「謝你一萬遍,傑克。」
他笑起來,「你別逗了,埃德加。」
「我可以認為自己也酷斃了嗎?」
「是啦是啦,你的酷是骨灰級。上車吧,趁現在過橋我們就不會堵車了。」
3
果然,我們準點到達哈德洛克醫生位於貝尼瓦街的辦公室。根據弗里曼特的辦公室等待原則,你必須在約定時間上再加三十分鐘才能見到真正約見的物件,但這次卻讓我大吃一驚。前臺小姐十分鐘後就喊到我的名字,帶領我走入一間令人愉悅的診療室,左邊牆上貼的海報描繪了浸在脂肪中的心臟,右邊的海報則顯示了一瓣如經炭燒般的肺。正視前方,能看到一張視力檢測表,哪怕我只能看到第六行小字,那也感覺不錯了。
一個護士走進來,在我舌頭下插入一支體溫計,並搭了脈搏,接著在我手臂上綁了測血壓用的布箍帶,充氣,細看讀數。我問她情況可好,她露出公式化的微笑,「還行。」接著就開始抽血。做完這些,我得去廁所用塑膠杯接尿,拉下拉鏈時我在心中暗罵卡曼。獨臂人當然可以提供尿樣,但潛在危機顯然要大得多。
回到診療室時,護士已經不在了。她留下一個資料夾,上面有我的名字。資料夾旁還有一支紅筆。殘肢突然一陣刺痛。我想也沒想就拿過筆,放進了褲袋裡。我的襯衫口袋裡夾了一支藍色圓珠筆。我取出藍筆,放在剛才紅筆所在的位置。
等她回來,你該說什麼?我默默自問,筆仙進來過,決定換個顏色?
還沒等我想出答案——也沒想通我為什麼要偷竊紅筆,基恩·哈德洛克便走進來,向我伸出手。他的左手……也就是我的右邊。當他身邊沒有那位留著山羊鬍的神經科醫生普林西比時,我發現自己還挺喜歡他的。哈德洛克六十歲上下,矮矮胖胖,留著牙刷毛式的白鬍子,臨床檢查的禮儀也很到位,讓人舒適又放心。他讓我脫下外褲,仔細檢查我的右腿和體側。他在很多部位摁下手指,問我疼痛的程度。他還問我服用哪些止痛藥,可當我回答說吃阿司匹林就行時,他卻面露驚異之色。
「接下來我要檢查你的截肢部位,」他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不用緊張。」
「我會盡力的。」
我坐著,把左手放在赤裸的左腿上,往前看著視力檢測表,他則單手握住我的肩膀,再用另一隻手托住我的殘肢。第七行字似乎是agodsed。我不禁納悶:一個神,會說什麼?
聲音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感到有些壓力。「疼嗎?」
「不疼。」
「好的。不,不要朝下看,請保持直視前方的姿勢。你感覺到我的手嗎?」
「嗯哼。在上面。有壓力。」但沒有刺痛感。怎麼會痛呢?不復存在的那條手臂想要筆,而那支筆已經在我口袋裡了,所以,現在它又安心沉睡了。
「現在呢,埃德加?我可以叫你埃德加嗎?」
「沒問題。還是一樣的位置。有壓力。很輕微。」
「現在你可以看了。」
我轉頭去看。他仍一手扳住我的肩膀,但另一隻手垂下。根本沒有靠近殘肢。「啊喲,猜錯了。」
「沒關係,截肢後的肢體有幻覺,這很普遍。我只是驚訝於痊癒的速度。而且沒有疼痛感。一開始我捏得可用勁兒呢。一切都很好。」他又托住斷肢,往上推。「這樣會疼嗎?」
有點疼——感覺遲鈍、隱約,還有點模模糊糊的發熱。「有一點。」我說。
「要是這也不疼,我反而要擔憂了。」他鬆手了,「再朝前看著視力表,好嗎?」
我照他吩咐直視前方,決定將至關重要的第七行字定為agocseo。這樣就說得通了,因為這些字母拼湊不出什麼詞句。
「我用幾隻手指點著你,埃德加?」
「不知道。」根本感覺不到他在觸控我。
「現在呢?」
「不知道。」
「現在?」
「三隻手指。」他都快摸到我的鎖骨了。我突然想到——瘋狂一念,卻十分固執——如果我正處於繪畫的癲狂態,準能感覺得到他的手指,隨便何處,隨便幾指。事實上,就算他把手放在殘肢下的空氣裡,我也能感覺得到。而且我認為他也能感覺到我……結果就不用說了,肯定能把這位好好大夫嚇得尖叫著衝出診療室。
他繼續檢查,從我的腿到我的頭。他聽了聽我的心音,看了看我的瞳孔,還幹了很多醫生們拿手的小動作。等他把能幹的事都忙完了,便讓我穿上衣服,到大廳盡頭的辦公室裡見他。
他的小辦公室很招人喜歡,東西堆得滿滿的。哈德洛克坐在桌子後,背靠椅背。有一面牆上掛了些照片。我猜想,有些是醫生家人,而另一些顯然不是:和喬治·布什一世握手,和毛瑞·博文齊握手(在我的名人辭典裡,他倆在智力上不相上下),還有一張是他和伊麗莎白·伊斯特雷克的合影,她竟是那麼神采飛揚,漂亮得令人窒息。他倆都握著網球拍,我也認出了那個網球場——殺手宮裡的。
「我想象得出來,你很想馬上回到杜馬島,讓臀部放鬆些,是不是?」哈德洛克問,「每天這時候準會疼吧,我也敢說,颳風下雨時就會疼得像《麥克白》裡的三個女巫一齊施法。如果你想要我開些維柯丁或普克賽——」
「不用,我吃阿司匹林就夠了。」我好不容易才戒掉那些強力藥,我不想現在重蹈覆轍,不管疼不疼。
「你的康復太讓人震驚了,」哈德洛克說,「我想,你不需要我來告訴你,你有多幸運,餘生不用坐在輪椅裡,轉得頭暈眼花。」
「我能活下來就已經感謝上天眷顧了。」我說,「看樣子,你沒覺得有何異樣?」
「血液和尿樣報告還沒出來,但我可以說,你狀態很好。如果你擔憂還有什麼症狀,我可以安排x光照你的右側傷口和頭部——」
「我沒有任何憂慮。」我有症狀,確實令我擔憂,但照x光是無法指明癥結的。也可能,是多處癥結。
他點點頭,「我仔細檢視你的斷肢,是因為你沒有安裝人造假肢。我原以為是因為你的傷口很敏感,也可能因為有感染徵兆。但現在看來,一切都好。」
「我想……我只是還沒準備好用假肢。」
「很好。豈止是很好呀。想想你完成的傑作吧!我不得不說,東西沒壞就別去修。你的畫……非同一般啊。我非常期待能到斯高圖的畫展上目睹真跡。我會帶太太一起去的。她興奮極了。」
「太好了,」我說,「謝謝你。」聽來有點平淡,至少在我自己聽來好像不夠激動,但我仍然想不通該如何回覆這麼多熱烈的讚賞。
「沒想到你竟是出錢租鮭魚角的房客,這很讓人悲傷,也很諷刺。」哈德洛克說,「你大概也知道了,多年來,伊麗莎白一直把那棟屋當作藝術家專用休憩地。後來她病了,才允許那棟屋列入租賃地產名單,儘管她再三強調,不管誰租,都必須籤三個月以上的長約。她不想讓春季遊客在那兒開狂歡派對。不能在薩爾瓦多·達利、詹姆斯·巴馬等藝術大師們養精蓄銳的地方。」
「我決不會因此責怪她的。那是個極其特殊的地方。」
「是的,但在那裡住過的藝術家中,只有極少數創作出了不同凡響之作。誰料到,隨後迎來的‘房客’——曾在明尼阿波利斯建築業叱吒風雲的企業家——在車禍後來此療傷,並且……啊,伊麗莎白一定心滿意足了。」
「在建築業界,我們稱過度恭維為‘扣水泥高帽子’,哈德洛克先生。」
「請叫我基恩,」他說,「可聽過你演講的人都不會覺得我是在吹捧。你就是個奇蹟。我真希望伊麗莎白能在現場。她肯定會盛裝亮相的。」
「或許她能參加開幕式。」
基恩·哈德洛克非常緩慢地搖搖頭,「我懷疑她去不了。她拼著老命和阿爾茨海默症抗爭,但到了時候,疾病總會輕而易舉地獲勝,譬如多發性硬化,還有癌症。不是病人太弱,那只是一種自然現象。一旦症狀開始加劇,通常以暫時性記憶喪失為標誌,倒計時就開始了。我擔心伊麗莎白的大限已到,真讓人難受啊。我一眼就看出,也相信演講會現場的每個人都已發現,興師動眾的場合讓你很不自在——」
「真是明眼人。」
「——但如果她在,她就會幫你享受那種氛圍。我認識她都快大半輩子了,所以可以這樣告訴你,她會願意監管一切,包括每一幅畫該掛在畫廊的什麼位置。」
「真希望我早點認識她。」我說。
「她很了不起。她四十五歲時,我二十歲,我倆搭檔混雙,贏了高船島網球錦標賽冠軍。那時我剛好休學年假回來。那座獎盃,我至今都珍藏著。我猜想她也保留著獎盃。」
這讓我想起了別的收藏品——你會找到的。我很肯定——但還來不及細想彼時情境,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相對來說,就是眨眼之前的事。
「哈德洛克醫生——基恩,伊麗莎白自己有否畫過?油畫或是素描?」
「伊麗莎白?沒有。」他笑了。
「你說得很肯定。」
「是的。我問過她一次,記得非常清楚。那是諾曼·洛克威爾來此演講的時候。他沒有住你的小屋,而是麗茲酒店。諾曼·洛克威爾真是個神人啊!」基恩·哈德洛克搖搖頭,笑意更濃了,「上帝啊,那場面可熱鬧啦,藝術委員會宣佈‘週六晚郵報’先生駕到時,大呼小叫鬧成一片。那是伊麗莎白出的點子,她喜歡那種能掀起軒然大波的噱頭,她說他們大概會填滿本希爾格里芬體育館——」他看到我一臉茫然,便修正說,「就是佛羅里達大學。‘只有鱷魚隊才能存活的沼澤地’?」
「如果你說的是橄欖球,我從頭到尾只知道維京隊和帕克斯隊。」
「回到正題,就在洛克威爾掀起觀眾騷動的時候,我問起她自己的畫藝。順便插一句,他的畫果真銷售一空;不止是在格爾巴特,中城區也一樣。伊麗莎白開懷大笑,說她只能畫出木棍兒般的小人兒。事實上,她打了個比喻,用的是運動術語,大概這讓我想到了鱷魚隊吧。她說自己就像那些富有的大學贊助人,只不過她的興趣點不在於贊助橄欖球隊,而只是純藝術。她說,‘寶貝兒,如果你當不成運動員,那就贊助運動員;如果當不成藝術家,那就餵飽他們,照顧他們,確保他們水深火熱時還有個地方可以投靠。’但要說她自己的藝術天賦?絕對是沒有的。」
我很想告訴他,瑪莉·愛爾的朋友安吉·溫特伯恩是怎麼說的。但我的手碰到了口袋裡的紅筆,便決定不說了。我知道,自己只想儘快回到杜馬島,只想畫畫。《女孩和船no.8》是該系列裡最囂張的一幅,尺寸最大,畫面也最複雜,眼看就快完成了。
我站起身,伸出手,「謝謝你為我費心了。」
「別客氣。如果你改主意了,想要開點強勁的止痛藥——」
4
通往杜馬島的吊橋拉起,以便某位富翁的水上大玩具駛進海灣。傑克坐在雪佛蘭的駕駛座上,欣賞著在前甲板上曬日光浴的綠色比基尼美女。廣播調在骨頭頻道,剛剛播完一則代理經銷摩托車的廣告(骨頭頻道里,摩托車銷售廣告最多,也有很多抵押借貸的金融服務),便插入誰人樂隊的歌:《魔力巴士》。截肢驟然抽痛一下,然後,開始癢了。瘙癢慢慢地向下蔓延,慵懶緩慢,卻隱伏得很深。非常深。我把音量調大一度,探入口袋取出偷來的筆。不是藍色,不是黑色;而是紅色的。在夕陽光線裡欣賞了片刻,用拇指推開筆套,又四處摸索起來。
「要我幫你找東西嗎,老闆?」
「不用。盯著更年輕的寶貝兒吧。我自己就行。」
我翻出一張「改裝車大賽指定漢堡」的免費贈券,上面寫著「你得吃!」。我把券翻到背面,便成了一張白紙。我畫得飛快,根本容不得半點思考。那首歌還沒完,我就畫好了。小小的圖畫下面,還有五個字母。那張畫很像上輩子的我邊打電話和人砍價(通常是和白痴)時的隨手塗鴉。五個字母組成一個單詞:perse(珀爾塞),我那神秘幽靈船的名字。只不過,我不確定你會怎麼念。我可以把重音放在後面一個e上,聽起來更像是persay(珀賽),但我覺得這麼讀也不對。
「這是什麼?」傑克湊過來看,然後自問自答。「紅色小野餐籃。挺可愛的。這錢包(purse)是什麼意思?」
「你把它讀成persie了。」
「那我還是相信你的讀法吧。」吊橋下的欄杆升起了,傑克發動汽車,直奔杜馬島。
我端詳剛畫的紅色小野餐籃——你大概把這種柳條邊的玩意兒叫作‘累贅’吧——只覺得萬分眼熟。然後意識到這種眼熟並不是因為我親眼見過它,而是這幅畫所表示的「語彙」本身是我熟悉的。去找南·梅爾達的野餐籃,我載著懷爾曼從薩拉索塔紀念醫院回島的那夜,伊麗莎白這麼說過。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她神志清醒,現在我全想起來了。在閣樓上,是紅色的。還有:你會找到的。我很肯定。還有:東西在裡面。然而,我剛一追問,她就無法回答了。她的神思又溜走了。
在閣樓上,是紅色的。
「當然是咯,」我說,「一切都是。」
「你說什麼,埃德加?」
「沒什麼。」我瞪著偷來的筆,說,「只不過是徹底想明白了。」
5
《女孩和船no.8》是該系列的最後一幅,我幾乎能確定。它真的已是完成態,我卻仍然站在斜長的夕陽光影裡凝視它,思忖著。襯衫已經脫去,銅斑蛇之路樂隊在骨頭裡號叫。我在這幅畫上花的時間比任何一幅畫都要長——我突然意識到,那幾乎相當於別的畫所用時間的總和。它令人心緒難寧。因此,每次畫完我都會用白布遮住它。此刻,當我希望自己能冷靜、不帶情緒地看看它時,才發現,心緒難寧一詞根本不確切,這幅寶貝畫他媽的能把人嚇出病來。看著它,就像看著心智漸漸游離。
或許,這幅畫是永遠畫不完的。顯而易見,仍有空餘之處可以畫入一隻紅色的小野餐籃。我可以讓它掛在珀爾塞號的船首斜桅上。去他媽的,為什麼不呢?這天殺的畫裡已經堆滿了人影和物事的細節。再畫一樣進去,總會找得到地方的。
一支畫筆已經浸飽了血色的顏料,我伸手去拿時,電話鈴也響了。如果我已經提筆,肯定是不會去接的,就讓它去響。但我沒有那麼做。野餐籃只是一個花音,但我已經把主旋律復調都畫齊了。於是,我把筆放回,再去接電話。懷爾曼聽起來十分激動。
「埃德加!今天下午她清醒過一段。或許不能說明什麼,畢竟我不能讓期望值升得太高,但我以前見過這種反覆。一開始先是明白了什麼,然後又明白了什麼,一陣接一陣地彙總起來,她就又變回她自己啦,至少清醒了一段時間。」
「她知道自己是誰了?知道在哪裡了?」
「不是現在,而是半小時前,大約五點半開始好轉,她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也知道我是誰。聽著,朋友,她甚至自己點了香菸!」
「我保證向軍醫處處長報告。」嘴上這麼說,我卻在回憶。五點半。恰好是我和傑克在等吊橋降下的時候。也就是,我感到有畫畫的衝動的時候。
「除了香菸,她還有什麼要求?」
「她要吃東西。但在那之前,她要去瓷亭。她想要她的小瓷人兒,埃德加!你知道她忘了有多久?」
其實我非常清楚。聽到他為她的好轉激動萬分,我也很欣慰。
「不過,我把她送到瓷亭後,她又犯迷糊了。她四處看看,問我珀西在哪兒。她說她想要珀西,還說珀西要鑽進餅乾桶。」
我看著我的畫。看著我的船。現在它是我的了,沒錯。我的珀爾塞。我潤了潤乾燥得像皮革的嘴唇。就像我在車禍後第一次醒來時那樣乾燥。也像我記不得自己是誰的時候那樣。你知道這有多古怪嗎?記得自己在忘記。就像站在無數鏡子中間,看到無數個鏡子和自己。「哪一個瓷人叫珀西?」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每次她讓我把曲奇罐扔進錦鯉池時,總是非要把一個女瓷娃娃放進去。通常都是臉孔被撬掉的那些牧羊女。」
「她還說了什麼?」
「她想要吃的,我跟你說過了。西紅柿湯。還有桃子。等她不再茫茫然盯著瓷娃娃看了,就又變得一臉迷糊了。」
是不是因為沒看到珀西在那兒,她才迷糊?還是珀爾塞?或許……可是,即便她曾經有過一艘瓷船,我也從沒見過。我不止一次地想到,「珀爾塞」這個名字很滑稽。你沒法信它。因為它老是在變。
懷爾曼說:「那時候,她還說,桌子在漏水。」
「在漏嗎?」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我們是不是在講笑話呀,關於懷爾曼弄壞了多少傢俱,我的朋友?」聽起來,他不是很有幽默感。
「不,我只是好奇罷了。她怎麼說的?具體點?」
「就是這麼一句,‘桌子在漏水’。可她的瓷娃娃們都在桌子上,很結實的桌子,你也知道的,可不是水桌。」
「你冷靜點。別死腦筋。」
「我使著勁兒讓腦筋轉呢,但我不得不說,你說起話來劍走偏鋒,埃德斯特。」
「別叫我埃德斯特,聽起來活像是福特古董車。你給她上了湯,她就……怎麼了?迷糊了?」
「就是這麼回事兒。還砸爛了一對瓷偶——一匹小馬和一個牛仔女郎。」他嘆了一聲。
「她是在你上菜前還是上菜後說‘漏水’的?」
「之後,之前,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說,「到底是前是後?」
「我想……之前吧,對,是在前。上菜之後,她基本上對一切都沒興趣了,包括第一百萬次把甜蜜歐文扔進池塘裡。我用她最心愛的杯子盛了湯,可她一把就推開了,熱湯都濺到她可憐的老胳膊上了。好像她也沒感覺到燙。埃德加,為什麼你要問這些?你知道什麼情況了嗎?」他準是拿著耳機到處走。我聽得出來。
「沒什麼。我純粹是在暗中摸索,看在上帝的分上。」
「哦?你用哪條胳膊摸索的?」
這句話把我噎住了,但我們已是如此親密的夥伴,撒謊就不夠意思了,哪怕實話就像蠢話。「右邊的。」
「好吧,」他說,「那好吧,埃德加。真希望我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僅此而已。因為確實有點蹊蹺。」
「或許是有點蹊蹺。現在她怎麼樣?」
「在睡呢。而且我顯然打擾你了。你在幹活。」
「我沒有,」我說,把畫筆甩到一邊去。「活已經幹完了,我想我也該歇一陣子了。從現在起,到畫展開幕,我只想散散步、撿撿貝殼。」
「多崇高的志向啊,但我認為你做不到。像你這樣的工作狂,沒門兒。」
「我覺得你錯了。」
「好,我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明天會過來探望我們嗎?如果她又活過來了,我想讓你也看到。」
「說定了。或許我們還能打幾拍網球。」
「我沒問題。」
「懷爾曼,還有件事。伊麗莎白以前畫過畫嗎?」
他放聲大笑,「天知道!我問過她一次,她說她只能畫木棍兒般的小人。她還說,自己對純藝術的興趣跟那些富有的大學贊助人熱衷於贊助橄欖球隊或籃球隊沒什麼差別,她開玩笑說——」
「如果你當不成運動員,那就贊助運動員。」
「一字不差!你怎麼知道的?」
「這句話不新鮮了。」我說,「明天見。」
我掛了電話,呆立片刻,望著海灣夕陽燃燒如炬,可我沒有想畫的慾望。那句話,和她對基恩·哈德洛克說的一模一樣。我還敢肯定,如果再問別人,一次兩次甚至十多次,還會聽到同樣的逸聞:她說她只能畫木棍兒般的小人;她說,如果你當不成運動員,那就贊助運動員。可是,為什麼?因為誠實的女人會偶爾搞錯事實,但不露馬腳的撒謊者卻從不會擅改其言。
我沒有問過他紅色野餐籃的事,但我讓自己相信,不問也沒關係;如果它在殺手宮的閣樓裡,那麼,明天會在,後天還會在那裡。我對自己說,有的是時間。當然,我們不是一直這麼哄騙自己的嗎?我們無法想象時間飛逝而盡,上帝會因為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而懲罰我們。
我用近乎嫌惡的眼神看著《女孩和船no.8》,把蓋布蒙上去。我終究沒把紅色野餐累贅籃加畫在船首的斜桅上;再也沒有在那幅與眾不同的畫上添過一筆;那是我住進濃粉屋的第一張速寫的最後一代子嗣,我終將命名為《地獄no.8》的那幅畫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畫得最精彩的作品,但出於某種詭異的緣由,我幾乎把它忘記。直到畫展開始。而那之後,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6
野餐籃。
該死的紅色野餐籃裝滿了她的畫。
何其魅惑我心。
即便到了今天,四年後,我發現自己仍不能忘懷,依然在假設、在揣測:如果我把別的事都推得一乾二淨,堅持獵尋它,那會造成多大的改變?最終,它是被找到了——是被傑克·坎托里找到的——但為時已晚。
或許——我真的說不準——什麼也改變不了,因為某種能量在施力,對杜馬島、也對埃德加·弗里曼特施力。我可以說,正是那股力驅使我走到那一步嗎?不。不是它令我到杜馬島的?不,我也沒法如此定論。但當三月轉向四月時,它已經開始攫獲強力,甚而悄無聲息地蔓延至更廣更深之處。
那個籃子。
伊麗莎白的、天殺的野餐籃。
是紅色的。
7
懷爾曼希望伊麗莎白渡過難關,但看起來沒有希望。她毫無氣力地窩在輪椅裡,嘟嘟噥噥,時不時用蒼老的鸚鵡般的破鑼嗓嚷嚷著要煙抽。他僱下海港私人護理中心的安妮瑪莉·惠瑟爾,每週來四次。多一個幫手或許能減輕懷爾曼的工作壓力,但絲毫無助於消解他的憂愁;他傷心極了。
但那是我必須用眼角偷偷去瞥才能看出的端倪。四月的烈日熱浪蜂擁而來。提到熱浪……我正置身其中。
瑪莉·愛爾的採訪一經刊出,我就成了本地名人。怎麼會不出名呢?藝術家就夠惹眼的了,尤其是在薩拉索塔地區,曾經建築銀行大廈,然後棄商從畫的藝術家就更容易出名。而天賦爆棚的獨臂藝術家?那絕對是千載難逢的黃金熱點新聞。達里奧和傑米幫我安排了一系列採訪,還包括第六頻道的一次影片專訪。我現身於位於薩拉索塔的錄影棚,頭疼得稀裡糊塗,像個傻子一樣,還得了一枚印有「第六頻道為您觀測預報太陽海岸天氣」的保險槓貼紙,真是莫大的殊榮,結果,我把它貼在了寫有「惡犬」的木柵欄上。別問我為什麼。
我也接受了佛羅里達旅遊局的安排。那時候,懷爾曼光忙著讓伊麗莎白吃東西了,她除了吞雲吐霧外,幾乎粒米不進。我還發現,自己竟可以每隔兩三天就和帕姆在電話裡討論明尼蘇達州的賓客名單,還要為從別的地方趕來的親朋好友制定行程表。伊瑟給我打過兩次電話。我認為她是強作歡笑,但也可能是我多慮了。我用委婉的方式探問她的戀愛進展,但每次都被她果斷地中止。梅琳達也打來電話,問我戴幾號的帽子,還有別的瑣事。我問她幹嗎問這個,她卻不肯說。等她掛了電話十五分鐘後,我突然反應過來:她和她的法國男友真的打算給我買一頂該死的貝雷帽!便忍不住大笑一通。
一名駐坦帕的聯合通訊社記者趕到了薩拉索塔,他本想來杜馬島,但我一想到有記者踏進濃粉屋,聽著我現在暱稱為海貝呢喃的聲響便受不了。於是,採訪改在斯高圖畫廊進行,其間,還有位攝影師為精心挑選的三幅畫拍了照片,分別是《海貝上長出的玫瑰》《槐米的夕陽》和《杜馬島路》。採訪時我穿著「凱西島釣魚屋」t恤衫、反戴棒球帽、短袖袖管裡只有一截殘肢的照片卻傳遍了全國報紙。從那以後,我的電話簡直被打爆了。安齊爾·斯勞卜尼克來電,聊了二十分鐘。說到一半,他說他老早就知道我藏了一手。我反問他:「藏了什麼?」他答:「狗屎,老闆。」我們便像神經病一樣狂笑一通。卡迪·格林來電,我聽她一吐為快,關於她的新男友(不太妙)和新策劃的自助專案(妙極了)。我告訴她卡曼特意前來聽演講,也幫了我大忙。講到最後,她哭起來,說她從沒有過這麼有膽量、反敗為勝的病人。接著又說,等她見到我時,會命令我躺倒、給她做五十個仰臥起坐。那聽起來才像我的老朋友卡迪嘛。但最出乎意料的是陶德·賈米森——不下二十次把我從人形碎肉堆裡挽救過來的醫生,寄來了一瓶香檳,還附有一張卡片:期待觀賞你的傑作。如果懷爾曼和我賭畫展前我會不會提筆作畫,他肯定輸。沒有采訪之類的大動作時,我只是散步、閱讀,或是睡覺。有一天下午,我和他坐在殺手宮木棧道盡頭的條紋遮陽傘下品綠茶時,我還特意提到這事兒。那天,距離畫展開幕已不到一週了。
「我很高興,」他只是答,「你需要休息。」
「那你呢,懷爾曼?你最近如何?」
「不太好,但我會存活——葛洛利亞·蓋諾,一九七八年。簡而言之,很傷心。」他嘆了一聲,「我要失去她了。我總說她還會緩過來的,但那大概是在逗自己開心,我快留不住她了。這不像是失去朱莉亞和埃斯梅拉達,感謝上帝,但仍然堵得我心裡難受。」
「我很遺憾,」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為她,也為你。」
「謝謝。」他眺望海波起伏,「我經常覺得,她根本不會死。」
「不會?」
「不會。我想海象和木匠會來接她。他們會帶她走,就像是帶走那些信賴他們的小牡蠣。帶她沿著海灘走下去。你記得海象是怎麼說的嗎?」
我搖搖頭。
「‘我們把他們帶到這麼遠,還讓他們一路小跑,再如此捉弄他們似乎很可恥。’」他猛地抽出手臂擋在臉上,「瞧我呀,朋友,我在哭,就跟海象一樣。我是不是很蠢?」
「當然不。」我說。
「我真恨啊,恨自己終要面對那個念頭:她這一次會永遠地消失,而她的靈魂卻跟著海象和木匠沿著海灘越走越遠,什麼也沒留下,只剩一堆軟綿綿的皮肉還沒徹底忘記如何喘氣。」
我無言以對。他又用前臂抹了抹眼淚,再深深地猛吸一口氣,說:「我細看了約翰·伊斯特雷克的生平故事,講到他的女兒們如何溺亡,以及隨後發生的事——記得嗎,你曾經讓我去查的。」
是我,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也無關緊要。現在我思索的是:是什麼想讓我有這種感覺?
「我在網際網路上搜尋,找到好些本地報紙,還有一些回憶錄是可以下載閱讀的。其中有一份叫《航行與蜂蠟,諾科米斯的少女時代》——朋友,我絕對沒和你開玩笑,作者是斯黛芬妮·韋德·格拉佛—米勒。」
「聽上去有些年頭了。」
「可不是嘛。她寫道:‘快樂的黑奴們,一邊摘橘子一邊用甜蜜的歌喉頌唱簡樸讚歌。’」
「那肯定是jay-z說唱樂火爆之前的事了。」
「又答對了。更妙的是,我還和住在凱西島的克里斯·夏寧頓聊了聊,估計你肯定見過他。花裡胡哨的怪老頭,拄著疙疙瘩瘩的石楠木柺杖,走遍了每一個犄角旮旯,柺杖幾乎和他一樣高,他還總戴一頂大草帽。他的父親是埃利斯·夏寧頓,也就是約翰·伊斯特雷克的園丁。根據克里斯所言,溺水事件發生後十天,正是埃利斯把瑪麗婭和漢娜——伊麗莎白的兩個姐姐——帶回了布萊頓學校。他說:‘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為小妹妹的死傷心欲絕。’」
懷爾曼把老頭的南方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我不知為何又想起了海象和木匠,身後跟著小牡蠣,一起走在沙灘上。那首詩,我只能清楚地記起一小段:木匠對牡蠣們說,這段旅程真愉快啊,但顯然牡蠣們無法回答,因為他們都被吃了——一個沒剩。
「你現在想聽故事嗎?」懷爾曼問。
「要看你現在有沒有時間細說。」
「有的是時間。安妮瑪莉的班要上到七點,不過事實上我倆經常一起忙活。我們為什麼不進屋去呢?我有個檔案給你看。內容不多,但有張照片很值得一看。克里斯·夏寧頓在他父親的遺物箱裡找到的。我跟他一起到凱西島公眾圖書館影印了一份。」他停了一下,又說,「是蒼鷺棲屋的照片。」
「以前的照片,你是說?」
我們走上了木棧道,但懷爾曼停下了腳步,「不,朋友,你誤會了。我說的是最初的那棟蒼鷺棲屋。殺手宮是第二棟,大約建於小女孩們溺亡後的二十五年。那時候,約翰·伊斯特雷克曾有的兩千萬身家已經滾成了一億五千萬的大雪球。戰爭是好生意,快把你兒子投資進去。」
「反越戰運動,一九六九年,」我說,「總是和一張海報前後腳地出現,海報上寫著:女人需要男人,就像魚需要腳踏車。」
「回答正確,朋友,」懷爾曼說。他揚手指了指我們南面的驚人茂密的叢林。「第一棟蒼鷺棲屋就在那邊,那時的世界年輕又新鮮,處處歌聲飛揚。」
瑪莉·愛爾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不是微醺微醉而是深深沉醉,她在說,只有一棟屋,那番壯麗的風景啊,你只能在查爾斯頓或墨比爾的豪宅旅遊團中才能有幸看到。
「那屋子怎樣了?」我問。
「據我所知,只有時光落在它身上,任其頹廢。」他說,「約翰·伊斯特雷克放棄尋找孿生女兒的屍體後,也放棄了杜馬島。他謝過所有幫過他的人,收拾好所有家當,帶著身邊僅剩的三個女兒鑽進勞斯萊斯——他確實有一輛——然後遠走高飛。就像菲茨傑拉德沒寫的一部小說,這是克里斯·夏寧頓說的。他還告訴我,在伊麗莎白把他帶回這裡之前,伊斯特雷克一直沒有釋懷。」
「你認為,夏寧頓真知道什麼隱情嗎?還是說,那只是他信口說溜的一段傳說?」
「誰知道呢?」懷爾曼停下腳步,朝杜馬島的南端一揮手。「那時候,叢林還沒有瘋長。你可以從大陸看到那棟豪宅,反之亦然。我調查下來的結果是,朋友,豪宅還在那裡。且不管剩下了什麼,都仍在原地佇立著腐敗著。」他在廚房門前看向我,面無笑意,「那挺值得一畫的吧,不是嗎?乾旱陸地上的一艘幽靈船。」
「大概吧,」我說,「大概是值得。」
8
他帶我走進角落裡有騎士盔甲的圖書室,牆上依然陳列著博物館級別的武器。桌上的電話機旁有一隻資料夾,標記上寫著b約翰·伊斯特雷克/蒼鷺棲屋1/b。他翻開封面,取出一張影印照片,上面的豪宅和我們立足的這棟大宅是如此相像,誰都不會認錯——雖有本質上的差別,但二者就像親生骨肉:構造一致,鮮亮的西班牙橘色瓷磚屋頂也一樣,這種細節上的相似比比皆是。
現有的殺手宮包圍在一座全封閉的高牆內,如隱世獨居,唯一的開口便是大門——甚至還不是為銷售員預備的。殺手宮的內部有庭院美景,卻只有寥寥幾個外人能盡情觀瞻:除了懷爾曼,安妮瑪莉——可憐的姑娘——只有一週來兩次的園丁。這座宅邸好比是遮掩在無形衣衫中的美女胴體。
而第一代蒼鷺棲屋卻大不相同。和伊麗莎白的瓷偶城裡的大廈一樣,豪宅有很多宏偉的古典立柱,以及一條寬敞的迎賓道。顯然還有一條寬闊的車道跟隨其後,在看似兩英畝大的草坪間穿過。但那不是瑪莉·愛爾對我說的那種碎石車道,而是玫瑰色的碎貝鋪成的。第一代大宅敞開胸懷,邀請整個世界進入其內。而其後代——殺手宮——卻冷麵嚴拒外部世界,讓外人滾得越遠越好。伊瑟見過那架勢,我也見過,但那天我們只是路過時瞥了幾眼。從那以後,我的視角就變了,理由很充分:我習慣了從海灘那邊看到這裡。不經意間,邂逅的是它不設防的後門。
第一代蒼鷺棲屋的規模也更大,樓層更高,正面有三層樓,北面有四層,也就是說,其視角確實很高,恰如瑪莉所言。若站在頂樓,一定會有壯觀的三百六十度全景,能將海灣、內陸、凱西島和東彼得島一覽無遺。真不錯。但宅前草坪卻凹凸不平,亂蓬蓬的,有些奇怪,宅園兩側如草裙舞娘般舞動的一排景觀棕櫚樹間也有不少漏洞。我湊近了看,又看到上層的幾扇窗被木板擋住了。屋脊的天際線看起來也怪異地失衡。我想了想才明白緣由。東側有一頂煙囪。西側也該有一頂才對,但什麼也沒有。
「這是他們離島後拍的嗎?」我問。
他搖搖頭,「據夏寧頓說,這是一九二七年三月拍攝的,在小女孩們淹死之前,這兒的每個人都還快快樂樂的。你看到的不是荒宅,而是暴風雨席捲之後的慘相。愛麗絲乾的。」
「誰是愛麗絲?」
「本地的颶風季節理論上是每年六月十五日開始,持續五個月。根據以前的講法,在此季節之外的暴風雨都是愛麗絲。就像把愛麗絲捲入仙境的龍捲風。是句玩笑話。」
「你瞎編的吧。」
「才不是呢。二六年最厲害的颶風叫伊斯,完全繞開了杜馬島,但二七年三月的愛麗絲卻是正面衝擊,把這裡颳得七零八落。然後又吹進內陸,在格雷茲入了海。損失慘重,如你所見——其實照片上的還只是冰山一角;颶風吹倒了很多棕櫚樹,擊破了許多玻璃窗,把草坪連根掀起。但從長遠角度看,這場風暴後患無窮,你至今仍能感受到。因為,似乎愛麗絲就是直接導致苔絲和勞拉溺斃的原因,也引發了其後的一切,包括你和我站在這裡。」
「願聞其詳。」
「還記得這個嗎?」
他從資料夾裡取出另一張照片,那我當然記得。正是二層主樓樓梯口掛著的那張大照片。這張小得多,但也更清晰。伊斯特雷克全家照。約翰·伊斯特雷克穿著黑色連體泳衣,看起來就像專演好萊塢b級偵探片或叢林史詩的男演員。他抱著伊麗莎白,單手托住她胖鼓鼓的小屁股,另一隻手裡拎著箭槍和帶通氣管的潛水面罩。
「根據伊麗莎白所言,我估計這張照片拍攝於一九二五年。」懷爾曼說,「看上去,她大概兩歲,三歲不到。阿德里安娜——」他指了指最大的女孩,「就像是十七歲,邁向三十四歲,你不這麼覺得嗎?」
確實。青春正茂的十七歲,即便罩在那件差不多把全身都遮得嚴嚴實實的該死的泳衣裡,你依然看得出豐滿的曲線。
「她已經滿臉不悅,撅著嘴唇了,好像在說,我想去別的地方,」懷爾曼說,「我很想知道,她父親得知大女兒跟著種植園經理私奔時是何等驚詫。我也想問問他,是不是又打心眼裡替她的遠走高飛而高興。」他又模仿克里斯·夏寧頓的腔調說道,「跟著個扎領帶還塗眼影的小夥子跑到了亞特蘭大。」又戛然而止。我不禁為他默默感傷,愛女夭折,這話題仍是他心頭的創傷,即便是八十年前他人的故事也一樣會勾起心痛。「她和她的新郎回來過,但那次只是為了尋找妹妹們的屍體。」
我指了指神色嚴峻的黑人保姆,「這是誰?」
「梅爾達,或是提爾妲,或是別的什麼妲,上帝拯救我們,這是克里斯·夏寧頓的原話。他父親知道,但克里斯已經記不得了。」
「手鐲很漂亮。」
他瞥了一眼,但沒什麼興趣。「你說漂亮那就是漂亮。」
「約翰·伊斯特雷克說不定和她睡過覺。」我說,「說不定,這些手鐲就是小禮物。」
「天知道嘍!富有的鰥夫,年輕的美女——這種事天下皆知。」
我又指向黑人女僕雙手懷抱的野餐籃,胳膊上的肌肉鼓起,說明籃子很重。你肯定會想到,如果只裝了三明治,不該那麼沉……但也許還裝著一隻整雞呢。搞不好還有幾瓶啤酒是為主人預備的,作為他當日潛泳後的小小獎賞。「你覺得這籃子是什麼顏色?深棕色?還是紅色?」
懷爾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黑白照片,不好說啊。」
「那跟我說說,暴風雨怎麼會導致小女孩淹死的。」
他又翻開資料夾,遞給我一張報紙影印件,圖文並茂。「這是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凡尼斯《貢多拉船伕報》上的報道。我從網上找到原始材料的。傑克·坎托里給報社打了電話,找人影印了一份,發傳真給我的。順便誇一句,傑克太棒了。」
「人見人愛。」我應了一聲,仔細研究起復印件上的照片。「這些姑娘都是誰?不——先別告訴我。他左邊的是瑪麗婭。右邊的是漢娜。」
「滿分。漢娜是有胸脯的那個。一九二七年,她十四歲了。」
我們默默看了一會兒照片。電郵的效果會好一點。影印件上總有惱人的縱向黑線條,令影像模糊而斷裂。但標題卻非常清楚:風暴造福尋寶人,業餘潛游者抱得財寶歸。其實照片本身也夠清晰的了。伊斯特雷克的髮際線向後退了幾分。彷彿是欲加補償,他原本像伴舞樂隊指揮的小鬍子卻壯大了,現在很像海象。儘管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連體泳衣,但衣服似乎緊繃繃的……事實上,一側腋下還鼓出肉來,儘管照片的解析度不是很高,但我覺得自己沒看錯。顯然,伊斯特雷克老爹在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二七年間吃了不少豬排。如果不開始戒甜點、不去健身房流汗,他恐怕找不到b級動作片角色了。身旁的兩個女孩不像她們的大姐有一雙媚眼。你看著阿德里安娜,會想到乾草垛裡的驕陽午後,而你看著這兩個姑娘,只會懷疑她們有沒有做完作業。但她們顯然有種忘乎所以的姿態,興奮的神采簡直力透紙背。當然會了。
因為,她們面前的沙灘上,攤著許多財寶。
「我看不清全文,內文都該死的糊了。」我抱怨起來。
「桌上有個放大鏡,但我還是幫你省下頭暈眼花的苦吧。」懷爾曼拿起筆,用筆尖指著照片裡的細節。「這是隻藥瓶,那是顆滑膛槍子彈——伊斯特雷克在接受採訪時是這麼說的。瑪麗婭手裡拿的顯然是隻靴子……或者說是靴子的殘餘部分。緊挨著靴子——」
「一副眼鏡。」我說,「還有……一條頸鍊?」
「報道里說,那是一隻手鐲。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我只能確定地說,是某種金屬環,還長了很多髒東西。但大姑娘拿著的是一隻耳環,這一點很明確。」
我掃了一眼報道文章。除了照片上顯示的這些東西,伊斯特雷克還找到了數量龐大、花色各異的餐飲器皿……有四款被他稱為「義大利風格」……一個三角火爐架……一盒齒輪(實在不明白所指為何)……還有未標尺寸的釘子。他還發現了半隻瓷人。不是中國人,而是瓷做的人偶。沒有瓷人的照片,至少我在這份影印件裡沒看到。報道說,十五年來,伊斯特雷克一直在杜馬島西海域風蝕礁岩下潛泳,有時會釣魚,有時只是為了消遣。他說他找到過各種各樣的垃圾,但大都沒什麼意思。他說,愛麗絲(他是這麼稱風暴的)掀起一些不同往日的大浪,肯定掀動了礁岩內的海沙,令久藏其中的寶物翻卷而出,形成了他所謂的「垃圾堆」。
「他沒說那是殘骸。」我說。
「不是殘骸。」懷爾曼說,「沒有船。他沒找到船,那些幫他打撈女孩屍體的幾十人也沒發現沉船。只有碎屑。如果真有沉船殘骸,他們肯定早就發現了;島西南端的海水只有二十五英尺深,也就是奇特暗礁留存至今的區域,直到現在,海水都很清澈。要是回到當年,準跟綠寶石玻璃一樣透明。」
「有沒有隨之而來的推論?」
「當然有。最合理的解釋是,大約一百年、兩百年,或是三百年前,有艘船被暴風雨吹到這裡,遇到暗礁而漏水,船體開始下沉。船員很可能把重物都扔下海,以求船能繼續浮在水面上。風暴過後他們把漏洞修好了,又繼續上路。這能很好地解釋,為什麼伊斯特雷克找到那麼多零碎小物,但沒什麼特別有價值的東西。真正的財寶肯定還在船上。」
「那麼,早在十八世紀、乃至十七世紀,船被風暴吹到這裡,暗礁有沒有可能撞斷船的龍骨?」
懷爾曼一聳肩,「克里斯·夏寧頓說,誰也不知道奇特暗礁一百五十年前的地貌。」
我又細看攤放的戰利品。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的兩個女兒在笑。爹地也在笑,他很快就得給自己買件新泳衣。我突然認定他並沒有和保姆睡過覺。沒有。就算是情婦也會告訴他,有報紙來拍照時不該穿那件老掉牙的醜衣服。她肯定會找個委婉的說法,但最真實的原因明擺在我眼前,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即便用我視力不佳的右眼去看,也能瞧得出來:他太胖了。只是他自己不覺得,他的女兒們也沒有注意到。有愛的眼睛反而看不到真相。
太胖了。事情明擺著,不是嗎?a號已經穿不下了,需要b號。
「我很吃驚,他把自己找到的東西一一數來。」我說,「如果你今天碰巧遇到這種事,還跑去第六頻道洩露天機,半個佛羅里達的人都會開著小車跑來,拿著金屬探測儀找尋古西班牙的金幣銀幣。」
「啊,但那是另一個佛羅里達啊。」懷爾曼說,我記起瑪莉·愛爾也這麼說過。「約翰·伊斯特雷克是個有錢人,杜馬島是他的私人領地。更何況,也沒有古西班牙金幣銀幣——只是些相對來說有點意思的垃圾,被一場瘋狂的暴風雨吹上海面。他用了好幾星期潛下海床,那些碎片殘骸散得到處都是;而且,根據夏寧頓說,海水變得很淺;退潮時,你都可以趟著水走。當然啦,他說不定始終留心尋找著有價值的寶貝。他是有錢人,但我覺得,誰對財寶都難以抗拒。」
「是的。」我說,「我相信誰都忍不住。」
「他去尋寶探險時,那個保姆肯定跟他一起出海。留在家裡的三個女兒也一起去:雙胞胎和伊麗莎白。瑪麗婭和漢娜要回布萊頓寄宿學校,大姑娘已經逃到亞特蘭大了。伊斯特雷克和小娃娃們大概就會在海邊野餐。」
「很頻繁嗎?」我有點摸清脈絡了。
「經常。垃圾堆的貨色多,說不定每天都去。他們從豪宅出來,走一條名叫‘黑影灘’的小路到海邊。估計,有半英里吧。」
「一條小路,兩個探險的小女孩可以獨自走下去。」
「有一天,她們確實這麼幹了。也讓每個人都心碎了。」他把幾張照片放回資料夾裡。「事情就是這樣,朋友,我覺得這段逸事比小女孩吞下玻璃球更有意思,但悲劇就是悲劇,說到底,一切悲劇都很愚蠢。如果讓我選,我每一次都會挑《仲夏夜之夢》,而不要《哈姆雷特》。任何雙手穩健、呼吸均勻的笨蛋都能用紙牌搭成一棟樓,然後吹口氣,將它夷為平地,但讓人們開懷大笑?這需要天分。」
他沉吟片刻。
「發生在一九二七年四月那天的情況可能是這樣的,苔絲和勞拉本該睡午覺,可她們決定起來,偷偷沿著小路走向海邊,去黑影灘尋寶。或許,她們只想蹚水走一走,最多讓水浸到膝蓋,這是大人們規定的。有篇文章裡曾提到,約翰·伊斯特雷克是這麼說的,阿德里安娜也表示贊同。」
「婚後的女兒回孃家了。」
「是的。她和丈夫回來後一兩天,搜尋屍體的工作無功而返,正式宣告結束。這是夏寧頓說的。不管怎樣,雙胞胎之一可能看到不遠處有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在反光,便蹚水過去。然後——」
「另一個想去救她。」是的,我也能看到那幅畫面。只不過,我看到的是琳和伊瑟很小的時候。她們不是孿生姐妹,但有三四年光景她們幾乎形影不離。
懷爾曼點點頭,「然後退潮流把她倆都捲走了。肯定是這麼回事兒,朋友;所以屍體一直找不到。她們走得遠,在大碗翡翠湯裡飄向遠方了。」
我開口想問退潮流的詳情,卻驀然記起溫斯洛·霍默的一幅畫,浪漫的畫面裡有一股不容分說的強力。那幅畫叫《回頭浪》。
牆上的內部對講機叫起來,把我倆都嚇了一跳。懷爾曼連忙轉身,手臂掃過桌上的資料夾,影印照片和傳真掉得滿地都是。
「懷爾曼先生!」安妮瑪莉·惠瑟爾在呼喊,「懷爾曼先生,你在嗎?」
「我在。」懷爾曼說。
「懷爾曼先生?」她激動不安,接著,好像自言自語般念道,「耶穌基督啊,你到底在哪裡?」
「該死的按鈕。」他嘟噥著,走向牆邊櫃摁響按鈕,並不著慌。「我在。出什麼事兒了?她跌倒了嗎?」
「不!」安妮瑪莉叫起來,「她醒了!而且她有意識了!她想見你!你能過來嗎?」
「馬上就到。」他轉過身,朝我咧嘴一笑,「聽見沒,埃德加?快走!」他停了下來,「你在看什麼呢?」
「這個。」我說,拿出兩張伊斯特雷克穿著泳裝的照片:一張是女兒們圍繞他的,一張是兩年後照的,身邊只有瑪麗婭和漢娜。
「現在甭管那個啦——你沒聽到她說什麼嗎?伊斯特雷克小姐清醒了!」他衝向房門。我把他的資料夾放在圖書室的桌上,緊跟其後走出門去。我已經找到了關聯點——多虧我花了幾個月時間培養藝術觀察力,奮發圖強地催生藝術眼光。
「懷爾曼!」我喊了一聲。他已穿過長過道,走上了幾級階梯。我儘可能快速地一瘸一拐,還是追不上他。他停下來等我,有點不耐煩。「是誰告訴他垃圾堆在哪裡的?」
「伊斯特雷克?我估計他潛泳消遣時無意中發現的吧。」
「我不這樣想——他很久沒穿那件泳衣了。帶著通氣管潛泳或許是他二十幾歲時的愛好,但我覺得一九二五年前後,吃大餐成了他最主要的娛樂專案。所以,誰跟他說的?」
安妮瑪莉從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裡走出來,臉上掛著一個呆呆傻傻、難以相信眼前事的笑容,令她好像看上去年輕了二十歲。
「快來,」她說,「真是太好了。」
「她——」
「是的。」搶先回答的,是伊麗莎白那粗糲的煙嗓,你不可能聽錯。「進來,懷爾曼,讓我看看你的臉,趁我還認得。」
9
我和安妮瑪莉在過道里等,不知道該幹什麼,便看看周圍的小玩意兒,還有走廊另一頭掛的弗雷德里克·雷明頓的老畫:騎馬的印第安人。沒多久,懷爾曼喊起我的名字。聽聲音就知道,他很著急,而且在哽咽。
房間裡很昏暗。百葉窗都合上了。空調口在天花板上輕聲嗡響。床邊桌上有一盞燈,燈罩是綠玻璃的。那張床是醫用款式,可隨意搖升,她不用動就可以半坐起來。燈光柔和地照出她的輪廓,頭髮鬆散地披在粉色睡袍的肩頭。懷爾曼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床頭掛著一幅畫的印刷複製品,也是這間屋裡唯一的一幅畫:愛德華·霍珀的《午前十一時》,畫上一人獨坐窗前,等待有什麼變化發生;任何變化都好。
鍾走動的滴答聲響。
她看著我笑。我在她的臉孔上看到三種徵兆,令我驚了又驚。第一,她瘦了那麼多!第二,她累得不成人形!第三,她來日無多了。
「愛德華,」她說。
「不——」我剛開口,她卻抬手(手肘下的皮肉彷彿鬆鬆垂在雪白的袋子裡),我便愣了一下。因為,第四樣徵兆出現了,比先前更令我心頭一震——假如剛才是用石塊砸我,現在就是山崩地裂,我看到了自己。這就是人們在車禍後看到的我,當我竭盡全力把散失的意識攏進腦海時,那些曾如珍寶般的記憶卻潰散成醜陋而脆弱的殘片。我想起自己曾忘卻娃娃的名字,便知道其後會怎樣。
「我想得起來,」她說。
「我知道你行,」我說。
「是你把懷爾曼從醫院帶回來的。」她說。
「是的。」
「我好擔心他們會讓他住院,那我就孤單了。」
對此,我沒有作答。
「你是埃德蒙嗎?」她膽怯地問了一聲。
「伊斯特雷克小姐,別太苛責自己,」懷爾曼輕柔地說,「這位是——」
「噓,懷爾曼,」我說,「她辦得到。」
「你畫畫。」她說。
「是的。」
「你畫過船了嗎?」
剎那間,五臟六腑猶有詭譎電流閃過,陷得不深,似乎驟現又驟散,在心田和肺腑間留下某種空白的缺失。我的雙膝似乎要彎折。釘在臀骨裡的鋼針開始發燙,頸項卻驟然變得冰涼。還有一股暖意,如微火刺膚,沿著那條不存在的手臂漸漸向上升騰。
「是的。」我說,「畫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是埃德加。」她說。
「是的,伊麗莎白。我是埃德加。你真棒,甜心。」
她笑了。我猜已經很久很久沒人叫她甜心了。「我這腦子就像一塊千瘡百孔的大桌布,」她看向懷爾曼,「這比喻很滑稽吧?」
「你需要休息,」他說,「事實上,你得像木頭一樣沉沉睡。」
她慘淡一笑,「像根木頭。是的。我想,自己醒來時還會在這裡。再留一會兒。」她把他的雙手捧到面前,再親吻。「我愛你,懷爾曼。」
「我也愛你,伊斯特雷克小姐。」他說。他真好。
「埃德加?……是埃德加吧?」
「你覺得呢,伊麗莎白?」
「是,當然是。你要辦畫展了嗎?在我最後一次……之前,我們就是這樣處理那些東西的。」她垂下眼簾,好像假寐。
「是的,在斯高圖畫廊。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很快就辦嗎?你的畫展?」
「還有不到一週的時間。」
「你的畫……船的畫……都離島了嗎?在畫廊裡?」
懷爾曼和我對看了一眼。他一聳肩。
「是的。」我說。
「好。」她笑了,「那我就可以休息一下了。別的事都可以等……等到你畫展之後再說。現在該是你享受的好時光。你會賣了它們嗎?船的那些畫?」
懷爾曼和我又對視一眼,他眼神里的話意很鮮明:別惹她著急上火。
「標註了非賣,伊麗莎白,就是說——」
「我知道非賣的意思,埃德加,我昨天沒從橘子樹上掉下來摔成白痴。」深陷在核桃般深紋中的雙眼閃現出一絲微光,儘管那張臉龐正墜向死亡之淵。「賣了它們。不管有多少幅,你必須全都賣出去,不管你有多麼捨不得。還要切斷它們之間的聯絡,四面八方,賣到不同的地方。你明白我說的嗎?」
「是的。」
「你會照辦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照辦,但我認得暴怒湧起時的徵兆,只需對照自身經驗就能一眼看穿。於是我應允道,「會的。」到了這個節骨眼,只要能舒緩她的情緒,我甚至可以向她保證套上七里格之靴縱身躍上月球。
「就算那樣賣光,它們也未必安全哪。」她用近乎可怖的低聲唸了一句。
「現在不說了,」我說,拍拍她的手,「別再想這事兒了。」
「好吧。畫展之後我們再談。我們仨。我會變得強壯點……頭腦也清楚點……而你,埃德加,也更會警覺些。你有女兒嗎?我隱約記得你有。」
「是的,她倆會和母親一起住在內陸。住麗茲。已經安排好了。」
她笑了,但嘴角幾乎立刻沉墜下去,彷彿她的嘴正在融化。「搖我躺下去,懷爾曼。我已在沼澤裡待了……四十天、四十夜了……實在感覺……太累了。」
他把床搖平,安妮瑪莉端著托盤進來,盤裡有隻杯子。不管杯裡是什麼,伊麗莎白都沒機會喝了;她已經沉睡了。在她頭頂上,全世界最孤單的女孩坐在椅子裡,永生永世遙望窗外,長髮遮住她的臉龐,赤裸全身,卻穿了一雙鞋。
10
我呢,那天晚上睡了很久。午夜剛過我就沉沉墜入夢鄉。潮已退,屋下的竊竊私語也消退了。不過,我腦海中的低語卻沒有停止。
另一個佛羅里達,瑪莉·愛爾悄聲說道,那是另一個佛羅里達。
賣了它們。不管有多少幅,你必須全都賣出去。那是伊麗莎白,毋庸置疑。
長大的伊麗莎白。但我也聽到另一個她,因為我必須捏造出那個聲音,所以聽見的其實是伊瑟兒時的語聲。
那兒有寶藏,爹地,那個聲音說,你戴上面罩和通氣管,就能找到寶藏。我可以告訴你到哪兒去找。
我畫了一幅畫。
11
黎明前我醒來,以為自己還能繼續睡,但直到吞下一片閒置已久的複方羥氫可待因、再打了一通電話後才真的睡著。我吃了藥,撥通斯高圖的號碼,等候轉接答錄機——在這個鐘點,畫廊裡該是一個大活人都沒有。藝術家們都不是晨起的鳥兒。
我撥通達里奧的11號分機,在聽到嗶一聲後說:「達里奧,我是埃德加。我改主意了,現在我決定把《女孩和船》系列都賣出去,好嗎?唯一的條件是,必須賣給不同的買主,如果可能的話。多謝。」
我掛上電話回到床上。又躺了十五分鐘,瞪著頭頂的電風扇懶洋洋地轉啊轉,聽著海貝在我身下聊啊聊。藥力起效了,但我還沒有犯困。接著便猜到了緣由。
我知道確切的緣由。
我又爬起來,摁下重撥鍵,聽到答錄機說話,再次摁下達里奧的分機號,再等到他的錄音邀請我在嗶一聲響後留言。「除了第八號作品,」我說,「那幅依然是非賣品。」
為什麼它是非賣品?
雖然我自認它好得有如神助,但這不是非賣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因為我看著它時,就好像聽到了——對我來說——心底裡最陰暗角落裡的滔滔不絕。真正的原因是,我感到在畫它時,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活下去,賣了它,就像是否認我自己的人生以及我為了收復生命而忍受的一切苦楚。
是啊,就因為這個。
「那幅是我的,達里奧。」我說。
然後我回到床上,總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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